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怪異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9348 字
從旭川開車去需要一個小時左右的北龍町,以向日葵田聞名。
從七月下旬到九月上旬的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在北龍町的向日葵之鄉,23公頃的150萬株各種品種的向日葵,一齊在藍天下仰望太陽綻放。
這樣的向日葵之鄉正好迎來了賞花的時節,我在九條家的客廳裏觀看傍晚的新聞節目,櫻子小姐對我嘟囔了一句:「週末打算去。」
櫻子小姐去看花?我嚇了一跳,然而但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在那裏有個叫鴕鳥牧場的地方0;實際就是專門飼養鴕鳥!1;,有個熟人好像要把死去的鴕鳥遺體轉讓給她。
「我打算拿到冷凍的鴕鳥遺體就回家,如果你想看,我就帶你去吧。」
說着,櫻子小姐的視線被現場直播的記者津津有味地喫着的冰淇淋吸引住了。我趁機肆無忌憚地向她撒嬌,順便邀請了磯崎老師。沉溺於鮮花的老師不出所料地答應了一聲:「嗯,去。」,他就這樣把自己週末的安排交給了我們。
不知爲何,內海先生也順便一起來了。內海先生和磯崎老師的交情,到現在我還是很難相信,不過,磯崎老師雖然露出爲難的表情,其實也沒那麼討厭內海先生吧吧。如果真的是自己討厭的人,磯崎老師一定會無情地捨棄掉。
於是,在盛夏的星期天,我和櫻子小姐、磯崎老師、內海先生一起去了北龍町。遺憾的是,天氣並不晴朗,籠罩着厚厚的灰色雲層,好像隨時會因重量而掉下來,而且天氣預報說下午會下雨。
即便如此,在尚且還算是晴朗的時候,磯崎老師將金色的向日葵放進取景器裏,而內海先生似乎在巨大的迷宮中也能擁有出衆的方向感0;野生的直覺?1;,我和櫻子小姐則對着向日葵冰淇淋嘖嘖稱讚。濃郁溼潤系的軟餅好像加入了煎過的葵花籽粉末,散發着堅果的香味,偶爾還會點綴上堅果粒,非常好喫。
每個人都享受着向日葵色的假日,櫻子小姐也得到了一隻鴕鳥遺體。很遺憾,這還是個幼年個體,做成標本後會捐贈到別的地方。明明自己也想要一個鴕鳥標本的櫻子小姐,最終還是和牧場約定好下次一定要一隻給自己用的鴕鳥遺體,她還順便把牧場另外飼養的一隻死鴨子的屍體也收下了。
中午大家一起喫了老婆婆特製的便當,還給老婆婆買了鮮花作爲禮物0;磯崎老師說很便宜1;,回到車上的時候天空已經開始零零星星地哭泣,真是個好時機。
下次天氣好的時候再來,啊不,我怕會中暑……我們一邊說着,一邊開車回需要一個多小時的車程的旭川。我一邊眺望着田園風光,一邊注意到雨勢漸漸變強的天空。雖然車開得並不快,但副駕駛席的車窗上卻淌着雨絲。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
磯崎老師漫不經心地說,「這是恩惠之雨啊。」他望着田裏盛開的白色花朵,那些是土豆的花朵嗎?這裏好像也正好盛開,把廣闊的田地染成了溫柔的顏色。
在迪雅貝爾閣下的新曲譜莊嚴肅穆的音樂中,內海先生似乎之前玩得太興奮了,一副睡意朦朧的樣子,磯崎老師也在欣賞着風景,車內自然很安靜。
望着雨刷有規律地滴落的水滴,我想起了幾天前保健室的日車老師對我說的話。
