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出嫁的時候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9440 字
第一節
椿姐喜歡的夏威夷咖啡館,薄餅非常好喫。像夏威夷沙灘一樣的白色室內裝飾,給人清爽的感覺,無論什麼時候去都會很舒服,心形的咖啡杯也很可愛。
每一道菜都很精緻,擺盤也很漂亮,所以如果去椿姐家過夜,我一定會在這裏喫較晚的早餐——或者較早的午餐。
好久沒去喝茶的館脅君,現在正在四層厚厚的薄餅上,加了很多奶油和奶糖醬,就像大廳蛋糕一樣,喫了一口,他對我微笑的時候,我很開心。
喜歡的東西被人誇獎,果然很開心。
「雖然覺得分量很足,但不一會兒就能喫完。」
「鮮奶油也很輕,意外地能喫完。」
我們和往常一樣,一邊分享着彼此的蛋糕,一邊品嚐着下午三點的點心。溼乎乎的薄餅真的很好喫,自己做的話要怎麼做才能烤成這樣呢,我這麼想着。
「真的很好喫啊,下次告訴櫻子小姐吧。」
館脅君說道,他說的第二句話總是「櫻子小姐」「櫻子小姐呢」。他什麼時候都只能這樣嗎?我有一種故意刁難他的衝動。
「是啊,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但我能理解那種心情,看到櫻子小姐高興的樣子我也很高興。櫻子小姐的笑容很美,天真可愛得讓人怦然心動。
「那下次再約她吧,這裏有塔式薄餅,很豐盛的。」
館脅君看着菜單照片,笑着說這是個好主意。就那樣一張一合地把麪包蛋糕送進嘴裏。館肋君喫得很漂亮。不會把東西放進嘴裏說話,比如盤子裏剩下的奶油和醬汁,也會用薄餅好好撈起,不會弄髒盤子。
館脅君這樣做一方面是因爲喫完後盤子看起來很乾淨,另一方面也是爲了不把食材剩下,他也許是爲之後洗盤子的人着想,筷子的使用方法也很漂亮,一定是從小的教育所致吧?我想。
館脅君的說話方式也有點老套,瞬間「啊?」說出自己想說的慣用語
他的這些特點都是因爲和外公外婆在一起的時間太長吧,我總是對這感到親近感,或者說是安心感,因爲我也是祖母帶大的孩子。
館脅君不會因此看不起我,說我都上高中了還老跟外婆撒嬌,這讓我很高興。即使提起過去的事,他也絕對不會公開。
每次和媽媽他們說起祖母的事情時,他們總是一副悲傷的表情。但是如果不是時不時地說出來,記在心裏的話,即使是再喜歡的人也會忘記的。我明明很喜歡祖母,可現在卻一下子想不起她的眼神和聲音。
想見祖母,想見祖母,像這樣想哭的日子還有很多。
「嗯,那我就放心了,那個人確實會是個好保鏢。」
「啊,好的……。」
田幡先生他,爲了因爲阿傲的事件而非常落寞的椿姐,打印了一些阿傲的照片,送到了椿姐家。
「我記得是在……我十二歲生日的時候。外婆說,在我長大結婚的時候,外公的畫中有一幅想送給我的畫。」
我鬆了一口氣,這次把外公的畫從儲藏室搬到了自己的房間。大的小的,全部加起來有四十張左右。
因爲他和櫻子小姐經常在一起,所以不太引人注目,但館脅君有時也會這麼敏銳。
「但是我…還是想知道那張畫是哪張。如果是櫻子小姐的話,說不定能找到吧,我是這麼想的。」
「還有什麼其他的遺物嗎?能看出你祖母的品味的那些?」
但是外婆沒有笑,慢慢地搖了搖頭。
第三節
「就是那個拍相機的……田幡先生。現在,他和椿姐……感覺還不錯。」
「……對不起。」
櫻子小姐把杯子放在桌子上,重心放在椅背上,在肚子上擺出一個手的三角形。
房間裏完全被行李塞滿了。櫻子小姐站在中間,一臉認真地看着畫和紙箱。
「啊,好的……。」
「啊,是的。我想讓你從我爺爺畫的畫中找出一幅畫。」
