蝴蝶在聖誕夜展開翅-後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3.5萬 字
〈一〉
隨着夜晚的臨近,十二月的寒氣一點點地滲透到指甲尖和裸露的臉頰上。
冬天的寒冷毫不留情。
就像憤怒和憎惡。
根本聽不進我的恐懼和制止。
在淡淡的手機燈光的照射下,佇立在廢棄隧道中的好美小姐宛如恐怖電影中的一個場景,禍不單行,令人恐懼。
不,也許我是這麼想的。或者如果是噩夢就好了。如果不是現實的話。如果現在馬上醒來就能結束的話。
寒冷和恐懼,讓我感到渾身發毛,我猛地握住櫻子小姐的手臂。
這不是夢。
必須逃走。
「我不會把洋娃娃的頭給你們的,這是我和姐姐的東西。」
好美小姐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道。
「如果你們妨礙我,我也不會原諒你們的。」
「……我們對用燃燒殘渣做成的人偶的頭沒有興趣——先把那些東西扔了吧。你不也搖搖晃晃的嗎?你們倆都需要治療。」
櫻子小姐指着水泥塊,用一種似乎真的沒有興趣的、努力冷靜的語氣說道。
好美女士的鼻子和嘴角也在流血,令人心疼。倒在腳下的千葉先生生死不明,但潮溼的空氣中確實有一股血腥味。
「因爲疼痛、恐懼和憤怒,你現在腎上腺素分泌過剩。仔細想想,你應該知道現在的狀況對你沒有好處。」
說着,櫻子小姐伸出了手——但好美小姐卻縮着身子往後退。
「不要靠近我。」
透過搖晃的空氣,我能感受到好美小姐的恐懼和動搖。
「金屬球棒不會沉。」
「…………」
櫻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好美小姐驚訝地問:「什麼?」小聲說。
「不,現在只有你有這個意思。」
但是櫻子小姐好像根本沒有考慮過自己的事情。
「好美……」
不久隧道唯一的光亮被奪去,周圍一片漆黑。
「什麼?」
櫻子小姐雖然沒有表現在態度上,但可以切身感受到她內心的焦急,她正在擔心。
「…………」
我接過電筒,按照櫻子小姐的指示照着他的手。
她一開始很反對,但再次考慮到櫻子小姐的提議,沉默了。
爲了不讓好美小姐使用,櫻子小姐壯實地抱着球棒。
我也把手絹遞給她。
「……那樣的話,你也逃走不就好了嗎?你想把那個孩子牽連到哪裏?甚至讓他牽涉到殺人事件,你是想奪走這個孩子的未來嗎?,」
「看吧,我們是不會傷害你的,至少你也知道這孩子做不到這一點,對吧?少年那天確實把你的生命維繫在了這個世界上。不是別人,就是這個孩子,他無法傷害這樣的你。」
「就算他還活着……還是一樣會被問罪,還是讓他就這樣死了比較好。」
「我和清美不一樣。我不想從你那裏奪走什麼東西。老實說,我對你沒有興趣,而且關於洋娃娃頭的事。總之,讓我幫他處理一下。你就隨你的便——不,還有一件事,把一個頭還給我。」
「啊……」
雖然還好這玩意兒沒有被當作兇器使用,但即使是現在,它依然是危險的東西。
看到這一幕,好美小姐無力地嘟囔道。
「現在不用在意,別管她。」
那是原本就在好美車裏的東西。本來是爲了向殺害千葉先生和櫻子小姐的家人的兇手施展拳腳而準備的東西——這是多麼暴力的選擇啊。
畢竟好美小姐也被打了,櫻子小姐大概是想給千葉先生止血吧。
我差點摔倒,那是千葉先生手裏的金屬球棒。
我聽見好美小姐輕輕嘆了口氣。
好美小姐似乎難以相信櫻子小姐。
「河裏?拿球棒嗎?」
「冷靜一點,這對你沒有好處。」
「嗯。」
「讓我確認一下千葉先生的傷情。這也是爲了你,我不想讓你變成殺人犯。」
「好美小姐,我覺得還是先處理一下比較好……我很清楚,先施加暴力的是千葉先生。」
好美小姐坐着,把臉埋在膝蓋裏,含混不清地說。
我知道不能讓她激動或感情用事。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會讓你報警的。」
「接下來就隨你的便吧,你可以逃避,這個男人由我來負責。」
因爲是頭部外傷,出血量似乎很大。櫻子小姐好像在用手帕壓迫傷口。
她的喉嚨發出「哐」的一聲。
剎那間,我感覺到周圍充滿了緊張感。
櫻子小姐簡短地說完,從口袋裏拿出了小電筒,現在對千葉先生的救治是第一位的。
「……結果,『你們』永遠都是這樣,只有自己是正確的。」
沒辦法,只好照她說的把手機遞給她。
「我們什麼都不會做。比起這個,你再考慮一下如何,這對你來說是不是最好的選擇。」
好美小姐無力地跪在地上。
如果可能的話,真想馬上給受傷的好美小姐療傷。
「因爲我知道你也被騙了,這是一個太過拙劣粗糙的計劃,卻沒有被制止,看來你也被那些不在乎後果的人牽着鼻子走了——或許,他們是希望你自取滅亡。」
就這樣扔下他,到春天也不會有人找到他——好美小姐若有介事地嘟囔着。
「千葉還沒死。」
但是有一段距離,而且隧道里很暗——結果先拿起球棒的是櫻子小姐。
「不要!」
「不是的,人有適合和不適合之分。你在陷害別人這件事上,有點太沒有膽量了——所以,趁現在逃走吧。」
「……你是瞧不起我吧?」
她的動作緩慢,就像不威脅野生動物一樣安靜。
「太好了……」
好美小姐的眼睛裏閃着昏暗的光。
櫻子小姐壓低了聲音,句尾微微顫抖,不知道她是緊張還是單純因爲寒冷。
「……爲什麼?」
她的周圍有濃厚的血腥味,生命的氣息。
我知道好美小姐屏住了呼吸,好像說不出話來。
實際上是我和櫻子小姐都不是『想用』這個,而是『不想被用』。
昏暗中,看不清好美小姐的表情想,但我看見她低着頭。
「裏面根本就不是金屬的,而且是密封的,浮力會起作用,所以不會沉到水裏。確實,據說流經神居古潭的河流,屍體很難打撈上來,但至少球棒會浮起來吧,船也是金屬製成的,不也是也不會沉下去吧?」
「還是叫救護車比較好——少年。」
好美小姐看着倒在地上的千葉先生說道。
說着,她把我的手機原封不動地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最先作出行動的也許是好美小姐。
「沒必要灰心喪氣,只不過從一開始就和你的劇本不一樣,誰都沒有死。」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
「啊……」
「…………」
「如果你真的是什麼都無所謂,那你何必在意這些事?既然不能這樣,那不就說明你還想活下去嗎?」
「真是矛盾啊。」
「從旭山動物園搶來的人頭的事。現在馬上把人頭放回去,就不會引起騷動,就能平息。如果你也不會惹上麻煩,那就再好不過了吧?」
「先動手的是這個男人,這是正當防衛,我來作證。」
櫻子小姐這麼說着,我拿出了手機——但好美小姐說:「不行!」大叫道。
我想,這個、這個選擇,不會讓『你』比任何人都幸福。」
「…………」
「隨你便吧,你一定會後悔的。」
好美小姐又叫了起來,她也許是因爲害怕而哭泣。
「那有什麼關係,我已經無所謂了。」
但與此同時,我擔心倒下的千葉先生,也擔心櫻子小姐和自己的人身安全。
好美小姐撂下這句話,把一個洋娃娃的頭。抵在我胸前。
「少年,照着我的手。」
儘管如此,櫻子小姐並沒有表露出一絲寒冷和動搖,反而用真摯的語氣說道。
「救護車和警察都不許叫。」
「……你要殺我?」
「爲了幸福而活的人,到底有多少呢?夠了,把手機給我吧。」
「我不是叫你不要靠近嗎?」
這樣下去確實很危險。
話雖如此,我以前也以爲會沉沒。知道不是這樣的,是在我讀了推理小說什麼的之後。
「…………」
不知是黑暗的緣故,還是寒冷的緣故,抑或是被打得疼痛的緣故,好美小姐一邊微微顫抖一邊走遠了。
「不要緊,至少脈搏還在,但必須止血。」
「那樣的話——你最好不要這麼做!」
「我也沒打算用……本來是打算讓這個人把那個男人打死,和屍體一起扔進河裏的。」
「只是時間問題。」
慢慢抬起腳,隧道里響起了金屬聲——與此同時,櫻子小姐和好美小姐動了起來。
那倒也是。話雖如此,如果你不相信我們,我們會很爲難的。
「阿姐也是,她若無其事,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奪走了我的一切,就像吸氣一樣輕而易舉。」
「櫻子小姐……」
櫻子小姐說得沒錯。
我也慎重地補充了一句,向櫻子小姐走去——就在這時,腳底下響起了哐當、哐當的金屬聲。
「什麼?但是,但是」
所以我猶豫着告訴她,她低聲笑了。
那是一縷不可靠的微弱光芒。但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是唯一的光。
「帶他去車裏去比較好吧。」
「首先要止血。」
兩個人抬一個成年男子很不容易,而且動一動,出血就會加重。櫻子小姐一臉嚴肅地按着傷口說,先把傷口固定好,再進行一定程度的止血。
「嗯……」
千葉先生髮出了呻吟聲,可能是受傷部位受到了壓迫。
「你恢復意識了嗎?那就繼續保持清醒,正太郎,你要擺正態度,陪他說話。」
「要說些什麼……」
「什麼都行,讓他數頭蓋骨。」
這那又不是我和櫻子小姐的骨頭遊戲。
「你、你沒事吧?」
沒辦法,我苦思冥想後,這樣問道。千葉先生無力而又失笑地嘆了口氣。
「別擔心……要是還能看見的話。」
「嗯、啊……大概……」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個愚蠢的問題。
千葉先生因爲疼痛皺起了眉頭,又閉上了眼睛。
我慌忙又叫了一聲——然後,還沒等我思考,我的嘴就動了。
「啊!那個!請告訴我。」
什麼?就像這樣,千葉先生微微睜開眼睛。
「好……請讓我聽聽你妹妹的話,再認真一點。」
「活着,沒有許可,沒有寬恕,沒有理由,沒有權利,什麼都沒有。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人,不管發生什麼,都必須活下去。不管是不幸,還是罪惡,都是不合理的,不平等的。」
復仇未果,在看不到光明的道路上搖搖晃晃地前進,還不如——。
她哭着跟千葉先生說:「我想跟你一起去。」
但多少能明白。
櫻子小姐也知道這種『可能性』。
過了一會兒,千葉先生虛弱地叫了一聲,然後做出了推開櫻子小姐的手。
至少,把責任推給還是個孩子的他是不對的。
「……投資?」
用毒舌嘲笑別人不幸的那個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一天可能會突然陷入同樣的處境。
和妹妹的生命一起被奪走的,是「日常」「未來」「目標」……朝向柔和光線方向的東西。
各種各樣的事——所有的事。
他這次沒有把手甩掉。
因爲隨着心臟的跳動而持續跳動,所以是「生命」。
櫻子小姐當時也像千葉先生一樣,被投來了大意粗心的指責嗎?會不會因爲一些難以名狀的謠言而受到指責呢?
