蛻皮

旭川怎麼說也是一座城市。

當然，若是與本洲的大都市相比或許會令人發笑，可別看這樣，旭川也是有着三家星巴克，就連大街上也雲集着各式各樣的店鋪。

話雖如此，到了要購物的時候，果然還是會選擇去札幌。我打算買個旅遊車用的防水揹包。去年乘旅遊車去美瑛市的那會兒，回來的路上下了場暴雨，連手機都被水給淹了。

爲了今年也能夠愉快地騎越野自行車，預算夠的話衣服方面我也想購置些新的。這事被我無意間說給了櫻子小姐聽後，她便邀請我要不要與一起同行，因爲她正好打算週末去一趟札幌。

櫻子小姐的目的地是叔父所在的醫院。她說如今就算我一起去拜訪應該也沒關係。的確，我曾有過一次單獨拜訪叔父的經歷。

於是，在五月下旬的週末，我與櫻子小姐一大早便向着札幌出發了。

十點之前抵達札幌，正午各自買完東西后與即將去往海外的在原先生一起喫了頓稍微有些早的午飯。我和在原先生在他最喜愛的烤肉店裏一起享用了兩百克的池田牛肉與上富良野和牛肉。

脂肪甘甜到入口即化的上富良野和牛肉與味道濃厚肉質緊密的池田牛肉，二者比較起來實在是難分高下，都是令人難以形容的美味。

因爲討厭肉類而沒什麼胃口的櫻子小姐只喫了三分之一的蛋包飯，便將剩下的都推給了我。雖說我有些擔心她會不會犯餓，不過應該不要緊。在我購物的期間，她在札幌工廠前的熟人所開的蛋糕店裏似乎有喫過兩份蛋糕。

還特意叮囑我要對婆婆保密。我也不知該不該按她說的做，畢竟我在各種方面上也難以忤逆婆婆。

就這樣，我們在札幌喫飽喝足與在原先生分別後，便去探望了叔父。這已是我第二次拜訪他的病房。櫻子小姐和往常一樣帶着薔薇花。

純白的病房。一名略有些顯老的男性橫躺在成堆的機器中央。由於頭髮已是變得蒼白，反而看起來上了年紀。可實際上他連五十歲都還未達到。乍一看這令人同情的畫面，最初會讓我有種揪心般的感覺，然而將我的不安一掃而空的不是別的正是叔父的眼瞳。

「呀，來了啊。」

不知爲何本應是無機物般的人工聲音，似乎讓我有些不可思議的聽出了抑揚頓挫。面對他微微眯起帶着些許笑意的眼神，我也露出了微笑。

即便已經在病牀上躺了近十年，他的內心依舊沒有因病而屈服。對真相的渴求與探究心，仍舊在他的內心裏熊熊燃燒着。

「真理先生今天看上去氣色不錯。」

櫻子小姐白皙的臉頰上隱約有些激動地泛紅，開心地說道。是我從未見過的側顏。

真理先生———設樂真理。這是叔父的名字。明明櫻子小姐平時都是稱呼其爲叔父，但在他的面前卻會親切地用名字來稱呼。而面對我的時候就只會喊我少年。

再次親眼目睹櫻子小姐對叔父的特別，我就感到自己的胸口有股針刺般的疼痛。我也不明白究竟爲何會這樣。

「那個……我去把薔薇插好。」

「您好，許久不見了，」

「嗯。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是少年說他也想一起來。下週的話他不太方便，所以改到今天了。」

牆壁上裝飾着的是嵌入框內的蝴蝶標本，而且不單單是一隻而是有着數只。

「我在想你們要不要來法醫學教室看看，館脅少年平時沒什麼機會來參觀這種場所不是嗎？大小姐覺得呢？不會久違的想去一趟看看嗎？」

面對困惑的我，青葉先生感到些許有趣似的打量着我，彷彿是在探究着我腦海裏的想法一般。這讓我有種被他愚弄的感覺，令我十分不快。

「不是，我——。」

何況這個選擇也十分符合薔子夫人的風格。若是薔子夫人的話，即便叔父患着病也依舊會陪伴在他的身邊吧。不過曾經一度喜歡上她的耕治先生還真是可憐。

「咦？」

這位是？對着一瞬有些茫然發愣的我，櫻子小姐開口解釋道。

「藥師寺……名譽教授？」

我剛一伸出手，他那寬大的手掌便緊緊握住了我。他的手和櫻子小姐一樣纖細而又寬大。而且不知爲何他的手掌上能夠看見骨頭。如同骨骼標本一般白皙的手。

和叔父打了聲招呼，剛一走出病房，櫻子小姐便不滿的問道。

青葉先生——青葉英世。有着叔父右臂之稱的解刨師。

青葉先生對櫻子小姐像是在說悄悄話似的嘀咕道。挨着她的上肩膀。我不禁胸口又湧起一股急躁。怎麼回事？這二人之間有股莫名的親近感。

櫻子小姐急躁的問。其實不是多麼複雜的事，薔子夫人過去曾是叔父的相親對象，且同樣認識並珍愛着櫻子小姐。如今依舊如此，並且他們二人現在還是單身。

「……我二十歲的生日那天，他送過我一份解刨實習用的工具箱。」

不過經過青葉先生的一番解釋後，表情又快速的柔和了下來。「設樂教授」這個名字即便在這裏也能像魔法一般改變人的內心。

「青葉先生，難道說……」

「那，差不多我們該出發了。」

「的確是這麼回事，下次還會再來叨擾的。」

「啊！那個由我來就行！」

完全上了當的櫻子小姐一瞬間表情綻放出光輝。

「是啊。」

青葉先生一邊說着彷彿是刻意找好的藉口，一邊給我遞了個眼色。

青葉先生爲了敷衍看着不太高興的櫻子小姐，突然提議道。

「這倒的確是個不錯的邀請……對吧？少年！」

一陣慌亂中，我鬆開了手。病房的前方，薔子夫人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站着。她穿着輕薄靚麗的粉色套裝，胳膀上也有着同樣粉色的薔薇花。

「哎！」

「這是青葉先生。」

「奇怪的是他對以前的事情記得比較多。你去探望的話說不定他會很高興哦。如果是你的話，也許都還記得。」

叔父的手記裏有記載，藥師寺名譽教授是一名稱得上是北海道法醫學界鼻祖的人物。這樣的人實在難以令人相信會去犯罪。

「過去呀，這裏到處都堆滿了資料和文件，多到快要溢出來。曾是叔父的城堡。」

「討厭！小櫻不是說下週纔會來的嘛？」

見我曖昧的回答，櫻子小姐有些壞心眼的咯咯笑了起來。

辦公桌上擺着數臺電腦，資料和文件都排列在架子上……。房間十分整潔，中央也的確沒有擺放着屍體，這麼一看就連與屍體相關的物品都沒有。當然，資料架上有擺着成堆的法醫學相關的書籍就是了。

話雖如此，我覺得法醫學教室應該會是一個人煙較爲稀少的場所。

櫻子小姐同樣毫不避諱地皺起了眉頭。看樣子名叫「遠藤」的教授恐怕不是什麼好人。

「嗯，八成不會有錯。教授似乎也很開心。」

櫻子小姐有些不服氣似的的撅着嘴，她果然還是不懂青葉先生說的意思。究竟是該說這不符合櫻子小姐那明察秋毫的性格好呢，還是該說符合她那不善觀察人心細微變化的性格好呢。

「這裏的工作不是很多。如今是遠藤準教授在管理這間講座室。不過遺憾的是他現在已經榮登教授的寶座了。」

青葉先生笑眯眯的露出親切的笑容，對櫻子小姐說道。他握着我的手依舊沒有鬆開。倒不是說我討厭握手，但這樣一來我不就不知道究竟什麼時候鬆開手會比較合適了嘛。話雖如此，由我來鬆手也不太好。

儘管我的內心有些抗拒，但這種時候也無法抵抗自身的求知慾與積累寶貴經驗的機會，於是我便老老實實地選擇了妥協。因爲對於還是高二的我而言，就算想要知道未來的自己會是什麼模樣也是一籌莫展。

櫻子小姐朝我身後的人低下了頭。我也慌慌張張地轉過腦袋，發現門邊站着一名青年。

「噢，原來是這樣……」

當然，蝴蝶=花房只是我過度武斷的思考。但花房的確擁有解刨學的知識。蝶形骨不是能夠輕鬆取出來的骨頭。至少我認爲他是一個與某種醫學領域相關的人這種想法應該沒有錯。

青葉先生側身擋住促着眉頭似要反駁的櫻子小姐，我也趕緊拉開櫻子小姐給薔子小姐讓路。雖然不太清楚理由，不過今天還是先回去的好。

本就互相愛慕的二人之間的距離會再次縮短想必也不足爲奇。

「變了呢。」

櫻子小姐穿過貼着標有「圖書室」字樣的金屬板的講座事務所，環顧整個房間小聲嘀咕了一句。認識櫻子小姐只有青葉先生一人嗎？房間內的女性（似乎是祕書）一瞬間像在看稀客似的露出訝異的神色。

面對青葉先生苦澀的話音，櫻子小姐的臉色也有些陰沉。然而我的內心卻同時鬆了口氣。因爲這些話立刻抹去了那一瞬間閃過我腦海的恐怖猜想。

「這，呃……是的吧。」

會不會我不該今天來的，難道說今天有什麼預定的事嗎……像是重要的體檢之類的。這讓我有些愧疚，不由得向青葉先生投去求助的目光。

青葉先生笑眯眯地點了點頭。我也完全被嚇了一跳，同時也放鬆了神色，露出了笑容。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啦！我也想去啦！請讓我去吧！」

「館脅少年。」

因爲被瞧不起而讓我感到不甘心，於是沒經思考便這麼回答道。二人看着我這副樣子大笑出了聲。大人還真是壞心眼，明明都知道我不想去。

蝴蝶——美麗卻又令人恐懼。同時也是花房的象徵。

「薔子小姐……」

「別擔心，教室中央可不會擺着屍體哦。不用害怕。」

「是啊。雖然用電話和郵件已經來往過許多次，但直接見面的話這還是頭一回。」

「櫻子大小姐還是一如既往的粗枝大葉啊。不，或許該說是沒有察覺到嗎？」

可是目的地卻是法醫學教室。這實在不是一個讓人感到愉快雀躍的場所。我吞吞吐吐地含糊其詞。

櫻子小姐有些孤寂地小聲喃喃道。

「咦？」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過去……那他如今？」

◇

「我沒察覺到什麼？青葉先生。」

「名譽教授已經是九十四歲高壽了。前年冬天由於失足而摔折了大腿骨頸部。自那之後便一直躺在牀上……過年的時候我有去探望過他，不過他似乎已經不記得我了。」

「薔子夫人嗎？」

櫻子小姐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爲何？」

正當我忍無可忍向他搭話的那一剎那，病房中響起了一道驚訝的女性聲音。

「那個……」

「所以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青葉先生察覺到我的異狀，以離我相當近的距離對我問道。我有些輕微的反感，伸手指向牆壁。

至今爲止一直維持着溫和態度的青葉先生臉上突然浮現了可怕的神色，有些頗爲嫌惡地講道。

我只是想要逃離房間而已，身後意外傳來的一道聲音卻砸在了我的後背上。

「和叔父在的時候不同，收拾的相當整潔……不，或許應該說是冷清嗎？」

「遠藤……啊，是他啊。」

在框內的是時間停滯後的五彩斑斕的蝴蝶，青葉先生對着站在它們面前有些發抖的我解釋道。有關藥師寺名譽教授的事我有在叔父的文件上看到過。我渾身一寒，沒想到在離叔父身邊如此之近的距離會有喜愛蝴蝶的人。

櫻子小姐問道。

我不禁脫口出聲。我終於明白青葉先生說的意思了。

正當我在想着這些有的沒的之時，青葉先生看向了我。

興許是他那帶着些認真勁的眼鏡和稍顯慵懶氛圍的頭髮的緣故，乍一看顯得有些老土。然而眼鏡下的卻是一副十分端正的面容。果然，帥哥無論怎麼打扮也依舊是個帥哥。真是令人嫉羨。

我一邊感嘆着原來櫻子小姐也有令她傷感的事情啊，一邊也情不自禁地看向圖書室內——這時我的身子忽然一僵。

「青葉先生？……啊！您好，那個，這是我們，初次見面對吧？」

「沒事……那個，這是？」

「對了，你們兩個如果還有時間的話，不順道去大學裏逛一逛嗎？」

薔子夫人有些生氣又有些難爲情似的語速飛快地講道，從我的左手奪過了櫻子小姐的薔薇。說起來今天來札幌我的確是正好有空。

「最近……呃，自從你們在函館搞的那些事情之後，她就經常來這兒了。」

總感覺自己有些格格不入，我急忙奪過櫻子小姐臂彎間的橘色薔薇。

「究竟怎麼回事！」

「我本還以爲你是下週纔會來探望呢。」

櫻子小姐微微眯起眼，有些寂寞地小聲說道。她的指尖輕撫着辦公桌面，如同觸摸着過去的回憶。

「咦？」

青葉先生忽然明快地說道。我、櫻子小姐還有薔子夫人都不禁發出訝異的聲音。

「你們今天是在札幌有事要辦才順道來打聲招呼的吧，改天還會再來探望的不是嗎？」

「怎麼了？」

「這樣啊……」

「啊，你是指蝴蝶標本啊。我記得那是過去藥師寺名譽教授用來裝飾的東西，畢竟他的興趣就是製作蝴蝶標本。不知道爲什麼沒有收起來。」

他身量較高，肩寬偏窄，但手腳欣長，給人的印象十分纖細苗條。長髮也隨意的束在身後。

我急忙低下了頭，他愉快的眯起眼鏡下的眼眸，向我伸出了手。

「啊！」

「比起這兒，你難道不想去解刨室裏瞧一瞧嗎？」

「解，解刨室嗎？」

我不禁被嚇得身子一抖。

「別擔心。今天一具屍體都沒有。當然，正在使用中的也沒有，不用害怕哦。」

「是，是嘛。」

說得也是。如果是正在解刨中的屍體肯定是不會讓我看的。雖然我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但還是鬆了口氣。