那家店有一種特別的英式下午茶套餐,蛋糕臺裏同時放了司康、蛋糕和三明治,每次去我都想嚐嚐。
對於完全無法持續的對話,我感到快要放棄了,櫻子小姐第一次做出了反應。在那之前,我一直很困惑,拿着茶杯,茫然地想着櫻子小姐雪白襯衫的摺痕很漂亮,怎麼才能洗得那麼潔白呢。櫻子小姐突然提高了聲調,我慌忙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哦?」
「沒事的,別放在心上。」
對於要給她喝的飲料……我很煩惱。剛纔就喝了很多紅茶,櫻子小姐應該不喜歡喝咖啡。上次在椿姐家,她連口茉莉花茶都沒喝過。所以能讓她高興的是果汁嗎?我這麼想着。但冰箱裏只有雪印咖啡、牛奶和軟糖。
「須藤先生的事,好像還有很多官司要打,但椿姐她不想忍氣吞聲,希望對方能好好贖罪,所以她不會認輸。」
「每一種我都想試試的。」
「她還說,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到底是哪幅畫是個祕密。」
但對我來說,有點太貴太奢侈了,根本買不起,但對櫻子小姐來說,分量似乎是個問題。雖然說要請我喫飯,但比起那個,我更感興趣的是和櫻子小姐兩個人一起說話。
「她解開了祖母留在祖父畫上的祕密。」
最喜歡的戀人竟然是跟蹤狂,這是最令人震驚的事了,椿姐卻很堅強,不過比起失戀,她還是對阿傲被殺的憤怒更深。
我想起自己在店裏幾乎保持沉默的事,不禁苦笑起來。
「他不是練柔道的嗎?」
祖母低頭看着盤子裏最後的餐具,突然對我說。不知爲何,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那隻櫻花色的兒童用筷子在裏面搖晃,我已經覺得筷子有點短了。
「但是,在回去之前,我無意中聊到了外婆的話題,櫻子小姐對這件事很感興趣。」
櫻子小姐拿起了其中一個。是一張捲曲的畫紙。
「可是,畫?什麼畫?」我問道。
館脅的表情陰沉下來,說實話,我也懇切地希望那個人一輩子待在某個遙遠的地方,不要再和我們扯上關係,尤其不希望椿姐再出什麼事。
「…………這麼說來,聽說你之前和櫻子小姐在紅茶店見面了?」
「因爲剛剛發生了那樣的事,他們好像還沒有好好交往,也沒有更進一步的話題……但是媽媽說「這次是好人」,連媽媽都這麼說了,椿也完全依賴他了。
的確,我已經完全不是小女孩了。不用特意吩咐,她也會把外婆洗完的餐具用抹布仔細擦拭,然後收拾到碗櫃裏,還會擦桌子。
我說着把杯子拿到了房間裏,幸好櫻子小姐說了句「沒有問題」就接過了杯子。
「哈哈哈,她是個對不感興趣的事漠不關心的人,雖然一談到骨頭就話多,但她不是一個會跟人打交道的人。」
其實有點吹噓,一開始我很困惑,總覺得很尷尬,不能很好地享受和櫻子小姐一起喝茶的時光。
「什麼?」
我在儲藏室和二樓我的房間之間走了六個來回,面對微微喘着粗氣我,櫻子小姐嘲笑了一下。不行啊,最近好像完全缺乏運動。我帶着對自己的告戒心,把裝着祖母行李的紙箱不停地搬進了房間,一共四個箱子。
櫻子小姐很感興趣,館脅君一隻手拿着叉子探出了身子。
「那個……………對不起,甜的飲料只有這些了。」
說到這裏,館脅君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當我陷入沉思時,他對我問道。
「那我們現在就去吧。雖然不能確定能不能找到,但還是妥善處理吧。」
思來想去,我往玻璃杯裏倒了一杯淡橘色的牛奶。因爲很甜,所以倒了三次水進去。乳酸菌飲料可以說是我非常喜歡的道民的靈魂飲料,不知道櫻子小姐會不會喜歡。
看來是櫻子小姐把一個紙箱弄倒了。
我說着站了起來,她面帶微笑,帶我走進巧克力色的可愛小車。