聽了櫻子小姐的問題,千葉先生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別管我。」
但我覺得責備他也太可憐了。
——如果那天我送月回家的話
他沒有再說下去,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千葉先生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應該不是夕月會迷路的距離。
那無精打彩的背影,據說至今仍深深印在千葉先生的眼中。
說着,櫻子小姐先站了起來,向千葉先生伸出了手。
話雖如此,記憶卻一年比一年淡薄了,妹妹的臉據說現在只能依稀記得。
「傷口不淺,頭部出血很嚴重,先從這裏開始止血……」
夕月雖然低着頭,但還是筆直地走在人行道上。
「晴朗的天……被夕陽染紅的雲,像血一樣……」
但是千葉先生的話被櫻子小姐一刀兩斷了。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
「…………」
說着,櫻子小姐用力推開千葉先生的手,按住了傷口,千葉先生疼得呻吟了一聲。
即使從這裏出來救了命,他的人生也會一直被囚禁在昏暗的隧道里。
犯罪、悲劇、不幸,並不只是降臨在做壞事的人身上。
「這樣好嗎?不管如何....」
我知道千葉先生想說什麼。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後悔。
「如果我弟弟還活着,也就你這麼大了。」
「所以呢?」
「犯罪的人分爲兩種,一種是自己想犯罪,一種是不得不犯罪。後者的理由多種多樣——我認爲你是後者。而且你還年輕,還可以重新來過。」
而且路上還有行人,她膽小又謹慎,不可能不小心偷看河水,也不可能掉進河裏,就算有陌生人跟她打招呼,她也不會跟着去。
但大人們都否定了。
但是,即便如此,如果被這樣說的話,我也會非常不甘心,千葉先生沒有櫻子小姐那樣堅韌的心骨,一定會很痛苦吧。
「哦……你是認真的嗎……?」
「…………」
沒有必要再多做說明了吧。千葉先生也一下子嚥了回去。
那天,夕月追着去玩的千葉先生,來到了橋上。
「那就這麼辦吧。我在家裏準備了七十萬左右。那個洋娃娃,賣了好像也就那麼多錢。我想,與其偷,不如把它買下來……不過,幸好我把腦袋拿回來了,我把剩下的錢投資給你吧。」
「世界上沒有沒有價值的人。生命哪有貴賤之分。那個地方如果痛苦就逃避吧。羈絆如果沉重就捨棄吧。如果感情有時會成爲生活的負擔,不管誰說什麼,都應該捨棄。『活着』比什麼都珍貴。」
我想起了陷入迷茫的時候,櫻子小姐在晚霞下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甚至有人說夕月是被家人忽視,誰都能帶走她,難道是嫉妒妹妹的哥哥把妹妹扔進了河裏?
面對這樣的千葉,櫻子小姐說了聲「來吧」,再次伸出了手。
「什麼?」
「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必須活下去——因爲你還活着。」
但千葉先生已經不是帶年幼妹妹出去玩的年紀了,他好幾次對她大吼:「滾!」
過了一會兒,夕月終於放棄了,背對着千葉先生走了起來。
「沒關係……就算活下來了又能怎麼辦?」
「也許會明白些什麼,我也想問問。」
「……不,什麼都不好。」
千葉先生還想說些什麼,櫻子小姐打斷了他。
千葉先生驚訝地抬頭看着我。
即使是這樣,櫻子小姐也一定不會在意吧。
「我也是,大人不會認真地理解,畢竟還是個孩子說的話——不過,你最後一次見到妹妹的場景,請告訴我你的所見所感。你還記得嗎?那天的天氣是什麼?」
我實在太不甘心了,實在太不甘心了,忍不住這麼說。
說得好像是報應啦、自作自受啦,其實未必如此。
那些自說自話的人,其實都不懂。
「啊——如果一直被奪走的話,有時候被給予也沒關係吧?所以首先要治癒傷口,再一次只考慮自己活下去的事。」
大人們都認爲孩子說的話,做的事都靠不住。
「什麼?」
「…………」
櫻子小姐一邊按住千葉先生的傷口,一邊聽他說話。
我知道不能一直只關心妹妹的事情,我想哥哥也有覺得我很鬱悶的時候。
千葉先生無力地反問,櫻子小姐也平靜地說。
「聽了之後,你會……做什麼?」
他放棄了。
從幼兒成長爲少年的千葉先生,已經建立了家人以外的交友關係。
是的,時間不會停止。
「知道了就站起來。出血穩定下來了。雖然很痛苦,但從這裏出來。」
淚水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可是,爲什麼……」
所以他就對妹妹說,要她在天黑之前,一個人回家,又像是在訓斥哭泣的妹妹。
千葉先生沉默了——他慌張地以爲自己又失去了意識,但似乎只是在思考。
剛買的粉紅色運動鞋和口袋裏有刺繡的牛仔外套裙。
櫻子小姐說得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似的,千葉先生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
自己既可能是受害者,也可能是加害者。
「……沒有人認真聽我說的話……」
「生也好,死也好,我都沒有價值——」
這些都不是事實。但是那天的一次「偶然」,讓千葉一家變成了殺害幼子的惡魔。
櫻子小姐短暫地嘆了口氣。
如果是平時,他或許還能溫柔一些,但那天,他差點趕不上和朋友約好的時間。
——時間不會停止。
「……夠了。」
「不還給我也沒關係。這筆錢也許不足以讓你開始做什麼,但至少可以讓我找到死以外的選擇。」
櫻子小姐不是那種能與他人產生共鳴的人——儘管如此,千葉先生是「另一種可能性」。
「…………」
無論多麼善良的人,每天都清清楚楚、心地善良地活着,悲劇還是會在某一天突然降臨,有時甚至沒有理由。
我想她不會心亂如麻,也不會悲傷——她就是這樣的人。
「痛吧。但是痛這件事,證明你的身體確實還活着,還想活下去。死亡是停止。一切的結束。既不是平靜,也不是解放。是『結束』。在那裏一切斷絕。感情也是一樣。如果你痛苦到想要結束生命,那麼你確實現在還活着,爲了活下去而撓撓腳——心臟隨着秒針一起跳動。正因爲時間不會停止,生纔有意義,死後也有價值。」
即使是熟人,他軟弱地斷言,夕月是個對家人以外的人都有戒心的孩子。
但他本人卻一次又一次地後悔,一直憎恨着自己。
「…………」
如果沒有老婆婆、薔子夫人、叔叔和在原先生這些守護着她的人,如果她是個平庸的人,也許會過着和千葉先生一樣的人生。
櫻子小姐聽了,白襯衫被千葉的血染成了紅色。
但是,過去的千葉先生並沒有這麼做。他沒有送妹妹回家,而是把她留在了那裏。
「誰都沒錯,錯的只是那些把小孩子擄走、折磨的人。千葉先生、夕月和他們家人沒有錯。」
但是千葉先生躺在地上,並沒有要去拉她的手。
千葉先生一個人當然無法行動,我和櫻子小姐就靠着他的肩膀,三個人拼命地走在廢棄的隧道里。
一步,一步。
千葉先生也拼命地想要走,但意識已經模糊了好幾次,他的身體越走越沉重。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走出了隧道。
和隧道里沉沉的空氣不同,外面的空氣是清新的,就連時間的流逝都彷彿停止了一般——第一次呼吸時,他這麼想,但冬天的寒氣馬上就刺進了鼻子深處。
從河中吹來的無情冷風,將肺切得粉碎。
對岸還很遠。
千葉先生好歹還保持着意識,但好像已經走不動了——不過,我們抱持的不是絕望,而是「安心」。
「……少年?」
櫻子小姐驚訝地看着我。
救護車已經逼近對岸的停車場。
「太好了……」
啊……我嘆了口氣,對一臉訝異的櫻子小姐微微一笑。
「我想是磯崎老師。」
「怎麼回事?」
「剛纔我用擴音器接通了電話。」
沒錯,爲了不讓好美小姐她們發現,我假裝代替了燈光。
磯崎老師明白了我的意圖。
——求求你,請沉默片刻聽我說話
——有兩個人受傷流血,而且是在這種地方……在冬天的神居古潭隧道里,更加互相傷害着……我們都錯了,現在我們需要的不是人偶的頭,而是救護車和警車。
而且,我還是有一種罪惡感。
山路先生一臉痛苦地擠出一句話。
「什麼?」
「……那麼,怎麼辦呢?要去哪裏呢?」
因爲不能直接說出真相,
我想知道現在的時間,才發現電話一直被好美小姐拿着。
「啊,來了,我朋友。」
「還不如說就憑着那種昆蟲別針,多虧我竟能找來。」
「昆蟲別針?」
有一種被狡猾的人欺騙、利用的悲哀。
好美小姐、千葉先生,還有那個冒牌貨大叔,說起來都是罪犯。
「好美小姐在家嗎?」
「因爲『只能那樣做』而犯罪的人很多。不管多麼可憐,犯罪就是犯罪。無論是加害者還是被害者,都有家庭和人生。」
山路先生苦笑着否定了。那是嗎?但他似乎不想說明理由,車內的對話就這樣中斷了。
「什麼?啊……」
就這樣,我和櫻子小姐以極低的姿態向警察請求原諒。進了禁止入內的地方,還是吵吵嚷嚷的。
「可是,櫻子……」
〈二〉
怎麼可能是碰巧來的陌生人——我這麼想着,發現駕駛席上坐着一個認識的人。
櫻子小姐笑着向車揮手。
千葉先生被送醫後,我們雖然被罵了一頓,但好美小姐強行且魯莽的殺人計劃卻被順利掩蓋了,說實話我鬆了一口氣。
我隔着肩膀感覺到千葉先生的身體用力了。
「確實會根據情況酌情考慮,但只要有理由,受害本身也不是零。不管加害者多麼不幸,對受害者來說,受害的嚴重性和損失是不會改變的。」
沢先生雖然表情嚴峻,但也沒有多問,他想應該是有什麼理由吧,況且人偶是這樣平安回來的。
「我們還活着——所以,今後也要活下去。」
「你先去旭山動物園,必須把人偶的頭還給他們。」
真是不可思議的感情。
熟悉的車內氣味和熟悉的音樂。
櫻子小姐得意地笑了。看不清話。
「…………」
我是我,終於坐上櫻子小姐的車,鬆了一口氣。
追查杏的事件的結果,導致好美小姐的伴侶選擇了死亡,她好不容易纔得到的平靜被我和櫻子小姐奪走了。
我當然知道這一點……。
他看到櫻子小姐拿回的人頭——嗯,事實上下手偷的也是她——很是驚訝,但也沒多問就收下了。
即使是櫻子小姐,給沢先生添麻煩也不是她的本意。
「這是我開不習慣的車所造成的,我已經和租車公司聯繫過了,而且朋友馬上就要來接我了,不用擔心。」
說着,櫻子小姐坐上了副駕駛座。
確實是朋友,也算是朋友吧。雖然我不認爲他和櫻子小姐很熟。
話雖如此,那張臉讓我放心了。
同時,對磯崎老師這麼信任我的感謝,讓我感到內心深處的寒氣融化了。
山路先生突然在駕駛席上小聲嘀咕道。
老師大概察覺到了異常。
應該不會被惡意利用,通訊錄和照片之類的東西全部都保存在雲端了,雖說麻煩不大,但要我對母親說希望她買個新手機給我,也太過意不去了。
向山路道謝道別後,我和她回到櫻子小姐的車裏。
我知道你是那種表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看樣子只能在車裏問了。
那倒是,那個差點被殺的冒牌貨也有家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希望事情如自己所願,也想拯救兩個人。
很難說他們是好人,或許不應該擁護他們,但至少好美小姐和千葉先生的作戰策略有些過於拙劣,或者說缺乏計劃性。
她說,反正方向是一樣的。
旭川的街道終於開始下雪了,我呆呆地望着車裏散發着不同於以往的陌生氣味,想起了那兩個人。
至少這輛車我們是開不回去的。
把這個狀況向警察說明,想要得到警察的理解有點費勁。
但就在這時,一輛車駛近停車場。
過了一會兒,山路先生重新整理了一下,問櫻子小姐,車子似乎正開往市內。
亡靈們——標本們,是想讓我們兩人犯罪後自取滅亡嗎?