解刨室與法醫學教室不是同一層樓，似乎是設在了一樓。隨着青葉先生的引路，我們下了樓梯，走向解刨室。

打開緊鎖着的電子鎖，在我做好覺悟踏入的房門的對面是一間等候室。總覺得是一間有着與醫院相似氣味的房間。

桌子、電腦以及各式各樣的器材，還有沙發三件套……這裏好像是讓警察等候的場所。而裏面的則是保存着迄今爲止的記錄的書庫與淋浴室。打開門後迎面而來的是一面張開的玻璃，能夠將解刨室一覽無遺。

「這是？」

解刨室門旁橫放着置物架，上面擺着數種塑膠手套（裏面有一種和櫻子小姐平時愛用的一樣）、布手套以及用紙所包裹起來的某種……尖銳的物品。

「那是手術刀的替換刀片哦。」

「手術刀的刀片是需要替換的嗎？」

「當然了，畢竟是手術刀。」

青葉先生有些疑惑的看向我：這有什麼問題嗎？好像在說這不是當然的嘛。可我怎麼會知道原來每回解刨的時候都需要更換刀片這件事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不是嘛。我連刀片可以取下來都是第一次聽說，原來不是洗一洗就能再次使用啊。

「手套的種類還真是多誒。」

尺寸的不同姑且不談，就連不同材料製成的手套都有，這一點讓我覺得相當不可思議。」

「這是根據遺體的狀況來決定的。爲了防止手滑，有時甚至會同時使用布手套與樹脂手套。」

解釋給我聽的不是青葉先生而是櫻子小姐，她如同是一名真正法醫學者。青葉先生開心地眯起眼睛。

「還有諸如帽子一類的，也會用到各種各樣的東西哦。」

這裏是真正有擺放遺體的場所，本以爲再怎麼樣也不致於沒有臭味。沒想到解刨室內並沒有瀰漫着令人不適的臭氣。

「還有骨折，有時也會出現難以判別骨頭是否錯位的情況。」

「這些事，不告訴我不是會比較好嗎？」

「他老家在名寄市。夏天，我從叔父家那兒回去的時候，他也正好要回家探親，於是便順帶送了我一程。」

其它還有用於記錄的大型錄音機械和白板，墊了兩層高的水槽等等，青葉先生一個接一個地說明給我聽。比如說水槽，在這裏解刨過後，按照慣例是由北海道的警察來替他們清洗。雖然不清楚其它教室的情況，不過爲了配合他們的身高，水槽也相應的安置的稍微高了一些。

「很遺憾，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明天找到了治療方法，等到叔父能夠實際接受治療的時候，恐怕他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我受過他許多照顧。」

「是說，以前嗎？」

塑料制的牀，銀色的工作臺，大型的水槽……乍一看上去就和學校的食堂後廚沒什麼兩樣。不過想必在裏面工作的不是穿着白色烹飪服的食堂老婆婆，而是穿着白衣長靴的法醫學者與警察吧。

「也是……不過……偶爾一次的話也沒什麼不好的不是嗎。」

過去在慰勞旅行中去了一家葡萄酒廠，拜託試飲後用於從酒桶裏舀酒的長柄勺和平時解刨用的一摸一樣……就是這樣一件有意思的故事。

他眼鏡深處那昏沉沉的瞳孔裏熊熊燃燒着的，是怒火。滔天的怒意，以及憎惡。

櫻子小姐和青葉先生笑出了聲，「至今爲止還真沒有沒這麼想過。」

「…………」

我對着不發一語啓動着引擎的櫻子小姐說道。卻沒有回應。

「叔父是個例外。他絕不可能犯罪。少年，哪怕是你，我也絕不會允許有人冒瀆叔父。」

遺族一生都是遺族。

「感謝您今天讓我有了如此寶貴的經歷。」

「是啊。死者的聲音必須通過仔細地傾聽才能夠聽見。明明他們還有拼命想要傳達的事，有那麼多的話要講，但能聽見他們聲音的人卻是鳳毛麟角。」

櫻子小姐用平靜的話音，否定了青葉先生翻湧的感情。冷靜地訴說着最珍愛之人的死亡的櫻子小姐，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因爲櫻子小姐無論何時都只存在於「現實」之中。

但是櫻子小姐似乎已經迫不及待了。她在這緊要關頭無情地將用力抱緊門框的我拽了進去。

「那一天，母親她上吊了。」

「我……」

「實話講，這間講座也面臨着難以存續的危機。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守護好這裏。這樣的話……說不定，就會出現奇蹟般的研究，也許就能治好設樂教授的病！」

我沒記錯的話，櫻子小姐高三的暑假應該是在叔父那兒度過的。

「這樣啊……」

「這是爲什麼？」

「如今AI，也就是CT還有X光、MRI等等的圖像診斷也同樣運用於驗屍。因爲對象是死人，所以使用的話也沒有限制。」

「好像……有種食堂後廚的感覺。」

「青葉先生也是一樣。他是叔父的得力助手。作爲叔父唯一信賴着的他，爲什麼我們不能信賴呢？」

「可是……你不是對我說過不要相信任何人嗎？」

「不管怎麼說，我真的受了青葉先生很多照顧。他也參與了母親的解刨工作。雖然沒有讓我一同參與，但與之相對的他仔細地爲我說明了母親遺體的情況——死因是頸椎骨折而導致的窒息死亡，解刨也發現同時患有硬性胃癌。」

「那是因爲遺體一旦經過半日體內就會累積氣體。而MRI在有氣體的情況下是什麼也看不清的。只會映出模模糊糊的畫面。因此，醫院姑且不談，剩下的也只有法醫學教室才能使用。」

「嗯。是在婆婆來車站接我的時候。婆婆她看到許久未見的我十分高興，和青葉先生道了謝後，便請我們在慣常去的店裏喫了蛋糕和紅茶。大概花了一個小時左右。」

她的內心與我們的不同。所以至今我才一直感到不解。爲何難以理解人心的微妙之處的櫻子小姐，唯獨對被稱爲遺族的人能夠溫柔以待。

院子裏的櫻花樹。

她喜歡骨頭。因爲屍體是物品。但絕不是會對失去生命這件事感到歡喜的怪人。

我如此說道，低下了頭。青葉先生卻沒有任何回話。他雙手扶着門板，將頭貼在上面。彷彿在傾聽裏面沉睡着的遺體。

「咦？」

如今我終於明白了。因爲她知道。

「就是說啊。平時舀出來的體液也和紅葡萄酒一摸一樣，當時真的超不想喝的。不過最後大家還是捏着鼻子喝完了就是了。」

作爲櫻子小姐名字由來的櫻花樹。

並不是說一點臭味都沒有。其實是有一股莫名香甜的，如同久置的蛋白質一樣令人感到違和的臭味，但這氣味並不會令人感到不快。

櫻子小姐補充道。

哪怕是鴻上也不要相信。櫻子小姐這麼說過。就連那位內海警官也要保持懷疑，難以想象對我說過這些話的她這次竟然會告訴我這些事。

「當然……我知道這不過是在做夢。但是，即便這樣我依舊想要相信。無論如何，我都想守護好他所留下的場所。設樂教授是個正義之人，絕不是個自私的男人。他纔是那個能夠拯救死者的聖人！」

即便車子開始行駛，車內也只是迴盪着蒂亞貝路閣下的歌聲而已。（注：本書TV版插曲）櫻子小姐的臉上依舊和平時一樣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同時也沒有笑容。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握着方向盤，周身瀰漫着一股難以向她搭話的氛圍。

◇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會自殺？」

「惣太郎過世後，我們家就塌了。尤其對於母親來說，惣太郎就是她的全部。伴隨着他的死亡，母親的心也一起死了。雖然有憑着習慣渾渾噩噩地活着，但與父親的離婚確定下來後，想必是最後的一根線也斷了吧。婆婆也說母親她過去真的是個很可憐的人。」

「什麼？就算是我也是會對他人抱有尊敬之情的。他是值得我尊敬的人。」

「欸？」

「歸根到底……沒有人的協助終究還是不行的啊。」

回到車上，關緊車門後的我鬆了口氣，身子也一下子沉了下來。

我本以爲要開始講的一定是有關暑假回憶的話題，卻感到自己的身子猛然一震。握着方向盤的櫻子小姐淡淡的看着前方娓娓道來。我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從她的口中聽到關於她母親的事。

再說下去也只會發生爭吵。我背過臉將面頰貼在車窗的玻璃上。

「院子裏的櫻花樹。母親她就是在那兒上吊的。祖父也好，婆婆也好，都站在母親的遺體前心神不寧，哭得停不下來。那個時候，是青葉先生代替我們做了所有事。要是沒有他的話，我也會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我很高興能夠知道櫻子小姐的事，但同時也討厭讓她感到悲傷。不過，或許是她也想要告訴我這件事吧。即使我不認爲櫻子小姐也有如此感傷的一面。

「話雖這麼說，CT、MRI處理出來的並不是照片而是電腦圖像，而是由過去的症例拼湊而成的。由於目前的症例還不夠充足，因此並不能充分的信任。況且這還只適用於那些死後剛過沒多久的遺體。」

「……母親？」

這是我從櫻子小姐和薔子夫人那兒聽來的有關叔父過去回憶的事。叔父爲了拒絕與薔子夫人相親，爲了惹她討厭而故意搞出來的惡作劇。

嘎吱嘎吱，從他指尖抓磨着門板的聲音中，我感受到了一股癲狂。

一剎那，我的胸膛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疼痛。令我回想起過去被刺傷時，那尖銳的痛感。

「這些事我當然知道。可是」

青葉先生走近安置遺體的冷藏室的門，用沉痛的聲音說道。

似乎由於我無意識間的緊張，渾身都出滿了汗。緊握着的拳頭，也讓關節處隱隱作痛。

「我……知道了啦。」

這個人，某些地方不太正常。

但是他……莫名的給我一種不安定的，難以言喻的可怕感。並且如此信任着他的櫻子小姐也讓我有一股違和感。

「……我一直，相信着你會來這裏。」

青葉先生用死者般的眼瞳注視着櫻子小姐。他低沉的嗓音，令櫻子小姐身子一僵。

櫻子小姐笑着說。原來如此，的確是沒有限制。不過能夠不經解剖就能驗屍還真是劃時代的技術，我不禁對次感到欽佩。

然後讓我喫驚的是竟然連X光室和CT機械都有。

「怎麼說好呢……還真是個對工作十分熱情的人呢。就是有一點令人害怕。」

看着我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櫻子小姐露出了微笑。溫柔——卻又帶着些寂寞的微笑。

哪怕理解不了，但她知道。失去珍愛之物後所遺留下來的人們的痛苦，這些痛苦又是如何摧毀了遺留下來的人們，這些她都切身體會過。

「誒……」

櫻子小姐的話語穿過我的胸膛。

所以她纔會貼近那些被遺留下來的人。哪怕無法共享悲傷。眼前所見的他人的死亡，也會映照在她的瞳孔裏。

「算了。總之別再說青葉先生的壞話了。將孤身一人的叔父當成家人一般照顧的同樣是他。」

面對櫻子小姐責備的口吻，我不禁感到有些焦躁。她想說的毫無疑問我都明白，我也不想那樣看待青葉先生。

我慌張地拽住了櫻子小姐的袖子。因爲我的本能告訴我再繼續和他說下去會很危險。這裏離死者的國度太近了。

感到不安的同時，看着映照在窗戶玻璃上的自己丑陋的表情。我意識到，從我身體中不斷湧出的，那與憤怒有着些許不同，難以言喻的醜惡感情，名爲「嫉妒」。

然而在這下方，卻排列着錘子、鋸子等等其它令人毛骨悚然的器具。這類物品是絕不會出現在食堂後廚裏的吧。

「嗯。不確定她自己有沒有感受到症狀。不過，哪怕不上吊，恐怕也活不了多久吧。癌細胞已經浸潤到腹膜了。

「的確，你這麼一說倒還真是一摸一樣。」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久後，櫻子小姐忽然說道。

「不過像肺那樣一旦被手術刀切入後就會萎縮的部位，用圖像來判別則十分的有效。在這方面，我們也希望今後的精準度能夠更進一步的提升。」

可是，每天都爲了拯救死者而獨自一人持續痛苦的生活在無力感中的他，生活在比我所知道的還要殘酷、絕望的日子中的他，我究竟拿什麼來否定他？

我會如此一個一個地端詳這些物件其實是有理由的。因爲我果然還是對進入處刑場——也就是解刨室感到抗拒。

「青葉先生……」

面對着用手指着稍小一號的黑色長柄勺的我，青葉先生「啊」的一聲回想起來似的笑出了聲。

「胃癌？」

我本該明白的，叔父對於櫻子小姐而言是特別的，她比誰都要珍視，尊敬着叔父。可我沒想到她竟然成爲了一個盲目的追隨者。我的確也認爲設樂教授是個十分厲害的人，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個「人類」。而不是像櫻子小姐那樣的「外星人」。

