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2563 字
雖然櫻子小姐知道花房可能進了自己的家,而且自己的對話都被泄露了,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什麼動搖,也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樣子。
爲了避免在自己家附近說話,在39號國道旁的書店附近,漢堡店附設的咖啡店裏,她反而堂堂正正地說:「如果他想聽,我就說給他聽。」這讓我很喫驚,同時也改變了主意,也這才反應過來意識到她是個「異類」。
至於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
也許是爲了尋求溫暖的客人,店裏反而很熱。就連軟綿綿的泡沫牛奶,怎麼也冷不下來的熱巧克力,都無法溫暖我。
窗外寒冷地擠在一起走路的人們,以及來得早得徹頭徹尾的夜晚,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漠然不安,奪走了我內心的熱度。
「我之前探索了那麼多人的祕密,事到如今,反過來被人知道自己的私生活也沒什麼好羞愧的,況且,如果真想加害於人,他們應該有很多機會的。」
櫻子小姐手拿熱巧克力,趾高氣揚地說,本來就沒有什麼值得她害羞的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很有她的風格。
但我想,至少應該告訴老婆婆。
「不,跟梅說了會很嚴重的。她已經上了年紀了,我想讓她安穩地生活。她看起來是那種警惕性和直覺都很敏銳的女人,危險一迫近馬上就會明白的。我小的時候,如果讓梅子做這樣那樣的事情,然後在這期間偷偷偷喫點心,肯定會被她發現。」
這一點我不也明白嗎?雖然這麼想,但我確實同意不想讓老婆婆不安的想法。
考慮到現在的我,已經到了會被背後走過的人的氣息嚇得回頭看的地步,確實還是不讓老婆婆知道比較好。
迄今爲止,我看過很多『殺人的人』,不僅是人類,還有奪走弱小動物生命的人。
從這些人身上感受到的,不僅是惡意、兇暴和蠻不講理,還有一種「非這樣不可」的無可抗拒的必然性。
因爲非殺不可,想殺就殺。
即使在作爲第三者的我看來,他們是多麼背離倫理,明明還有其他選項的存在,但對當事人來說,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但花房並非如此。
他從衆多選項中冷靜地「選擇」奪去生命,或許他認爲自己是處刑人,或者是聖人。
他確實有規矩。
沒錯,這就像櫻子小姐收集骨頭一樣,就像她收集動物的屍體一樣,她只會從死去的生物身上奪走,她絕對不會殺人。
正因爲如此,溫柔善良的老婆婆纔會安全,畢竟花房這個男人只會奪走壞人的蝶骨。
「可是……這樣的話,就沒有辦法接近他了。」
雖然也有犯人的時候,櫻子小姐苦笑着說道,但還是很溫柔。
「確實,如果花房因爲擔心事情敗露而驚慌失措,加害老太太,那就麻煩了,那麼……我也會盡可能像以前一樣。」
「也許不是失誤,而是有意讓我們看到什麼。犯下多次罪行的連環犯,總想讓我們看到自己的罪行。」
「你不覺得殺人這麼大的罪,是不可能鬆懈的嗎?確實,『習慣』會產生錯誤,但『殺人』是特別的事,也可以說是他的身份吧,這麼重要的事他可不會鬆懈的。」
「可是習慣了就放鬆了……」
「也就是說……花房自己變了?」
不過說起來,我是比較容易隨大流、受人影響的人,但是花房和櫻子小姐就不一樣了。因爲我覺得她們生活在一個誰也侵犯不了的世界裏。
「他不會犯錯的。」
櫻子小姐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她身後的窗外,太陽已經落山,街道的影子沉入深藍色。
表示櫻子小姐和我的時間的沙漏,離沙子全部掉下來,也許還差一點點。
「嗯。」
到了我這個年齡,和母親嘮嘮家常,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該找什麼話題。赫克塔還在我家的時候,只要有它這樣的一個小話題,我們就會很自然地聊起來。
「這是好的變化嗎?」
「每一分、每一秒都要仔細咀嚼,小心翼翼地去做——繃緊神經,以細胞爲單位去感受它,用愛的眼光去欣賞它,就像我愛骨頭一樣。」
我慌忙甩開她的手,櫻子小姐好像被我的氣勢嚇到了,眨了眨眼。
如果正式開始應試學習的話,這樣的次數也會減少吧。
「你不說他不會犯錯嗎?」
我拼命想接近他,卻又摸不着他的海市蜃樓般的花房,讓我感到焦躁不安,櫻子小姐很乾脆地否定了。
「我無法否認,他的犯罪形式也在一點點發生變化,而且……沒有什麼是不變的,你不是以前一看到屍體就嘔吐,現在不僅不吐,之後還能正常進食了吧?」
「是啊。既然已經進過家門一次,就不知道會被監視到什麼地步,以後要談花房的事還是在外面談吧,最好事先商量好什麼話。」
「還有……這只是我的推測,如果他真的犯了錯誤,讓我們察覺到他的氣息的話——就是『變化』。」
「變化?」
「那麼……也就是說,他是故意給我們提示的嗎?」
這麼一想,能像這樣和櫻子小姐一起喝茶,也許也只能等到明年了。
說着,櫻子小姐突然拉起我放在桌子上的手。
「如果沒有你,我本來就不會養赫克塔了——不過我也沒說那是壞事。」
「至少老婆婆很高興,因爲她從以前就一直讓我覺得很難以把握和她的距離,你能來,我很感激,而且有了狗,我們的對話也不可思議地增加了。」
「不過,結果只能等花房犯了什麼錯誤,露出尾巴了嗎?」
「啊,的確如此。」
我一邊用熱巧克力掩飾困惑,一邊戰戰兢兢地問道,因爲實在無法忍耐。
阿世知有時會說,與鴻上和今居在一起的時間快結束了。
「是的。有可能是採取了與以往不同的行動,才導致了失誤,也可能是狀況發生了某種變化,至於是環境還是心情,我就不知道了。」
面對這樣的我,她浮現出淺淺的笑容。
「不——那也不一定。」
「話是這麼說……」
櫻子小姐感慨地說,我感到一種既高興又不安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什麼?」
櫻子小姐的大手,修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屈指着我的手指。她的手帶着熱,那種溫度令我混亂。
「是啊……噪音增加了,兩年前每天都更安靜。」
我這麼想着,盯着她看,櫻子小姐好像讀到了我的想法,慢慢地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犯錯誤呢?他可是那麼周到的人啊?次數多了就會變好。」
對於我的提議,櫻子小姐笑着點點頭,喝了一口熱巧克力。她用舌頭舔嘴脣上的茶色泡沫的動作,有種奇妙的嬌豔。花房真的只是裝了竊聽器嗎?沒有被偷拍嗎……。
她再次深深點頭,蹺起長腿。
「不過,現在赫克塔也在,也不盡是因爲我……」
聽到我這麼說,她「哈哈哈」地笑了。
「那就『去散步吧』怎麼樣?那樣的話,不就能自然而然地離開家了嗎?」
對於這個問題,櫻子小姐想了想,突然冒出一句。
「只是你沒注意到,我也變了很多——外界的刺激連我這樣的人都能改變。」
其實我很想養狗,但一想到我的前途,就很難養。因爲我還無法決定是離開旭川,還是去札幌,還是去道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