碟之足跡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1.7萬 字
開學後的第一個星期天,我和磯崎老師去了薔子夫人家。
「那就一起喫午飯吧。」薔子夫人準備的是旭川的品牌牛肉「旭高砂牛」的牛排,從今年開始銷售。
大量食用旭川的老字號酒窖·砂酒廠的酒糟,不是按照統一的月齡出貨,而是在每一頭確認成熟後加工成肉的優質紅肉,總之味道飽滿,柔軟度和適度的嚼勁並存。
也就是說,這是一種魔性的牛肉,豪不肥膩,可以讓人放在口裏面慢慢品嚐,久久咀嚼,結果多準備的那250克也瞬間被我的胃吞沒。
說到旭川,自然是豬肉,雞、羊肉緊隨其後,牛給人的印象是乳製品勝過肉,但這種肉卻美得令人髮指。
飯後,我們圍坐在庭院的餐桌旁,立刻進入正題。
幸運的是,即使在臺風過後,千代田府邸庭院裏的花也很健康。磯崎老師高興地說薔薇正好是開第二次朵花的季節。在得到了薔子夫人的許可後,他就開始動手整理起了庭院。
磯崎老師他雖然穿着西裝,但帽檐很大,不僅是脖頸,連鼻子到脖子都蓋得嚴嚴實實的防紫外線帽子,還帶着摘玫瑰用的結實手套,帶枯草色大口袋的園藝圍裙,從一開始就幹勁十足一定是這樣。
我一邊喫着放了很多草莓和藍莓的蛋撻,一邊坐在院子裏氣氛很好的桌子旁傾聽薔子夫人的談話。
「是啊,很遺憾,她們還沒有聯繫我。我想小直也是如此也是,只聽她們說是去了旅行。」
我戳着蛋撻上的薄荷,薔子夫人爲難地說。
「這麼長時間的旅行嗎?」
「才一個月不到,時間不算很長吧?」
「…………」
我們兩人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由得對彼此感覺的差異感到困惑。至少我只去過四天三夜以內的旅行,那還是初中時的修學旅行。
與此相反,薔子夫人是個千金大小姐,而且現在是單身。經常長期旅行也是可能的,也許並不會因此而稀奇。
「嗯……她確實很少長期旅行,但她說這只是普通的旅行,不用擔心。」
「可是,你不能告訴我你要去的地方吧?」
我還記得另一個違和感,如果是長期的旅行的話,一般都會告訴身邊的人自己的目的地吧?櫻子小姐一個人的旅行還好說,可這次連老婆婆都一起去了。
「可能是一場沒有決定目的地的旅行吧?」
「那棵櫻樹……每隔幾年就會開出美麗的花。櫻子小姐的祖父說那是『凶兆』。櫻花美麗的年份會發生不好的事情。但是,聽說那孩子出生的那年櫻花也很美麗。」
「哎呀,男人太浪漫了。」
打開門,空氣涼颼颼的,還有一股老建築的味道。空無一人的九條家就像一座古老的鄉土資料館。
「什麼?」
就算有備用鑰匙,也不能隨便進入家裏……雖然這麼想,但確實覺得櫻子小姐也會做同樣的事情。
如果是普通人的話,即使自己不開心,也會陪着重要的人——像父母一樣的人,忍受無聊的時間。但是櫻子小姐,就算能忍耐一兩天,也不可能忍耐幾個星期。
「薔子夫人。」
薔子夫人備用鑰匙打開門,正要進去時,卻差點把臉伸進蜘蛛網,薔子夫人驚叫了一聲。
「但是,那盛開的櫻花真的很美,和那孩子一樣。我們也要小心啊……真正美麗的櫻花一定是吸取了人的生命才綻放的。」
「謝謝你,幫了我大忙。」
「……嗯,確實,如果說完全不擔心,那是騙人的。」
「不用擔心,櫻子現在正在處理美術品,她說自己不需要這些東西。」
「那孩子就算我們進去也不會覺得有什麼,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給別人看的吧?不用在意。」
薔子夫人喝完紅茶,笑眯眯地說,磯崎老師眉頭緊鎖,好久沒看到老師爲難了。
「那不是單純因爲寒冷的春天嗎?」
過了一會兒,薔子夫人把嘴脣貼在杯子上,小聲說道。
「而且,天氣不好確實會影響北海道的經濟,如果是在過去更是如此。結果會成爲『不好的一年』吧。我想這一切都不是什麼『凶兆』,只是天氣的問題吧。」
薔子夫人訝異地歪着頭,磯崎老師再次問道。
「嗯,通過我認識的一個美術商,這些都是九條的祖父收集來的東西,要是扔了會很遺憾,但那孩子確實過得很拮据,所以我決定只有那些真的不該扔的東西,才交給我來管理。」
「嗒」的一聲,打開了有點不好開的窗戶。清澈的風吹進房間,吹動白色的窗簾。
看着磯崎老師用科學依據來否定九條家流傳下來的不祥預感,薔子夫人不禁「嗯」了一聲。
一定是後悔今天把我帶來這裏吧。但事到如今,還是多一個可靠的人比較好。
磯崎老師突然環視起居室說道。
磯崎老師在盤子裏的司康上放了很多鮮紅的果醬和奶油,薔子夫人嘆了口氣。「是啊。」她嘴上這麼說,臉上卻帶着微妙的不理解。
但既然是別人開的車,那就不能抱怨,就得謝謝老師。
「不管怎麼說,臥室……」
櫻子小姐是在她生日的月份,也就是五月中旬盛開的,花的季節確實比往年要晚。櫻花的花期一般在五月連休前後,最晚也在稍後。
我說:「拜託了。」老師沒有回答,而是用幾乎能讓人疼痛的力氣扯了扯我的兩頰,幸好現今是對體罰禁止的時代。
「九條小姐的眼裏,除了院子裏的老舊的江戸山櫻,什麼都看不到。」
遺憾的是,起居室裏沒有字條之類能告訴我有關於她們去處的東西,至少她們忘帶了一本旅遊指南就好了。
我非常同意那個意見。我苦笑。
在靠近的地方和玄關處,有好幾只巨大的蜘蛛窩,我和磯崎老師一起撣掉蜘蛛網,把蜘蛛趕到院子裏,這才意識到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走過了。
◇
「可是,明明這麼突然……」
「……到她家裏去看看吧。」
九條家的客廳一如既往的安靜,四周都是骨頭。櫻子小姐不在,這裏就像是死人的國度。
「我嗎?」
「什麼?」
「也許吧……是不是太突然了?」
「也可以說是天氣的問題,不過撫子和薰子去世的那一年,櫻花確實很美……簡直就像喫人的櫻花。」
「處理?」
對於每天看着母親死去的樹的櫻子小姐感到驚訝的同時,也再次覺得這纔是櫻子小姐的風格。
薔子夫人也頗感失望,向二樓走去。她毫不猶豫地把手搭在裏面一個房間的門上。