「設樂教授是一名優秀的法醫學者。他擁有着一雙能夠聽取死者聲音的特別的耳朵。他從一線退出這件事真是一場悲劇。堆積成山的真相，唯有我們才能聽取的話語，正隨着時光而飄散。遠藤他就是個無能的男人。」

嘎……從用指甲扣住門板的他那兒，傳來一股逼人的焦躁感，就連我的胸口也感到了疼痛。儘管我認爲公然指責現在的上司不太好，但即便如此，他仍舊氣憤到忍不住向我們吐露一切。

「這樣啊……」

「……總感覺，這還真不像是櫻子小姐的作風欸。」

櫻子小姐的內心與我的不同。但這並不意味着她的內心不存在悲傷。而其證據，就是她總是刻意想要避開母親的話題。

載着遺體的臺子旁整齊地放置着各式各樣不知名的器具，計量杯與勺子也同樣與之擺在一起。

「啊！說起來這個難道就是上次說的長柄勺？葡萄酒試飲的時候的？」

「回，回去吧，櫻子小姐。」

◇

從法醫學教室回來的途中，似乎是想安撫我的不快。櫻子小姐爲了讓我看上個月開放的北極熊寶寶景點而帶着我去了元山動物園之後（結果，看的基本都是標本區的骨頭），順道逛了逛新川市的大型書店，最後踏上了回旭川的歸途。

第二天，爲了鍛鍊今居的體力，我和今居通過自行車專用車道一路騎到了瀧川，一邊眺望着盛開着的油菜花一邊回到了家之後。由於連續出了兩趟遠門的我體力完全清零，倒在沙發上打起了盹。

雖然被母親訓斥說到房間裏睡，可是在洗過澡之後，喝着碳酸飲料，迷迷糊糊地看着電視實在是太舒服了，尤其是剛運動過後。

就這麼在沙發上躺到早上也沒關係吧……就在我考慮着這些不像話的事情，享受着無與倫比的幸福時光之時，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

「誰啊，真是的……」

就在我帶着些許不耐煩察看電話時，發現是青葉先生打來的。

「………」

一瞬間，我有些猶豫要不要接聽。這種時候還真是羨慕從不帶手機的櫻子小姐。不過即便如此也不能就這樣無視。

我不情願地接起了電話。

電話的內容是爲昨天的事道歉。

似乎在昨天我們見面之前，醫生有說明過設樂教授的病情。

病情雖然沒有急速惡化，但的的確確的是在持續惡化中。叔父的身體正一點一點的瀕臨極限。被醫生如此告知的他，訴說着對自己的無力而感到的絕望。

法醫界的情況真的有那麼緊迫嗎？聽着他的聲音，我在話筒的另一頭如此想到。

花房的行蹤仍然毫無頭緒。之前和二葉的遺體一起被發現的骨頭的身份依舊不明。事實上，倚靠如今的法醫學，從骨頭中提取出的情報只有相當少的一部分。醫學不是魔法。

可是人們卻尋求着奇蹟與魔法，也同樣尋求着能夠操縱它們的魔法使。

櫻子小姐有着非凡的才能。並且完全繼承了叔父的衣鉢。我知道他想將期望寄託在她的身上。更不用說青葉先生比我認識她還要久。

「可是……櫻子小姐，和叔父不同。她和設樂教授根本不是同一人。」

「我當然知道。那天是我有些過於傷感了……纔會不小心失去了理智。所以今天作爲賠罪，我想邀請你們二人去某個地方。」

「是說，邀請嗎？」

「沒錯。下週我打算拜訪住在美瑛市的熟人，可以的話，希望你們也能和我一起去。」

「蛇的飼養員？」

來迎接我們的蛇類飼養員先生名叫對中辰巳，看上去是個很普通的人。剛聽到「蛇」的時候，我還以爲會是個相當奇怪的人呢，沒想到卻是個四十歲左右的溫柔男性。

「咦？」

我尤其喜歡這邊的溫水露天浴池。正當我享受着恰到好處的水溫時，旁邊的青葉先生突然「咿」的一聲發出了慘叫。

這雖然讓我有些不爽，但也無可奈何。我就是九條家歸來的亡靈，不得不去面對這些。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即便如此也要待在她的身邊。至少，櫻子小姐並沒有把我看作是惣太郎君。

爲了建造能夠飼養蛇，天生喜愛蛇的對中先生所建造的是一間有着嚴格的溫度與溼度管理，安置着好幾個水槽的房間。因爲同樣沒有窗戶，總覺得和櫻子小姐的「骨頭屋」有些相似。

對中先生撲哧一笑，說道。

青葉先生聳了聳肩說道。與之相反，和對中先生更近一步的探討標本和蛇骨的櫻子小姐則是興致高昂。想必青葉先生是真的爲了道歉才帶我們來這兒的吧。他想對之前傷了她的那件事進行補償。

爲了看蛇而去美瑛市。說實話這完全是個毫無吸引力的邀請。究竟爲什麼要邀請我去呢？和之前參觀法醫學教室時一樣，感覺自己被他捉弄了一樣。

受她影響，我同樣下意識地吸了口氣。冷不防聞到風中傳來一股臭味。青葉先生也同樣臉色奇妙，往臭味傳來的方向察看。這個臭味——沒有錯，毫無疑問是死亡後的，蛋白質腐壞的臭味。

而穿着黑色工裝褲搭配着條紋衫，外套一件藏青色連帽外套的我，映照在櫻子小姐的汽車反光鏡上則顯得格格不入。

「真的誒，太漂亮了。」

「聽起來很有趣呢。請務必帶上我一起！」

平時從事解刨工作的青葉先生，就算看見了屍體也不會感到害怕。但是我不一樣。我肯定會感到害怕。

青葉先生在遠處看着與蛇嬉戲在一起的我。

「啪」的一聲，櫻子小姐的手腕處響起了橡膠的聲音。青葉先生朝着不顧沾溼雙腳，急忙走向「那個」的櫻子小姐提醒道：「絕對不可以接觸哦！千萬不要破壞現場！」並且向我伸出了手。

不久後，從樹叢間浮現在我們眼前的，是閃着光輝的湖面。

「我想應該不會發生那種事。」

「北海道是很適合飼養爬蟲類動物的喲。」

「而且以黃領蛇爲首的蝮蛇、縞蛇、森林鼠蛇也比較容易捕獲。其中北海道黃領蛇的顏色十分美麗哦，在札幌的元山動物園裏還有一種經由顏色漂亮的個體繁殖後的名叫藍蝦夷的……」

美瑛市的話，實話講沒什麼稀奇的東西。而且，與他一起同行拜訪素不相識的人究竟會有什麼好處呢？

露天浴池的水面上，一隻鮮綠色的蛇正蜿蜒着身軀遊着泳。對中先生也發現了，他拿起了掛在露天口處的白色大網。

那油光溼滑，蜿蜒起伏的泛着光芒的鱗片，讓人產生畏怖的同時，也感受到一種純天然的美感。

的確，北海道即使是冬季，室內的一整天都很暖和。而夏季的酷暑期也不會持續很長時間。某種意義上來說，一整年的室內氣溫都是恆定的。

由於各種方面的意氣相投，結果就達成了在回去之前到附近的白金溫泉那兒泡個溫泉的決定。坐落於十勝嶽峯山腳下的白金溫泉作爲療養溫泉十分的有名，我和祖父他們也來過這兒好幾次。

「啊，又來了。」

車子正駛向十勝嶽方向。事實上雖然我經常騎自行車去美瑛市，但主要走的是那條通過花人街道*，有着著名的亞鬥夢之丘和Ken與Mary之木*（似乎是在汽車廣告上出現過的那個，不過就算聽到這個名字，我也總是隻能回想起剛來到旭山的東加拿大狼兄妹的事）景點的拼布之路*，這條路反而不怎麼走。（注1：日本國道237的名稱，能夠看到花海。）（注2：出自日產汽車的「肯與瑪麗的skyline」系列宣傳廣告。）（注3:著名的旅遊路線，美瑛拼布之路Patchwork Road）

最初我也有過迷茫，但只要明白了緣由就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伴隨着櫻子小姐的駕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今天略顯陰沉的天氣、以前在札幌發生過的殺人事件，以及最近旭川剛開的一家大型超市等等諸如此類的話題。

「呃……」

「很可怕啊！」

「幹得不錯啊，少年。」

儘管很美麗，但與蛇的美完全是兩樣。它們雖然同樣令人畏怖，有着不同的形態，充滿了獨特的沉默與寂靜。但決定性的不同，則是蛇充滿了生命力。能夠讓人感受到生命的存在與強勁。

我們的目的地就在Birke之森附近。Birke在德語中好像是白樺樹的意思。正如它的名字一樣，這是一個生長着茂盛繁多的白樺樹羣，瀰漫着一股寂靜氛圍的好地方。

嘩的一下，對此習以爲常的對中先生捧起了網。因爲是無毒的黃領蛇，於是我按照對中先生的指示，第一次用雙手緊緊地抓住了野生的黃領蛇，將它放到了稍遠些的地方。

真的是鮮豔的如同是化學反應般的鈷藍色。這麼形容或許有些老土，但這簡直就像是藍色夏威夷刨冰。和藍色的天空完全不一樣。（注：一種日本刨冰，冰塊上澆上藍色的汁）

回去的路正好和來時一樣，於是我便決定順道去看看最近變得有名起來的青池。青葉先生和櫻子小姐好像也都沒有去過。現在這個時期離觀光季稍早一些，對中先生也說過這個時期去的話剛剛好。因此我們便穿過白樺樹羣，走向了青池。

原本是人工湖。據說是由富含鋁元素的地下水與流入美瑛河的水相互混合後生成了膠狀粒子，才形成如今這樣閃着藍色光輝的池水。

「當然了。不如說可能的話，我希望你把它再養大些。」

「是不太擅長應對蛇嗎？」

清澈見底的池水，湖的對岸以及從湖面冒出的白樺樹枝，充滿了幻想般的感覺。不可思議的是我感覺不到一絲生命的氣息。

「……」

青池如今是美瑛市著名的觀光景點。直到數年以前，這裏還是禁止進入的地區，而這個不爲人知的地區隨着蘋果公司將它納入OS系統，並且將其作爲默認壁紙後，一瞬間便廣爲人知了起來。

「是的。因爲會給我們參觀標本，也會將死去的個體轉讓給我們，所以我想大小姐應該會很高興。那，館脅少年你有空嗎？」

眯眯眼，大耳朵，額頭的正中間稍偏一些的位置有着顆黑痣，整個臉看起來有些發福。給人的印象和陰冷恐怖的蛇相差甚遠。

無視了發抖的我，二人彷彿商量好了似的，戴上了從口袋裏取出的塑膠手套。

看樣子相似的不僅僅是房間。這之後的差不多一小時，對中先生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蛇。也是，不僅僅是建造了一間屋子而已，他和櫻子小姐對骨頭無與倫比的喜愛一樣，恐怕也將自己的一生奉獻了出去。

「看樣子，他有些怕蛇呢。」

「不過就是池水是藍色而已，究竟有必要那麼高興嗎？」（注：青い池。青在日語中指藍色。）

從附近的停車場下了車，走在白樺木林裏，櫻子小姐抱怨道。話是在這麼說沒錯，但據說那充滿神祕感的美景，能夠打動許多人的內心。

水池與河水的交界處，大片的白色沙石上橫躺着一個身影。

「是黃領蛇嗎？」

通往蛇類飼養室的途中，感受到他的溫和親切，事不宜遲，我決定向他提出這個我從一開始就抱有到疑問。說到蛇的話，果然還是會有一種生活在溫暖場所的印象。

「我有個認識的朋友也住在這附近繁殖鴉蛇，而且飼養着更加棒的個體，不如也向他問問看吧。他是做皮質加工的，骨頭的話應該不需要纔對。」

像這樣緊緊地將拼命蠕動的生命抓在手裏，讓我不可思議的有些感動，和狗玩耍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能夠確實感受到那強勁的生命力。

「沒那回事。可怕的，是還活着的人。死者什麼也不會做，也什麼都做不了。所以活着的人才非得幫助他們不可。」

由於對中先生正好在溫泉遇到了熟人而打算再多泡一段時間，於是我們便在這裏分道揚鑣了。

「是鹿之類的嗎？」

就算是被稱之爲花之城也不爲過的美瑛市，在開花期之前，路上也一樣是空空蕩蕩的。

「這樣啊……」

就這樣，下週的禮拜六，青葉先生來到了旭川。櫻子小姐這天穿着一身白色的洋裝，青葉先生也同樣是白色的襯衫搭配着休閒褲，並排站着的二人之間，莫名的圍繞着一股般配的氛圍。