「對了,前幾天日車老師跟我說了他在雨天的一段恐怖經歷。」
握着方向盤的櫻子小姐瞬間皺起了眉頭,因爲人類還沒有達到可以用科學解釋世間一切的階段,所以即使不能證明這一點,櫻子小姐對幽靈和宗教還是持懷疑態度的。
不過有什麼關係呢,先不說真相,怪談正好可以製造話題。
事情比較簡單。
聽了這話,櫻子小姐瞬間皺起了眉頭。說起來,磯崎老師和日車老師的關係也很好。
「嗯,前後各兩個,所以如果開車撞到被害人的話,不轟隆轟隆地衝擊兩次才奇怪。」
「我撞人了?!」
我也想過報警,問題是根本找不到人,這完全沒辦法。我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前往親戚家,若無其事地調查附近是否發生事故或不幸,卻完全沒有類似的消息。
「如果撞到了衝進來的人,基本上那個人是不會順着輪胎而跳到車身上的。怎麼說呢……好像變成了物理之類的複雜話題。」
「老師他,大約一個月前,他換了一輛車,是一輛新車,叫S660,是一輛雙座敞篷車。他因爲很喜歡,所以不想放手,但是如果那是車的原因他就很難接受了……而且今年也同樣下起了雨,他如今似乎也太不敢開車去他伯父那裏了。」
「啊……」
「啊?這麼……」
「下雨天,總讓人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
「嗯,他說輪胎上確實有軟軟的東西爬上去的感覺。」
雨刷的「咔、咔」聲還在耳邊迴響。
雖然以這樣的感覺結束了談話,但由於聽衆是磯崎老師和櫻子小姐,他們以0反應完全錯過了話題。
「確實……好像是爲了歪曲事實,過度嚇人的演出。」
唯一能想到的是,當時我開的是一輛又舊又輕的二手車,那時候有朋友告訴我說:「二手車有時會沾上髒東西。」,雖然那輛車價格實惠狀態又好,我本以爲買到了好東西,但來到這裏卻忽然發作起來。
結果後來雖然沒有發生什麼事,但實在是太噁心了,我開始討厭晚上開車,並且很快就把那輛車賣掉了。那時候我剛換完二手車沒多久,也正好生了孩子的哥哥要換車,我就低價轉讓給了他。
「嚴格說來有點不一樣,我也理解其中有無法解釋的事例,也許單純只是人類的認知能力還沒有跟上而已,也許你們所說的不可思議的事象和世界是真實存在的。但大部分都是人類盲目的恐懼和爭辯而已,我只是覺得這種東西很愚蠢而已。」
「因爲是妖怪乾的事,也許不怎麼符合邏輯也沒關係,但是事故情景本身卻有很大的矛盾。不覺得很奇怪嗎?要真是撞死了躺在馬路上的妖怪,我絕對會嚇得渾身發抖,晚上不能一個人去廁所了。」
但還是不見人影。只是大雨嘩嘩地落在田野廣闊的鄉間小道上,別說人了,連動物的屍體都沒有,車子也毫髮無損。
「不,即便如此,只要不是低速行駛,車也不會完好無損吧?」
剎那間,有人從車頭燈前閃過,我的手掌傳來難以言喻的觸感,好像撞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我不顧下個不停的雨淋溼了身體,確認了車下和周圍的情況。
「……是啊,首先把焦點放在爲什麼會在十年前和去年遭遇奇怪的事情上。每年都在同一時期去同樣的地方。如果習慣了的話,汽車行駛的速度必然會相似。不同的是,十年前和去年,都是剛換的車,而且還都下着雨。」
「嗯。他不是說一開始感覺到車跳起來了嗎嗎?這麼說車踩到了什麼東西。」