伸出的指尖下面是梶井基次郎、坂口安吾的文庫本。在全是圖鑑、骨頭、標本相關書籍的地方,這兩本書讓我感到奇妙的驚訝。因爲乍一看覺得和櫻子小姐不太般配。
我不禁對處理這一行爲感到某種特殊的意義,不由得低下了頭。但櫻子小姐確實不會對美術品傾注那麼大的心思。
「……你不覺得收拾得很乾淨嗎?」
「嗯,是關於櫻子突然旅行的事。」
「啊……從這裏能看到那棵櫻花樹嗎?」
「那麼,齋先生,請幫忙開車。」
「啊,這麼說來。」
「可是……」
「對了,你是怎麼想的?」
磯崎老師歪着頭,驚訝地說。
「什麼?」
九條家只是因爲少了兩個人,就感覺完全是另一個空間。就連我常坐的沙發和沙發上的靠墊,都是這種圖案嗎?有一種第一次看到的違和感和新鮮感。
「是嗎?當然,如果只是度過愉快的時光的話,我也會很高興的。但是……我怎麼也想象不到櫻子小姐泡在溫泉裏悠閒自得的樣子,或者在觀光地嬉戲的樣子。」
「在九條小姐出生的那一年,在櫻花開花前可能是氣溫暫時下降的一年。」
磯崎老師意味深長地看着我。——雖然很想否定,但又覺得做不到的自己很蠢,有點不甘心。
薔子夫人落寞地唱着歌,走向櫻子小姐的書架。
「梶井基次郎在櫻花樹下看到了生的美麗和死的誘惑,坂口安吾在櫻花樹下看到了想要裂開腦袋的美麗而邪惡的女鬼,櫻子小姐看到了什麼呢?」
至少她一直沒有回家。
「而且大約一個月前,我勸她兩個人一起去旅行,但當時她對兩個人的旅行持否定態度。從那以後也不是好幾天了,怎麼可能進行長期旅行?」
我知道那個房間是櫻子小姐的臥室,這可是我們不能進的房間,但薔子夫人呵呵地笑了。
「沒想到你會說些毫無情趣的話,我還以爲你是個輕飄飄(漫不經心)的人呢。」
即使說了那樣的話,我還是很在意。不過磯崎老師也毫不猶豫地從看着桌子的薔子夫人身邊走過,走向窗戶。
薔子夫人寂寞地低語,白色的燈光從窗戶射進來,照在上面的灰塵更讓她意識到房主不在。
正在充當侍應的薔子夫人一邊往杯子裏倒磯崎老師的紅茶,一邊問道。
雖然老師平時就不喜歡流汗,但在園藝工作中流汗的次數似乎不止這些。他摘下帽子,看着院子,似乎連額頭上的汗珠讓他很舒服。看到磯崎老師這樣,薔子夫人開心地眯起了眼睛。
「啊,那是福井爽人老師的作品,是旭川出身的日本畫家。」
「這種季節也這麼冷啊!」
「爲了以防萬一,我一早就把九條家的備用鑰匙拿在手裏,當然不能隨便進去。但如果我不在了,那孩子也會做同樣的事。」
但是,我們三個人似乎都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對話中斷了。
「我隱約有這種感覺,原來你和小沙是同類啊。」
花的顏色越濃,花瓣就越醒目。如果知道往年花的顏色,就會更加覺得「今年很漂亮」。
「啊!」
這時,完成工作的磯崎老師回來了,說:「花剪好了。」
「結果,被迷惑的總是我們,阿正。」
「九條小姐的想法,九條小姐以外的人是不可能理解的。」
夏末一個晴朗的午後。陽光透過樹影,溫柔而舒適。
「……是啊。」
薔薇夫人突然驚訝地叫了起來。
磯崎老師說得太過正確,態度冷淡,薔子夫人終於露出不滿的表情。
薔子夫人像徵求我的同意似的瞥了我一眼,露出微笑。關於這種事,從她的表情看不出是好是壞。
我們就那樣坐着磯崎老師的minicooper去九條家。因爲不能讓薔子夫人坐在狹小的後座上,所以我必然坐在後面,腰很痛。
九條家的倉庫確實很混亂,即使有妖怪從裏面出來,也不會感到驚訝。
真所謂下午那奇妙的茶會,如果沒有愛麗絲也無法開始。
「開花前氣溫下降的話,花瓣中的花青素就不會被分解,就會留在花上。這樣花的顏色就會變深,所以花的印象也會增加,看起來更漂亮。」
如果打算長期旅行的話,事先這樣告訴我也可以。
「九條家,說不定還留下了什麼線索吧?」
對磯崎老師來說,與花草樹木有關的事,就像對櫻子小姐來說關於骨頭的話題一樣。
「……說起來也是,連休也很冷,櫻花開得也很晚。」
說着,薔子夫人溫柔地扶着牆壁。
「什麼?」
「還有,你看,這裏那張淡淡的色彩的畫不見了。」
又沉默了一會兒,薔子夫人突然說道。
「我不否認這種『輕飄飄』的說法,但至少在知道原因之前,我不會盲目相信。」
那棵櫻樹——是櫻子小姐名字的由來,也是她母親上吊的樹。
到底要怎麼進入她家呢?對於我的疑問,薔子夫人微微一笑。
「說急也可能急,阿沢從去年開始就開始收拾九條家了,說一定要趁還能動的時候把它收拾完,然後就說要把美術品也收拾好,因爲藏品庫那邊的情況很嚴重。
「可是,到了該放手的時候,卻因爲管理不善而被貶值……實在太可惜了。」
薔子夫人靠在窗框上自言自語道。所以也不全是壞事。
「不過,如果真的是美麗的花的話,我也會想獻出生命吧。」
老師指着一處空無一物的牆壁說,順着他的手指看去,確實,那裏原先好像有畫,牆壁的顏色也微微變了。
薔子夫人一臉無奈地說着,把意識放回書架和桌子上。她看到桌子上有一副商用尺寸的塑料手套。
「這個……我可以給你一張嗎?」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沒什麼不好吧?」薔子夫人說道。走錯一步就是小偷,不過櫻子小姐也不會說不行吧。
拿在手裏,那熟悉的塑料香味讓人愛不釋手。
——會回來的吧。
我一邊把手套放進口袋,一邊在心裏嘀咕。
如果能回來的話,我們可以再一起在山上尋找動物的屍體。爲此,我也買了同樣的石油羅盤。
「她有護照,但目的地肯定不是海外。」
薔子夫人啪的一聲關上抽屜說道。她直接打開衣櫃,確認沒有長期旅行用的旅行箱。
「那麼……要去的話,會去哪裏呢?」
櫻子小姐和老婆婆的旅行目的地,想也想不出她們會喜歡的地方。
「就算是北海道旅行,範圍也很廣,要看目的地是什麼。」
「即使是溫泉旅行,北海道沒有溫泉的市町村也很少見。」
「那就不一定是一個地方了。悠閒地去各種各樣的溫泉地,不是很棒嗎?」