過一會兒，看着水槽中彷彿閃爍着光芒般的漆黑的蛇，我不禁讚歎不已。

「嗯。因爲溫度正正好，所以經常會跑進來。」

「……屍體沒那麼可怕哦。」

「明明是變溫動物？」

聽着他講解的有關驅蛇工作的事，爲了做成食物而將蛇泡在白酒裏醃漬的事，還有讓我實際捧了捧來自海外的溫順的玉米蛇。不知不覺間，我也同樣不再對蛇感到牴觸了。

兩人尋着臭味的來源走了出去。我臉上有些緊張，內心充滿了不好的預感。難道說，是人嗎。我一邊祈禱着我的預感不要成真，一邊緊跟着在樹叢和池水附近搜尋的他們二人的身後。

「這是鴉蛇哦。縞蛇的黑化型。雖然在日本各地都能見到，不過北海道尤其多。」

「櫻，櫻子小姐……那個……」

「畢竟黑色可以集中太陽光，有一種說法是這是爲了適應寒冷地區才產生的結果。」

「這隻個體很不錯誒。」

青葉先生始終保持着溫和的態度，對我們十分親切。之前的那件事，或許真如他所言只是「不小心失去了理智」而已。況且櫻子小姐是設樂教授唯一的親人。而他同樣也是設樂教授的追隨者之一。

而且，唯獨我對於九條家而言是不同的。本應該是毫無關係的我，若想被周圍的人所接受，就非得是「惣太郎」不可。

不如說覺得它們很可愛。雖然母親應該不會同意，不過有機會的話我也想養了看看。但是用冷凍後的老鼠來當作飼料還需要適應一下。

「……要是有帶赫克塔過來就好了。」

「沒有魚誒。」

「是去美瑛市那兒飼養蛇的地方。對方是飼養員喲。」

「看吧……這不是很漂亮嘛。」

「是啊。聽說這裏的水質難以讓生物棲息。」

「不清楚。」

或許越是不想看見的東西，越是容易看見。走在彎曲平緩的小徑上，我無意間將目光移向了池水旁流淌着藍色水流的美瑛河的交界處，發現了一團根本不想看見的塊狀物體。

「要是死了的話，能不能讓給我呢？我想將它製成標本。」

他淡然說出的話語的意思，我不可能理解不了。可我這是出自本能的迴避行動，身體裏的某個人呼喊着讓我不要看。

「那真是太好了。」

站在池畔的櫻子小姐彷彿成了這副風景的一部分，我突然害怕了起來。內心充斥這一股奇妙的不安，就好像她也沒了呼吸似的，彷彿她倚靠着的不是生者的一方，而是無數白骨所招手的代表死亡的那一側。

可是即便我不去，櫻子小姐也會去的吧。而且是和他兩個人一起。這麼一想莫名的讓人感到不快，而且我也擔心櫻子小姐。或許是我的嫉妒心作祟，但是對於這個人，我無論如何都喜歡不起來。

爲了拉住她。我情不自禁的呼喊出了她的名字。

「因爲前幾天請教了關於蝮蛇的毒性和齒形的問題。今天是來道謝的。不過……看樣子我果然還是不太擅長應付蛇。」

「不過，在北海道的蛇類飼養員，還真是少見啊。」

「因爲是黑色，代表是良性遺傳嗎？

「美瑛市嗎……」

櫻子小姐也好，青葉先生也好，都草草的聽了幾句他的講解，便自顧自地打量起了水槽。不得已只好由我一個人陪着對中先生繼續他的室內蛇遊覽。不過也不是全無價值，至少最初對蛇的那種莫名的厭惡感漸漸的稀薄了起來。

話雖如此，青葉先生還是老樣子總是莫名的和我套近乎。彷彿當我是老熟人一樣毫不客氣的搭話。這時我才意識到，恐怕這個人也將我當成了「惣太郎」。

然而這裏卻是陰森森的，僅僅充斥着死亡。沒有生物的池水，枯萎的樹枝，奇異的藍色。很美，可卻被濃厚的死亡所支配着。枯萎的白樺，簡直和骨頭一摸一樣。

「我知道，但是……」

「正因爲是變溫動物。因爲北海道即使是冬季，室內溫度也不會低於二十度哦。」

「啊，原來如此！」

「櫻子小姐……那個……」

我不由得一屁股摔倒在了泥濘的地面上。發現了我所指着的方向，櫻子小姐吹了聲上揚的口哨。

然而櫻子小姐卻嗅了下鼻子嘟囔道。

我不想被他當成是害怕蛇的弱蟲，於是盡力裝出開朗的語氣說道。

電話另一邊傳來了青葉先生的偷笑聲。我不知道究竟是被他看穿了，還是他真的感到對此感到高興。

不經意間，櫻子小姐也從我身後往水槽裏瞧了瞧。

「是看到遺體會讓你心情不好嗎？」

「是感覺自己不應該看。」

「爲什麼？這是人類生命的下一個階段。不是什麼不好的東西。」

像是催促我站起來似的，他再次伸出了手。

「大人說小孩子不能看。」

「原來如此，這麼說，你還是個孩子嘍。」

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青葉先生放棄似的收回了手。

「爲什麼……爲什麼這麼想讓我看屍體啊！」

出乎意料的被他當成傻瓜來耍。我一下子站起身，對着青葉先生吼道。

「不知道。」

「誒？」

他的回答過於乾脆，一下子澆滅了我的氣焰。

「但，這已經不是你第一次看見屍體了不是嗎。我認爲直面這些，克服恐懼對你是有益的。我曾經和學生們一起進行過解刨。剛開始，大家也會害怕，甚至引起恐慌。但是，他們離遺體的距離會日益漸近。」

「距離？」

「嗯。所以若是今天你就這樣回去，你的內心中只會留下不好的回憶。不過若是你好好的去面對……一定能夠接納這些回憶。館脅少年，好好思考一下。那些無能爲力的遺體真的很可怕嗎？」

的確，並不可怕——這句話我說不出口。我認爲屍體這種東西一生中都不應該看見。但我似乎有些明白了他想傳達的意思。可我還是無法認同。

看着在河邊迎風而立的櫻子小姐。最終，我還是走向了她。

「小心腳下。」

青葉先生似乎爲了支撐住我而將手靠在我的後背上，提醒道。也或許是爲了不然我逃跑。我做好了覺悟，走近了遺體。儘管我不太願意說明，但這具遺體是我所遇見過的損傷最爲嚴重的遺體。

臭味十分刺鼻，不過我有些驚訝的是我已經對此感到習慣了。很噁心，但卻不會像之前那樣有想嘔吐的感覺，如今能夠忍耐這些的自己更是令我驚訝無比。

我的聲音在發顫。橫躺着的可憐的遺體不僅沒有頭部，就連衣服也沒有穿。

「……是名女性吧。」

櫻子小姐用似是而非的語氣說道，聳了聳肩。我想她說的應該是真話。

即使如此，這個人也不會放棄嗎？

說到這裏，青葉先生的目光彷彿是在考驗似的看向櫻子小姐。

忽然間，我感到他的說法中似乎蘊含着奇妙的暗示。我看向青葉先生。他眯起了眼鏡深處的眼眸。

「不用着急也沒關係。好了，你先去吧。麻煩的事交給我來處理就好。」

這個人是真心希望我，不是某個誰而是我本人能夠走上法醫的道路。

「……而且，遺體竟然連頭都沒有……」

「看樣子是死後僅僅過了幾天而已吶。」

「但是頭……」

「什……我纔沒有！」

「會不會是花房乾的？」

撥開灌木叢，我追向赫克塔。盡頭處的是那具遺體，一名相貌還很年輕的男性。比我年長，但比櫻子小姐年輕。

「這是毫無疑問的呀，館脅正太郎君。九條家的孩子是不可能走上法醫的道路的。」

我緊緊抱住赫克塔白色鬆軟的毛團。

「獻花？」

大概是要聯絡事件吧，我朝着拿出手機正準備打電話的青葉先生喊道。

「還覺得遺體可怕嗎？」

「感覺不可思議對吧，只要幹這種工作，就能看見那個人的去路哦。」

察覺到我們的靠近，櫻子小姐指着遺體。

自那之後過了幾日，我從青葉先生那兒得知了有關遺體的情報。死亡後經過兩週左右，年齡約莫在二十歲至四十歲之間的無分娩經歷的女性。由於沒有頭骨，目前還無法判明身份。很遺憾，這與電視新聞上報導的情況大體一致。

青葉先生扮了個鬼臉說道。的確，我也沒有成爲標本師的打算。

「……什麼意思。」

可這和讓我成爲標本師一樣，是件不可能的事。別開玩笑了。即便我踏上法醫的道路，也成爲不了像設樂教授那樣厲害的人，我根本不可能做到。

望着漸漸靠近的警車燈，我悄悄側目瞥了一眼青葉先生。他單手拿着電話，站在青池邊直直地盯着屍體，彷彿直面死亡的異形。

似乎是爲了制止還想伸手查看的櫻子小姐，青葉先生如此總結道。只是來了一趟青池而已，不過是打算稍微觀光一下，沒想到竟演變成了需要報警的事態。

這麼說，是普通的水難事故，又或許可能是被絞殺後從上游丟棄。

青葉先生眺望着藍色河川的上游。的確，昨天和前天的天氣都很糟糕。

從離停車場稍過一些距離的地點開始，青池周邊到處都被拉滿了警方的黃色膠帶。看樣子到昨天爲止這裏也是禁入區域。我握着白色的花，剛要邁步走向美瑛川的峽谷發現遺體的青池深處，這時赫克塔卻突然飛奔了出去。

赫克塔用鼻尖拱了拱「那個」的腳趾。

數日後，再次造訪的Birke之森依舊充斥着寂靜，如同骸骨般的白樺樹羣。這裏都快給我留下心理陰影了。只有赫克塔充滿興奮的「哈」「哈」的吐息聲迴盪在四周。

不想和警察扯上關係的櫻子小姐乾脆利落地回了車上，於是便成了只有我和青葉先生兩個人等待警察的到來。

「會是花房做的？總之，沒有頭骨這一點也許隱藏着事件的真相。是因爲關乎死者的死因，還是說能夠表明其身份？無論怎麼說，只對頭骨進行額外的處理，犯人有一定的頭腦，作案具有計劃性。」

「原來如此。你有說過你這週六的早上會來這裏對吧？」

我撫摸着下顎搭在我膝蓋上的赫克塔說道，櫻子小姐露出了苦笑。

能夠嗅出屍臭的九條家的愛犬，被由下往上拱撫摸着鼻尖和嘴角，歡快的吐着舌頭回頭看向了我。

什麼事？我跑近疑惑的他身旁。

青葉先生按着我的肩，彷彿是在催促讓我快點回去車上一般，輕緩地將我推往身後。放開手時，又像是安慰似的摸了摸我的頭輕聲說道。我渾身一顫。

「咦？……啊，嗯。我想着偶爾也要讓赫克塔盡情地運動一下。」

「咦？」

「骨頭雖是強力的證據，但並非萬能。不過……如今這個狀況也確實讓我有些不快。」

「這是因雪融而漲水的地方，我記得昨天有大雨警報。恐怕是從上游衝下來的。」

因爲是倒扣着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不知爲何給我的感覺是這樣，我喃喃道。

「不行的啦，赫克塔。」

「去路？」

「……咦？」

櫻子小姐所求之物只有一個，那就是了解事件的真相。注視着陷入沉思的櫻子小姐露出的略顯憂慮的神情，不知不覺間我也看得着了迷。這時，赫克塔彷彿在說「請認真點撫摸我！」一般朝着我短促的「汪」了一聲，就在同時，我的手機收到了一封郵件。

「啊……青葉先生髮郵件問要不要去爲死者獻花。」

他們的交談聲從稍遠處隱約傳來。而我胸口的心跳聲卻糾纏不休地附在我的耳邊。

儘管這幾天電視上有報導在觀光聖地青池處發現了遺體，但由於事件遲遲沒有進展，熱度一下子就被明星演員的出軌緋聞給奪走了。

「咦？」

「我……不是惣太郎君」

坐在骸骨椅子的上，指尖相合擺出三角形尖塔狀手勢的櫻子小姐喃喃自語道。

死亡後經過了幾天……這是他們二人的看法。因爲這幾天氣溫一直很低，有助於抑制屍體的腐壞與生蛆。

「明明由櫻子小姐直接進行接骨調查一下，或許就會發現些什麼線索，真是遺憾。」

無視了青葉先生的勸誡，戴上塑膠手套的櫻子小姐從「那個」的胸口處取出了一件白色的信封。

「不管怎麼說，還是先報警吧。這裏雖然不是札幌的管轄區，但之後可以向他們打聽看看。」

警察似乎從美瑛川的上游搜查過是否有遺留物，可惜毫無所獲。疑似她的衣物或是隨身物品，包括頭部一樣都沒有找到。

◇

面對我與櫻子小姐的提問，青葉先生臉色嚴厲地回答道。

「沒錯。青葉先生。很遺憾，少年將來會成爲標本師。」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既沒有隨身攜帶的物品，身體上也沒有明顯的手術痕跡。僅從一具無頭的遺體來推斷身份實在是太過困難了。」

那是一名脖子被吊住的男性遺體。

「不知道……比起這個，我覺得她很可憐。」

我實在是無法繼續忍耐，乾脆地向他坦明。的確，我已經不會再因爲看到屍體而想吐了，也確實在櫻子小姐的身邊扮演着惣太郎君的替代品。但是，我並不是真正的惣太郎君。這一次，我沒有理由代替她在法醫的道路上前進。

