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檔案簿之參 玫瑰樹下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2.7萬 字
壹
國道二三七號沿線的旭川市與大小城鎮,爲了統一宣導造景而結合成一個單位,稱爲花人街道三二七;最北端起點有兩個景點,一個是上野農莊,由知名英式風格庭園設計師上野砂由紀女士所打造,在倉木聰先生的連續劇裏大放異彩;另一個是千代田玫瑰園,從十多年前就是旭川的玫瑰大本營。兩地都是一年四季開滿美麗的花朵,造福市民與觀光客。
老實說,我對花朵沒有多大興趣,從來沒有主動去過任何一個景點,尤其千代田玫瑰園更是繪聲繪影地流傳着「情侶去了鐵定分手」,讓我敬而遠之。話又說回來,我連女朋友都沒有,怕什麼分手?
因此七月的某一天,櫻子小姐找我去玫瑰園,我不禁感到有些新奇訝異。自從幼稚園去郊遊後,我就再也沒去過玫瑰園了。還記得當時看到攤販有賣淡紅色的「玫瑰冰」霜淇淋,想喫得不得了,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賣?
總之呢,上星期我陪爺爺去了今年第一趟釣魷魚之旅,就帶着自己曬的魷魚乾去分送給櫻子小姐,順道喫頓午餐,然後被她的邀約嚇到。其實分享魷魚乾只是藉口,目的當然是婆婆的美味午餐,因爲我媽昨天就出發去享受三天兩夜的溫泉之旅了。
婆婆看到我,一如往常地問:「少爺喫過飯了嗎?」我說起牀到現在只喫一杯泡麪,婆婆驚呼:「哎喲喂呀!」連忙衝進廚房,大約一小時後端出炸雞、醋香甜椒煎美洲南瓜、紫蘆筍水芹沙拉、隔壁東川町豆腐名店的香醇豆腐味噌湯,還有陶鍋蒸的熱騰騰白米飯。
據說北海道的糧食自給率是百分之兩百,尤其旭川特別堅持「在地」理念,有人說就是太過依賴食物的優質天性,菜色反而過度保守;另一方面,也代表不必花太多工夫,飯菜本身就是山珍海味。當然不是隻有白米好喫,炸雞可是北海道人的精神食糧,但北海道人不像本州人說「唐揚雞」,而是說當地方言的「zangi」。
我先合掌道謝,接着大口咬下外酥內軟、肉汁四溢的炸雞,以及晶亮白皙、粒粒分明的米飯。北海道的夢光米很有名,號稱北方越光米,跟我家每天喫的七星米、星夢米簡直天差地別。這麼說或許不太公道,畢竟七星米和星夢米也挺不賴的,只是夢光米特別好喫罷了。
夢光米甜度不高,但十分濃醇,那恰恰好的Q彈口感更是一流,讓我忍不住多扒了幾口。我老哥很愛喫白米飯,他總是說:「白米要用喉嚨來品嚐!」現在我能體會他的感覺了。
我狼吞虎嚥到差點噎住,婆婆泡了杯茶端過來,我微笑致意,她笑得更開心了。這時,櫻子小姐看準我喫飽喝足、心情正好的絕佳時機,邀我隔天一起去玫瑰園。
「好是好……想不到櫻子小姐竟然會去賞花啊?」
紫蘆筍煮過依然鮮豔亮麗,即使錯過盛產季仍甘甜美味,美洲南瓜與果醋堪稱絕配,我塞得滿嘴都是食物,一邊歪頭表示不解。
「很意外嗎?」
「如果玫瑰園裏埋了什麼動物屍體,我倒不意外。」
「什麼意思?」
「沒事。」
櫻子小姐口氣一沉,我根本沒勇氣對她說明意思,趕快別過頭去。
「算了,我的確不是去賞花的,只是跟玫瑰園的經營人——薔子夫人何點交情。」
櫻子小姐皺了一下眉頭,隨即爲我說明。
「原來啊……那幹嘛找我一起去?」