磯崎老師突然說道,在那之前他好像對這個話題完全不感興趣。我以爲談話就此結束,慌忙起身重新坐回座位。
「啪」,一隻手輕拍着方向盤,櫻子小姐提高了聲調。
「說不定,遭遇事故的人被甩得很遠……?有沒有可能是踩到了留下的鞋子的一部分?」
「什麼?」
「是啊。東西一定會隨着重力移動,比如前面跑着的小卡車,要是貨物沒有固定好就這樣放上去會很危險,但如果是緊急剎車的話,貨物就會向前移動,而不是向後移動,這是慣性定律。」
說到這裏,櫻子小姐眯起眼睛,微笑起來。
雖然我不願相信幽靈,但如果真的有這種事,我最好還是去找人驅驅魔之類。
我每年5月上旬都會去拜訪伯父居住的幌加內町。
說實話,我不覺得日車老師是那種類型。
「所以我不認爲那位老師再次體驗了幽靈經歷的事故。如果有人說只要是妖怪就什麼都有可能,那倒也罷了,但那東西總會有一種信息性吧?會讓人經歷不合邏輯的經歷嗎?」
我呵呵地笑了笑,其實聽了日車老師的幽靈故事之後,我也有點害怕雨天開車兜風,而且還覺得去幌加內一定要多加小心。
事情就發生在那麼一瞬間。
「4個。」
但是,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櫻子小姐接過內海先生顫抖的話頭。
似乎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因爲日車老師不是那種會撒謊嚇唬學生的人 ,雖然他因爲長得像熊一樣高大,被大家愛稱爲熊老師,但日車老師又認真又溫柔,很受女生歡迎。
事情的開端大約發生在十年前,我工作結束後,由於居住在札幌,距離當時居住的札幌和札幌加內的伯父家只有幾分鐘路程的地方。
「有那麼奇怪的地方嗎?」
「咦?奇怪嗎?」
(以下是日車老師的敘述,以日車老師爲第一人稱)
「少年,春天的道路有什麼顯著特徵?」
「但是去年我去幌加內的伯父家的時候,又撞到那玩意了,確實撞到了眼睛看不見的奇怪的東西。」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不知所措,畢竟突然被她這麼一問。
「……啊!我知道!有點不平。」
這樣的熊老師用低沉悅耳的聲音娓娓道來的怪談,比蹩腳的靈異節目還要恐怖。
「……咦?」
唯一能打開話題的是內海先生,但他睡着了,似乎沒聽進去多少——我正這麼想時,內海先生猛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車內瞬間安靜下來,被緊張的空氣支配着。雨刷的聲音嗡嗡地響了起來。
我一下子醒了………我到底做了什麼事?不,這種時候怎麼會有人連傘都不帶?
那是個北海道的充滿自然氣息的寧靜小鎮,我(這個「我」是指主角正太郎)也去過幾次。
「也就是說,不管是人還是屍體,日車的車上既沒有事故的痕跡,也沒有類似的狀況。我和內海的意見是一樣的,自相矛盾真是很奇怪。」
撲通。
「……那麼,九小姐會怎麼解釋這樁怪事呢?」
「對了,你知道原因嗎?」
櫻子小姐接着說道。
「所以,車子下面的觸感就顯得很奇怪,而且震動和踩踏的觸感也只有一次,對吧?汽車的輪胎有幾個?」
「這太奇怪了。」
車子猛地跳了一下。
在同樣的地方,雖然沒有看到幽靈的身影,但我確實又砰的一聲撞到了什麼東西。還是看不見的那個。
但確實有被什麼東西阻擋了一下的感覺。
在那麼個下着大雨的夜晚。
要是幾米左右我還能想象出來,可是,衝擊真的有那麼強烈嗎?