櫻子小姐輕吐了口氣，打開了信封。

「咦？呃，不，我也沒打算……」

「別擔心，之後會立刻放回去的。」

「大小姐，決定這些的不是你，而是少年。」

「算了。少年還小。今天就一起先去車裏等吧。這裏交給青葉先生就好。」

「也沒有隨身物品。可能單純是爲了隱藏身份。」

「沒錯。流下來的途中衣服脫落是很常見的事。另外，頭的情況也是一樣。尤其是脖子的腐壞比較快的狀況……比如說，脖子被勒導致的死亡等等，這種情況下脖子部分的腐化會加快，漂流的途中就算是脖子斷了也不稀奇。」

然而青葉先生疑惑的眨了眨眼後，隱隱地露出了微笑。

我目瞪口呆。「那個」倚靠在樹幹上，空虛的眼瞳看着我們。

「這樣啊。既然如此就帶着它再去一次現場吧。也許會有什麼發現。」

「沒有頭部……就連，衣服也不見了？」

櫻子小姐一瞬有些嫌麻煩似的皺起鼻頭。爲何要向死者，而且還僅僅是在屍體被發現的地點獻花……我看着她寫在臉上的想法，煩惱着究竟是該拒絕，還是自己一個去，不禁低頭看向手機屏幕。

赫克塔似乎察覺到是在講有關自己的事，一臉開心地飛奔到櫻子小姐的膝旁。

「看樣子是遺書。」

「大小姐，都說了，不能隨便打開！」

「青葉先生！」

等待警方這段時間裏，我覺得就這樣放着不管實在是太過可憐了，不禁如此問道。

「有沒有可能是模仿犯？」

櫻子小姐安撫了一下興奮的愛犬。

無頭屍體。被奪走腦袋中棲息着的蝴蝶的屍體——。

發出勸誡般聲音的是青葉先生。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誤會了。

「就視線能觀察到的範圍來說，的確是這樣。不過也不能就此斷言——害怕嗎？」

等我察覺到時，櫻子小姐雙手抓住我的肩膀說道。不知何時她回來了。警察的汽笛聲漸漸靠近。

「青葉先生，看看這個。」

「沒錯。只要是來上我們講座的學生，立刻就能明白。」

「而且如果是從上游衝下來的話，無論是脫去衣物，還是沒有頭，都不稀奇。」

「真是個好孩子呢，赫克塔。」

「可以……把他解下來嗎？」

找不到隨身物品，連身份也查不清……這種事，實在是讓我同情不已。想必親人也在找她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必須像這樣躺在這裏呢？

「你這樣代入感情並不好。死者是他人。若是情緒太過被其影響，容易抑鬱。我們也是人類。必須要和他們劃清界線。」

「難道說……您已經事先知道了嗎？大小姐。」

「不能擾亂現場啊！」

「知道的話我就一個人來了。兩個人一起的話可沒法帶回去。」

「不知道。情況雖然有些相似，但並不是完全一樣。至少這一回，我感覺不到狀況有什麼特異之處。」

「目前媒體和警察都還不知道花房的存在。如果是模仿，那花房應該是個已經被他們知道的人物纔對。」

櫻子小姐飛快地折回了停車場。正當我打算追趕她裙襬飛揚的婀娜背影之時，我卻停下了腳步。

櫻子小姐似乎已經失去了興趣，打量着四周。我想着至少得把繩子解開，但青葉先生卻搖了搖頭。

「不用了，因爲已經確信是死亡了。就這樣交給警方處理吧。」

我知道，可儘管如此，我還是想這麼做。

第二次的報警，就連青葉先生也感到了疲憊。這也難怪。本想來發現地點獻花卻聞到了異臭，找了找源頭竟然發現了這具遺體——他只能這樣說明。雖然某種意義上這的確是事實。

從脖子上的索痕可以推斷出遺體的死因是非典型的縊死。直接的死因是由頸部壓迫所造成的窒息死。青葉先生用死的時候應該不是很痛苦來安慰了我。

以直直地凝視着青池的姿態死去的他的遺書上如此寫道。

與交往的女性發生了爭吵，情緒激動下互相之間打了起來，自己拼命的反抗，結果回過神來發現女友已經死了。

爲了不給家人添麻煩而將遺體丟棄在了青池。

之後又因爲難以忍受良心的譴責，而決定在能夠看見女友的遺體發現地點處自殺——。

年輕的他之所以會選擇自殺，是因爲那具被我們發現的屍體。

如果我當初沒有說想去青池的話，說不定他就不會死。

之後搜查了青年的家，似乎發現了女友的血跡。然而她的衣物，隨身物品還有頭部依舊是不知所蹤，如今還是無法確定她的身份。由於青年也已經死了，事件就此不了了之。

過了幾日，放學後正走向九條家的我思考起了自己爲何總是會遭遇屍體。明明在沒有遇見櫻子小姐之前這種事一次也沒有發生過。我如此思考着，說起來自己爲何要去拜訪九條家呢？

我自問自答道。爲了總是一臉歡快地迎接我的赫克塔，婆婆泡的美味的紅茶，還有櫻子小姐對我說着「你來了啊，少年」時所露出的微笑。

「結果，還是沒能找到頭部啊。」

「嗯，不過骨頭的斷面處有刀具殘留的痕跡，而且兇手當時似乎很猶豫」

櫻子小姐沒有看向我，一邊修復着起居室裏裝飾用的北海道兔子的標本，一邊說道。

「咦？」

意思是說頭部並非是丟棄遺體後才脫落的，而是被人切斷的？

「青葉先生的推論是他本想爲了棄屍而將遺體拆解，但因爲無法忍受傷害戀人的行爲，於是便就這樣將遺體丟棄了。」

櫻子小姐停下動作，彷彿在等待答案一般注視着我。

「這樣啊，最近還真是常去那邊呢。」

儘管離花期還有一段時間，玫瑰和藤蔓卻已經爬上了拱門，白色的傢俱與樸素的兔鴨陶瓷也已被安放在了庭院。而位於深處的三角形屋頂的小屋，如同是妖精的居所。

櫻子小姐恬不知恥的如此說道。果不其然，母女二人的表情都很困惑。

不僅如此，花房也許還在盯着我們。有關他的情報越多越好。

果不其然，最初當我們提出要拜訪死者家屬時，青葉先生似乎猜到沒什麼好事。不過，在叮囑了櫻子小姐不要說多餘的話後，我們還是順利拿到了住址。

不過我想或許正是因爲是「這種時候」也說不定。專注於某件事好讓自己遺忘那些悲傷的事情。

「那個……這是，爲什麼？」

一般而言，人在砍脖子時會選擇從脖子中間，也就是喉結附近砍斷。但由於人類身體的堅韌，要完成這件事可謂十分困難。可如果是切斷第一頸椎和頭骨之間的軟骨，或是從第一頸椎和第二頸椎之間切起，則會比較容易。

「母親的愛好是整修庭院。正如您所言，她或許是想生活在童話世界裏吧。」

「櫻子小姐問的話說不定會被拒絕，但如果是由我說希望拜訪一下青年的家人，也許會告訴我地址。」

據說青年的雙親從六年前移居北海道，如今經營着一家旅館。

「的確如青葉先生所說，這次並不能肯定是花房做的。他那種人做事時會很注重規則。不過……我們對花房也不能說完全瞭解。而且他不會弄髒自己的手。實際的犯案行動會讓自己的信奉者幹，一重那次實在這樣，沙月那次也是。他只是教唆者。」

因爲被說了不用拖鞋，櫻子小姐便直接闊步迅速走到了屋內。我戰戰兢兢地觀察屋內，裏面擺着空水槽，書，指南針，取毒器以及戶外運動的揹包，其外還有一些不知幹什麼用的器具。（注：取毒器，針筒狀，可以用於吸取蛇毒和蜂毒等）

「因爲弟弟纔出了事沒多久，這種時候不太想出去。」

「真是很抱歉，因爲警方搜查的時候相當粗暴……所以這裏還比較亂。想要收拾卻又無從下手。」

低着頭的姐姐的眼瞳，因湧出的淚水而紅了起來。

她編着黑色的三股辮，套着白色花邊的襯衫，穿着粗布風格的裙子。這就是傳言的森林女孩風格的搭配吧。我越看越覺得與田野風格旅館的氛圍很搭。

「沒有關係吧？大小姐。」

本來他說時間方便的話會和我們同行，然而，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他好像很忙。

「嗯。因爲刀傷在第二頸椎的前端。」

「沒關係。」

「貿然來訪，十分抱歉。」

櫻子小姐沒有看向婆婆，將茶杯貼在了脣邊。這個話題再講下去也不會有後續，爲了平息內心的嘈雜，我大口大口地喫起溫熱的散發着小麥粉芳香的烤餅。

「因爲我很感興趣。只是想了解一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僅僅是見過屍體的話給人留下的印象實在不太好。因此我希望至少能夠知道他生前的事情。」

「說的也是呢……可是……那裏已經被警察翻得亂七八糟了。」

你來保護我不就沒有意義了嘛——正當我想如此反駁之時。婆婆端來了焦糖烤餅。

我將內心中漸漸瀰漫的恐懼用玩笑話講出來。嘿嘿地笑了幾聲。然而櫻子小姐卻沒有將其當成玩笑。

「沒錯。可惜這回無法確定樞椎有無損傷。若是沒有，那就很可能和花房有關係。（注：樞椎即第二頸椎）

櫻子小姐態度冷淡的說道。我有些困惑，這不是櫻子小姐的作風。櫻子小姐明明總是站在死者家屬的那一方纔對。

裏面的確有股獨特的，帶着些許溼氣的臭味。

「弟弟他是一個人遠離這裏生活的。」

◇

「咦？啊……沒什麼，就是這次放假，討論要不要再去一趟美瑛或是富良野。」

「那個……你弟弟也看過望的遺體？」

「等等，葉惠……」

「……啊，沒錯。這孩子也一起看到了。當時他在遛狗。真可憐，恐怕這孩子一輩子也忘不掉了吧。」

母親張着嘴似乎拼命地還想說些什麼，但姐姐制止了她，將我們邀請到了玄關處。

她的父親今天因爲要參加在美瑛市舉辦的馬拉松大會所以不在家。而一臉疲憊的母親仍舊穿着全黑的連衣裙式喪服。

這之後，我們按照慣例客套了一番，雙手合十參拜了佛像。我感覺她們母女二人有些坐立不安，好像對我們將要說的話感到害怕。尤其是母親，表情十分慌張。

忍住淚水，姐姐猛地抬起臉說道。這時，慌張的母親抓住了姐姐白色的襯衫袖子。

儘管我明白主動和事件扯上關係不是個明智的選擇。但既然已經知道有可能是花房做乾的，視而不見反而令我不快。

櫻子小姐緊緊抱住我的肩膀，將我拉進懷裏。我吞下一瞬間產生的迷惑。說的也是，認爲是戀人的話年齡差的有點大，母子的話年齡差的又太小。

「呃，那個……在第一頸椎和第二頸椎之間切斷，意思是說幹這件事的人具有解刨學的知識……？」

「呃，那個……畢竟雪終於化了，可以去那兒觀光看看……」

小屋雖然不大，但裏面配有簡易的廚房和暖爐，也有浴室，看起來是間住着相當舒適的雙層建築。因爲同樣配備了冷藏室和大型冷凍室，也有空調，這樣一來無論是炎熱的夏日還是寒冷的冬日都能舒舒服服的度過吧。