雖然很容易斷言膚淺是錯的,但憤怒、憎恨、悲傷會奪走人的冷靜。
櫻子小姐表面上還是那麼冷淡,但內心或許多少有些不安。
沢先生一定知道,以櫻子小姐的性格來說,「因爲想要娃娃而偷走娃娃」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我也跟在後面。
「你妹妹死了,你還活着,我也是。我弟弟死了,我還活着。」
而且,當我再次意識到自己沒有手機時,就會感到莫名的不安,或者說是心神不寧。
「……不過,我覺得犯罪就是犯罪。」
「我覺得沒有問題,你不是來了嗎?」
話雖如此,委託熟人對自己進行竊聽,也很有櫻子小姐的風格。
我說不出這樣的疑問,不由自主地看了櫻子小姐一眼,她皺起眉頭,好像在說什麼都不要說。
「不,我有別的理由。」
而且玻璃窗都碎了,地上還有血跡。
向山路先生借了電話,把沢先生叫了出來。
「我覺得他們兩個人都不是壞人。只是——是走錯了路,還是兩人生活的環境,縮小了選擇的範圍……」
「千葉,治療結束後,你來我家吧。就在永山神社前的那條路一直往前走的地方,一棟白色的老洋房。你應該一眼就能認出來。」
「幹得好。」櫻子小姐難得地慰問了我。
「要是能好好去醫院就好了……我也擔心那個假犯人……」
話雖如此,警察還是很擔心問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啊,原來如此……。
「……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的話,泄露出去的信息就清楚了吧?今天好美聯繫我的時候,爲了讓監聽的他也知道,我複述了要去回收旭山動物園的人偶。我把我的昆蟲別針留在了貼在園裏牆壁上的地圖上,這樣我就能知道之後的目的地了。」
但其實那是讓我去偷的東西,給櫻子小姐、沢先生和動物園都添了麻煩,我一邊在心裏強烈道歉,一邊回到了停車場。
「恐慌的我聯繫了班主任老師,老師聽了很擔心,叫來了警車和救護車,不過只是朋友受傷,並沒有發生什麼大的問題。因爲好奇心而弄成這樣,看樣子我們三個都很反省。」
所以就像我說的,他默默地聽我說話,然後叫救護車到神居古潭的隧道。
有的只是冒牌貨大叔開的那輛車。
櫻子小姐把自己的車停在了旭山動物園的停車場。
「山路現在正在利用安裝在我家的竊聽器竊聽我家。」
櫻子小姐炫目地看着越來越近的警笛聲說:「我等你。」
「…………」
「怎麼這麼晚?」
但是已經關門了。
「我租了一輛車,來到了有名的靈異地點神居古潭的隧道,但在不熟悉的雪道上,不僅發生了意外事故,還被隧道內倒塌的水泥塊砸中,一個朋友受了重傷。啊。」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覺得這輛車裏是壓倒性的安全地帶呢……。
「啊……難道,山路先生就是爲了這個才找警察? !」
櫻子小姐『因爲想要人偶而偷東西』這種事,從她的性格上來說是不可能的,沢先生應該也知道吧。
引擎一發動,迪爾貝爾閣下的鳴笛聲就在耳邊響起。
救護車趕到的時候,好美小姐已經不見了,她的車和冒牌貨大叔也不見了。
「竊聽器。」
山路先生若無其事地用餘光確認我們繫好安全帶後,把車開走了。
至少千葉先生因爲妹妹的死失去了很多東西,幾乎要放棄自己的生命。
可是,爲什麼呢?爲什麼——山路先生會在這裏?
但是櫻子小姐對警察泰然自若地這麼說道,對於事件的性質始終是一筆勾兌。
「我知道,我們順道去好美的家。」
「咔」的一聲繫好安全帶,輕輕地鬆了口氣。
報警的人是我,當時我覺得光有救護車是不夠的。救護車到達後沒多久就來了一輛警車,但我卻非常後悔。
說那種話不要緊嗎?現在電話被好美小姐拿走了,我也無法向別人求助……。
「……哈?」
途中,換好血淋淋的襯衫後,車來到旭山動物園。
我一邊問,一邊探出身子看了看導航上的手錶。說來話長,等回過神來,已經是傍晚五點多了。
從旭山動物園開車幾分鐘,不一會兒就看到了好美的家。
但是沒有亮燈,薄薄的雪地上也沒有人走過的痕跡。
靜悄悄的……好像好幾天沒回到這裏了,好像是沒有人住的房子,我感到一種氣息,或者說是一種氛圍。
儘管如此,我和櫻子小姐還是下了車,踩着厚厚的雪,按響了對講機。
風很冷。即使把大衣前面裹起來也覺得冷。
「……不在啊。」
「是啊。」
「要是她去了醫院就好了……」
說起來,她可能已經不在這裏住了。
對好美小姐來說,雖然還沒有收拾行李,但至少這裏是丈夫自殺死去的地方,也是自己也想死的地方。
事情剛發生不久,一個人待在這麼悲傷的地方,一定很痛苦吧,倒不如說,要是能有一個朋友陪在她身邊就好了。
那樣的話,就不會再那麼鑽牛角尖地想要殺人奪物了吧……。
「……怎麼辦?」
話雖如此,好美小姐的行蹤似乎再也找不到了。雖然我也擔心她,但我更擔心我的手機怎麼樣了呢……。
果然,不應該就那樣讓她逃走嗎?一瞬間,我差點脫口而出,但又馬上吞了下去。
但是,即使不說,我的想法似乎也被泄露了出來,櫻子小姐爲難地聳了聳肩。
「沒辦法,不能就這樣對千葉放任不管,至少好美她也不是一個能幹大事的女人。」
「要是那樣就好了……」
「確實有句諺語叫『窮鼠咬貓』——」
「我一直在想,總有一天……會不會有這樣的一天?」
對赫特塔來說,這是一個它不太喜歡的空間,只在有客人來或去醫院時纔會使用。他被關在那裏,察覺到與平常不同的異樣空氣,黑色的嘴巴周圍冒着白沫,不停地叫着。
「櫻……櫻子小姐? !」
警察毫不留情地把櫻子小姐帶到警察署。
能做的、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什麼?」
不過,它叫得真兇啊……。
這時,老婆婆嗚咽了一聲:「喂!」
「梅?你到底在說什麼?」
櫻子小姐不會殺人,絕對不會。
她沒有任何焦急的表情,我想這是她無辜的證據。
平時根本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一直以爲她爸爸肯定也去世了。
但是,這樣是不行的。
「非日常」在「日常」的基礎上滑下來,某一天突然破壞「理所當然」。
一開門——不是赫特,是老婆婆從起居室跑了出來。
我完全不知道這一天,在我不知道的另一個地方,有誰在做什麼。
她沒有任何抵抗。
話雖如此,但爲了隨時準備,老婆婆還是準備了馬上就能準備的小菜,比起和只有兩個人的、喫不完的櫻子小姐的晚餐,如果有一個人突然出現,讓他感到好喫、高興的話,那就更好了,奶奶說她的興致會大大提高。
「哎呀呀」,櫻子小姐下了車。
「赫克塔!你在鬧什麼?家裏有屍體嗎?」
我覺得自己一個人是很辛苦的一天。
「先回家吧,晚飯就在我家喫,阿梅會很高興的。」
可憐的是,赫克特塔關在平時像儲物間一樣的大型木板箱裏。
我摟着白色毛皮的脖子,緊緊抱住。
可是這個時間突然去,反而會給老婆婆添麻煩吧?我總是這麼想。
讓我們馬上聯繫在原先生和薔子夫人,還說要請律師幫忙。
櫻子小姐的表情和語氣都和往常一樣。
青葉先生很驚訝,說自己也會盡力的。
幾乎同時,三個陌生的男人從客廳走了出來。
「梅?」
沒辦法,雖然不知道能信任到什麼程度,但還是聯繫了青葉先生。
她把瘦小的身體縮成一團,嗚咽着擠出來。
這樣會妨礙打電話。
「……在暖和的地方等着吧。那裏很冷的。」
沒有智能手機,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啊,連我自己都對自己這種依賴的樣子感到震驚,覺得很沒出息。
不知道原因。
我對這幾雙鞋有印象,準確地說,是那種類型的鞋子。
「梅子……怎麼了?」
「哦……大小姐……」
而且不管怎麼說,不回到家使用電腦就沒有辦法。
我也想哭了。
「嗯。」櫻子小姐抱着雙臂,沉思似的仰望天空。沒錯。確實,我覺得好美小姐本來就不是攻擊性的人,但鑽牛角尖的人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聽到「父親」這個詞,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不過我已經打了語音留言,等會兒聽了應該會處理吧。
然後,我們注意到了。
我現在沒有手機,沒有電話和通訊錄,就聯繫不到任何人。
說着,我撫摸着老婆婆小小的脊背,老太婆緊緊抱住我,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不,我可以斷言。
「這是我從來沒有說過的話,我馬上就會被釋放——少年,抱歉,梅子就拜託你了。」
「怎麼向死去的大老爺和老夫人道歉纔好呢?」
九條家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和平時不太一樣。
討厭的事、不安的事、心煩意亂的事有很多,我被一種無法言喻的焦躁感驅使着,無法靜下心來,但一想到老婆婆的飯,心情就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
是在焦急地等待我們回來,很興奮嗎?
作爲殺人事件的重要嫌疑人,被要求任意同行,櫻子小姐卻極其冷靜。
「你不需要道歉,櫻子小姐絕對不會殺人,這是毋容置疑的。」
櫻子小姐被帶走後,老婆婆很可憐,在玄關痛哭失聲。
既沒有背下郵箱地址,也沒有智能手機。
「沒事的。」
「什麼?」
時間已經過了六點多了。
「啊……對了,櫻子小姐的父親還活着嗎?」
平時她太過穩重沒注意到,現在才知道老婆婆年事已高。
就在這時。
「我是旭川中央警察署的後藤,請告訴我有關於奧原修被殺案件的事情。」
老太太一看到櫻子小姐,就在玄關處跪了下來。
所謂的混亂,真的是某一天突然向我們襲來。
上次給我做的胖乎乎的土豆,炸到表皮酥脆後煮爛的那個……又甜又好喫,能再讓我做嗎……。
我追着他雪白的背影走向玄關,只見它端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擺出一副「等待」的姿勢。
我覺得她的身體真的很小。
接下來就只能向冒牌貨租用的汽車租賃公司詢問,確認那兩人是否平安無事,再考慮後續的事情了。
要是電源開着就好了,但好像是關着的……至少我是關了。
哭泣的老婆婆和在房子裏面不停吠叫的赫克塔。在這非比尋常的聲音中,我也拼命忍住要哭,點了點頭。
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就是,有何貴幹?」
三個穿着整齊、體格健壯、年齡各異的男人。
「九條櫻子小姐是吧?」
撲通撲通,比我還快的心跳聲讓我振奮。
回想起來,真是太悠閒了。
「我的手機被人拿走了,我想也可以用GPS找一下……」
是肉還是魚?