「……你姨母,那之後沒事吧?」
但是椿姐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失落和煩惱。比起那個,她這周爲工作忙得不得了,媽媽說這比哭鼻子還好。
「無所謂,隨你的便。」
「就這樣……祖母去世了,她對誰都沒說……也許祖父知道,但現在他已經聽不懂了。」
「但是櫻子小姐……她不是一個很健談的人啊。」
話雖如此,房間裏卻沒有我待的空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好。我只好移動到牀上,以便如果有人問我什麼,我可以馬上回答。但看書、玩手機都讓我覺得過意不去,我真心爲如何打發時間感到困擾。櫻子小姐,你至少要問我什麼問題纔好啊……。
「………爺爺的畫啊。」
對於這個問題,外婆只是微微一笑。
「這麼多真是抱歉,本來大部分都請專業人員處理了,但剩下的東西怎麼也處理不掉……」
「說是很久,可能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不過挺好的,真的。櫻子小姐好像也有點擔心,前幾天還問我『百合子她們怎麼樣』。我會轉告給她的。」
「等到你結婚什麼的,那會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你想讓我找到畫嗎?」
第二節
就算問了,恐怕也答不上來。最近在祖父的腦海裏,我是一個只有幼兒園程度的小女孩,就算跟他說話,他也不知道高中生的我是誰,還誤以爲我是護工。
「原來是這樣啊……我完全不知道。」
「………你怎麼知道?」
「不過,好像還是判得不重。」
沒辦法,我只好默默地在牀上抱着膝蓋,不知不覺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突然聽到很大的聲音,嚇了一跳。
「前幾天……啊,是奶奶的忌日,我去買了戚風蛋糕。正好櫻子小姐來了——你看,那家店不是有下午茶套餐嗎?」
明明覺得須藤是個溫柔又優秀的人,爲什麼會做出殺害生物這麼可怕的事呢?不能原諒,我想我一輩子都無法理解他的心。
「什麼?」
「請問……您一個人就行嗎?」
館脅君一臉得意地說,我有點鬧彆扭。
「啊……過得很好哦,我也很擔心呢。」
「好消息?」
她確實這樣說過,那是慶祝結束後,我們兩人洗碗時的事。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高已經完全超過了外婆,對於並肩工作,外婆似乎再次感到不可思議。
「我馬上把畫拿來。」
剛纔我正想說的對方是通曉格鬥技的人,館脅君卻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了出來,嚇了我一跳。
但實際上是不是因爲討厭失落,所以才故意這麼忙的呢?我想。
打印了阿傲的照片,送到椿家。
「不過,我也有可以放心的好消息。」
「不過,……安靜點也很開心嘛。」
特別是在需要介護的祖父面前提起祖母的事,他會突然哭起來,變得歇斯底里,所以我不敢問他畫的事。
幸運的是,裏面幾乎都是紙。以前我寄給她的信、畫、親近的人寄來的賀年卡、書等,都是些隨便處理也沒什麼問題的東西。
對,就像她一眼就認出殺阿傲的是須藤先生,把警察認定爲自殺的祖母的死,一眼就看出是意外一樣。
我懷着有點惡意的心情,故意花了很長時間喝了一口牛奶咖啡。
因爲那件事,田幡先生和椿子關係變好後,知道她的前男友對自己還很執着,就把前來騷擾的前男友趕回了家,要是椿姐晚上回家晚了,他還會送她回家,在某種程度上幫助了椿姐。