「找到了……就是這兒。未來旅館。」

姐姐連忙解釋。可是，這樣的話，父親不是出去參加跑步比賽了嗎？同樣是「這種時候」。

而且照片裏的惣太郎和我的面相也有幾分相似。因爲我和她沒有血緣關係，這純粹只是個偶然。但我和櫻子小姐想必一定有着相似的部分吧。

「這樣啊……」

伴隨着嘎吱一聲，門打了開來。

「這樣啊……」

婆婆咚咚咚地將烤餅，奶油還有手製的青梅醬擺上了餐桌。爲了避開她犀利的問話，我強行將冒着熱氣的紅茶灌進自己嘴裏。

「不去爲他加油助威嗎？」

「咦？」

「你和被殺的女性認識嗎？」

姐姐來回看着我和櫻子小姐，怯生生地問道。

她的話裏似乎帶有諷刺。

「兩位是在聊什麼？」

姐姐感到有些爲難的盯着櫻子小姐看了片刻後，朝我看了過來。

「嗯？」

我們要詢問的事恐怕會很令人困擾，然而櫻子小姐事前竟沒有提前告知便直接登門拜訪。要是被拒絕就回去，不在家就改天再來。看樣子她不打算迂迴的做這件事。

明明姐姐委婉的表示了拒絕，但櫻子小姐全然不在意。

「也是。確認不了女性的身份，也找不到頭部。搜查也是警方的職責所在，這並不是他們的錯。」

「……當然了。」

我對母親如此說道。她卻感覺有些莫名其妙似的，敷衍的「嗯」了一聲。明明我祖父他每年參加旭川舉辦的半馬拉松大會時我都會去爲他加油啊。

「原來如此，在這兒的話就算他殺了人，也不會有人能聽到動靜。」

未來旅館位於高級療養街。距離漿果農園很近，景色迷人，環境氛圍十分舒適。

正要用鑰匙打開小屋門鎖的姐姐的手忽然一僵。

好在停在旅館前的藍色小轎車告訴我們目前家裏有人。

毫無疑問面對我們的來訪，青年的家屬感到十分困惑。

「別擔心。這次我絕對會保護好你。」

「不過一旦有危險就要立刻逃跑哦。千萬不要逞強……我可不想再受傷了。」

隱約間，我感覺這家人之間的關係也許不是很好。

姐姐離開旅館，步行了一小段距離，將我們帶到了旅館背面的花園，花園的對面有一間小屋。

「可是母親，是這麼年輕的男孩子發現瞭望的呀。實在太可憐了。」

「這有什麼問題嗎？——啊」

「既然如此……我來爲你們帶路。」

「但要是讓父親他知道了……」

我們穿過小青蛙游泳的池塘，走向小屋的入口。門廊處，曬着太陽的蜘蛛慌忙逃往木叢。

「……」

即便如此，一位嬌小美麗但略顯憔悴的女性還是溫柔的回應了我們。她對着一名看似是母親的女性說：「是有關弟弟的事」，這位應該就是青年的姐姐吧。

「不是被殺，那是正當防衛。」

嘩啦啦一聲，剛修好的北海道兔子的骨架崩散了開來。呼，櫻子小姐輕輕嘆了口氣。

「是的。雖然這間旅館原本是面向長期住宿，但那孩子相當怕生。來來回回的客人讓他很痛苦……不僅如此，還有臭味。」

可若是後者，用一般的方法是會傷害到骨頭的一部分的。警方之所以沒有察覺到花房的存在也是因爲這一點。花房究竟是怎麼做到不傷到樞椎就切斷了頭部的？

「嗯，他的興趣是製作皮具。處理的時候會散發一種獨特的臭味，而且因爲他還習慣於把失敗品直接燒燬處理。因此導致了家人的不滿。」

但是，同樣坐立不安還有櫻子小姐。她剛一離開佛像，就直言道：「我想看看你兒子的房間。」 這也太不禮貌了吧。

「若是這樣就好。聽說最近青池那邊有人去世了。這應該不會與大小姐你們有關吧？」

旅館目前正處於休店。畢竟發生了那種事，會休店也不奇怪。

「櫻子小姐認爲不是這樣嗎？」

自殺的青年名叫美樹本望，住在美瑛市。拜訪年僅二十歲便選擇自殺的他的家屬，讓我有些情緒低落。

「……」

「遠離？」

「我們平時有旅館的事情要忙，生活上也不怎麼來往，所以……」

「真的嗎？」

「囉嗦。快走吧，婆婆。」

「臭味？」

「……請進。不過因爲已經被警察調查過，可能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好漂亮的花園，彷彿進入了連環畫一樣。」

「雖說是非典型，但從脖子的繩索痕跡來看，青年毫無疑問是自殺而死的。但這次的事件總讓我莫名有些感覺不協調，就好像是將折斷的骨頭強行拼接在一起一樣。」

「……不如，我給青葉先生髮封郵件問問看吧。」

「不用這麼客氣。」

面對櫻子小姐的提問，姐姐拘謹地回答道。這時她的身後突然響起了一道蘊含怒氣的聲音。

姐姐介紹道這是她的父親。她的身後站着一名身穿運動衫的中年男性。他體型健壯，身體彷彿經受過千錘百煉一般。

曬黑的肌膚，精悍的面孔。儘管頭髮已是黑白相間，但依舊看起來年輕到讓人難以想象他是兩名孩子的父親。

「正當防衛？警察是這麼說的？」

「他們說有這個可能。也說過可能是防衛過當。不過我們認爲是那女人強迫我兒子一起殉情的，她本身就有打算自殺。」

「這只是你們的一面之詞。」

櫻子小姐鼻子「哼」了一聲。

「你說什麼？」

「還有，雖然我聽說你兒子的愛好是皮革工藝，但令我驚訝的是他居然連鞣皮這一步都親手來做。」（注：鞣皮指加工處理原皮。）

櫻子小姐伸頭探進架子中間和桌子底下說道。她從架子中間取出了一個小瓶。這好像是最近挺流行的保溫水壺，裏面浸泡着液體，似乎還在閃着蛇的鱗光。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正經的愛好，不過是在搗弄骸骨。」

父親吐了口氣說。櫻子小姐皺起了眉。

「但他最近已經能製作出精美的皮包和錢袋了。我過生日時還收到了一件書皮呢。」

姐姐辯解似的說道。卻被父親瞪了一眼。

「雖然也用其它動物的皮製作過工藝品，但他尤其喜歡蛇皮。有時也會將兔子皮剝下來之後，用剩餘的肉製作料理來招待我。」

姐姐無視了父親，繼續對我們解釋道。桌上散亂着粗頭針和切割下的皮革薄板。

「就因爲這個，警方查出了許多血跡……」

父親的身後，母親縮着身子，小聲地說道。

「原來如此。這是因爲魯米諾反應無法分辨人類和動物血液的區別。」

不僅如此，由於牀墊也是使用的旅館的牀墊，因此同樣檢出了「不特定多數的DNA」，這才讓警方感到棘手。

「你是想說我冷酷無情？這可是服務業。我之後還有養育女兒和妻子的義務。」

姐姐和母親互相看了看。

可就算如此，也不會選擇殺人吧。而且這和先前找到的女性遺體之間究竟又有什麼關聯呢？

非典型上吊，這是指由於臀部貼着地面，並非完全是吊懸着的狀態的上吊。

「電視報導說，女性的遺體是在青池被發現的。」

「……沒有」

「咦？可是，死因不是已經確定是上吊自殺嗎？」

「既然這樣，有什麼地方奇怪的嗎？」

「夠了。給我回去！在這兒只會給我們添麻煩！」

「不知道。不過……算了，走吧。」

「有件事我很在意。」

「恐怕是因爲電視報導說「發現地點是青池」，才誤導了將青年遺體丟棄的人吧。讓兒子的遺體面向毫無關聯的青池。真是愚蠢透頂。」

「怎麼可能就這樣回去！這可是出了人命，不解開這其中的緣由，我絕不回去。」

櫻子小姐直接開門見山地向對中先生問道。

「不要連你也怒吼。我只是疑惑美樹本真的是自殺的嗎。」

雖然被嘲笑令我有些不甘心，但至少，能讓她笑起來比什麼都好。算了，我一邊安慰自己釋然一邊將腰深深地埋進了座椅，注視着窗外稍縱即逝的如同骨骸般的白樺樹羣。

「沒錯……我之前也有說過這句話？」

姐姐喊叫道。櫻子小姐似乎也對她替我們擋了那一下而感到詫異。我慌忙抓住她的手，衝出了小屋。背後傳來父親的怒吼聲，我沒有回頭，而是向着停車的方向直奔而去。

「咦？」

說起來，我想起櫻子小姐在發現美樹本望屍體後，有調查過周圍。」

對着生氣地吐了口氣如此說道的父親，櫻子小姐眯起了眼。

「說……說的也是。」

姐姐驚叫道。同時，我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被打會讓我討厭，被刺也很令我恐懼。光是想想就讓我直髮抖。但這已經是我擋在父親和櫻子小姐之後的事情了。

「遺體有看向那個方向嗎？」

「嗯……問題是美樹本是非典型上吊。」

「上吊通常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是自殺還是他殺。不過也有例外，非典型上吊的情況下，可以通過揹着受害者將其投入繩索裏來僞裝成自殺。他的父親雖然個頭很高，體格健壯，但母親和姐姐都比較矮，他自己的個頭也不算高。」

「呃，嗯嗯……」

「我說的沒錯吧？」

「你要做什麼？」

好在對中先生剛巧在家，他露出胖胖的笑臉歡迎了貿然來訪的我們。

「咦？咦咦咦？」

面對我的半信半疑，櫻子小姐有些明顯的咬住了脣瓣。似乎在生氣我爲什麼沒有察覺到。

「你知道的很清楚啊。去過現場了？」

「他的遺體正是非典型上吊。若是父親那樣體格強壯的男人的話，也是有可能背起兒子絞死他的。」

「首先，如果是因爲思念那名女性而選擇在發現地點上吊自殺的話，不是應該在那附近或是能夠看見發現地點的位置自殺會比較好嗎？屍體可沒法從美瑛川那兒走到青池。如果是丟棄者本人的話，理應知道遺體並不在青池。」

「筆跡也可能是模仿的……」

我已經明白了櫻子小姐所想表達的意思。但是，真的有必要如此拘泥於這一點嗎？也許恰好只是想自殺時卻沒有找到合適的樹，又或許是恰好覺得那裏的風景比較迷人。

儘管我有些擔心姐姐，但如果繼續待在那裏，反而會讓父親的怒火越燒越旺。

絞殺和上吊，在脖子處的勒痕是有明顯區別的。這是很基礎的知識，警察應該不會弄錯。

「但從廣義上來講，無論是女性死亡的地點，還是他死去的地點，不是都可以大致說成是青池嗎？」

這次換我抓住櫻子小姐的手。雖然她沒有粗魯的甩開我，但一下子繃緊身子，無論我怎麼拉都拉不動。

「我不否認這種可能。但只有一點我可以斷言，殺人的——」

說到這，他強硬地抓住櫻子小姐的上臂，使勁一拽。

「這是……爲了給那名女性上香，所以有去過。」

櫻子小姐放聲大笑了起來，彷彿我說了什麼十分好笑的話一樣。

「女性是在青池深處被發現的，她正好躺在美瑛川和青池的中間。可是，男性的遺體並沒有看向那裏。話說回來，本身就是他將遺體丟棄在了美瑛川，明明只需要看向美瑛川的方向就行了。」

櫻子小姐皺起臉說道。

「八成是相識之人。」

在她說完之前，我搶先接口道。

「哈哈哈！你的想法還真是有趣吶。」

「也就是說，在那個家裏，能夠背起美樹本望並殺害他的就只有父親一人。」

「算了。我想說的不是那個。我想說的是，美樹本望的遺體，並沒有像他遺書裏寫的那樣面朝着女友遺體的發現地點的方向。」

我幾乎是強行拉開車門，將櫻子小姐塞進了駕駛座上。

「可犯人不也有可能是完全無關的第三者嗎？比如路過的歹徒殺人。」

「你認識美樹本望嗎？」

「那遺書怎麼解釋？那是手寫的，看到筆跡，至少家人是能夠分辨出究竟是不是美樹本望寫的不是嗎？」

然而櫻子小姐只是短短的回了一句，便開始駕起了車。

「簡略的說，的確是這樣。而且爲了不讓遊客進入，警方的封鎖條在發現地點很久之前就已經張開了對吧？」

這會不會太武斷了點？

面對着沒能將我們拉出小屋的父親責備的口吻。我的確感受到了恐懼。若是他身上藏着刀，憤怒之下朝我們揮過來的話——？

哈哈哈哈，小屋中響起櫻子小姐的笑聲。父親深呼了一口氣。

「就算是這樣，也不至於是！」

目的地並不遠，從未來旅館出發十分鐘不到，櫻子小姐便停下了車。這裏是一切的開端。發現女性遺體的青池的另一側，蛇類飼養員對中先生的宅邸。

突然，我聽見了吸氣聲。不知是姐姐，還是母親發出的，亦或是兩者。回過神來，接連父親也赤着臉緊緊抿着脣。

「爲什麼要做那麼過分的事！您究竟在想什麼呀！」

「嗯。美樹本的屋子裏有水槽和加熱器。而且還有大型的冷凍庫。」

「給我適可而止！別再胡說八道！」

「一個人住的話，沒有必要特地安置一個冷凍室不是嗎？也就是說，有不得不安置冷凍庫的理由。必須將無法和家人共用的物品冷凍起來。」

「住手！」

我做好覺悟閉緊雙眼。但疼痛並沒有襲來。與之相反，「咚」的一聲，響起了某人摔倒的聲音。

是這麼報導的……姐姐有些困惑地看向櫻子小姐。

櫻子小姐無視了父親，向站在小屋門口，和神情不安的母親一起的姐姐問道。

我坐到副駕駛座上，關上車門。在她發動汽車的同時，身體深處不禁湧起了怒火。

「既然這樣……假設他的雙親是犯人，那究竟爲什麼要殺了自己的孩子呢？」

「真的是這樣嗎？我認爲既然特地選擇了那個地點，就一點有其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吶。但按遺書上所言是因思念女性而死，就不應該是那個地點。」

「嗬。剛纔還主張是強迫殉情和正當防衛，怎麼轉眼就開始貶低起了兒子？難道說面子更重要？」

櫻子小姐有些詫異地眨了眨眼，我含糊地點了點頭。準確的說，告訴我這句話的不是她。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認爲是她。告訴我的其實是Phantom——多半是花房。

「是這樣嗎……」

「走？」

「說起來，是有誒。」

「拜託了。請你們回去吧！拜託了！」

「果然認識啊。」

本想盡可能穩妥的打聽事情，沒想到還是演變成了這樣。

「咦？」

他同時一下抓住慌張插進來的我，想將我們一起拽出小屋。突然間，櫻子小姐也一下用手肘推開父親，解開了被抓住的手臂。

她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如此告訴我。這聲音微弱到彷彿要被車內流淌着的迪亞貝魯閣下的歌聲所擦去。這是多麼令人悲傷的自白啊。我無法再對她的話語有任何異議。