偏偏在這樣的日子,在原先生的電話打不通,薔子夫人也不接電話。
「你們是誰?」
儘管如此,我還是順便去了一下已故的清美女士住過的公寓,那裏也沒有開燈。好美小姐的車也沒有停在那裏,本來現在應該是別人在租着的。
「總之,先聯繫在原先生他們吧。」
玄關擺着不是皮革的黑色商務鞋。
「赫克塔……」
現在要好好喫飯,做好萬全的準備——我在車裏這樣想着。
「還有,在上新聞之前,最好先跟她父親聯絡一下。」
〈三〉
一搭話,它就嗚嗚地發出微弱的鳴叫,就像爲自己沒能保護櫻子小姐而懊惱一樣。
還有別的……考慮再三,我又給叔叔打了個電話,可能是因爲時間太晚了,也打不通。
晚飯喫什麼呢,真期待。
與此同時,我聽到玄關門的另一邊有人在動——我馬上意識到自己被包圍了。
「大小姐……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如此無助、軟弱、輕浮。
真是奇妙的空氣。
只是——一種奇妙的違和感一樣的東西,一點點地傳遞了出來。
只是對在玄關哭倒在地的老婆婆斬釘截鐵地說道:「別擔心,我什麼都沒做。」
想借櫻子小姐的電腦,但也不知道登錄密碼。
我也想和赫克塔一起玩,決定聽從她的話,於是也向九條家走去。
我聽見赫克塔在叫。
櫻子小姐一臉嚴肅地問道,三個人中間的半老男人像是在回應,向前走了一步。
趁老婆婆準備通訊錄的時候,我把赫克塔從克里特拿出來,他一溜煙地跑向玄關。
「雖說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幾乎沒有什麼交流,但像這次這樣的事情……」
的確如此。
但是,還不知道會怎麼樣。至少櫻子小姐是無辜的這一點是確定的。
但青葉先生要跟我不要再跟這些扯上什麼關係了。
青葉先生說對他自己亡靈們並沒有那麼大的權限,根本不知道他們是否在暗中活動,櫻子小姐的事情交給周圍的大人就好了。
然後……不能保證櫻子小姐她真的沒有殺人。
我畢竟和九條家是外人,而且還未成年——還是個孩子。
九條家的事情,交由九條家和周圍的大人解決就行了。青葉先生說我沒必要替她奔走,本來就應該由大人們負責,我無法正面反駁。
我並不是不知道這種事,雖然很悲傷,但我不是九條家的人。
「…………」
最後決定由青葉先生和設樂老師來接待櫻子小姐的父親,我被要求回家。
聽到留言的在原先生和薔子夫人也一定會做些什麼吧。
媽媽也很擔心吧……也許確實應該先回家等消息。
但是,我在認爲這是正確的同時,也感到了內疚。
把哭泣的老婆婆一個人留在家裏比什麼都痛苦。
話雖如此,老婆婆聽了我和青葉先生的通話後,似乎察覺到了狀況,在我打完電話開口之前就說:「接下來梅一個人就行了。」
哭得通紅的眼睛,卻強忍着不安,硬撐着的老婆婆很可憐,也很痛苦。
但我突然想到,我現在之所以能保持冷靜,大概是因爲終究不是「家人」吧。
如果這真的是……對了,如果我是櫻子小姐的親弟弟,那就更慌亂了。
——不,不是。如果是他,肯定比我更冷靜,處理得更周全。
櫻子小姐和我接觸過太多的屍體。
「剛纔,她被警察帶走了……」
「是嗎?」
這是怎麼回事呢……怎麼會……一切都在向不利的方向發展。
「…………」
「接通……求你了……」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當時的我並沒有注意到。
「九條先生過去曾多次介入案件,因此她的指紋被登記在警方的數據庫中。」
磯崎老師沒有接電話,也不知道是我家打來的,還是正在取電話。
「那個……是櫻子小姐的事吧?」
「是嗎……其實旭川支部那邊聯繫我了。」
「話說回來,幸好櫻子小姐的未婚夫是警察,在警察裏有個很有面子的叔叔,所以周圍的人一定很會協調……」
「……我所知道的還只是暫時的,這次可以給你提供一些信息,但請告訴我你所知道的。沒有報酬我不能說。」
他摸摸我的頭,我用力點了點頭。
不想讓老婆婆一個人待着,不光是因爲她可憐,怎麼說呢……因爲我也擔心老婆婆會不會提前做出什麼事。
這次一定要。啊,怎麼樣——。
「……在去永山外公家的路上,遇到了櫻子小姐,那時候,祖母去世了,哥哥也離家上學了,我突然覺得很寂寞,對今後的事,什麼目標也找不到,只是每天都很壓抑,時間好像停止了。」
但是櫻子小姐是不會忘記這一點的人。
「啊……那個,其實……我把手機弄壞了。」
「這個嘛……真是不得了啊。」
現在回想起來,她救了好幾個人的命。
我相信她,發自內心。
「什麼?」
「現在,我肯定會『活着』。所以,這次我要拯救櫻子小姐。」
「……你好。」
櫻子小姐一再強調自己不會殺誰,因爲她自己也有迷惑和不安。
想着今天坐過各種各樣的車,到頭來還是坐上了來接我的外公的車。
我感到背脊一陣發冷,一陣噁心湧上心頭,我輕咳了一聲。
「……嗯。」
雖然不知道赫克塔理解到什麼程度,但它黑漆漆的眼睛回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說「我明白了」,然後慢慢地走到老婆婆那裏。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她真的是無辜的嗎?」
「是的。」
老媽說要爲我準備些什麼,我說不需要,拿起無繩電話躲進了房間。
「啊!八鍬先生!是我!是正太郎!」
電話被兇手拿走了,我說不出口,結結巴巴地說。
哈哈哈,外公爽朗地笑了。聽了這話,心裏一緊。
「一切都不可能……至少現在還不行。」
該說什麼、說到哪裏、從哪裏開始,我自己也不知道起點是什麼。
我覺得,所謂的全部,並不是簡單的事。
這次輪到我們相信她,保護她了。
「我跟其他的爺爺也打個招呼,有什麼話就說。」
回到家,老媽還以爲我喫了聖誕大餐,沒想到我什麼都沒喫,嚇了一跳。
說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來了。的確,櫻子小姐用手觸碰了那個球棒。只是爲了不讓好美小姐使用而拿了下來,那時櫻子小姐並沒有戴手套。
但實際上我知道,他已經不在了。
…………
我說那絕對是冤案,外公沉思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說:「嗯,是啊。」
也就是說,被害者就是那個冒牌貨——差點被誣陷成殺害惣太郎和夕月的兇手……。
我躊躇了片刻,因爲我的腦海中閃過花房。
我回答得很乾脆,八鍬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別勉強自己,蠻幹並不是唯一的方法。柔道也是一樣的,光靠頭撞是贏不了的。」
電話那頭,八鍬先生簡短地嘆了口氣,感到了一種焦躁。
說起來,我也不知道她是以殺了誰的嫌疑被帶走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去懷疑別人,這大概是他的信條吧。他不惜放棄自己的土地,爲信任的人付出一切,所以應該也被騙過不少吧——儘管如此,總比自己懷疑好吧。所以他是一個被所有人仰慕、信任的人。」
正因爲讚頌生命,她才愛骨氣。因爲那是生命。
你還不出來嗎?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有人用有點訝異的語調回答了我。
有比血更濃的水——是櫻子小姐告訴我的。
「是嗎……」
「怎麼回事?」
沒辦法,我的「本命」另當別論。
感謝外公相信我相信的人,並給予我勇氣。
對老婆婆叮囑了一遍之後,讓赫克塔也陪在她身邊。
磯崎老師明明是那種隨隨便便的人,在真正有困難的時候,卻總是會給人他會伸出援手的那種安心感,是爲什麼呢?
幸好通訊錄保存在雲端。
但說實話,我並不覺得餓,因爲緊張感和焦躁感在胸中肆虐。
「可是……所以啊?」
「嗯,謝謝。」
今天,我無情地聽了好幾遍這個鈴聲。
我不願意把八鍬先生捲入更大的麻煩中,但我又覺得,他總有一天會成爲花房的存在。
「好,正太郎。」
「但是,遇到櫻子小姐之後,我知道了時間是不會停止的。而且這個『不會停止的時間』是有限的,人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死去。所以我必須活下去,必須保護她。」
時間也晚了,我告訴永山的外公,希望他送我回家,外公爽快地答應了。
即使我們是陌生人。
「先不說這個,你給我打電話? !」
不,不是。那個時候,我的時間確實已經死了。
但是,他應該也知道在好美小姐家裏,櫻子是多麼拼命地想要救她的命。
「幾個小時前,在停在神居古潭的事故車輛後備箱裏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
但是今天沒有接通。
「還有在現場附近的靈異場所巡視的男性,因爲在隧道內受傷而被送去一樣。當時在現場的女性,和九條小姐的外貌一致——你當時也在場嗎?」
「總之是個有信念的人,不管周圍說什麼,只要決定了就會貫徹到底。在那位小姐身上,我不可思議地感受到那種大老爺的氣質,雖然周圍的人會很辛苦。」
這樣的『如果,如果』沒有意義,我應該盡我所能做到最好。
「我覺得她是個奇怪的小姐,但她不是那種壞心眼的人,而是那種直來直去的人。而且——名士九條的大老爺是個風度很好的人,同時也是個怪人。」
「……是的。」
不過沒關係,我先在語音留言裏寫了謝謝救護車和櫻子小姐被警察帶走的消息。
「在原先生他們應該很快就會來的。我也會回去一趟,不過我會馬上調查一下發生了什麼。今晚可能會很不安吧——赫克塔也在。幾點都可以,有什麼事馬上給我家打電話。」
「那……當然,如果是我知道的、能說的。」
「我知道。」
「這是……」
應該有人爲了利用他才靠近他的吧——外公說。
…………
我拿出收到的名片,用顫抖的手按下號碼。
「可是!櫻子小姐曾經用過金屬球棒……啊……」
而且我叫來的警察,對櫻子小姐來說也起到了反作用。
「……也許你不會相信我,也許會讓你暴露在危險之中,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一直沒有告訴你。而且要儘快爲櫻子小姐洗刷冤罪……但是,如果把櫻子小姐找回來,我希望八鍬先生能聽我說所有的事情。」
只要有電腦,就可以打電話給磯崎老師。
外公是把我培養成相信別人的堅強的人之一。
「那是當然的,櫻子小姐不可能殺人。」
到家後,我正要下車,外公用一隻大手緊緊抓住我的頭。
當然,誰都會迷失,也會忘記。
「館脅? !太好了,我打了好幾次電話。」
「發生了什麼事,請告訴我,館脅君。」
外公坐在駕駛席上,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生的盡頭是死。死的盡頭也有生。
我只是簡單地把事情告訴了磯崎老師,磯崎老師也沒有接我的電話,但一想到我現在在給磯崎老師打電話,眼淚就不由地湧了上來。
「從持有的駕照來看,被害者是奧原修,五十八歲,男性,死因是脖子被勒住而窒息死亡。頭部有被毆打的痕跡,與現場附近掉落的金屬球棒傷痕一致。車內和球棒上留下的指紋和九條一致。」
「恐怕,九條小姐現在的狀況,實在不容樂觀。」
我想她很快就會被保釋——八鍬先生無情地告訴我。
「什麼?」
「她介入各種案件實在太多了,最重要的是她的性格,很難讓人理解。她肯定會惹怒警察。而且——」
「而且?」
「遺體目擊者。」
「遺體的?」
「現任警察——而且和九條小姐見過面,搞不好就是她殺害的,那名警官是這麼說的」
「櫻子小姐的熟人? !他說認識她?太過分了!他竟然做了那種虛假的證詞!」
我突然想起那個見過好幾次面,長得像狸貓的警察。
不過我也和警察發生過幾次爭執。正如八鍬先生所說,櫻子小姐無論好壞都是『那種性格』。
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有可能有人在恨櫻子小姐,雖然很抱歉,但不能否認。
但是,我的預想全都落空了。
聽到這個名字,我差點兒放下話筒。
「咦?你是在開玩笑吧?請再……好好告訴我一遍。」
「開玩笑也沒用。不過,他果然是九條小姐認識的人沒錯吧?報警人是——內海洋貴先生。」
〈四〉
完全不知道真的發生了什麼,發生了什麼。
因爲沒有智能手機,不僅信息傳達變得更加不暢,就像被人爲阻止了一樣聯繫不上。
但我想。
「館協!」
「至少先把昨天發生了什麼告訴我吧。」
換好衣服,我走向玄關,老媽對我說道。
這是我以前帶着小乖走過的路。
老媽的飯糰總是太大,喫着喫着就散開了。
「手機……我身上沒有,弄丟了。」
啊,這樣啊。
對,不管做什麼——。
「嗯。」
對於相信櫻子小姐的我來說,這是唯一可行的反擊方法。
案件可能和好美小姐有關,也可能不是。但至少她知道些什麼吧。
我又不是因爲喜歡纔會這樣,偏偏『這個時候』才『手邊沒有』。
「夠了!」
過了狹窄的走廊,不一會兒就看到了派出所。
如果是現在,我已經不懼怕清美小姐那漂亮的遺體了。
總之是個漫長的夜晚。
不過,調查一下就知道了。
能說的都說了,和熟人去神居古潭,被「麻煩」捲進的事。對於前後矛盾的部分,八鍬先生似乎非常不滿。
我把剛喫完的海苔金槍魚飯糰,因爲想到遺體的衝擊而嘔出來了。那時那種討厭的感覺似乎還殘留在喉嚨深處,從那以後,我就下意識地避開了脆脆的海苔。
看了清美小姐的遺體之後我就一直.....
手裏握着無繩電話,連睡衣都沒換,我就這樣在牀上熬了一夜。
老婆婆應該是在和誰聯繫吧,關於事件,我能說的話還很少。
「阿世知……」
「可是,這是什麼意思?」
據說八鍬先生會繼續調查下去。
然後——我告訴他真正的兇手不是櫻子小姐,而是「我」。
如果我被捕,櫻子小姐被保釋的話,應該會找到真正的犯人。
「給你打電話也一直關機。」
「我馬上就來,別擔心,我只是去賽客瑪特(北海道便利商店賽客瑪特)。」
結果想了一整夜,我也沒有能做的事。
我雖然沒有食慾,但又不能不點什麼,於是點了一份雞肉薯條套餐,阿世知點了一個派。在離其他客人稍遠的位置坐下。
「什麼?」
「昨天?」
「導致櫻子小姐被抓的是阿世知嗎? !」
吹在長橋上的風很冷,我好幾次都想往回走,可阿世知老是一副「今天是最冷的」的樣子,她緊抿着嘴脣,一聲不吭地走着,我只好跟着她。
幸好有保鮮膜,米飯還沒幹,也許是因爲還熱的時候蓋上了保鮮膜,海苔反而結露了,黏糊糊的,黏糊糊的。
看到鏡子裏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真是慘不忍睹。
「…………」
不知是不是因爲睡眠不足,後腦勺隱隱作痛。
誰?