櫻子小姐沉思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口喝乾了紅茶。
館脅君和櫻子小姐兩個人解決了阿傲被殺的事件,僅僅是兩週前的事。
櫻子小姐把嘴脣貼在杯子上,用空着的左手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我被祖母這番話嚇了一跳,對未來的超前話題忍不住笑了出來。
關於她的事,我總是隔着旁邊的人打聽,像這樣直接說出來,這還是第四次。
「畫?」
「因爲他和我外公一樣都是餃子耳朵。準確地說叫耳介血腫,據說睡覺時耳朵貼到地板上,耳朵邊緣就會積血。」
倒不是我不方便,只是沒想到她今天會突然造訪我家,我的內心很是困惑。我只好先把她帶到我的房間,然後直奔廚房。
「這樣啊……好擔心啊。」
所以二話不說就和她一起去了。雖然我有點擔心時間,但是櫻子小姐說要開車送我回家。
「對,櫻子小姐問我要不要一起喫。」
「啊……蛋糕烤餅啦,看上去像是梯田的那種。」
「不好意思……這是我小時候的畫。這是我們一起去道東的時候……摩周湖,在外公旁邊的我也畫了。」
那是小學一年級的事了,櫻子小姐看了我的畫後稍微思考了一下,從外公的畫中找出了一幅以小島爲中央、同樣構圖的摩周湖的畫,說:「比較一下,好像很好地抓住了要點。這不是很厲害嗎?」然後對我露出了惡作劇般的微笑。
「不,我記得是按照外公教我的畫的。我平時不太擅長畫畫,……。」
這不是謙虛,是真的。我自知在藝術方面沒有才能。特別是爸爸,總是嘲笑我對料理的擺盤沒有感覺。
祖母把這幅畫珍藏下來,一定也是任務因爲我這幅畫畫得挺好吧..……和外公的畫放在一起看,雖然我覺得自己畫得並不算有多好,卻莫名地產生了感情。但把兩個畫框放在一起裝飾什麼的,也未免太過自賣自誇了吧?雖然我這麼想,但總覺得很想這麼做,於是就把兩張畫都放在了桌子上。
而且,這個摩周湖是外公因腦梗塞病倒前,還很健康的時候最後一次旅行的景色,是我記憶中的景色。
櫻子小姐就那樣打開了裏面我過去的回憶,雖然是爲了找畫,但總覺得害羞得癢癢的。就這樣,櫻子小姐來到我的房間已經一個小時了。
「怎麼了?」
她伸了個懶腰,「嗯」了一聲,我慌忙問道。櫻子小姐一邊把取出的信一封一封地放回紙箱裏,一邊對我說「對了……」她還點了點頭。
我抱着胳膊,低頭看着擺在地板上的畫。不久,櫻子小姐拿起了一幅畫,那是兩匹馬互相梳理彼此的鬢毛。
「你祖母精通古歌以及和歌吧?」
說着,櫻子小姐看了看紙箱,她的視線所及之處,確實有《萬葉集》的和歌合集和《百人一首》。
「是的,我想她很喜歡。每年正月,她都會玩《百人一首》。」
《萬葉集》中有這樣一首和歌:「若市馬,妻必徒步,縱然,會踩石,吾願二人行」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妻子想爲丈夫買馬,但如果丈夫騎上馬,就只能妻子自己走路了。這首歌是丈夫贈給自己妻子的,其主旨是:「既然如此,即使前方要踏着石頭而行,我也願意和你一起走路。」
「吾乃二人行乎……?.」
「是啊,所以即使是踏着石頭走,也希望夫妻能一起走下去,也許是這樣的祈禱吧。提到畫的時候,你的祖母已經在照顧丈夫了吧,也許她是在告訴你,即使有辛苦在前方等着,只要是相互間感情深厚,夫妻就會幸福。」
「啊………」
慢慢地……我的眼眶發熱了。
「你以前說過你祖母喜歡馬,這幅畫可能也是你祖父爲了讓妻子高興而畫的,也可能是他把對愛妻的感情融入了這幅畫中。我覺得這幅畫很有感情,畫得很好。」
我慢慢地拿起馬的畫。確實,這幅畫能讓人感受到爺爺奶奶兩個人溫柔的愛。