「那麼,是老師爲了嚇我而編的故事嗎?」
「這就奇怪了。一般情況下,衝進來的人不是被撞飛,就是被撞到旁邊,你看過事故新聞裏那些擋風玻璃碎了的車吧?」
「嗚!」
刺耳的雨聲,以及自己被冷雨打到的呼吸聲,至今仍在我的耳邊迴響。
她似乎很不耐煩,輕輕焦躁地提示道。
「內海,你聽了這件事,還有其他覺得奇怪的地方嗎?」
完全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經歷過什麼奇怪的事情,恐懼也一點點地淡薄了。
可能是因爲下雨溼度高的緣故吧,內海先生用手胡亂地攪拌着比平時卷得更緊的天然捲髮。
單調的道路,讓我不免產生了疲勞感,幸好這三十分鐘幾乎沒有對面的車和後面的車,雖然按照自己的節奏跑很輕鬆,但再跑下去就會困了……就在我開始鬆懈的時候,「那個」出現了。
「車是不能那麼突然停的。就算馬上讓車停下來,也只能停一次。當然也有可能是被前輪卡住了,或者是位置偏移了……但如果是人的話,從尺寸上來說,感觸兩次纔是正常的。」
內海先生平時是警察,也負責處理車輛事故。特別是北海道,不僅是人身事故,與動物接觸的事故也很多,以這樣的經驗和知識爲後盾的話很有說服力。
「櫻子小姐,你不是馬上就說『非科學的事情都很蠢……』嗎?反正我很愚蠢就是。」
雖說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但情節本身並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怪談。
「那麼說是編造的?」
「是、是啊,如果照現在的情況發展下去,說不定就不能去那裏夜巡了呢?你能不能給我一點提示,或者說給我一個我能接受的說法嗎?如果是九條,應該會想到些什麼吧?」
「也不一定,因爲人總是富於想象的。可能是日車自己爲了讓自己害怕,在實際體驗中自己無意識地添加了恐懼,這種恐懼首先與五月這個時期有關。」
櫻子小姐繼續說道,越是深入研究科學,就越能看到神的存在。什麼嘛,結果不就是想拐彎抹角地說我是笨蛋嗎?
我回頭看着和櫻子小姐說着一樣話的內海先生,只見他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重新坐回座位。
突然拋出話題,內海先生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但他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摸了摸胡茬的下巴想了一會兒,說了聲「誒…。」,喝了一口放在架子上的運動飲料。
「嗯,假設阿正從那個老師那裏聽來的是真的話,首先要從那個『咚』的效果音說起,雖說是下雨天,但我想當時車的速度應該不會太慢,如果真的撞上了,那可不是一聲巨響就能解決的,撞到的人被撞飛二三十米也不稀奇。」
各種各樣的事情瞬間在我腦海中閃過,但還是趕緊下了車。
我轉過臉,把臉貼在窗玻璃上,車子的震動和寒冷傳到臉頰裏,我垂下了眼睛。雖然被人瞧不起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事,但像這樣連日車老師都被人說了壞話,真不甘心。
「騎自行車的你應該很清楚吧?」
那又是一個雨天的夜晚。
「…………」
但這是不可能的。
「什麼?」
「是啊!我想問題就在這裏。是『恐怖的演出』,對日車本人來說是更可怕的體驗。」
「聰明的您,如何駁倒那些無知矇昧之輩?」
「嗯,總覺得說不通。」
內海先生爲了緩和氣氛,慌慌忙忙地用開玩笑的語氣說。櫻子小姐似乎思考了一下,握着方向盤沉默着。
「咻咻咻」,從櫻子小姐的嘴脣上溢出一抹像是在嘲笑別人似的壞心眼的笑。
「如果不是編的,應該是他自己的錯覺。開車時產生視覺錯覺是常有的事。如果不是你被戲弄,那麼就是他是被自己的大腦欺騙了。」
幌加內町位於旭川斜上方的狹長城鎮,名產是蕎麥麪。還有人工湖的朱鞠內湖,那可是釣魚愛好者的必遊之地,在那裏甚至可以釣到最大能長到2米長的夢幻伊富魚(伊富魚一般1.5米長),這讓北見山水族館成了最近的熱門話題,因爲夢幻伊富魚就是在哪裏捕獲的。
再次用飲料潤溼喉嚨後,內海先生嘆了口氣。
「這麼說來……」
她這種壞心眼是常有的事,也許是雨讓人憂鬱吧,我彆扭地低聲下氣地回答。
說到這裏,櫻子小姐看了一眼後視鏡。
櫻子小姐好像說對了似的點了點頭,雪融化後,北海道的道路終於裸露出來,車道和人行道都凹凹凸凸的,高低不平,很令人討厭。