「可是我!」
千葉先生的復仇計劃就像一場鬧劇,漏洞百出,好美小姐的野心就是要得到人偶的頭。
「什麼?在這種時候? !」
雖然不是出於本意,但警察確實不會消失——至少在短時間內情況不會改變。
亡靈們在哪裏嘲笑這樣的我嗎?這一切都是誰的想法嗎?我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嗎?
塗成藍色的指甲緊緊地握着我的胳膊。
回頭一看,是穿着帶花邊的黑色蓬蓬大衣的阿世知。
櫻子小姐絕對不會背叛我的,絕對會幫我的。
當時我就在現場,觀察着好美小姐她們的動向,比誰都能準確地說出當時的狀況——也就是說,我可以頂罪。
「笨蛋!快點回去!」
回過神來已經是早上了,我把涼了的飯糰和茶一起灌了進去。
鹹糠鯡魚、醬汁炸豬排、用韓國海苔包起來的飯糰,還有非常簡單的鮭魚飯糰。
我一邊思考着理由,一邊把飯嚥了下去——我突然意識到。
如果我出現,內海先生會是什麼表情呢?
突然有人從後面抓住我的胳膊。
我鼓起勇氣,向派出所用力踏出了一步——。
如果阿世知和內海先生對櫻子小姐做了什麼,我絕對不能原諒,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想知道理由。
她一時語塞。
明明已經決定由我來保護櫻子小姐的。
給九條家打電話,發現正在通話中。
「嗯……」
「你爲什麼就是不明白,這樣做只會讓周圍的人更加痛苦!」
「你起得好早啊,明明是休息日。」
也許,不,恐怕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熱水燙得我腳尖一陣發麻,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涼透了。
不過,也有隻有我能做的事。
睡覺前,媽媽很擔心我,給我做了三個大飯糰。
阿世知和內海先生在一起?那麼,那麼——。
黑色的嘴脣像生氣似的抿得緊緊的。
爲什麼?爲什麼?
這真是個亂七八糟、讓櫻子小姐都感驚訝的劇本——其實,真正的目標是讓警察逮捕櫻子小姐嗎?
我還未成年,又沒有其他罪,還有幫助小乖時收到的感謝狀,內海先生之前說過,那可以減輕刑罰。
那是一個痛苦的夜晚,腦袋裏的神經一直處於清醒狀態,卻又像在做夢。
我對老媽撒了謊。
「是嗎?」
在那之前,我有必要離開家。
「總之先說了再說!警察又不會消失的。」
但是,無論怎麼努力,今晚還是隻嚥下了一個。
我應該只是被這些牽着鼻子走。
這個時間給誰打電話也……想着,總之等待着黎明的到來。
「嗯……嗯……」
看起來她很驚訝。
我自問自答了好幾次,卻沒有得到答案。
儘管如此,她還是強行抓住了我甩開的手。
悔恨刺痛了我的心。
「咦?怎麼回事? !」
那爲了不讓飯糰灑出來的海苔是我最喜歡喫的。
剛坐下,阿世知就滿臉怨恨地說。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
「……不是的。但是……」
我決定聽從阿世知,至少,我能感受到她的決心,除此之外一律不許違抗。
時間無情地流逝。
「……嗯。」
「哎呀,正太郎?你要出門嗎?」
「不……不行,我必須去。」
我有點發愣,爲了提神衝了個澡。
不過,我最近不太喜歡脆脆的海苔,所以這個也很好喫。
磯崎老師叫來的警察一定能證明我當時在現場。
走了一會兒,我們來到雙豎琴橋旁邊的麥當勞。
但是就是不能說。
以前很喜歡便利店那種脆脆的海苔包着的飯糰,現在不一樣了。
也許再過些日子,聽了祖父他們的話,老媽就不允許我外出了。
「我和毛海昨天一直在追尋館協和九條!」
「對了,你爲什麼撒謊要把櫻子小姐交給警察?」
「說謊?不對!我們沒有做錯事!」
「……這是什麼意思?」
「我調查了九條弟弟的事,也知道她恨兇手,想要報仇。」
「我不知道!櫻子小姐已經沒有復仇的想法了。」
「你說她是聖人?館協你也太美化九條了。」
「不是的。不過……她最清楚,就算做了那種事,惣太郎也不會回來的!」
阿世知的聲音變大了,皺起了眉頭。
「…………」
爲了儘快恢復平靜,她喝了一口烏龍茶。
「關於惣太郎的事,我聽說了很多,比如當時的情況……如果九條殺了兇手,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阿世知根本不瞭解櫻子,所以纔會說出這種話——內海先生也是!我明明也是那麼相信着他的!」
對了,不相信的是兩個人——我還以爲內海先生絕對相信櫻子小姐呢。
「不要責怪內海先生!大家不可能像正太郎那樣崇拜她!」那個人不是一般人,也許就像正太郎說的那樣,不會被感情所左右,但如果同時越過了底線,她不是可以殺人的人嗎?」
「我不是崇拜她!」
「那又怎樣!?因爲喜歡?而且,其實正太郎也不信任她,所以才總是和九條在一起吧!?」
「…………」
我沒能明確回答「不是」,因爲我被說中了。
不,現在不同了。
因爲我看到櫻子小姐冷靜地教導千葉。至少現在可以相信她會更加冷靜——應該是這樣。
「果然……死了?真的嗎?」
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哦,是這樣啊……我一邊說着,一邊和內海先生圍着車子轉了一圈。
「哦!」
「山路先生,警察出身的……你不會說你不認識吧?」
九條要被警察逮捕了。
「我知道,所以我纔來這裏的。」
停在那裏的車,前擋風玻璃都碎了,內海看到後低聲說道。
「是車牌號,因爲是『le』車牌號。」
「……好像已經晚了,沒有脈搏,也沒有體溫。」
內海邊說邊查看,開始做心臟按摩。
「那麼……你的意思是,就這樣不報警嗎?」
「喂!你們沒有聽到我問話嗎?還是說假裝聽不到?!」
咚。
雖說如此,我畢竟是土生土長的道里人(北海道人的簡稱),不會輕易屈服於冬天的寒冷——儘管如此,旭川還是冷。
我感到背脊一陣發冷。
但不是,它滾落在雪中,更柔軟、更沉重。
不知道阿世知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樣,沉默了一會兒後,阿世知孤零零地說。
〈五〉
說到這裏,阿世知擅自從我的托盤裏抓起一根薯條,用力點了點頭。
昨天來接我和櫻子小姐的山路先生,至少對阿世知他們的事隻字未提。
「……天氣好起來了。」
但是……我也知道。
就算不能挽回生命,但奪走了自己最重要的弟弟和家人的人,讓他受到了懲罰,遭受了同樣的痛苦。
「啊?啊,嗯。」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人體模特。
「快點叫救護車!」
是的,當然只能這麼做。但是——。
一看,車牌上的平假名是「雷」。
而且,那對情侶一看到我們來,就慌慌張張地把車開走了,他們肯定是想在這個空空蕩蕩的停車場裏做什麼奇怪的事。
「要不要報警?」
一眼就能看出來,明明知道,我也傻乎乎地問了。
「那麼……莫非……這個人就是殺害九條的弟弟?還有那位老奶奶的孫子的兇手?」
那倒是。儘管不知道是什麼計劃,但明明有自己車的九條特意選擇租車,總覺得她有什麼想法。
「阿正的電話,還是打不通……」
「所以我爲了找你們,最終去了旭山動物園。結果在牆上的地圖上發現了九條的昆蟲別針,就往神居古潭去了。」
不過山路先生下了車,用那麼嚴肅的聲音說道,我也不得不恢復認真。
白天有時會覺得不會,但太陽一傾斜,寒冷就會露出獠牙。
「喂!」
看到我不由自主地沉默了下來,阿世知露出有點要哭的表情。
至少,他的打扮不像是和九條有關係的人。
但是到目前爲止是怎樣的呢?我應該一直很害怕。
殺了人就必須贖罪。可是,警察沒有抓到殺了弟弟的兇手,反而把制裁兇手的九條當成壞人來審判嗎?
嘩啦嘩啦下起雪來。
我和正太郎依然聯繫不上,也差不多該被捲入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的時候了,我開始不高興起來。
儘管如此,兩人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低下頭,移開了視線,他們的動作似乎不想回答。
「……誰?爲什麼?」
但是……不好意思,那張臉蒼白得令人髮指,嘴巴和眼睛都痛苦地張着,如果說『只是失去意識』估計都不太可能。
內海叫道。
但是,我不想相信,一個死人就這麼倒在眼前。
「……然後呢?」
「和誰?」
「阿世知,再詳細一點,請告訴我。」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短促的慘叫。
而且是從車的後備箱滾落下來的。
山路先生同樣摸了摸脈搏,搖了搖頭。
我們三個人都在遺體前佇立良久。
「……這樣啊,那麼,復仇成功了。」
「租用車。」
在這樣的日子裏,我們爲什麼要說這樣令人心痛的話呢?
而且,如果九條被捕,正太郎和老婆婆該怎麼辦呢?百合子明明那麼喜歡九條……。
兩個人好像都不知道這個人是誰,都不回答我的問題。
「嗯,真的。」
內海就這樣砰的一聲把門打開了。
這種有名的靈異場所,爲什麼一定要來呢?我不禁嘆了口氣。
「嗚……」
「什麼?」
「……雖然我不想去想,但在她和館協去的地方,在一輛破損的出租汽車的後備廂裏,出現了一具屍體……這不就是案件嗎?」
完全陌生的中年男性,或許可以說是老頭。六十歲左右。從張着的嘴裏露出的泛黃的牙齒破破爛爛的,從滿頭白髮的頭髮縫隙裏,露出了很多頭皮,也許只是看起來更老了。
然後「噗」的一聲轉過臉,看向外面。
正如阿世知所說,一直不相信櫻子小姐的,是我自己。
去看橋那邊的山路,慌忙回來了。
「山路先生一直很擔心,九條先生會越過這條線,館脅還會從中幫忙。」
內海像九條一樣,重新戴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車後門上。
「那、那是租車的?」
「毛海?」
——太好了。
不可能不知道。昨天也見過面,在櫻子小姐被捕前。
我應該經常擔心她會不會越界。
「……我們昨天一整天都在追蹤館協和九條的腳步。毛海,還有一個人,山路先生。」
可是,我害怕得說不出這句話。
「…………」
今天早上確實是灰色的天空。陽光微弱的冬季天空。但不知何時,陽光照了進來,光禿禿的行道樹的影子,閃閃發亮地映在堅硬的雪地上。
但我無法忍受沉默,大聲說道。
「血……還是新的。」
山路先生也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不,我認識……可是,爲什麼?」
「……可是,那麼,九條……」
後面應該是後備廂。
但是。
不是蓬鬆的絨毛一樣的雪,而是圓圓的、像珠子一樣的雪。
說到這裏,阿世知像是重新整理了一下,嘆了口氣。
「不,全國都是『和』,北海道和沖繩的『雷』也是租車車牌號。」
「你怎麼知道是租用車?」
他穿着不太乾淨的衣服,散發出一股酸臭的汗味和氨水味,我用大衣袖子遮住嘴角,與屍體保持了一點距離。
在這樣的時間裏,神居古潭被吹得涼颼颼的,而且還是在河邊,來自河川的冷空氣毫不留情地吹過來。
據說這是櫻子小姐留給山路的留言——昆蟲別針。
「山路先生!」
終於,最先行動起來的是山路先生。
「早上的天氣預報員說今天會很暖和,小陽春就是指今天這樣的天氣。」
確實,昨天兩個人也說過這件事,但總覺得……不知道爲什麼,我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
但內海突然在車尾部停下腳步。
我不能就這樣默默地站在寒冷的天空中,下定決心似的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擠出了這個。
「什麼?」
山路先生對不由得沉默了的我說道。
「啊……不是,不是這個意思……」
當然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是。
「這樣、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被發現的吧?雖然不知道九條把證據銷燬到哪裏去了。」
「不報警,現在就這麼放過她?」
「如果說是放過,那當然……不過,如果我們舉報九條,正太郎絕對會生氣,說不定——不,就算沒有動手殺人,正太郎也會幫忙的。那樣的話……」這樣一來,正太郎也會被捕的。」
用我們的手,把兩人變成罪犯。
我知道,既然選擇了正確的道路,避開它就是錯誤的。雖然明白,但是——無論如何,我都害怕選擇那個選項。
我也知道這是一種自私、以自我爲中心的行爲。明明很狡黠,也很清楚人已經死了,不能視而不見。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害怕被正太郎憎恨,很難過。
「……真想阻止他。」
這時,呆呆地俯視着屍體的內海小聲說道。
「如果我們阻止他們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可惡,內海呻吟了一聲,眼裏閃着淚光。
「即使知道是錯的,自己也有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的事。誰都有無法冷靜的時候。現在動不動就說『自我責任』,人能做的事不能做的事,擅長的事不擅長的事,大家都是各不相同的。即使擅長也有失敗的時候——互相支持這樣的事,就是人、文化、文明。」
內海說,因爲是朋友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勇往直前地阻止錯誤的事情,如果明明這一點,如果是真正重要的人,即使明知道會吵架也要阻止他。
他一邊哭一邊這麼說道。
「是啊……不過,我和毛海都沒想過館脅他們真的會殺人,對吧?我們在心裏這麼相信的……所以,也沒辦法了。」
內海先生在那裏感到罪惡感之類的東西是不對的。
「提供情報的人說,當時內海先生沒有任何責任,但如果他真的沒有錯,那就不用隱瞞。不管怎麼包庇他,那都是涉嫌自殺、同意殺人的行爲。」
不過,爲了來探病的內海少年,大嬸去醫院的小賣部買果汁,但回來的時候,呼吸器停止了,生病的兒子也斷氣了,僅此而已。
但是,所以……。
鼻子「咻」地響了一聲,內海先生終於抬起頭來。
「那、那我可不想報警,我們是朋友。」
爲什麼什麼都不說?