溫泉的泉質也各不相同,的確,只要去北海道各地的溫泉轉轉,老婆婆就會很高興。
「特意和老婆婆一起去,至少是安排了老婆婆喜歡的路線。那麼,是不是有去溫泉遊的可能性呢?」
磯崎老師也沒有否定我們的意見。
「……那就先去層雲峽吧。」
「是啊,就在附近。」
「層雲峽啊……啊。」
我們懷着被白色蝴蝶畫深深吸引的心情,離開了蝴蝶城堡。
至少,我們現在所追蹤的足跡應該是那兩個人的。
「這幅畫是兩三個星期前住在旭川的人捐贈的,因爲是她家人的畫,所以處理掉很不方便。」
「啊!」
設施內部也是兩層的木屋風格,裏面是可以近距離看到活生生的蝴蝶、七葉樹、獨角仙等的圓頂。
據說展示了大約一萬件標本,我徑直走向二樓。因爲一樓以甲蟲爲主,國內的蝴蝶裝飾設在二樓。
《當麻世界的昆蟲館:巴比龍城堡》
「是一個高個子女人和她的祖母兩個人。不過對不起,我沒問清楚,我還有其他事。」
而對於沒有那種根基感情的櫻子小姐來說,「死」又是怎樣的東西呢?
確實也不是不能這麼說,還有這個脆弱而危險的這個特點。
「是啊,真的很難受,就連死去的獨角仙本身也一樣。明明那麼可愛,卻變成了又髒又可怕的『死屍』……說起來或許有些過分,但年幼的我真的對那個水槽裏發生的事情感到害怕和不快。」
我回過頭問,但老師像是要躲開我似的走開了。我覺得自己又被人瞧不起了,心情有點不好。
「目的地……」
從許許多多小小的死亡中,我們學會了對死亡的恐懼和厭惡,也學會了生存。像這樣被成說全是遊戲的世界,雖然不是我的本意,但同時也多少明白了老師想說的事。
「這裏的相框不見了,以前全家福的那個。」
磯崎老師正想說些什麼,便追了下去。然後,我看到在車裏等着的薔子夫人,站在裝飾着昆蟲照片和紀念碑的小大廳裏。
我不由自主地逼近她,令她喫驚,但她爲難地歪着頭。
◇
「根據老師平日的言行,我還以爲你會說噁心呢。」
當麻世界的昆蟲館是一座建立在露營地和運動場旁邊的大型木屋式設施,被高大的樹木包圍着。
兩人應該是帶着「真正的惣太郎」去的吧,這麼一想,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不知爲何感到非常寂寞。
「那個,那些人的事,能再多說幾句嗎?! 」
「……小時候養大的獨角仙死了。」
說到這裏,薔子夫人短暫地嘆了口氣。
「這就是姬烏斯白蝶?……我還以爲會更白呢。」
老師叫了我的名字,似乎是在責備我怎麼問個不停。
我再次注意到「九條薰子」這個人。
他好像在挖苦我。
「這幅畫……大概是薰子畫的吧。」
「因爲是第一次飼養,對它是不是真的死了沒有自信,心裏面還想着說不定它還會再動起來,就暫時放任它不動。結果有一天,飼養用的墊子上出現了蛆蟲。」
「我看過這幅畫,但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此,途中進入當麻町時,我更在意一塊招牌。
「嗯。」
「而且老師比正太郎你更熟悉大自然,小時候還玩過捉蟲遊戲呢。就像你們拿着點心玩遊戲捉怪物一樣。」
走下樓梯,我再次環視起居室,發現壁爐上沒有了原先該有的東西。
這時我突然想起來了,耕治先生經營的酒店就在層雲峽。
「但是,我想一定是這樣的。通過接觸微小的死亡,人會學習到死亡的不快和恐懼——先不說這是不是正確的方法,有時通過玩弄生命,人會學習到死亡的不快。對死亡的恐懼是比愛更能觸及人類根本的情感。」
雖然只有幾分鐘,但我盯着標本看了一會兒——直到老師呵呵一笑。
「是啊……大概五十歲吧。我聽說她小時候身體不太好……小沙也一樣,櫻子她不喜歡喫死的生物,這導致她喫得太過精細……說不定薰子也一樣呢。」
「沒什麼?」
「什麼?」
老師好像說得有點多,快步走上樓梯。我們兩個人在國內展示區域,尤其是北海道到處尋找蝴蝶,沒過多久就找到了一隻纖巧的蝴蝶,白色的羽毛上清晰地刻着黑色的圖案。
正當我和老師並肩而立,想要超越他時,老師突然冒出一句。
薔子夫人指着一幅畫。
走在前面幾步的老師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我。
也許是好久沒開車兜風了,似乎很開心的薔子夫人也爽快地答應了,所以我決定順道去一趟,不過,她好像不打算下車。
「……對不起啊。我也不太瞭解薰子的事情……更多的事情就去問櫻子和阿沢吧,能不能告訴你,我也無法判斷。」
「薰子……我想她應該和櫻子長得很像吧。不,她是個更不可思議的人,有一種連我這個女孩子都覺得奇怪的妖豔。她漂亮、溫柔,而且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我有點害怕她。」
薔子夫人看着漂亮的手錶說道,磯崎老師的表情陰沉下來。坐那輛車去層雲峽我也很痛苦吧。但是爲了櫻子小姐,也沒有辦法。
「能不能來一下?」
「那裏……有姬烏斯白蝶嗎?」
就連我也記得,更小的時候,身邊有很多蟲子。最近身邊的蟲子,最多也就是在家裏出沒的格格蟲。
從旭川到層雲峽,開車需要一小時多一點。但是,即使是平時並不覺得辛苦的距離,在狹窄的後座上移動也是極其苛刻的。
「只是單純的旅行,會帶家人的照片嗎?」
「沒關係,下次你去問問阿沢吧,九條家的事,她什麼都知道。」
捐贈者眯起眼睛說,畫這幅畫的人最喜歡畫蝴蝶,尤其喜歡畫姬烏斯和白蝴蝶。據說是出於興趣而畫的,但確實是捨不得處理的作品,所以就收下了。
她的回答意味深長。
「但是,像這樣玩弄生命,我很反感。我們也知道,和老師小時候相比,昆蟲的數量正在急劇減少,我們不能輕易地把生物當作玩具。」
以耕治和櫻子小姐的關係,只要給他打個電話,他就會準備一個漂亮的房間。薔子夫人給耕治打電話,一開始他說「不知道」,後來又說「櫻子讓我不要告訴任何人,所以我說的話要保密」,幾個星期前,她告訴我在爲她們預定的房間裏住了兩個晚上。
「我感到很無聊。喂,你先看看吧。」
薰子小姐畫的白蝴蝶和櫻子小姐畫的同樣是姬烏斯白蝴蝶,這是巧合還是有什麼關聯呢?