像烏龜的龜殼一樣開裂的地方,有時會出現50cm以上,深度也會達到10cm的的洞的情況也很多,所以騎着自行車輕快地跑起來的時候,一個不慎就有可能在斜坡上差點咬到舌頭或摔倒,總之有可能帶來各種痛楚。
這樣的道路,在下雪之前基本上都會修好,但是沒多久冬天又來了……沒完沒了,但說到原因,我只想說道路本來就是這樣的吧。
「呃……是因爲鏟雪車通過造成的,或者是因爲雪的重量?」
總覺得這個回答很有趣,但如果是這樣的答案,她大概不會問我問題吧。我求助似的看向後座的磯崎老師,磯崎老師嘆了口氣。
「可能性也不是0,凍害——也就是說,最主要的原因是柏油路下的水分一旦結冰,體積就會增加,從而從地下被推高,柏油路就會龜裂。而且隨着融化,土也會融化,支撐力下降,結果導致地面下沉。」
老師一副「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的表情,不滿地將身體深深靠在座位上,今天真讓我真有點難爲情。
「如果是人流量少的道路,應該也不會迅速進行整備,道路應該不會平坦。」
我看着行駛的車窗外,道路施工的紅燈飄過,點了點頭。
「這只是推測,在雨天以一定的速度行駛時,車轍的衝擊會不會讓日車聯想到事故呢?在他以爲看到幽靈的地方產生的震動,由於幾次重疊的偶然,他就認爲那是特別的體驗。」
這是理所當然的解釋,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那麼,柔軟的觸感該怎麼解釋呢?」
「是啊,不像九條小姐,光這樣還不夠,正太郎不能接受。」
我覺得說服力有點不夠。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磯崎老師打斷了正要開口的櫻子小姐,並說道。
「什麼?」
「還有一個重點,就是這個叫『幌加內』的地方。」
那是帶着微笑和惡作劇的笑容,這時我注意到了,磯崎老師可能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答案。
「那就聽聽你的說法吧。」
櫻子小姐失望地哼了一聲。
「九條小姐的說法大致上沒有錯,只是重疊的巧合不止這些——最初我聽日車說的時候就去調查了一下十年前和去年的天氣。那一年都是暖冬,雪很少,比往年更早融雪,更早迎來了春天。」
「像熊一樣的人害怕幽靈,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了。」
「那種氣概,或者說那種強烈的想法,還是保護了他。」
「這是先入爲主的想法,少年。雨夜和不自然的感覺。而且他還以爲自己開車撞到了什麼東西。路上掉了塊土塊,沒看到也不奇怪。人總是想看自己想看的東西。」
一個人。
但是即使在這種時候櫻子小姐也毫不動搖。她一臉驚訝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精神上的壓迫感、路邊的樹木和燈光照射下的雨水……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就在他看見人影的瞬間,輪胎就在那些高低不平的地方被粘土質的泥土奪走了似的——這就是襲擊日車老師的東西。」
她誇張地嘆了口氣,彷彿在說:這還需要解釋嗎?
「嗯,也可以這麼想。」
「怎麼可能!日車老師他怎麼可能把坑窪和泥巴當成人或動物? !」
但是磯崎老師卻笑了。
我跟着看向窗外,我還以爲是土豆花呢,原來是蕎麥花啊。
「太、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真是無聊的感傷。」
「……我還是很期待秋天的新蕎麥祭和冬天釣魚節。」
「pareidolia(空想性錯視),有一種現象叫模擬現象。pareidolia是指把沒有形狀的雲、牆壁上的斑點等東西看成人或其他東西的形狀;模擬人是指人腦把三個點集合起來的圖形看成人的臉的現象——你看,就是前面的車,兩個尾燈和車牌……哈哈,你不覺得這張臉很可愛嗎?」
照她說的,我再次幻想起當時的情景。
我從小就這麼想,雨刷的聲音就像心臟的跳動。在我有點不安的時候,或是跑完步後的快節奏一樣,就像是心人的髒跑到了外面似的。那是一種莫名的不安,我小時候很討厭下雨天坐車。
不由得發出驚訝的聲音,和內海先生重疊在一起。
說起來,去年雪融化得真快。
「內海,既然說要安全駕駛,你就換把手吧。我也困了。」
沒錯,這麼說來,爲什麼不是選在連休的時候去呢?有教學工作的日子也不用這樣勉強自己去,在黃金週去不就好了嗎?