不同於冬天的寒氣穿透全身。
「怎麼辦,毛海?」
所以我要當警察。爲了不讓和我一樣的孩子犯那樣的罪。
所以希望不要舊事重提。
山路先生拜訪的醫院工作人員叮囑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說到這裏,內海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
九條櫻子有報仇的正當理由,也可以說是防患於未然——怎麼辦?即使這樣也要報警嗎?還是爲了保護我們的九條,守護館協少年的人生,要遺棄這遺體嗎?」
不知道這樣做不僅會傷害自己,還會傷害周圍的人。
山路先生看着驚訝的我和內海先生,眯起了眼睛。
「……爲什麼?至少我的事,一般的貼身調查應該查不出來吧?山路先生,你是怎麼調查的?」
「我們確實是想充當殺人犯的幫兇——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兩個不是第一次殺人吧?」
「不是我殺的。」
「上小學的時候,他故意讓身患疑難病的堂兄停止呼吸。」
怎麼會……我和內海面面相覷。
我轉學來到旭川,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
求求你了。
我不由得大聲說。山路先生對這樣的我豎起食指,說了聲「安靜」,然後捂住了自己的嘴。
很久之後,我才聽說這件事。
平時開朗得像傻瓜一樣的內海,低着頭問山路先生。
不要說。
「不過……總比放在這裏好吧。」
不管形式如何,他拯救了痛苦的兒子。而且還是個年幼的少年。
倫理啦,尊嚴啦,這些無形的、看不清楚的、這些爲了生存所必須守護的東西,卻被我以廉價售出。
「是、是啊山路,你不是認真的吧……?」
山路先生淡淡地繼續說着,內海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而且,那一定是個意外。
就像收費或砸錢代言一樣,很容易讓金錢的價值脫軌。
「……醫院?怎麼回事?」
「什麼?」
山路先生訝異地說。
「不,還是不行。」
山路先生伸出手想抓住屍體的手臂,但內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是啊,再見。」
我很想知道朋友們是怎麼做的,但又害怕和他們扯上關係,所以躲得遠遠的。
由於這種設定,讓我可以處於受害者的位置。
給人一種輕鬆的感覺,
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但馬上意識到——我害怕。
我很理解他的心情。但是——我們在哪裏想過:那兩個人的話,在緊要關頭應該會停下來的。
咕嘟咕嘟……內海推開山路先生的手說:「必須保護好現場。」然後指示我和山路先生離開。
話雖如此,被殺的是擄走小孩子的兇手,而殺人的是他的好朋友。我想正太郎大概只是幫忙,但也不認爲正太郎會讓九條一個人去幹這些事。
不由得看向內海,我看不清低着頭的他是什麼表情。
這樣肯定不行……但我同樣想保護正太郎。
山路先生還是帶着噁心的笑容,我說的不對嗎?——他帶着這樣眼神看着我。
「那個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閉着眼睛不知道。但是現在我真的在反省,在後悔,在好好地補償。」
「人不是一個人。親人,親人,戀人,朋友。無論生活多麼殘酷,總有一個溫柔的人會爲那個人擔心。所以無論多麼悲傷,只要允許了『報復』,悲傷的連鎖就不會結束,這……無論是誰,哪怕是九條,都不會改變。」
醫院也好,親戚也好,似乎都在庇護內海少年,堂兄的死就這樣被當作病死來處理。
雖說年紀小,但已經到了可以判斷善惡和生命重量的年紀。
我「嗯」了一聲,把因爲緊張而忘了嚥下去的唾液嚥下去。
「住口!」
「是啊,醫院方面確實對你很袒護,調查起來也很費力。」
「傳說神居古潭的屍體是抬不起來的。至少在冬天腐爛的速度會比較慢,腐爛後浮在水面上也需要一定的時間。也有可能會被岩石削減,導致死因難以確定。」
母親並沒有責怪內海,只是哭着說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
他的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昏暗。
我沒有想過那些買的人會怎麼樣。
「你、你在說什麼?難道要把屍體扔進河裏? !」
「…………」
「我認爲,缺乏和放棄這種想像力,會導致犯罪。」
愧疚感的障礙便消失了,
屍體就在身邊、把朋友交給警察、今後的事情——自己「又」犯罪,而且這次是自己的意思。
我覺得只有自己受到了傷害,直到聽說我們的一個「顧客」自殺了,我才意識到不僅僅是這樣。
爲什麼不否定不是呢?
我想保持平靜,因爲一旦被察覺動搖,我就會被輕視,但其實非常緊張。下意識地,喉嚨又叫了起來。
錯的不是我,別的孩子也這麼做,爲了朋友沒辦法——我被這些話的外殼欺騙了,不知道自己的內心包裹着多麼脆弱柔軟的東西。
我的喉嚨裏又發出了「哐」的一聲。
這是令人不寒而慄的提議。
「什麼?」
「比起對不遠的死亡的恐懼,他更無法忍受侵蝕自己身體的痛楚,所以每天都在喊着『請殺了我』。當然,沒有人能實現這一願望,周圍的人只會也只能心痛。」
「什麼?」
無法否定,我也好,內海也好。
「你、你這麼問我,帥大叔你想怎麼做?讓我們選擇,你是想把責任轉嫁給我們嗎?」
我看着站在屍體旁邊沉默不語的內海。
一切都很可怕。無論選擇哪個。
「什……當然會煩惱了吧? !」
「那你要怎麼做?是報警?還是——趁現在我們把屍體處理掉?」
如果有兩個人殺了這樣下去可能不會受到懲罰甚至還會犯罪的人,這真的是壞事嗎?
北風撥弄着破落的淚水,感覺臉頰火辣辣地疼。
「所以……所以,就算我是爲了他們,也不能參與那樣的犯罪!」
山路先生面不改色,平靜地說出了這麼可怕的話,他明明是警察出身。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賣的是賣的,買的是買的,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不好——我一直這麼想,甚至覺得那些拼命爲這樣的照片出錢的人很滑稽。
你是說只要不再是警察就怎麼做可以了嗎?可是我和內海呢?
「……你在煩惱嗎?」
「你們過去已經犯了罪,爲了伸張自己心中的正義,不惜玷污雙手、說謊。你們就是這樣的性格,今天和我一起行動,必要時也會毫不猶豫地說謊。」
「內——也是,毛海?」
我擠出聲音,眼淚突然湧了上來。
「嗯,毛海……」
「我喜歡九條,我喜歡阿正,我也喜歡梅婆婆,我也喜歡那個滿是骨頭的房子……但是,這還是不行。」
世上被說「不行」的事,果然有「不行」的理由。
當您查看智能手機的液晶屏幕時,它很容易使用。
只是在寒風中,低頭看着屍體。
未成年人和低種姓階層。
「……我已經調查了九條小姐的情況。恕我冒昧,也調查了你們兩個人的過去。」
我不太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來回看着他們。不知道爲什麼,山路和我視線相遇時,微微一笑。
回過神來,他也哭得一塌糊塗,鼻涕都快流出來了。
因爲那個……這不是所謂『遺棄屍體』的不得了的犯罪嗎?
「可是,因爲你在社交網絡上出售的圖片,其中一個買家失去了工作和家人,還失去了生命——」
——可是,內海呢?
「我無所謂,因爲我有保護九條小姐的想法,而且我已經不是法律的守護者了。」
「……我會報警的。」
他像最終確認似的看着我們。
我想說「好啊」,卻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內海也皺起眉頭,又哭了起來。
但是,如果此時讓內海選擇,他就會變成壞人。
所以我就和他一起從下面扶着手機——我不會只讓他一個人去做,我也會好好承擔的。
「喂,哥特蘿莉。」
「嗯?」
「不過,我們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保持『好朋友』的關係,成爲兩人的助力。好嗎?絕對。」
「——嗯。」
我知道。
那是肯定的。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選擇了法律。
按照我們自己的意願。
相反,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背叛那兩人。
即使在正義女神忒彌斯的天平下,我也會保護他們。
〈六〉
從那裏開始,就能迅速展開。
我們已經確認在現場,而且現場附近還留有留有櫻子小姐指紋的兇器。
而且是到現在爲止,在警察面前惹了很多麻煩的櫻子小姐。
不難想象,肯定有人還記得她,或者認爲她是兇手候選人。
但我想沒有人能在她身邊助她一臂之力,阻止她。
阿世知看着這麼說的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沉思似的低下頭。
租用我家房子的人去世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清美生前也給我媽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問和尚有沒有看到疑似好美小姐的人,和尚告訴我一個疑似是好美小姐的女人剛剛來過。
但是……我無法去恨好美小姐,而且我不認爲那個叫奧原修的冒牌貨是無害的。
「我也不知道。不過,把屍體留在不知道會被誰看到的地方,是不是有點太自暴自棄了?警察不一定會懷疑九條,九條也有可能把好美的事告訴警察。」
只能相信真正值得信任的人,靠自己的力量去戰鬥。
不過,阿世知對我的自言自語答道。
「一般都是這樣吧?又不是九條家那樣,能有自己的骨頭博物館。」
「這麼說……也就是說,那個叫好美的人是孤獨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
「如果想活着逃亡的話,我會考慮得更周全一些。至少當天就會離開這個城市吧?我覺得明明可能會被逮捕,卻不會在第二天從容地去參拜家人。」
「我覺得也有猶豫,無法決定,結果半途而廢的時候。」
她的父母——清美小姐的養母、生母和未婚夫應該都已經去世了。
也許她已經不想再回到這裏了。
「啊……」
「哈?鈣?」
我不可能把花房的事都告訴他,所以阿世知似乎很坦率地相信了我的話。
我急忙跳上巴士,先去了好美小姐家,但還是不見人影。
阿世知一邊說着「讓我把值得紀念的寒假第一天,用在這件事上,你可要好好感謝我啊」,一邊今天就這樣陪我去找好美小姐。
的確,阿世知說得沒錯。
「好美?」
其實這種事,阿世知沒有必要特意陪我。
是喜還是怒?是哀,還是樂?