「怎麼了?」
「是吧?」
「怎麼了?」
「聽說沒確認過兩人是否真的住過,要不要先去看看?」
薔子夫人爲難地笑了笑,視線又回到了藍天,也許是不想繼續談話。
「確實。就像現在不屬於任何人的花越來越少一樣,昆蟲的數量也在減少。」
「不是挺好的嗎?事到如今着急也沒用了。」
比如,如果去有和丈夫的回憶的地方,我也會帶着他的照片去——聽薔子夫人這麼說,我覺得也沒什麼好擔心的,這次旅行對兩人來說應該是很特別的吧。
「那麼……如果薰子小姐還活着的話,她現在大概幾歲了?身體有什麼老毛病嗎?比如先天性疾病之類的。」
「是啊!老婆婆似乎說過要去層雲峽,雖然已經幾十年沒去旅行了,但她好像很高興。」
老師一邊上樓梯,一邊露出不滿的表情說。
對耕治來說,他對自己所喜歡的薔子夫人是絕對服從的。櫻子小姐認爲情報不會從耕治嘴裏泄露出去,這是她的失誤。不過,說不定他這樣做只是爲了爭取時間。
「聽說是死在河裏的吧,卻沒有發現遺體,到底是什麼狀況……」
九條家的全家福,雖然被扣下,卻一直放在這裏。
「是啊……如果是特別的旅行,我就有可能會帶過去。」
對了,薔子夫人也點了點頭。
指了指其他幾幅畫,那都是蝴蝶的畫。
「我丈夫家有很多畫畫的人。我丈夫平時也喜歡畫油畫,所以我在畫畫方面也學了不少,見識了很多。」
我問坐在副駕駛座上開心地望着藍天的薔子夫人,她躊躇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說:她啊……」她喃喃道。
「那個……你知道老師是生物老師嗎?」
「正太郎。」
目的地是層雲峽,或許是家人的回憶吧。
◇
看到我仍然咬住不放,她爲難地笑了笑,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是啊,我去問問吧。」
我一直很在意的蝴蝶,Phantom與櫻子小姐重疊的白蝴蝶。雖然在網上見過,但沒有見過實物。
「櫻子小姐的姑姑……薰子小姐是個怎樣的人呢?」
「至少問過目的地了吧?」
設樂老師說,人類之所以被製造成厭惡他人屍體的樣子,是爲了防止同類相食。與其說這是倫理問題,不如說是生物爲了生存的本能,防止有人因爲喫用屍體而受到污染屍體的傳染病的侵害。
「我還以爲你在車裏等我呢……」
那是我不想看到的、討厭的景象。腐爛的遺體當然令人心痛,但再沒有比這更令人發冷的蛆蟲了。
這是展示國內外昆蟲的設施,雖然也展示蝴蝶以外的昆蟲標本,但既然冠名爲巴比龍,應該展示了很多蝴蝶。
和花房一樣是喜好畫畫的女性——不同的是燻子肯定是女性,年齡上也不一致。至少我不認爲她是Phantom。
裏面有一幅我也曾見過的白色蝴蝶的畫——姬烏斯白蝶在牆上靜靜地展翅。
磯崎老師也想下車活動活動筋骨。如果錯過這裏,從愛別IC到上川層雲峽IC下車,都很難停下來。
「……你剛纔爲什麼笑?」
「花紋分明,這一點很符合性格嚴厲的九條小姐的風格。」
說着說着,旁邊一個好像是昆蟲館職員的女性問道:「怎麼了?」。
「……對不起。」
在被衆多昆蟲標本包圍的世界裏,老師淡淡地說。養着的生物變成了引起生理性厭惡的某種東西,這種不快我也很理解,就和和遺體一樣。
之後車廂裏一直很安靜。只有轟隆一聲駛過的引擎和輪胎的聲音,老師好像不喜歡開車時放音樂。
我保持着昏昏沉沉的姿勢,忍耐着等待到達層雲峽。
不久,坐立在陡峭的山崖間的溫泉街迎接了我們。位於大雪山黑嶽山麓的溫泉街·層雲峽。爲了不破壞景觀,這家大型便利店的外部裝飾已經褪去了通常的鮮豔色彩,我們從便利店前經過,在溪谷的小溫泉町開了車。
我們的目標東藤集團的酒店,經過改造後給人一種嶄新的印象。
「我們真不應該在人比較多的時候來的。」
薔子夫人看了看錶,剛過三點,正好到了辦理入住手續的繁忙時間。雖說明天是工作日,但還是有團體客人和家庭結伴而來。
畢竟不能在忙的時候給工作人員添麻煩……也許是這麼想的,薔子夫人說要再等一會兒。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去附近打聽打聽。」
我和磯崎老師離開酒店,留下薔子夫人。因爲我想起再往上開一點車的地方有一家咖啡館。櫻子小姐她們既然在這裏待了三天兩夜,應該也會去咖啡館打發無聊吧。
「紅葉的季節馬上就要到了。」
磯崎老師抬頭看着從鮮豔的綠色慢慢變成秋天顏色的樹木,小聲說道。
從秋天到冬天,層林盡染的紅葉美不勝收,再加上利用冬天寒冷的天氣舉辦的冰瀑祭,接下來就是充滿魅力的層雲峽了。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找別的機會來。
我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來到模仿加拿大山嶽度假區的中心地帶,靠近纜車乘車處,一家裝飾着小雜貨的時髦咖啡館。
「老婆婆和孫女兩個人一起?這個……」