「不,我是下了班沒睡覺就來的。再說,就算天還亮,剛纔說了那些話再要我去握方向盤也有點……」
「他在雨中睡意朦朧地行駛着,對面沒有車,田園式的道路路燈應該很少,光靠車燈行駛,眼睛也會疲勞吧。而且晚上特別容易陷入錯覺——也就是說,很容易看到不存在的東西,另外,一個人在黑暗中這種狀況也影響了他的精神。雨刷的聲音每分鐘70 ~ 80次,這可能也有影響,這和處於適度緊張狀態的人的脈搏跳動頻率一樣。」
至少他比我先調查了那一年的氣候。
「粘土質的肥力和保水能力很好,但是反過來說排水不好,所以瀝青下面的土也有水分多的可能性。迎接春天的坑坑窪窪的道路,水分充足的黏土,九條小姐說得沒錯,再加上比平時放慢了速度行駛,車輪偶然踩到掉在坑窪上的泥塊,他就認定是別的什麼了吧對,如果是坑窪和泥土的話,就不會傷到車,到外面確認也很難看出來。」
「九條小姐可能會笑着說這是胡說八道,但也不能這麼想吧。日車先生對單調而疲勞的駕駛感到睏意,其實這樣的他很有可能造成交通事故。這也許是她表姐對他的啓示和警告,有意思的是,蕎麥花的花語是『拯救你』。」
一直一個人跑的路。雨聲,有規律的雨刷聲。
磯崎老師透過鏡子看着我,我不禁點了點頭。
「幌加內也不例外,和旭川一樣,加上盆地的地形,就這樣持續着比往年更高的氣溫,那一年的春天一下子提前到來了,這也就意味着農事也提前開始了。」
說着,櫻子小姐用下巴指了指斜側駛過的車輛。
「只有一件事,日車先生沒有告訴正太郎,那就是他每年都會去幌加內的理由,他只說是上旬,而且日期都已經定好了。」
「日車他現在從旭川出發,開車應該輕鬆多了,但以前是從札幌出發的,每年的某日在下班後都會特意去幌加內的理由更特別——五月的某日是他堂姐的忌日。」
「那你說什麼呀!這麼說,到底還是妖怪乾的事? !」
幾乎與此同時,我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車廂裏一片鬨笑。那又有什麼辦法呢,對於正處於成長期的我來說,單是冰激凌和三個飯糰是不夠的。
「什麼?」
一路漆黑的道路。
「日車他跑在被農田包圍的路上。蕎麥的播種時間是5月下旬到6月上旬,但是那一年的平均氣溫比往年都高,估計農田的作業也提前了,那個時候,道路肯定也被泥土弄髒了。」
「這個嘛。」
退一百步說,即使兩人說得對,讓人無法接受的還是跳車的幽靈。
「幌加內蕎麥是比較容易培育的作物。不過,它也有好水的特性。幌加內是蕎麥的產地,我想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幌加內肥沃的土壤是黏土質,粘土質土壤能夠儲存充足的水和營養,培育幼苗。」
這就是所謂的『鬼怪的原型原來是枯尾草』,嗎?
「不要。」
什麼樣的人啊這是,真是個刻薄的人!