接下來,我簡單地把好美小姐和清美小姐的事情概括地告訴了她。
「……骨頭是什麼?」
「不是吧,館協和她完全不一樣。」
如果不是我看到的「清美小姐」,而是我聽說的「清美」是那樣的人物的話……但是。
「是嗎?清美小姐的墓!」
「什麼?」
「有清美小姐在的地方,或許就是地獄……」
當然,能坦然接受這一切的人也是有的。
「那個人……爲什麼會來這裏?」
那麼,現在好美小姐的心情又是怎樣的呢?
「可是……在天堂的話,說不定能見到家人呢?」
而且,另一個令人擔心的是山路先生。
櫻子小姐總是這麼說。凡事都有「骨頭」。原因是什麼,真相是什麼?
是哪裏不舒服,就這樣住進了醫院嗎?
我因爲完全沒有頭緒而感到焦躁。
「櫻子小姐真的不是兇手,打人的是千葉夕月那現在住院的哥哥。」
「……這樣啊。」
而且阿世知和內海先生還說如果是我的話,肯定會說要替櫻子小姐去警察局自首。
「……屍體的遺棄方法確實很粗糙,就算被發現也無所謂。」
是空空如也,還是像木偶一樣。
「骨頭……在哪裏呢?」
「但是……儘管如此,我想還是有驅使那個人前進的原動力。理由、骨頭——就像今天阿世知這樣幫助我一樣。」
我被慣壞了,又遇到了太多心地善良的朋友,根本無法理解好美小姐的心意。
「但是……如果沒有阿世知和身邊重要的人在引導我,我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好美小姐和丈夫在一起的生活對她來說是否真的幸福,但至少我和櫻子小姐連這一點都奪走了。
但很明顯的是,要找到好美小姐,詢問她,催促她自首並不容易,關鍵時刻,我們面面相覷,不知該怎麼辦。
當然,櫻子小姐是最優先的。
但是,誰是自己人,誰在哪裏做什麼,至今都不知道,他們是不會現身的「亡靈」。
來遲了,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
「我想說到底……我是不知道那種『孤獨』的東西的。如果因爲孤獨,而且必須殺人逃跑的話,人會去哪裏呢?」
當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有一種過度依賴的感覺?那太可怕了。要是她不再跑去自殺就好了。」
爲了取回姐姐的娃娃頭,被打,然後殺了人。但是找的洋娃娃找回來了。
「啊?骨頭?誰的?——墳墓?」
「我聽我認識的記者說,阿世知發現的那具屍體上有勒脖子的痕跡——兇手大概是好美小姐,她勒脖子殺人後就失蹤了。」
對吧?阿世知點點頭。
「說不定,她本人也不太明白。人啊,不可能百分之百認爲自己行動是有意義的。因爲有時候會不思考,會出錯,也會不去思考。」
我喫了一驚。
「大概是好美小姐做的,她來過這裏了。」
「……骨頭。」
「不……應該只有好美小姐了。」
「……話雖如此,她也被騙了,被施暴了。當時她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說不定……之所以殺了那個男人,是出於正當防衛。」
「嗯,說到底就是這樣。」
「櫻子小姐總是說人做事總有骨頭,驅使好美小姐的骨頭是什麼?她想要做什麼?如果只是自暴自棄的話,就不會像櫻子小姐說的那樣,執着於人偶的頭。」
「夕月不是從橋上掉下來的嗎?」
阿世知把昨天發生的事都告訴了我。說實話,我很難過,但兩人的溫柔讓我很開心——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他們原諒舉報櫻子小姐。
「好美小姐說過,我和她很像,她是未來的我。」
「而且……如果可能的話,與其被逮捕,不如以自首的形式比較好。希望能減輕一點刑罰。」
我們來到納骨堂,發現那裏裝飾着新的佛花。而且線香架上還飄着嶄新的菸灰和線香的氣味。
「墓地……你知道地點嗎?」
說是墓地,其實她的骨灰長眠的地方是市內寺廟的納骨堂。
至少,我覺得她並不快樂——不知爲何,好美小姐在我心中總是哭個不停。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更應該把案子交給司法部門了吧?只要不被認定是正當防衛,那個人就必須一邊害怕自己的罪行被揭露一邊活下去吧?我不覺得這樣很幸福。」
所以,今天早上纔會出現這種狀況。
阿世知喘着粗氣說。但是——。
「……她一直都在說姐姐的事,說實話,我對好美小姐的事不太瞭解。」
現在回想起來,她就是那種能讓人着迷的人吧。至少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真實身份。
阿世知的眉頭緊鎖。
這麼一說……或許確實如此。
是這個問題的關鍵。
「答案……是,可是,不是得不到嗎?死去的人什麼都不會說。」
阿世知瞪着躊躇的我。
「可是……好不容易纔得到人偶的頭?」
「家人什麼的,就沒有其他人嗎?」
本來就是個情緒不穩定的人。
和櫻子小姐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會那樣嗎?我有點害怕。
「是啊,爲了讓九條獲釋,最快的辦法不就是把真兇交給警察嗎?」
「嗯,她本來就是死在我媽媽經營的公寓的。」
「……墓地?」
聽到我喃喃自語的問話,阿世知微微歪了歪頭。
「館協……怎麼辦?」
昨天見面的時候,他什麼都沒告訴我他見過阿世知他們,而且他的動向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不是這個意思,是這件事的『骨頭』,就是本質,就是能打動她的行動理念。」
「…………」
「總之,我覺得不問問她的話就沒有辦法了。」
我真的可以相信他嗎?這樣的不安,讓我心中對他打起了無數個問號。
就像櫻子小姐在負面意義上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一樣,清美小姐也是在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吧。
「對好美小姐來說,清美小姐即使死了也還是特別的存在,所以她想要得到什麼答案。」
這一點我也有同感。當然,也可能是有亡靈們的指引,確保了她的安全,但我總覺得她不被他們那麼信任,或者說不被他們那麼期待。
被利用、被拋棄的一方……她不是蝴蝶。迄今爲止,我所見過的蝴蝶,都擁有某種「強大」,黑暗和冷酷。
她大概沒有那麼強。
「如果自殺,她會在哪裏,如何結束生命呢……」
爲了好美小姐,爲了櫻子小姐,我絕對要阻止她。
「想死的話,死法有很多,那種事我不知道。」
「可是,不管什麼方法都不一定可行。上次她想死於煤氣,我想,她大概不想以痛苦不堪、傷害身體的方式死去吧。」
「…………」
阿世知突然沉默了。
「……阿世知?」
「……WHO對自殺報道有個準則,禁止報道美化自殺的地點、方法等。爲什麼呢?因爲這麼做可能會引發其他自殺。」
阿世知似乎有些躊躇,斟酌着用詞,壓低聲音說。
「你不是聽說過嗎?女生會集體陷入恐慌狀態,因爲過度呼吸而昏倒?這當然不能一概而論,但據說是因爲女生具有同理心較高的社會性傾向。」
「情緒會傳染,是這樣嗎?」
「嗯。」阿世知點點頭。
「應該說是同一化吧?關係很好的兩個女生喜歡同一件衣服、同一件衣服、同一種髮型,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我認爲,我們女生就是這樣一種生物,無論對這種衝動有強有弱,都想和重要的人成爲一體。」
「…………」
阿世知把手放在自己的心臟上,彷彿在忍受疼痛一般說道。
「那個叫好美的人,我雖然什麼都不知道,但總覺得她和我有一部分根兒很像。所以……所以如果我是同樣的狀況,會用一樣的死法。」
「也就是說……要儘量選擇和清美一樣的死法嗎?」
「可是,沒有遺書什麼的吧?還留下什麼其他的東西嗎?」
雖然房租多少降低了一些,但好美小姐願意繼續住幾年,對老媽來說似乎也很方便。
「如果知道最喜歡的人留下這樣的留言就死了,恐怕會很痛苦吧。」
結果她還在彷徨尋找答案嗎?在這個世界上怎麼找都找不到,所以才站在死亡的邊緣,拼命想要找到什麼嗎?
「幸好查到了。怎麼辦?照現在的情況來看,好美應該不會有去了。」
「好啊,聽我說。」
「好像眼科用藥會用到吧,應該有阿托品之類的眼藥水,不過我不知道致死量。」
「所以……不只是模仿,說不定是幻覺,也想見姐姐。」
「但是櫻子小姐說過,清美小姐使用白藜蘆醇而死,可能是一種信息,因爲白藜蘆醇的花語是『沉默』。」
「那條信息真的是清美小姐留給好美小姐的嗎?」
清美小姐自殺的原因,我們都認爲是好美小姐造成的,正因爲如此,我們才覺得顛茄是清美小姐傳遞的信息。
「薄荷啊……確實種類很多,而且很快就會雜交——也就是異種雜交,所以如果沒有特徵的話很難回答。所以不一定能回答出來。」
「清美……清美小姐以前在媽媽的公寓裏自殺了,我想知道那個房間現在租的是什麼樣的人,該不會是妹妹好美小姐吧?」
「好美……昨天在車裏,她說『一直一直在找』,還說『還有辦法聽到姐姐的聲音』。」
「魔女的藥膏?」
「清美小姐喝的是和白藜蘆醇功效相同的毒。」
如果真的要選擇和清美小姐一樣的死法,地點應該是那個房間吧?
「在植物園,清美小姐就是喝了從那裏採來的毒而死的。」
「藜蘆是魔女藥膏的主要成分之一。在十六世紀發現的配方中,使用了藜蘆、毒胡蘿蔔、雛菊、曼陀烈克。」
我們朝公交車站走去,結果卻因爲找不到目的地,只好先走進咖啡館開作戰會議。
「魔女之花!好厲害,阿托品。」
「那麼……植物園。」
再過兩到三年,就過了瑕疵物件的告知義務期限。
「再打一次,這次打給老師。」
「什麼?」
「清美小姐的那個房間,現在是誰在用呢……」
信息——。
「待會兒我再打給你!對了,我現在有件事想請教老師,關於植物的事!」
「什麼?」
阿世知瞪了我一眼。
「老師,我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啊……」
是嗎,果然如此。
由於怎麼都不好喫,我也不喜歡食用,夏天的時候,我把它泡在浴缸裏,作爲洗澡水使用過好幾次。
「我也有很多話想跟你說,現在有急事!」
「是託烷生物鹼,含有阿托品之類的東西,是麻痹副交感神經的毒,就像毒中女王一樣,不過——也不是容易得到的毒。」
「嗯。身體先不說,腦子裏肯定是炸開了。」
「在空中飛行所需的藥物——『魔女』就是用它在空中飛行的。」
「…………」
而且,這麼一說,我從好美小姐身上確實感到了一種危險,或者說沒有自我。
「什麼事?」
「當然是『也許』之類的吧?你不用那麼認真地相信我。不過我覺得這種想法或許也是有可能的……」
不愧是磯崎老師,無論何時都想着植物。
「嗯。」
「啊?真的不可能飛啊。『魔女之花』白藜蘆醇是阿托品,『蘇格拉底之血』毒胡蘿蔔是可尼因,『魔女之草』日比須是東莨菪鹼,『惡魔蠟燭』曼多克是日比須胺——都有致幻作用。」
好美小姐就是好美小姐,因爲急急忙忙地決定結婚,所以把孃家賣了,作爲交換條件,清美小姐的房間暫時用作倉庫。
我又打給老媽的手機,老媽好像是不認識的阿世知打來的號碼,「誰?」訝異地接起電話。
但是。
一陣呼叫後,切換成語音留言。老媽好像不在家。
對了,還有一點。
「據說是把和顛茄有同樣功效的和制花籽放入膠囊裏喝的。雖然我不太清楚毒的種類。」
「什麼?」
「同樣功效的藥?有嗎?」
這時我突然想到。
那個房間裏有什麼印象深刻的東西。
也許,那是送給別人的。
呃……你就那麼討厭磯崎老師嗎?
「那你打算怎麼辦?」
「啊……」
「說有儀式感有點誇張,其實就是自己的臨終。如果是自己選擇的話,我想應該會選擇特別的形式吧。」
「我想現在發給你的照片應該是薄荷,你知道品種嗎?我聽說薄荷有很多種。」
「真的?那我有件事想問你。」
「也可能是『詛咒你』的人。」
——我一直一直在想,早上也好,晚上也好,一個人的時候,和誰在一起的時候,偶然的瞬間,我總是會想起阿姐。阿姐爲什麼會死,我要反覆尋找答案,明明知道我不可能會明白阿姐在想什麼.....