「當然,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接受,我可以找出很多理由。你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畫,然後我再給你一個讓你滿意的理由。」
「那是……那個……怎麼………」
「自己高興的樣子,對祖母來說就是高興。」
雖然我給人的感覺很不好,但是櫻子小姐並沒有生氣,而是坐在我旁邊,一直默不作聲地喝着冰化了的飲料,直到我停止哭泣。過了一會兒,我的眼淚稍微平復了一些,櫻子小姐把紙巾盒遞給我。
「真是悲傷的故事啊………但是,爲什麼祖母要給我畫這麼悲傷的畫呢?」
「我知道了…··謝謝……」
櫻子小姐慢慢地點了點頭。大概……的確如此。
我本想着不管怎麼說,只要拜託櫻子小姐就沒問題了,我如此堅信着。並不是對櫻子小姐失望,我只是…期待的那部份受到了打擊,我期望可以知道祖母想給我的畫,因爲相信這一點而感到高興,也因此感到非常悲傷。
「什麼?」
「不過,我要老實告訴你,你買人偶真的開心嗎?」
[……]
我很受打擊。我真的很震驚,因爲太失望了,我忘了對好不容易找到的櫻子小姐說聲謝謝,很失禮地就那樣在牀上抱着膝蓋,把臉埋了起來。
「沒有。」
「是啊。所以你的祖母沒有注意到你的變化。她不知道,還在爲洋娃娃高興的年幼的孫子,不知不覺就變成了少女。孩子的成長很快。」
那又怎麼了?我一邊擦着眼淚,一邊不明白櫻子小姐這句話的真意。
「這幅畫……?爲什麼?」
我慌忙抬起頭,櫻子慢慢地點了點頭。
霎時,淚水奪眶而出。
「……不過,也沒必要這麼悲觀。」
「信?」
「那是當然,一般來說,上初中的女孩子,都不可能還有換裝人偶了吧」
「這是一副關於祖母的畫,祖母即使變成了那副樣子,也一直等着孫兒回來。」
說着,櫻子小姐哈哈大笑起來。
粗糙的顏料觸感告訴我:「確實在這裏。」
雖然很遺憾……那個也許確實是那樣的。
我一邊回答她的問題,一邊回想起過去令人懷念的時光。
因爲不知道對方會說什麼,我的喉嚨發出了「叮」的一聲。
「是的,也許這是毫無根據的一廂情願……但我想你應該能明白。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那幅畫。在每一段回憶中,一定都隱藏着通往答案的道路。」
「這一年,我只在盂蘭盆節去那邊玩了幾天。」
「什麼?」
櫻子小姐把畫遞給了我。藍色的湖,綠色的山和鳥,我也用手指輕輕摸了摸。
「但是在這封信裏,你沒有任何不滿,全是對收到的人偶的讚美。如果是親密的關係,就會有意無意地希望下次寫這樣的東西,對於你本來想要的東西,你本來應該寫很多的,但是你完全沒有寫——但是你又很清楚。」
「『奶奶,謝謝你送給我的聖誕禮物,可替換衣服的人偶是我最想要的禮物,給洋娃娃做洋裝也是一種樂趣……』看來你真的很喜歡那個洋娃娃呢。」
櫻子小姐用手指輕輕地爬着中央的小島,輕聲地對我說。
「……是……是嗎?」
既然這麼說,說明有了某種答案——我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卡姆伊姆是神,什是祖母。」
「是的,上小學的時候,只要假期超過三天,我就馬上去祖母家過夜。爸爸他們工作也很忙,爺爺奶奶也很親切,所以我就會想在當麻的家多待一天是一天。」
「而且最愛的孫女畫的畫和心愛的丈夫畫的畫,兩幅畫並肩的場景,你的祖母也看到了吧?也許那就是幸福、安穩的時光的象徵。」
雖然很遺憾,但是我也理解櫻子小姐溫柔的心情,我哭着點了點頭,向她道謝。但能說出來的只有這兩句話。我還是很悲傷,而且很想念祖母,想念得不得了,我把臉貼在手邊的枕頭上,想要凝神凝神地凝神,但還是忍不住。