「如果是表姐的靈魂在作怪,也許還是不說比較好。難得他在路上小心翼翼地跑着,就算只剩下靈魂,她也要跳進車裏保護他啊。」
「脈搏……」
櫻子小姐也是一臉無奈,眉頭緊鎖。但令內海先生意外的是,他一副奇怪地接受了的表情:「不過,也是啊。」
蕎麥能在短時間內收穫,比水稻更省力……雖然聽說過這樣的話,但如果沒有合適的土地去栽培,確實不可能成長爲名產。
「那麼,如果踩到的東西是土,那飛進來的人影又該怎麼解釋呢?」
粉紅色的鱸魚麪包,看着鮮紅的尾燈,這樣的背影看起來確實很滑稽。又圓又紅的眼睛,行李箱的紋路就像嘴巴一樣,把手應該是鼻子吧。車牌是絡腮鬍嗎?意識到的時候,連Lapin這個logo都覺得像是雀斑。
「是大他兩歲的、十二歲就死了的表姐,想必對他來說是特別的存在吧。到了她的忌日時,他一定會去幌加內,即使是平日,或是下大雨的夜晚。」
到現在爲止,一提到蕎麥麪我就會想到幌加內。北海道的新得蕎麥麪和旭川的江丹別蕎麥麪我也很熟悉,幌加內每年舉行的新蕎麥麪祭,彙集了北海道內外的蕎麥愛好者,非常盛大。
當然那必須是晴天,在我們的時間變成回憶之前。
「什麼?」
「忌日? !」
「我也不喜歡,現在很忙。」
但我想,如果要和她出去兜風的話,那樣的地方也不錯。白色的花很適合櫻子小姐吧。
在紅綠燈處停下的櫻子小姐控訴似地看着後座的兩人。但兩人都轉過臉去,不看她一眼。
當然,這一切都是推測。在日車老師本人不在的情況下,這只不過是我們自作主張的想象罷了。但我覺得恐怖的真面目就這樣存在於我們的內心。
在叫到自己名字之前,磯崎老師說道。櫻子小姐氣得鼻子鼓起來,臉漲得通紅。
「這麼說……這果然不是什麼靈異體驗,我稍微鬆了口氣。」
「又困又忙,真是的,你們把我當什麼了!」
老師望着窗外,又若無其事地說。
我覺得老師的解釋也是有道理的。但是不管怎麼說……看着櫻子小姐,但是她好像接受了似的深深地點了點頭。
「啊……」
「內海先生……」
夜晚,黑暗,下雨。
「不管怎樣,如果你知道理由的話,告訴日車老師不就好了嗎?磯崎老師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嗎?」
「我不是說過嗎?人只會看自己想看的東西,大腦有時候是很模糊的。」
我倒吸了一口氣。
「什麼?」
老師呵呵地笑着搪塞過去,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內海先生蜷縮在座位上。櫻子小姐說「無聊」,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樣子。
雖然有點遺憾,不過我絕對不願真正遇到幽靈。
「我爲什麼要告訴他這種事?」
「話雖如此,請你看看窗外。這裏的北龍町也是蕎麥的產地。那片田地裏有一大片白色的、低調的、楚楚可憐的花。不光是向日葵,現在蕎麥花也盛開了。」
重要的人去世的日子,從那以後過了十多年,他還是每年都來,不難想象,對方是多麼深刻地留在日車老師心中的人。
我們一時沒明白磯崎老師想說什麼。磯崎老師一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邊用手託着臉頰說話,內海先生也在旁邊爲難地看着他。
「還是安全駕駛最重要。」抱着胳膊的內海先生點點頭。確實,我不想輕視那些即使彼此疏遠了也想要保護別人的那種無奈的心情。話雖如此,日車老師真的很害怕很煩惱,我懷着複雜的心情,「嗯——」地哼了一聲。
「是他伯父的生日嗎?」
實際上,老師從那天開始,就對開車變得神經質。不僅是去幌加內的時候,晚上開車的時候,特別是在下雨天,他連握方向盤都變得非常慎重。磯崎老師說的話溫柔得讓人眼眶發熱,但旁邊的內海先生卻「哇」的一聲尖叫。
磯崎老師果然覺得很有趣,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