我問一位看起來像是店主的女性,有沒有櫻子小姐和婆婆的客人來過,她回答我「嗯」,聲音聽起來有些煩惱。這也難怪。畢竟大概是幾個星期前纔來過一兩次的客人吧。
我拼命解釋兩人的長相,對方含糊地回答:「這麼說來,可能有來過。」菜單上有看起來很好喫的蛋糕,我想櫻子小姐一定會喫的。
既然讓對方勉強想起來,如果什麼都不買就這麼離開店也未免太不知趣了,我看了看雜貨,最後還是買了兩個可帶回家的芝士蛋糕。肚子還真有點餓了,我本來想喫照片上看起來很好喫的咖喱。
「等一下!」
出了店,正要去停車場的我們,被店裏的女人叫住了。
我慌忙回到店裏,「剛纔那兩個人的事。」她開口道。
「老師,我對屍體已經無所謂了。」
「是的,應該是上吊的女人殺死了躺在牀上的女人。」
「哈哈……哈哈哈。」
「夠了,就到這裏吧。」
那時,噗……一隻大蒼蠅振翅從我們身邊飛過。
但這是不可能的,有什麼東西衝擊着我,那是死者的聲音。
我還以爲是兩個人一起上吊的,然後只掉下了一個人,但事實並非如此。
一名身穿連衣裙的女性正吊在大梁上,看上去應該是白色連衣裙,長長的黑髮垂着,她低着頭……我沒能看到那具遺體的外貌。
「拜託內海先生?這樣他就太可憐了。」
是的,她的身邊總是有死亡。
「……遺體的狀態不一樣」
「穿連衣裙的女人殺死了祖母,哈哈哈……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而且她的頑固是,無論什麼理由都不會讓櫻子小姐犯罪——因爲九條家的女兒不應該殺人。
「……正太郎。」
我後悔沒帶自行車來,但老師的車好像沒有空間放我的愛車。
爲了回顧家人的回憶?特意走過去?違和感一直牽動着我的心。
「老師。」
「他說當時的氣氛很恐怖,對方像是在鑽牛角尖……我想先告訴你這件事。」
我知道這一點,所以才冒雨去拜訪老師,因爲老師冷淡的態度中的溫柔,比誰都像櫻子小姐。
「是琉璃金蠅,這是棲息在北海道的一種金蠅……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脖子後面有繩子交叉的痕跡,這是被人從背後勒的痕跡。通常上吊的時候,這裏不會有這樣的繩子痕跡,而且在失去意識之前應該有一定的時間吧,那段時間已經足夠讓她解開繩子了。」
突然有人拽着我的袖子,我無法再踏出下一步。
這是一個絕對稱不上漂亮的地方。我知道老師不願意,也不用勉強他跟着我。不過,老師似乎不服氣我的話,只是默默跟在我後面。
「我不要。老師請在車裏等我。」
「正太郎?」
不知爲何,我像是受到了邀請似的,朝樓上走去,二樓好像是客房樓層。
我撥開一茬又一茬的竹葉,繞着旅館走了一圈,因爲正門是關着的。
沒錯,就是乍一看很像的陌生人,我對此確信了。
「不管看到什麼……都不是正太郎的責任,正太郎沒有必要非看不可。」
房間裏亮着燈。
我輕輕將手指伸進去,脖子上留下了令人心痛的痕跡——確認這一點的瞬間,我的喉嚨深處湧起無可救藥的笑意。
「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不在乎屍體的人,另一種是在乎屍體的人。如果是後者,會給人留下一生的心理創傷,而我是前者。」
我輕輕拉開紙門,空氣動了起來……蒼蠅又飛了出去。
「老師……腳印。」
「真的嗎?櫻子小姐在想什麼,只有櫻子小姐才知道——這麼說的是老師。」
老師終於忍不住了,這裏的空氣實在不好,不,有一股輕微的異臭。蛋白質發酵的氣味。
我用力反抗老師的手,再次邁步,一直進入到被拉門關上的裏面的房間。
大量的蒼蠅和越靠近房間越強烈的惡臭,我已經能想象出房間裏有什麼了。當然,也有可能是闖入的野獸的遺體,所以必須確認纔行。
雖說是關着的,但由於建築物已經傾斜了,隔扇上出現了縫隙。又有一隻大蒼蠅從那裏飛了出去,老師的表情僵住了。
沿着39號國道往旭川方向行駛了幾分鐘。
「我剛纔跟我丈夫說了,他說昨天出租車司機說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說不久前有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穿和服的奶奶兩個人在路邊踽踽獨行。」
「我知道。」
「老師裝作漠不關心,其實很喜歡幫助人。」
我明白了預感的意思。因爲我也見過好幾次這種暗藍色的蒼蠅——主要是在腐肉上。
旁邊,就在她的腳下,倒着一具身穿女性和服的小個子遺體。高雅而不花哨的和服下,蛆在蠕動。因爲她趴着所以看不清臉容,但白灰相間的頭髮大概是被紮成丸子。
我把手伸進口袋。和櫻子小姐一起用的帶捲尺的圓規碰了一下。我好像知道她爲什麼總是帶着這個了。我蹲下來量了量蛆的尺寸,大概是怕冷吧,蛆在背陰處慢慢爬着。
「老婆婆殺不了櫻子小姐。她絕對……不,她絕對不會讓櫻子小姐殺自己。與其讓她犯罪,不如自己去死,她就是這樣的人。」
可是,如果是那兩個人呢?