阿世知一手拿着菜單,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着,但我實在……稍微拉了一下(拉回現實)。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因爲要重新裝修,冬天停業了——怎麼辦?關門了。」
準確地說,已經是第二代薄荷了,摘了種子後,老媽又讓它發芽的薄荷。
「媽,我是正太郎,現在在哪裏?」
「雖然髮型不一樣,但好久不見的好美小姐完全不一樣,她的服裝和氣質都讓我想起了清美,我想她在玄關使用的芳香劑也一樣……」
「不,阿世知想說的我多少明白。」
那就打手機吧,我這麼想着,掛斷電話的時候,「請給我留言」的聲音莫名其妙地留在耳邊。
阿世知的眼睛閃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當時我們都以爲是好美小姐把清美小姐逼上了絕路。但是好美小姐——如果她真的不知道姐姐爲什麼會丟下自己死去,所以說了些很痛苦的話。
「這是belladonna(顛茄)的另一個花語,學名是Atropa belladonna。源自希臘神話中,命運之輪的轉動,莫伊萊中的長女阿特洛波斯。她的任務是終結人的生命。不管怎麼說,我認爲這意味着強烈的死亡。」
「爲什麼啊,姐姐?」她哭喊着。
「老師是哪位?ザキイソ?」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阿世知莫名其妙地高興地說:「什麼?」她看着我。和最初的「啊?」,的語調完全不同,聲音很是雀躍。
說到這裏,阿世知突然尷尬地支吾起來。
我說今天也要去植物園,她拿出手機說最好先上網查一下營業時間。
(ザキイソ,zakiiso、磯崎 isozaki,看樣子阿世知真的很討厭磯崎老師,連名字都是反過來叫)
——那天。
與其說是「因爲喜歡所以模仿」,不如說是自己想要成爲清美小姐。
「這些事我本來是不會告訴正太郎的——正如你說的,是好美,她說房子可能會成爲瑕疵物,租不出去,所以一開始幾個月都幫我付房租,結果她母親好像也去世了。」
「啊,那你是說她們自己出現了幻覺?」
「啊,還有,還有一件事。清美小姐培育的薄荷,我想把你把照片寄給我……」
「……顛茄。」
話音剛落,一直欲言又止的老師突然沉默了。
「啊……」
過了一會兒,老媽給阿世知的手機發了一張薄荷的照片。
嗯……阿世知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
阿世知雖然平常有些遲鈍,但在我們當中最擅長網絡,雖說是因爲過去的失敗,但她的那種堅強還是值得信賴的。
說到這裏,阿世知落寞地嘆了口氣。
但願,即使在夢中——那種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那是我的臺詞!你在哪裏?媽媽買完東西正要回家。」
在天上飛的藥……?
是啊,阿世知低着頭思考了一下。
我用阿世知的電話往家裏打了個電話,想問問老媽現在住着誰。
老師知道電話的主人是我,很不高興地說道:「我給你家裏打了好幾次電話。」媽媽好像也去買東西了,真是不好意思……。
〈七〉
「嗯,如果是醫療人員的話,可能會偷偷偷藥。就算事後被發現,本人也已經死了,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面對清美小姐的遺體,好美小姐真的很不安。
那麼,好美小姐現在一定在那個房間裏。
老師很少見地說了這麼喪氣的話。我一邊想着那個可能真的很難,一邊給老師發了照片。
「怎麼樣?」
「嗯——啊,真少見,最近倒是少了很多。」
「明白嗎?」
「嗯,這樣的話。」
太棒了,不愧是磯崎老師,我首先鬆了一口氣。
「這應該是日本薄荷,葉子給人一種纖細的印象,葉柄比假環長。」
薄荷……?
「什麼?日本薄荷和薄荷是兩回事嗎?」
「薄荷的品種之一就是日本薄荷。也被稱爲和種薄荷腦、日本薄荷北見的名產,現在主要是西洋也在種,栽培數量不多。雖然香味很濃,但有樟腦味,苦味也很重,不適合單獨食用。」
「啊,這麼苦就是因爲這個嗎……」
怪不得不怎麼好喫。
「啊!還有……你知道花語嗎?」
「花語?薄荷就是功效、美德之類。啊,還有日本薄荷的花語是……」
「什麼?」
一瞬間,我感到一陣寒意。
老師教我的話。
那時候,我有了確信的感覺。
「……我、我知道了。謝謝!我一會兒再打給你!」
「嗯,那件急事結束後馬上聯繫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第一個聯繫我。」
「……約定啊?如果我不能接受你的答案,我就馬上服毒,那個人就這樣以罪犯的身份生活下去。」
香味更讓我想起那天的事。
「我會好好告訴你的,但是有交換條件。」
「是嗎?」
「喂……館協,會不會適得其反?沒事吧?」
「那個時候,你和你母親都說,因爲失去清美小姐的打擊,連照顧盆栽裏的薄荷的力氣都沒有。我和媽媽都是最近才失去祖母的,所以能理解你們的心情,因爲她們無法從容面對其他生命。」
又傳來輕微的「咔」的一聲。就在門邊。
「……等一下。」
「又……不是說謊嗎?你是不是也在騙我?」
好美小姐很受傷。
「好美……」
「但那確實很特別,因爲那是一條重要的信息,以至於清美小姐即使被藥迷住也沒有伸手去碰它。」
「清美小姐去世那天的事,你還記得嗎?」
「……那就好,沒什麼……就算知道了,我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這次趕上了。我感到心頭一熱。
即便如此,也不能就此打住。我也想過向老媽借房間的鑰匙,不過上次剪掉的鎖鏈,現在應該已經換成結實的拉桿式門閂了。所以用切割機之類的東西恐怕切不了。
「…………」
「好美小姐!請開門!好美小姐!」
傳來微弱的聲音,是好美小姐的聲音——果然,還來得及。
「……你怎麼可能知道呢?」
總之,一定要在她還活着的時候把她帶出去。
〈八〉
玄關傳來那股甜美的薰衣草香氣。
「薄荷,日本薄荷,那是當時在這個房間裏毫髮無傷的唯一的生命。」
連續按對講機是櫻子小姐的拿手好戲。
「我絕對覺得,你是應該知道的,知道會讓你好受一點。」
沒辦法,我們再走吧——兩人這麼想着,就在這時,好像改變了主意,門被打開了,這次連門閂也被拆掉了。
「是的。」
淚水濡溼的聲音擠出來。
阿世知隔着門感受着好美小姐,並說道。
「留給我?」
「我知道。不過,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房間裏一片狼藉,書、衣服,家裏所有的東西都被砸在地上。」
「嗯,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和花盆碎裂、長着斑紋的常青藤不同,那是唯一在那個家裏保持美麗的東西。」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回過頭來我想想,這其實是留給你的東西。」
「請打開!求求你!我知道了!清美小姐的信息!」
我剛想說「這是不可能的」,阿世知卻強行閉上了我的嘴,意味深長地看着我。
「不、不。不過,好美小姐你應該知道我有多拼命,爲了幫助櫻子小姐,我什麼都願意做。今天一天,我一直在拼命尋找你。」
「怎麼說呢……」
我想這是第二次打車去清美小姐的公寓。
儘管如此,無論何時都希望他活下去,活下去。希望你千萬不要死。
老師嘆了口氣,還沒等我回答,我就自顧自地掛斷了電話。
所以,我祖母養的盆栽花,也是由永山的外婆暫時領回去照顧的。
我借了阿世知的手機,把照片給好美看。
「可是……」
那天我撬門鎖時留下的傷痕,還留在門的一端,她下意識地靠在打開的門上,用手指撫摸着,幾乎不看我。
我爲了對自己重要的人,要把站在眼前的可憐的女性推下不幸。
阿世知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不,就像沒有回答一樣,門再次關上了。
要麼去死,要麼去自首。
還來得及——我一邊確信着,一邊隔着門說道。
「警察啦,救護車啦——總之,我會對很多地方說你想死!」
「好美小姐,你不想知道嗎?清美小姐去世前想對你說什麼?」
「什麼意思?」
真是個糟糕的選擇。
被打腫了的臉頰讓人心疼,就像熟透的柿子一樣柔軟,嘴脣變得軟綿綿的,但好美小姐還是微微一笑。
我記得。說着,她把手機放了回來。真希望你把我的手機還給我,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彷彿下定了決心。
就在我明白阿世知的意圖的同時,門外傳來了咔嚓咔嚓的聲音。
包括失去櫻子小姐,還有可能在那個地方發現屍體。
心靈枯萎的時候,花草也會枯萎。
但死亡是一切的終結。
「沒有。」
「因爲你,櫻子小姐被警察帶走了,如果你不答應自首,我什麼都不能告訴你。」
「你不相信吧?好了,我們走吧,館脅。沒必要特意告訴這種人。九條的話,我們用別的方法來救她吧。」
然後——過了一會兒,好美小姐無力地嘆了口氣。
我想也許沒有人,但總覺得,對,總覺得房間裏有人的氣息。
「……有那種東西嗎?」
但是——即使櫻子小姐不在,我也不希望她死,這是我的自我嗎?
一陣恐怖般的緊張湧上心頭,喉嚨深處彷彿被擰緊了一般疼痛。
幸運的是,爲了聖誕禮物,錢包裏的錢比平時多。我毫不猶豫地舉起手,坐進車裏。
阿世知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絕對在房間裏屏住呼吸,聽着我的聲音。
「…………」
我以爲好美小姐已經做好了尋死的心理準備,也知道現在的狀況並不樂觀,可從門縫裏看出來,好美小姐心力交瘁,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
「如果你想聽,就請你把真相全部告訴我——以及警察。」
清美小姐的薄荷不好喫,香味很濃。
「啊,這樣啊……可是……」
我把電話還給阿世知,在去公交車站的路上,看到了出租車的身影。
「請開門!聽我說話!否則……不然我會叫警察的!?」
被拋棄的可憐盆栽,最終由我和老媽照顧。
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說的話太卑鄙了。
對了,我很害怕。
「怎麼會忘記呢——那一天,我的人生也結束了。」
「再這樣下去就是浪費時間。」
「但不知爲何,其中竟有一件毫髮無損,大放異彩。」
她會不會反而慌張地選擇死亡?阿世知小聲扯了扯我大衣的袖子。
「怎麼回事……」
我聽到好美小姐短暫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
「這盆和那時一樣。」
我甚至想,乾脆讓周圍的人來報警就好了。
看到她的樣子,我再次理解,她果然殺人了,好美小姐並不堅強。
微弱的聲音從微微打開的門縫裏傳來。
也有人說,自殺也是人類可貴的選擇。我想也許是這樣。
好美小姐的回答讓人半信半疑。
這時,好美小姐第一次心動了。
好美小姐沒有回答。
更重要的是薄荷。
但是沒辦法,我一遍又一遍地猛按門鈴。
「咣噹」,門外傳來沉悶的人動聲。
但是。
「…………」
不是顛茄。
清美小姐大概並不想留下詛咒和沉默之類的話。
「那隻剩下的薄荷,日本薄荷的花語是『從迷惘中清醒過來』——然後是『我們再一次成爲朋友』。」
「什麼?」
「清美小姐爲什麼選擇了死亡,我還是不知道。說是衝動,其實也有計劃性。一定是不能告訴你的理由——或者說是巧妙的他殺。」
現在知道和花房的亡靈有關,而且清美小姐自己也和他們有關係,所以我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或許她並沒有放棄生,而是選擇了死。
「但是我想,清美的死確實讓你很不幸——但說不定她最後還是放過了你。」
仰慕自己的妹妹。
如果清美真的是聰明的亡靈之一,那麼可以想象自己死後,好美小姐會變成什麼樣。
「也許是因爲思念你,所以沒能說出來。說什麼的話,可能會讓你陷入危險。所以清美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思念寄託在這片薄荷上,然後就這樣走向了死亡。」
大顆的淚水從好美小姐兩眼溢出。
「……我們不是『特別的人』的人偶,是一個完整的人。必須自己思考,自己活下去——連同清美小姐的那份,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好美小姐慢慢地癱坐在地上,泣不成聲。
「正因爲如此,請好好自首——請贖罪,然後重新開始。」
討厭把現實強加給那樣的她的自己,但是,我今天,就是爲了這個——爲了櫻子小姐,才跑來跑去的。
爲了逃避心中的痛苦,我報了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