一瞬間,我沒能理解她說的話的意思。
「啊,這是你送給祖母的禮物。上面寫着你對寒假不能長時間停留的歉意,以及對收到聖誕禮物的喜悅和感謝,收到的禮物是一個玩偶。」
「櫻子小姐……」
「祖母的島…………」
「你祖母真的很愛你,你也一樣。從這封信中,我們可以看出這一點。正因爲如此,你的祖母纔會珍惜你寫的每一個字,捨不得扔掉。」
突然,櫻子小姐輕輕地、含蓄地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想,這種深情的交換,不是單純地靠血緣關係和彼此的善良就能產生的。恐怕你和祖母之間,真的有過無數次的回憶吧。好事也好,壞事也好,數不清的經驗和時間一起累積起來了。」
「老實說,我找不到你祖母想送給你的畫。」
說着,櫻子小姐又拿起了一幅畫。
「在這座島上,有一個悲傷的來由,某個家族遭到了偷襲,被趕盡殺絕。但是隻有一個老婆婆抱着疼愛的孫子,總算在黑暗中成功地逃走了………但是在山裏走的時候,老婆婆和孫子走散了。她爲了尋找心愛的孫子而四處徘徊,最後她在到達的這個湖畔裏,得到了永久的休息。她的身體也變成了石頭永久守候在這裏,直到現在,只要有人來到這座島,她就會因爲誤認爲是所尋找的孫子回來了而高興得流下淚雨。」
「知道正確答案的人,應該還有一個。」
「從這封信中可以看出很多事情。首先,你經常去祖母家,還因爲經常跑去打擾而特意道歉,所以到目前爲止,你在祖母家逗留的時間應該很多吧?」
櫻子小姐說到這裏,又在我旁邊坐下。
「那麼,就是這幅畫嗎?」
但是,感覺就像畫馬一樣,我心裏有點不太舒服。我看着這兩幅畫,櫻子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走向我的書桌。
而且,祖父病倒後,也有一些不便去的地方。小時候我不太在意,也不討厭照顧祖父,但隨着年齡的增長,我對這種事……總覺得很麻煩。
「你的祖母從那麼多的回憶和濃濃的愛意中,選擇了一幅畫給你,這是我再怎麼解讀也無法理解的。恐怕這是隻有你和祖母才能知道的祕密約定……所以很抱歉,我找不到那幅畫。」
「……讓我看一下你的信。」
「那個……當然,那是祖母的禮物,我很高興。」
「那就是你想要的東西嗎?」
「幸好離你出嫁還有一段時間吧?慢慢回想、尋找就好了,解開謎團之前沒必要着急吧。費馬大定理也花了360年才被完全證明。」
「什麼?」
「也就是說,如果不是祖母送的禮物,你就不會高興。」
「我不知道。」
「……我?」
「那個……。」
我說着低調地點了點頭,櫻子小姐哼了一聲笑了。
我原以爲櫻子小姐一定是在暗中責備我不喜歡祖母的禮物,說我太薄情,但聽到櫻子小姐溫柔的聲音,我的心又一下子堵了起來。
「是的。」
「……那麼,這三張,你覺得哪一張是祖母家挑選的真正的一張呢?」
說着,她微微一笑,堅定地對我說沒關係,然後要求再來一杯果汁。
「是啊……那麼讓我先說結論吧。」
鴻上瞪大眼睛,眼裏噙滿了淚水。鏗鏘有力,斬釘截鐵。
那裏有我剛纔畫的摩周湖。櫻子小姐又看了看我的畫,微微一笑,然後拿起外公的畫。
「是啊,作爲候選之一吧。」
「是你啊。我想你總有一天能自己找到那幅畫。」
「是啊,我也覺得這樣沒有意義。」
「另一幅是……這幅百合畫。你的名字是百合子,你的名字中的花自不必說,這裏畫的卡薩布蘭卡的花語是雄偉的愛、慈悲、榮華。被稱爲百合女王,是婚禮上最喜歡使用的花。我覺得這幅畫很適合送給即將出嫁的你——最重要的是,畫面很華麗,最適合做室內裝飾。」
我哭着搖了搖頭。