「是啊……所以,有什麼事請馬上來救我。」
「那……不會吧。」
腳印徑直朝客房的方向走去,沒有回頭的痕跡,是單行道的腳印。那是通向裏面的一個房間,人不可能像蝴蝶一樣不留腳印地飛翔。
爲了擺脫老師的制止,我朝房間走去,但老師這次緊緊抓住我的肩膀不放。
老師說了很多這樣那樣的話,直到現在還爲一重操碎了心。而且一邊抱怨,一邊這樣跟着我。
「請帶我去。」我對磯崎老師說,他不情願地答應了。明明知道他沒有興趣,但是我不能不去。
所謂「大概」,是因爲實際上有點崩潰。她的頭髮亂蓬蓬的,髮夾也凸出來,簡直就像在發瘋似的。
天花板多處崩塌,外面的空氣從凸出的部分進入。因此,裏面的蒼蠅比想象中少,臭味也減輕了幾分。
「我已經無所謂了……一開始光聞到這種味道就覺得不舒服,但現在已經不是那樣了。」
旅館似乎已經嚴重崩潰了,屋頂到處都掉落了,似乎也沒有人頻繁進入的痕跡,也沒有常見的在廢墟上的塗鴉,只有黴味和塵土味。
雖然不能碰,但乍一看,兩具遺體腐爛的速度似乎不一樣,但我馬上明白了原因:勒死的屍體沐浴在陽光下。
「那種事讓內海去做就好了。好了,你該回去了!」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確認,即使是爲了我自己。
我從喉嚨深處迸出了笑聲,不,其實沒什麼好笑的,我只是放心了,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能讓警察看了都會可憐的東西,更不能讓學生看。」
「是的。她們說要去之前剛去過一段時間的廢棄旅館。我問她爲什麼去那種地方,她說那是她全家都去過的地方,想再去一次。」
老師最後這樣說道。
「…………」
其實我也想哭着逃走,這種地方,一秒鐘都不想待。
對,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僅僅一年多的時間,好幾次,好幾次。
「這一帶經常有鹿出沒。」
對,女人的語氣有些擔心,我和藹地笑着回答「謝謝」,但我的心臟幾乎要爆炸了。
「求求你,讓我去吧。」
老師一臉認真地想要阻止我,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不由得低下頭,只見鋪着白色灰塵的地板上,有兩個人的腳印。
「還是回去吧……太危險了。」
「這是被繩子勒過的痕跡——也就是說,這具遺體不是自殺。」
「我再說一遍,正太郎,我們回去吧,應該交給警察。」
老師纖細的手用力地抓住了我想要甩開的手臂,從手臂的痛苦中,我知道了老師感情的強度。
由於我們這裏離廢棄的旅館不遠,司機很是在意,說了句「我載你一程」,但對方說不用就拒絕了。
「你不知道嗎?被殺了啊!那麼,這兩個人就絕對不是櫻子小姐和老婆婆!」
我緊張得根本沒時間回答磯崎老師的低語,她們兩個人爲什麼要去這種地方呢?
這是建立在河邊的旅館,像颱風留下的痕跡一樣的成塊倒木刺進了旁邊的旅館,確認可以從旁邊的玻璃餐廳進去後,我們走進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車子來到了要去的廢棄旅館。不知怎麼,開車已經花了五分鐘多了,走路的話恐怕相當遠。
我聽到老師驚訝的呼喚。
「太好了?……」
從口袋裏拿出手套後,我把指尖用力塞進去,儘管手指還沒完全適應,我就用手腕「啪」的一聲按了一下,就像某人一樣。
「不過,我得先確認一下是否應該交給警察。」
但說不定,希望如此的是老婆婆。如果是這樣的話,櫻子小姐會拒絕嗎?
老師壓低了聲音。
然後跪在倒下的遺體旁邊。
「走着?」
老師低聲呻吟。
「什麼?」
我冷靜得驚人,或許自己心的一部分已經死了。
「不,不行。我雖然是個不負責任的人,但也沒有完美到可以無視學生的不幸!」
我不知道老師是哪一種,所以請留在這裏——我這麼一說,老師終於死心似的點了點頭。
「不一定是她們兩個人,至少我不認爲九條會自己選擇死亡。」
陽光透過走廊的大窗戶射進來,感覺就像在緩慢地播放一樣。目送着巨大的、閃閃發光的蒼蠅。回過神來,發現很多蒼蠅已經死了了玻璃周圍,那絕對不是小數目。
「躺在地板上的小個子女性的脖子上有水平的縊痕!」
「…………」
「啊……」
「……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爲九條會選擇這種方法。」
「而且……和櫻子小姐在一起也總是這樣的,老師。」
「有……兩具遺體。」
所以,如果這兩具遺體是她們,那麼上吊的一定是老婆婆。爲了做個了斷,如果是老婆婆的話,或許可以殺了櫻子小姐,自己也去死,老太太就是有這種頑固。
我自以爲認識櫻子小姐,卻連她去了哪裏都想象不到。櫻子小姐不可能會死,我是這麼想的,但現在沒有那個自信了。
——聽好了,少年。蛆可以用來測量屍體的死亡天數。很簡單,把蛆的大小加一天就行了。蛆長一毫米就是兩天,長兩毫米就是三天——你看,很簡單吧?你應該也明白。
用圓規對着,用旁邊的直尺測量長度,這個蛆的大小是三毫米。
「死後四天。」
如果不是第一個週期的蛆,應該有小豆狀的殼。但這裏沒有。所以三毫米長的蛆告訴我這具遺體的死亡天數是「四天」。這兩個人四天前去世了。而櫻子小姐來到層雲峽是在兩週前。
「太好了,不是她們兩個人,不是櫻子小姐……」
我就那樣爬回房間門口,迸出的笑聲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嗚咽。
我既開心,又悲傷,還有可憐,她們不是櫻子小姐和老婆婆。但實際上,這裏靜靜地等待着被發現的不是那兩個人的遺體。
「可是,多麼可憐啊!多麼悲傷啊!兩個人就這樣結束生命……在充滿回憶的地方!」
兩人一邊走向記憶中的地方,一邊想了什麼,說了什麼呢?在曾經的地方,她是抱着怎樣的想法勒住祖母的脖子,把自己綁在繩子上的呢?
一切都那麼可憐。
我緊緊抱住靠着拉門坐在走廊上的老師,哭了一陣。
人爲什麼會死呢?
◇
聽到我們的報警,警察沒多久就來了。每次報警,我都很擔心對方會不會把我當成要注意的人。
「脖子上有縊痕和輕微的吉川線,應該是強行殉情,不過我想還是要好好調查一下上吊的人比較好,說不定這是一起案件。」
我告訴趕來的警察,警察露出驚訝的表情。糟了,我這不是和櫻子小姐一樣嗎?