「不僅如此，傷口的生物反應，紫斑的位置，還有吉川線——也就是受害者下意識用手將勒住脖子的繩索向外拉導致的抓傷。上吊的情況下，因爲人的意識會一瞬間就喪失，一般而言是不會殘留吉川線的。美樹本的遺體上也沒有吉川線。」

不知爲何。姐姐的聲音在發抖。母親似乎也很動搖，低垂下視線。

隨着這聲怒吼的否認，他揚起了巨大的手掌。櫻子小姐要被打了——！？

「就因爲這事，纔會被警方搜查的一團糟。真是的，拜此所賜旅館的預約全取消了。警察也好，兒子也好。簡直是想讓我們都餓死。」

說到這兒，櫻子小姐嗤笑了起來。

「不行，櫻子小姐。」

「……母親她，選擇了櫻花樹。」

「……望君嗎，怎麼了嗎？」

「少年。女性遺體的發現地點是哪裏？」

「呃……那個，是美瑛川和青池的交界處所在的沙石堆上。雖然與青池相鄰，但並不是青池的方向，之間有相距一段距離。」

◇

「我的母親是在櫻花樹下上吊的。那棵樹是我名字的由來。她一直憎恨着我，所以纔會選擇了那個地點。對於母親來說，我就是她痛苦的根源。」

「難道說……是頭嗎？」

的確，美樹本家的氛圍十分古怪，有一種錯位感。表面上姑且不論，但是看不見的部分卻有一股不協調感。

「你……你們是怎麼回事！不是來爲我兒子上香的吧？！」

「櫻子小姐，會給別人添麻煩的。還是回去吧。」

我睜開眼，看見姐姐倒在牀上。她臉頰通紅。但她立刻站起身，抓住了父親。

櫻子小姐一面被拿來招待我們的赤紅如血的漿果酸的皺起眉，一面確定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你以前有提過這附近也有人在飼養蛇對吧？」

「……聽說自殺了吶。他是個既懂禮貌又很老實的孩子。」

美樹本望屋裏的水槽似乎是用來飼養蛇的。冷凍庫裏存放的是用來當作蛇飼料的冷凍老鼠。

「我也轉讓過好幾條給他，包括一些死去的個體，而他自己也成功繁殖了許多。總之……他的目的雖然是蛇皮，但我們爲了配養出美麗漂亮的個體有過許多次交流。他會自殺這種事……實在是令我驚訝吶。」

對中先生深深的嘆了口氣，彷彿難忍悲痛似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說起來，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因美樹本先生的死而流淚的人。

「你有聽說過他有戀人嗎？」

「沒有。我沒怎麼問過他的私事。我只知道他有一個溫柔漂亮的姐姐。」

因爲沒有必要問這些，對中先生如此含糊道。不僅年紀上有差距，他也還是個單身漢。想必他們二人聊天時話題也就只能往愛好方面轉了吧。

「對了，既然是爲了望君的事情來的，不去看看嗎？」

「看？」

「望君的姐姐說就這麼死掉實在過於可憐，而自己也不會養，便將那些蛇轉讓給我了。」

說着，他再次帶我們來到了蛇類飼養室。

「好棒……這也是鴉蛇嗎？」

「嗯。雖然縞蛇能活很久，但能長到這麼大的個體可謂十分罕見。」

在那裏的，是一條比他養的鴉蛇還要大上一到兩圈的黏噠噠地盤成圈的黑蛇。體型大到有些不詳，卻又充滿了美感。

「縞蛇原來能長到這麼大啊……」

櫻子小姐也不禁感嘆。

「縞蛇通常在80釐米到150釐米之間。我家的那條大概能有180釐米。但是這一條更不得了，已經快接近200釐米了哦。」

對中先生張開雙臂，自豪的說道。彷彿在稱讚逝去友人的豐功偉績。

「只有一點？」

「咦？」

之後，她手裏夾着香菸，淡淡的敘說起來。

「……」

對中先生搖了搖頭，否定了我的詢問。

和預想的一樣，人羣中的確有着望先生的姐姐——葉惠小姐的身影。

彷彿在斟酌用詞般沉默了一陣後，葉惠小姐唐突的如此說道。她有些神經質似的一會兒握起自己的手一會兒又鬆開。

她困惑的回問。亦或是產生了動搖。

但他最終還是有些害怕似的說了起來。或許是希望能將這件事告訴別人吧。他從屋子裏面存放餌料的冷凍庫裏，取出了某個放在保鮮袋裏「東西」。

她說道，父親已經成爲了家裏的國王，只要反抗便會被施加以「管教」爲名的暴力。在承認自己的錯誤之前，會被一直監禁在屋子裏。不僅不給喫飯，就連廁所也不讓用。

「這是……蛇的骨頭。」

「我來的時候……記得這裏沒有花。」

「基本已經消化掉了，不過我也不太願意相信吶。」

儘管她爲了讓阻止弟弟，有小心不讓女住客落單，但弟弟的兇行卻還是日益增長了起來。

葉惠小姐體態端正地低下了頭。

不要說報警了，恐怕被襲擊的女性再也不會來這間旅館了吧。爲了斷絕回頭客，爲了散播旅館的差評，被憎惡腐蝕的他，將女住客的悲鳴當成了滿足自身的食糧。

「……因爲，我也是一樣。據說被蛇的蠱毒所詛咒的人，會痛苦的死去。」

現在對那時的記憶已經完全不會動搖了，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不，我想毫無疑問應該是不幸），畢竟自那以後我已經多次見過各種各樣的遺體了。

櫻子小姐自那之後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似乎在思考着什麼事情。

她站在那兒，解開了三股辮後波浪般的髮絲隨風搖曳。

說到這兒，對中先生的表情突然暗淡了下來。

「我可以認定你是默認了吧？那具體來說是誰？父親嗎？」

爲了補充櫻子小姐說明不足的部分，我大概的解釋了一下。來參觀青池卻意外發現了女性遺體，還有爲了獻花而再次到訪時，又發現了它弟弟遺體。

櫻子小姐似乎也注意到了同樣的事，率先走向了池邊。

「嗯，那我換個說法。也就是說你當時有察覺到自己的弟弟打算殺死家人這件事嗎？亦或是他對父母憎恨到考慮通過詛咒這種蠢事來咒殺他們？」

沉默是代表「Yes」嗎。葉惠小姐突然看了眼櫻子小姐，隨後又低下了頭。

◇

「櫻子小姐？」

我也慌張地搖了搖頭。被他這麼一說，我也察覺到了這一行爲的怪異，感覺十分噁心。

「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讓我感覺有點奇怪……那個，蛇是很敏感的動物，有時會因爲環境的變化而將餌食吐出來。這孩子也因爲移動時受到的衝擊，剛來到這裏就把餌食給吐了出來。」

她的瞳孔中含着悔恨、懺悔——以及憤怒。這股憤怒既是對父親，對弟弟，也是對她自己。悔恨的淚水一個勁地從她的瞳孔中滴落。

「什……」

「我想想……一切的開端是從在東京的我的妹妹未來自殺這件事開始的。直到今天我也依舊不太清楚自殺的原因。但是父親卻因爲這事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他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麼不理解女兒的想法。在這之後，他便決定讓一家人在美瑛市重新生活。」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這下骨頭終於連起來了。」

「這叫作蠱毒，可以用來詛咒。將蟲或蛇聚集在同一個場所，讓它們互相蠶食，最後剩下的一隻可以被用於詛咒。我並不相信那種事，但是，你的弟弟好像真的有在嘗試。」

「如果換作我站在弟弟的立場上，恐怕也會做同樣的事吧。這是最能讓父親痛苦死去的方法。」

「那條漆黑的鴉蛇想必孕育着他的憎恨吧。讓屠殺了成堆的同類，最強大的那一條殺死自己的父親。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想法。他爲何不考慮更加現實些的方法，而去採取這種愚蠢的行動？」

她緩慢地吐了口紫色的煙霧。

「正好。我正打算拜訪你呢。」

「這樣啊。那我就不繞彎子了。你那時知道你弟弟的本意嗎？」

「葉惠小姐？」

「一般會把別的蛇當成餌料投餵嗎？」

的確，爲什麼不採取其他的方法？不想親自犯案，不想被法律制裁。儘管不是完全猜不到他的意圖，但我總感覺……這個邪惡又怪異的方法裏，似乎藏着什麼扭曲的事物。

面對我的複述，對中先生躊躇了一瞬。彷彿在猶豫該不該說一樣。

她窺視着水槽中巨大的鴉蛇，突然如此自言自語道。

想讓父親身敗名裂，伴隨着這股怒火，他在電梯裏實施了犯罪。或許他正是希望自己能被人報警才這麼做的。這樣一來，就能給父親的臉上抹黑。

並非是發現美樹本先生遺體的地點，而站在能夠望見青池深處與美瑛川的交界處發現女性遺體地點的場所。

「……我也想着，來這裏的話說不定就能遇見你們。」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相信。他或許也只是半信半疑吧。即便如此，他還是不得不去依賴這種不確信的事物。」

「爲何？」

「到用兔子打掩護，暗自飼養父親最討厭的蛇爲止都還好。但是不久後，我發現瞭望正在強暴旅館裏的女住客。」

「……爲什麼？他爲何會想做那種事？」

我們和貿然來訪時一樣唐突地離開了對中先生的家。溫和的對中先生從始至終都保持親切地對待了我們的禮儀，還囑咐我們務必下次再來。興許是他因爲友人的死而感到有些寂寞吧。

因爲你的父親過於暴力難以溝通。櫻子小姐看着葉惠小姐說道。葉惠小姐的臉微微一紅。

蠱毒。

於是，終於在某一天，一名旅館的住客失蹤了。是一名二十四歲獨自旅行的美麗女子。父母本以爲鐵定是不付錢就逃跑的住客。但是，葉惠小姐卻在弟弟的屋子裏發現了那名失蹤女性的手機。

我聽過很多次，不過都是在漫畫裏。過去是由陰陽師之類的人所施展的咒術，通過同類相殘這種禁忌，讓背上許多罪業的其中一隻凝聚所有的惡，從而施展咒術。

在這段期間，望先生最終陷入了反常。

櫻子小姐似乎沒有聽見我的提問，陷入了沉默。

櫻子小姐斷言道。

將那個奇怪的東西連同袋子一起拿在手裏，櫻子小姐也一瞬睜大了眼睛。

凝視着已經枯萎的白色花束，葉惠小姐低語了一句。

「是蛇。」

「……我知道不應該默許這種事，可我還是沒能告訴任何人。一旦說了，我實在無法想象父親會怎麼對待弟弟。而且我也很害怕父親，害怕暴露配鑰匙的事情。我明明知道他做的事很殘酷，但還是優先選擇了自保。」

「對了。那個……至少在美樹本先生的遺體發現地點也獻朵花吧？」

「之前是我不好，真是抱歉。」

「於是，父親無可奈何下只好將弟弟隔離出了旅館。他將弟弟鎖在遠離旅館的屋子裏，由於我實在看不過去，便在父親外出時，配了把鑰匙交給了弟弟。我本想讓弟弟獲得自由，希望他能就此逃走。」

「嗯。是我們放的。」

「因此，比起自由，他選擇了憎恨父親並實施復仇。望曾經說過：「對要讓父親感受到痛苦」。」

「啊，之前並不是有意騙您的。因爲女性的遺體也是我們發現的。」

她面露痛苦的傾聽着我的解釋。

「美樹本先生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至少我不會這麼做。換作是你，將人肉端上餐桌你會喫嗎？」

「哪裏，是我們這邊動了粗，真的很對不起。」

痛苦的話語隨着煙氣被一同吐出。

「弟弟的願望是讓父親感受到痛苦。不僅僅是殺了他，而是要讓他懺悔，讓他生不如死。我們對他就是憎恨到這個地步。」

「但是……只有一點令我很在意。」

過一會兒，她似乎放棄了一般，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說到這時，葉惠小姐從口袋裏取出了香菸，用顫抖的手點燃了菸頭。她此時的姿態與平時沉穩自然的形象截然不同，令我嚇了一跳。

他變得無論怎麼被父親責罵都會進行激烈地反抗。像是會對客人怒罵，或是大打出手。總之就是不停地給父親添亂，即便之後會被狠狠地責打。

話雖如此，逃走之後又能怎樣呢？高中畢業後放棄了升學的他，恐怕連工作也找不到吧。他既沒有能離開家獨自生活下去的資金，也沒有能夠投靠的親戚。就現實情況而言，他即便逃走也沒有能去的地方。

這也難怪，即便是已經見慣了遺體的我，在初次看見哪怕已經變成白骨的屍體時，也做了好幾次噩夢。

「我剛去質問弟弟，他便激動的大喊大叫，亂鬧一通。我安慰他讓他冷靜下來的時候，運氣不巧，被父母聽見了。即使面對父親的威嚇，他也依舊不露膽怯，大叫着說要殺掉父親。」

那是一根紅黑色的，隱隱有些泛白的細長物體。

「父親他是個很認真的人。他很勤勞，絕不是個對家人冷漠的人。正相反，他很熱衷於教育，只是想法有些傳統。移居這事基本上是父親的獨斷，就連辭職一事他應該也沒有和母親說過。」

「這是？」

「嗯，完全沒有提過。父親就這樣在暑假的時候，突然將我和弟弟的朋友，還有升學的未來全部奪走了。之後打算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經營旅館。一旦我們表示不願，父親就會對我們發火。」