櫻子小姐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在紅茶店的沉默寡言的她就像謊言一樣。
[…]
櫻子小姐白皙的手指拂去了我臉頰上的淚水。
「再來一張。」
櫻子小姐又靜靜地微笑起來。
「祖母?」
「我記得是……初中一年級時寫的信。」
「所以你纔會優先考慮祖母的喜悅,而不是自己的喜悅。這和你剛纔說的『只要是祖母送的禮物,我都很高興』這句話有關。你從心底裏仰慕祖母。所以禮物的內容不重要,就像祖母看到你高興的樣子會高興一樣,祖母高興的樣子比什麼都讓你高興。」
「結果到現在也沒找到畫………不過不像以前那麼着急了。我也覺得總有一天會找到的。」
「那個……。」
「什麼?」
「時間轉瞬即逝。雖然想永遠和你在一起,但那是不可能實現的事,祖母看着你的成長領悟到了吧……即便如此自己也確實在這裏,無論發生什麼,都會用不變的愛守護你。難道不是懷着這樣的想法,把這幅畫送給了你嗎?」
櫻子小姐說着,從紙箱裏拿出幾封信。都是似曾相識的卡通形象信紙……都是我寄的信。
畫的是插在大花瓶裏的百合。房間裏確實有一幅比較大的、華麗的大百合畫,會讓房間看起來很漂亮。
說中了。我喜歡這種換裝人偶只在小學生時期。如果能挑的話,我想要衣服或書。
「但是上初中以後,因爲有社團活動,和朋友出去的事情也很多,總是去不了……」
第四節
不由得不知如何回答。
百合的畫也很漂亮,但我還是喜歡馬的畫,或者說摩周湖的畫就好了。櫻子小姐聽了我的問題,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的眼中又湧上了淚水。
「我說過這幅畫是摩周湖。這個中央的小島…你知道這隻島的名字叫卡姆伊什島嗎?」
雖然真的很失禮,但我止不住眼淚,因爲——因爲櫻子小姐都不懂的話,還有誰能懂那張畫呢?
「我只是想了個像樣的理由,如果有必要的話,我還能找到很多其他的理由,只要你能接受的話,那就是『祖母的禮物』,不過——我不想欺騙你。」
「只有……哪裏的畫呢?」
「但是,最近鴻上和櫻子小姐的關係很好啊。」
我雖然有些羨慕,但還是微笑着說。儘管如此,櫻子小姐還是直呼鴻上爲「百合子」,這讓人無法接受。
就像我一個人沒有被認可一樣,很不甘心。
但同時,櫻子小姐爲鴻上的煩惱準備了溫柔的答案,這讓她很高興。說不定哪天櫻子小姐不在,鴻上也會去回答。儘管如此,在到達那裏之前,她一定會心痛不已——每當想起最喜歡的祖母時。
「咦?她好像又在你家哪裏得到畫了吧?」
我突然想起這件事,問道。既然你搞不清那一幅纔是祖母送給你的畫,就不能把畫出讓掉吧?
「嗯,作爲謝禮。沒關係的,如果那是祖母說的畫,到時候櫻子小姐一定會還給我的。」
「哦,那麼……這是什麼畫?」
聽到我的問題,鴻上眯起了眼睛。
「畫的是梅樹。」
「梅花?不是櫻花?」
爲什麼特意是「梅」呢?我眨了眨眼,櫻子小姐她明明不喜歡梅乾。
「咦?你難道不知道嗎?」
但面對這樣的我,鴻上反而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什麼?」
「聽說老太太的名字就叫梅。」
「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但是梅花和櫻花,原來如此,難怪會有默契。在北海道,梅花和櫻花都在同一時期開放。但從鴻上口中聽到這句話,總覺得有些複雜。
「哦……原來是這樣…………」
我一邊附和着,一邊產生一種被排擠的感覺,因爲太過失落,我把鴻上剩下的那顆草莓塞進了自己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