「你爲什麼在這種地方?」
警察煞有其表地拋出問題。
「我在找失蹤的熟人,我以爲是那兩個人,沒想到不是。」
磯崎老師雖然幫了我的忙,但警察還是把我們當成可疑的人。
「怎麼,又是你!」
「啊……」
老媽對喫驚的我點了點頭。怎麼回事?居然錯過了。
「阿沢,她一直在九條家工作,甚至都沒能悠閒地去旅行,對吧?櫻子賣了美術品,積攢了一大筆錢,她應該也想以自己的方式孝敬父母吧?」
「我絕對不要。」
「因爲你穿的衣服已經拿去洗了。」
「可憐?」
「有股難聞的氣味。」
不是爸爸,而是媽媽嗎?……。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不好,爲什麼這麼可憐。然而,先生卻遺憾地皺起眉頭,把下巴抵在浴池的邊緣,雪白的後背漲紅了。
老師嘆了口氣說。
「不只是受到櫻子小姐的影響。我也很喜歡生物課……設樂教授和助手青葉先生,我覺得她們也很厲害。」
而且,那一定不是誰都能聽到的聲音。
「嗯……她還好嗎?」
我被磯崎老師粗暴地踢出了車,回到了自己家。雖然我能很快從層雲峽的動漫時裝中逃脫出來,但磯崎老師卻因爲必須把西裝送去幹洗店,而不僅僅只是洗乾衣服,所以回家之前他一直穿着那種可憐的衣服。。
「別說了,你還是去當個個園丁吧。那樣的話,我就辭掉教師的工作,對了,就這樣吧。我們在東四川附近買一塊大土地,把薔子夫人也叫來,咱們三個人一起種薔薇。」
這對組合讓人不由得讓人哭笑不得,但我不能光着身子。問題是,如果是那樣的話,老師似乎更願意赤身裸體。「我絕對不會出來的。」他說着,在他腦部充血被我救出來之前,就這樣一直沒出浴池。
「……那樣的話,她應該說點什麼纔好啊。」
「……一定要穿這個嗎?」
「…………」
「……是啊,我承認她的博學,也覺得她很可憐。」
「你就陪我到那種程度吧,畢竟你是班主任啊。」
「真是的,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打不通。」
忍不住流露出不滿,薔子夫人落寞地笑了笑。
我多少明白老師想說什麼,櫻子小姐有時會讓我們非常混亂。
我目送不高興的老師的車離去,剛要進家門,就聽到了「汪汪!」巨大的吠叫聲隔着門靠近。
層雲峽的溫泉散發着淡淡的硫磺味,不僅有美膚效果,對緩解肌肉疼痛也很有好處。我那因爲坐着移動而筋疲力盡的腰也得到了恢復,這確實讓我很感激。
雖然我不太情願按照青葉先生說的去做,但我一直意識到了這條路。這也是櫻子小姐想走而沒有走的路。
雖然我確是想泡溫泉,但這不在計劃之內。
我不知道這樣深深地、深深地去觸碰這特別殘酷的死亡場面,對我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但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對別人的悲傷遲鈍地活着好。
「不要把和學校無關的糾紛推卸給老師,我又不是你的媽媽。」
但遺憾的是,能夠提交搜索申請的只有親人。必須是相當於櫻子小姐的「監護人」「家族」的人物。是親屬、僱主、姘居關係——這種情況下,應該是在原先生吧。很遺憾,我沒有那個資格。
這時,一個粗魯而不高興的聲音,在被趕出廢棄旅館的我耳邊響起。
◇
「但是,如果能全部吸收,不是很厲害嗎?」
「這個嘛,剛纔九條小姐打電話來,說寄養這個孩子的人要去婆羅洲出差,還說自己也暫時不回家了,希望你能照顧一下這個孩子。」
老師嘟囔了一句。
我想起老婆婆以前說過,櫻子小姐小時候和她一起摺紙。在這個房間裏,兩人一邊摺疊千代紙,一邊度過平靜的時光。
腳一泡進溫泉,白色、細長形狀的湯花就飛舞起來。淡淡的乳白色的熱水,光是這樣就覺得功效豐富。
置身於溫泉之中,老師發自內心地鬆了口氣。
我用散發着玫瑰香味的法國香皂,把全身徹底洗了兩遍,但因爲和老師在一起所以很尷尬。也許是因爲平時經常做瑜伽和去健身房,老師的肌肉比想象中要結實。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耳濡目染,不學自會。」
「那個……我發現了兩具屍體。」
「我……最討厭九條小姐了。」
「其實仔細想想看……她們根本不用特意走着去,完全可以坐九條的車去吧,免得被人看到。」
「她很漂亮,也讓人很想欣賞,但就像大半葉草和薄荷一樣,過於強烈的花會使周圍的花枯萎。處理時要格外小心,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生物恐怖的那一面。」
我搖了搖頭。然後大致說明了一下狀況,說她突然不在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認真地傾聽了我的意見,並建議我如果實在太擔心,就去申請搜索。
「我還以爲你要當標本師呢。」
「咦?赫特?! 」
最近,特別是對最親近的人——對,比如媽媽,我都努力地儘可能地表達感謝,雖然說出來有些不好意思。
儘管如此,老師還是沒有回答。
「……是的,大概。」
「因爲海外的遊客很多,所以房間裏就放了千代紙。兩個人好像很開心。女招待說,『我也學過折蝴蝶的方法。』聽她說,那兩人之間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感覺。」
「『博覽強記』這句話好像是爲櫻子小姐而寫的,所以不光是關於骨頭和遺體的事,我真的從她身上學到了很多。」
「老師,你在聽嗎?」
一到酒店,薔子夫人就露骨地皺起了眉頭。
「那個時候……謝謝你幫我重新調查,我朋友的祖母的事情。」
不過我先跟老師說了一下,老師穿阿羅哈圖案的甚平也穿得很漂亮。歸根結底,人就是要靠臉,只要臉和身材好看,就什麼樣的衣服都可以穿。
洗完澡後,我看到了薔子夫人爲我們準備了同樣的棕熊圖案的四角褲和我們的旭川卡通T恤,甚至還有阿羅哈圖案的甚平………