「知道弟弟的……什麼？

「是關於他真正想殺的對象……真是的，這實在是愚蠢透頂。」

「咦？爲什麼？」

「植物也好，動物也好，即使親手培育也未必會有結果。但如果沒有精心的照料，是絕不可能讓其茁長成長的。我認爲他充分明白了生命的寶貴——但是」

我沒能立刻出聲，因爲現在的氣氛不適合向她搭話。但她反而立馬注意到了我們，靜靜地朝我們頷首致意。

「就是如此。縞蛇的確脾性不好，有時會將其它的蛇當成餌料，所以才需要單獨飼養。而如果喫了其它蛇的話，那隻可能是故意投餵的。」

未來旅館——我本以爲是個很積極向上的名字，沒想到它的由來如此悲傷。

她立刻就意識到弟弟幹了什麼事，但卻沒有告訴任何人，反而是悄悄地處理掉了手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她猜測那名女性被弟弟襲擊後就直接逃走了，然而，那一天，在青池處發現了一具遺體。

這並非是我虔誠。只是之前有爲那名女性的遺體獻過花，如果不向他也獻朵花的話，總讓我感覺有些不協調。

當我們準備好花束，再次去往青池時，意外的察覺到遺體被發現這件事也許並沒有被公開，今天看樣子已經有了其他的參觀者，停車場裏停放着數輛汽車。我注意到其中有一輛藍色的小轎車。

「怎麼會這樣……搬家，竟然都沒有和其他人商量過？」

咔挲一聲，將菸灰彈落。葉惠小姐抬頭仰望着天空，閉上了眼眸，彷彿是在從回憶中逃離。

「他就是這樣一個任性隨意的人。母親從過去開始不要說反抗父親了，就連自己的事都很少考慮。尤其是當妹妹死後，爲了不再發生同樣的事，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被父親掌握——不，掌控着。」

「這是……」

「你認爲這是什麼？」

似乎不僅僅是弟弟的事，她對我們發現人類遺體這件事也感到十分痛心。

——用詛咒殺了你！用比一般死法還要痛苦無數倍的方法把你慢慢地殺掉！把你寶貴的東西全部破壞掉！

母親這時正拿着繩子站在唾沫橫飛破口大罵的弟弟面前。

我不知道母親拿着園藝用的繩子打算做什麼。本以爲他們打算將亂鬧的弟弟用繩子綁起來。

然而繩子卻套住了弟弟的脖子。母親爲了不讓他亂動，緊緊地抱住了他同時壓住了他的胳膊。而父親則用背靠着背的姿勢絞住了弟弟的脖子。之所以採用這種過背摔的姿勢是因爲不想看着兒子的臉殺死他，結果這導致了警察對僞裝成自殺的遺體沒有產生懷疑。

「在斷了氣的望身旁，父母都哭了起來。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這不是爲了父母，而是爲了望。是我寫遺書並將其僞裝成自殺的。之所以選那個地方也和你們說的一樣，是因爲不知道女性遺體的地點。而且由於弟弟的體重不輕，也沒法搬的太遠。」

所以纔會是非典型的死法，沒有直接懸吊在樹下。

雖然對於死去的女性感到很愧疚，但還是不希望弟弟被當成殺人犯。

「我一直在煩惱着。自己究竟該怎麼做。爲了誰，應該做些什麼。本想至少調查一下那名受害女性是誰，可預約時寫下的地址和名字已經找不到了。」

葉惠小姐看着我們放在那裏的白色花束。在那裏，曾躺着一位不知名的裸體女性。

「……她的父母也許還在等待着她回去。同時也爲了償還弟弟所犯下的罪，我認爲自己必須找出她的身份。」

說到這兒，她丟掉了變短的菸頭，悄然滑落的眼淚也已然停止。然而，她說話的表情卻突然扭曲了起來。

「但弟弟在夢中說了。替我報仇——這次該由我來向父親復仇了。父親他們竟然因爲弟弟的死而鬆了口氣。明明就是他們殺的！那不是夢，那或許就是那孩子的亡靈。」

「報仇……不行，不能做那種事！」

我發出慌張的聲音。葉惠小姐一下抱緊了自己的身體，顫抖的雙手一片鐵青。

「這我當然知道！我知道啊。可是……」

「不存在亡靈這種東西。」

櫻子小姐抓住不斷搖頭的葉惠小姐的肩膀，直言道。

「那不過是因你的悔恨而產生的幻覺。死者不會說任何話，也不會期望任何事。因此沒有必要爲死去的人做些什麼。爲你弟弟復仇毫無意義——除非你是爲了自己而向父親復仇。」

「你懂我什麼！？」

「我不懂，也不想懂。但是——隱約能知道你打算做什麼。」

在青池目送葉惠小姐遠去後，過了兩週。

「……誒？」

「……沒辦法了，少年。經常登山的你來告訴這個愚蠢的女人。」

葉惠小姐呆住了，隨後垂下了頭。沙土弄髒了她的膝蓋。

蝴蝶也正翩翩起舞。而我卻被它們的影子嚇的渾身一震。

「那個……對不起。這件事我完全不清楚。可是，那孩子應該沒有手機，也沒有電腦纔對……不過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去過網吧之類的地方。」

由於在美樹本家發現了她的遺物，至此終於弄清了青池處發現的女性的身份。

「只用詛咒是殺不死人的。既然如此，他一定也想過其他的方法。不是嘛？」

不過那或許只是因爲父親討厭蛇所產生的執念，儘管葉惠小姐又補充了一句，但似乎沒能傳到櫻子小姐的耳裏。

初夏的某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恐怖的聲音……」

「想要重獲新生，弟弟曾經這麼說過。殺死父親後想要重獲新生。但我們終歸還是與蛇一樣，即使蛻皮也無法真正的改變自己。可是……我也能像那孩子說的那樣羽化成蝶嗎？」

葉惠小姐孤零零的喃喃自語道。

「……」

葉惠小姐突然皺起臉問道。

【正義存於信念之中】

「蝴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有和外人接觸過，獲得過什麼建言嗎？」

話題突然丟向了自己讓我嚇了一跳。但我明白應該告訴她什麼。

「可是……」

但如今，我發現根本不存在如此脆弱又曖昧的好聽話。

櫻子小姐說道。我的手裏提着葉惠小姐從車裏取出的裝有蝮蛇的水槽。我們打算將其悄悄地送到對中先生那裏。她的殺意想必會經由對中先生之手所埋葬吧。

「嗯……」

「是蝮蛇。你的弟弟有捉捕到蝮蛇並飼養了它。以防萬一，還準備了取毒器。想必是從友人對中先生那裏學習了捕獲方法吧。但你交給對中先生的蛇裏卻並沒有蝮蛇。這也就是說，你如今還在飼養着它。蝮蛇生命力很強，不會因爲照料不周而立刻死去。」

看着白樺樹根處悄然綻放的野花，葉惠小姐說。

受迫於氣勢，葉惠小姐疼的皺起了臉，同時感到有些困惑。我慌忙地插入她們之間，拉開了櫻子小姐的手。

第四章：尾聲

「所以我才說了。你的弟弟爲了讓父親嚐到比死還痛苦的滋味，才飼養了蝮蛇，這一點想必是真的。但，對蛇有所瞭解的他同時也應該知道那毒是殺不死父親的。因此，他肯定不可能託付你去殺死父親。」

沒有寄件人。

我從口袋中摸出手機。

櫻子小姐用力抓緊了葉惠的手腕。

「我有必須要說的事情——」

「你的人生既不屬於你父親，也不屬於你弟弟，只屬於你自己。你只要組建你自己所期望的家庭就好。既然今後的生活無法期待，那就只有改變你自己。」

「怎麼會是這樣……」

「……這是什麼？」

◇

「可是……不能就這樣下去。我也不太明白。和盲目服從父親的母親一樣，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做纔好。但……絕不能就這樣下去。就算是爲了那孩子，也絕不能只容許我這樣生活下去！」

「沒想到這個時候我還有心情欣賞這份美景。」

「嗯，那孩子稱之爲「羽化」。死前的夜晚，他說他終於明白了讓自己從蛇變成蝴蝶的方法。」

或許真如警察所言，其實根本不存在什麼花房。可是……這樣一來，和我互發郵件的究竟又會是誰呢？

我明白我說的話十分殘酷。但自首的話也許能夠減輕罪過。可就算罪過減輕，她父母犯下的罪行也不會消失，她今後的道路將會佈滿荊棘。

我如此說道。葉惠小姐對我微微一笑，彷彿鼓起了勇氣一般，向警察的方向邁出了強健有力的一步。

「沒有。正因如此從他的口中說出蝴蝶這個詞，讓我感覺很不可思議，所以才一直記在心裏。畢竟他喜歡的一直都是蛇。」

「這樣一來，你的弟弟也會做和你一樣的事不是嗎。就像你想要拯救他一樣。正如少年所說，這份罪過應該由你和弟弟兩個人一起償還。」

「噫」

「你沒有在屋子找到他殺害的那名女性的頭骨對吧？」

我們的身子突然一僵。

「他以前有對蝴蝶感興趣過嗎？」

不過，至少最近我沒有感受到花房的氣息。

「咚」地一下，我感到自己的心臟跳動地彷彿快要裂開了一般，信封從我的手中滑落——然後，我跪倒在了地上。

甚至思考起他真的有打算加害我們嗎？至少在我住院的期間，受到過他的救贖——他留給我的話語，正一點一點地滲透進我的內心。

「像這樣償還罪過後，也請原諒你自己。換作我是你的弟弟，也一定會希望唯獨你能夠獲得救贖。」

她所犯下的罪會是什麼呢，丟棄屍體罪？隱瞞弟弟的罪行並時而幫他掩護，還是說是幫助殺人罪？

「可是……明明是我沒能拯救那孩子啊？唯獨那孩子，我不希望他背上罪過。如果我是那孩子的話，也許會和他犯下同樣的事啊！」

他興許已經對我們失去了興趣。不，肯定是這樣。已經不用再像這樣對一隻小蟲感到害怕了。

蝮蛇很恐怖，是北海道唯一的毒蛇。這是愛好登山的祖父告訴我的。但它和眼鏡蛇不同，並不是一旦被咬就會立刻喪命的蛇種。只要立刻將毒吸出來，再打上血清就不會有事。雖然最重要的是防止被咬到，但就算被咬了只要冷靜的做好處理就沒什麼好怕的。

「那個……葉惠小姐。大部分情況下人是不會被蝮蛇毒死的。死亡率在1%以下。蝮蛇毒性雖然劇烈，但不會在體內立即擴散。不過視情況而定，也有可能會陷入數個月無法活動的糟糕狀況，所以依舊是很危險的。」

「這之後我們家應該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吧，父親期望的「幸福家庭」恐怕一輩子也難以實現了。不過，我想以後每當我感到痛苦時，應該都會回憶起這座青池吧。」

從信封中零星灑落的，是鋪散開的，如同白色花瓣的物體。

葉惠小姐說着縮了縮身子。

「是你沒交給對中先生的東西。不，或許應該說是生物？」

過了一會兒，響起了警笛靠近的聲音。

「但，這一定也是一切重新開始的聲音。」

咔裟，葉惠小姐纖細的手指握着沙土，忽然「哇」的放聲大哭了起來。她的哭聲微細又高亢，光是聽着就令人揪心。櫻子小姐垂下視線，將目光從葉惠小姐身上移開。

我的心情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但我被它沉甸甸的重量所吸引，於是打開了信封。裏面塞着一大堆反着的照片。想看看是些什麼照片的我打算將它們抽出來，這時我的身體突然僵住了。

我們一邊凝視着青池，一邊等待警察的到來。

「我意識到這就是弟弟希望做的事……爲此，那孩子纔將蛇留給了我。」

她曾經作爲幾起詐騙案的嫌疑人而被逮捕過。採用的是先假裝成戀人再將對方的金錢全部卷跑的被稱爲「約會商法」的手段。甚至有人因此而自殺。

「蝮蛇……這，葉惠小姐，難道說……」

可惜的是，花房和望君到底有沒有關聯如今依舊不得而知。

「……羽化？」

「既然如此，就請你報警。」

說着，櫻子小姐從我的手中拿過手機，按下了撥打鍵，塞給了葉惠小姐。手機立刻接通了警察，葉惠小姐深深的呼吸了一下。

「……你指什麼？」

我替她按下了110，將手機遞給了她。之後只要按下撥打鍵就好。

「咦？」

就算是這樣，她也不應該就這麼被殺害。

「蝴蝶的……翅膀？」

「既然如此就請你報警。將你父親做過的事，還有你做過的事，將事情的真相都說出來。」

「將所有的一切都說出來，纔是你能做到的唯一正義的事。這和復仇不同，哪怕這會令你痛苦，你弟弟所做的事依舊是錯的。而且……我認爲必須要償還罪過。受害者的家屬也一定還在尋找她。」

我最近偶爾會想。

孩提時代，我將善和惡分劃分的十分清楚，我曾相信正義是任何事物都無法侵犯的。

旭川可謂是煙花柳巷。進入六月後，整個城市中都飄溢着花的香氣。

然而葉惠小姐就這樣無力的跪在了地上。

葉惠小姐的瞳孔中再一次落下了淚水。櫻子小姐深深的嘆了口氣。

和初來乍到時一樣，這裏沒有生命的氣息。只有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