「她無法甄別自己所需要的知識,她本來應該成爲在大學裏像穿針引線一樣的研究者的,但卻沒有,因爲不知道該記住什麼,所以全部都在吸收,真是可憐的人。」
我們被帶去的房間,據說是老婆婆和櫻子小姐實際住過的房間。這是一間帶有露天溫泉的豪華房間。薔子夫人沒有說話,先二話不說地把我們丟進了浴室。
雖然他責怪我比警察更早檢驗遺體,但最後還是這麼說着送我們上車。
「那時候可辛苦了——算了,今天那個人沒在一起嗎?」
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我看着眼前亮着燈的景色,再次爲自己做了那麼莽撞的事而感到羞愧。
她皺起了眉頭,我告訴她那肯定不是櫻子小姐她們,她說:「那是當然的吧。」之後二話不說就把我們帶到酒店的一個房間。
「可是,我……好像也能聽到死者的聲音。」
開着車,磯崎老師一臉不高興。不,大概是真的心情不好吧。他嚼着清香的薄荷口香糖,像是要驅趕一直飄到車內的死臭,似乎不想再和我說話。
剛一開門,白色的毛茸茸就向我表示了強烈的剷球慰問。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爲什麼?花比屍體好多了!」老師打了一下方向盤!拍了一下。
但比起美麗的東西,我最終也被「死」吸引,無法逃脫,就像那隻閃閃發光的蒼蠅。
我向他鞠了一躬,他一臉爲難地皺起了眉頭,他就是去年和櫻子小姐在當麻發現鴻上祖母遺體時來的那個警察。
老媽在赫克塔身後不滿地說,這麼說來,手機一直放在洗好的連帽衫口袋裏。當然沒有拿去直接洗,但服務員把裏面的美尼手機和其他東西一起收進袋子裏了。
「那麼,你要那個爲目標嗎?」
但最終,我還是這麼說着,點了點頭。我第一次說出了一直、其實一直在心裏的答案。
他這樣問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我,我一時語塞。
從遠處凝視着我的薔子夫人的話很沉重,我再次明白了自己和九條家其實是陌路人。
「什麼?」
「那麼,你明白什麼了嗎?」
確實,花比屍體美。
「可是,爲什麼赫克塔?」
「……現在能改變方向嗎?我……還是想進醫學部,然後,想成爲法醫。」
接着,她把漂亮的千代紙攤在桌上,那是色彩鮮豔、厚厚分明的日本圖案的千代紙。
回頭一看,聲音傳來的人是以前見過的「老狐狸」,我和他這是第二次見面。
過了一會兒,老師低聲說道。
九條家的過去,我只知道一小撮。
「嗯,我查了一下,兩週前,她們確實在這裏住過兩晚。女招待說,她們要在這之後的道路內外轉上一圈。」
◇
「如果真的是九條他們的話,我恐怕就得去安慰正太郎什麼的……光是想象就已經很麻煩了。」
老師又嘆了口氣。
也許是想多吸收滋潤美肌的溫泉水吧,老師一邊咕嘟咕嘟地說,一邊儘量蹲下身體直到水已經浸到他的下巴。不過——被這麼一說我才反應過來,倒也是,結果我們都缺乏冷靜。
「……按照你現在的成績,恐怕得必須好好學習纔行。」
「是真的。但是……那是她們兩個人的時間。兩個人一起度過了我們無法想象的時間。這一定是任何人都無法打擾的。」
「…………」
對和櫻子小姐說着同樣的話的老師,我苦笑了。當然,我已經不討厭做標本了。
而且,『現在』對我來說變得很重要。
「但是……這也讓我學到了在學校和日常生活中絕對學不到的東西。」
然而,美麗的花卻束縛着人的心,即使有毒,儘管心裏的某個地方清楚地知道分開比較好,但我還是想待在櫻子小姐身邊。
「誒?! 電話?是她本人打來的?」
「不過……真是太好了。」
「是啊,感覺還是老樣子。」
就這樣,一通電話之後,沢先生把赫克塔帶回了我家。我久違地緊緊抱着它,它還是那麼可愛的圓嘟嘟,它好像被按下了一個奇怪的開關,猛舔着我的臉。
「她說在哪裏?」
「我沒問那麼多。」
話還沒說完,對方就單方面掛斷了電話,原來如此,她確實還是「老樣子」。
赫克塔要求我撫摸它全身,我一邊撫摸着它,一邊苦笑。
「那至少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怎麼樣?」
我想追溯她的痕跡,哪怕是一點點也好,於是我又問了老媽,老媽點點頭說:「啊,這麼說來。」
「好安靜啊,好安靜。」
「什麼?」
「完全聽不到噪音之類的東西。因爲太安靜了,所以有一瞬間覺得不太對味兒,不過一定是在電話亭裏吧。」
電話亭啊……最近公用電話本來就很少。話雖如此,沒有智能手機的她要想在外面聯繫,的確只能用公用電話。
「可是……溫泉裏有電話亭嗎?」
我突然冒出一個疑問。今天去的東藤的酒店有這些嗎?
「誰知道呢?不過應該有這些貼心的設施吧?她應該不會住在便宜的地方,如果是那種貴的房間,房間本身也很安靜吧。」
這確實有一定的道理。即便如此,對我而言結果還是奔走相告一無所獲的一天,我看到的只有悲傷的遺體。
「還有磯崎老師的阿羅哈……如果沒有赫克塔,我可能會有點氣餒。」
黑眼睛閃閃發光地盯着我的赫克塔輕聲說。
赫克塔彷彿在說:「怎麼了?」他不解地歪了歪頭給我看,然後又微微一笑,吵吵鬧鬧地邀我去散步。
幾天後,從新聞中得知,廢棄旅館裏的遺體,是源於一時悲傷的絕望。
一位二十多歲的女性在被發現後的四天前去世,她自己、身帶病還得照顧患有癡呆症的祖母,最後在這片充滿回憶的土地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也許可以代替惣太郎,但我絕不是惣太郎。
每當想起找到的那兩具悲傷的遺體,眼前的現實就會讓我心痛。
如果能再給她多一點幫助的話……她們常去的護理服務中心的職員,哭着回答了採訪。
沒錯。
如果有困難的話,希望能得到幫助。
但是,對於不是家人的人來說,能做的事情很少。無論多麼珍惜。
我不是那兩個人的家人。
如果有什麼能幫上忙的,我什麼都做了。每次想到已經不在的櫻子小姐,我都會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