櫻桃果實會從樹頂開始成熟,從高處採的比較甜美,即使不時被出沒的錦蛇嚇到也別有一番趣味。親手摘下比超市貨架上更甜美香醇的櫻桃、喫個痛快,比採其他水果都更划算、滿足——啊,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啦。
「你還是這麼能喫。」櫻子小姐說。
再次體認到櫻子小姐是個大美人,讓我莫名緊張。
「今天晚上,家裏交誼廳要舉辦通靈會呢。」
西島夫妻應該就是管理玫瑰園的園丁夫妻吧。我瞥了他們一眼,接着望見種在玫瑰旁邊的紫色小花,正確來說,應該是在小花周圍辛勤採蜜的熊蜂。
「別這樣說嘛,水木先生跟明人關係不錯,跟我也有些交情,不是所有社會人士都像櫻櫻一樣自由自在的。」
「妳認識水木市議員吧?他之前說認識一位會通靈的朋友,我就請他務必辦一回囉。玫瑰我會叫西島先生送去妳家,如何?」
「所以要我去幫妳做苦工就是了……」
「通靈會?」
「抱歉,我晚上跟直江約好要喫飯。」
櫻子小姐見我看得入迷,不開心地瞪了我一眼。
「哼,婆婆總是這麼誇張,不就是去拿幾朵花嗎?」
薔子夫人摘下帽子,噘嘴賭氣,她帽子一摘就看不出年齡,與其說是漂亮,我想更偏可愛型吧?說不上是絕世大美女,但是個開朗親切的萬人迷。
「嗯,我有同感,這些作品好像有股生命力,或是人體內的原始力量……」
「沒關係,我們拿完要用的花馬上告辭。」櫻子小姐接着說:「幫我連絡西島夫妻就好。」
我們跟在薔子夫人後面,我偷偷問櫻子小姐誰是「阿澤」。仔細想想,也只有婆婆會叫我「少爺」了。這就是貴婦圈嗎?總之,薔子夫人跟櫻子小姐的關係看來確實不錯。
薔子夫人說着,一手握住幾朵玫瑰,另一手輕擁櫻子小姐,那貴婦般的舉止與櫻子小姐大不相同。
「差不多囉。玫瑰季碰巧也是櫻桃季,只要你去幫忙當園丁,保證能在薔子夫人家的院子裏分到櫻桃。只要有東西喫,你就充滿幹勁不是嗎?」
「別這樣欺負人家嘛!」
喫完飯後的手工布丁,冰紅茶裏的冰塊全化成了水,我的智慧型手機也只剩一格電力,婆婆才總算放櫻子小姐出來。
「是這樣沒錯,但我剛好有事要辦。後天要去給叔叔探病,想送些花過去。」
「阿澤經常提到你呢。」
「婆婆啦。」
婦人年紀應該四十五、六吧?身穿塑膠圍裙,戴着蓋住整張臉的農用大帽子,修長的身軀卻穿着優雅的棕色連身洋裝;她發現我們,便眨了個眼,隨即露出高貴穩重的笑容。櫻子小姐上前致意,我也跟着行禮。這位應該就是薔子夫人了。
我來到玫瑰園老闆娘千代田薔子夫人的豪宅,正門前的女傭說:「夫人在院子裏。」櫻子小姐自顧自地大步闖進院子,我也緊跟在後。院子裏充滿甜美的花香,開着紅、白、黃等五顏六色的玫瑰。我們穿過白玫瑰拱門,一株開着紅色小花的玫瑰樹前,站着一位戴手套拿剪刀的婦人。
「總之,我的晚餐妳不用費心,請我喫玫瑰霜淇淋就好,這樣我就樂意幫忙了。」
尤其玫瑰特別需要照料,聽說外國貴族喜歡在庭院裏種玫瑰,只要玫瑰開得漂亮,就代表宅邸聘了有本事的園丁,而這也是身分地位的象徵。
「你也來吧,只有櫻櫻一個人,說不定阿澤會擔心呢。」
這下我總算搞懂了,對人對花都毫無興趣的櫻子小姐,多少也知道探病要送漂亮的花,對方比較開心,既然這樣,在下館脇正太郎自然義不容辭囉。
薔子夫人喊道,把剪刀放在地上,快步往我們這邊來。
「什麼?」
本來想立刻出門,婆婆卻不肯放人,她堅持櫻子小姐一定要換裝才能出門,所以我等了整整一小時。媽媽出門之前,也總是手忙腳亂,我能理解女人家出門需要花掉一些時間,但也一直很好奇,女人究竟都在房間裏做什麼?
「他說這些作品埋藏了不屈不撓的毅力與熱情,能激勵自己不要認輸。」
另一方面,櫻子小姐雖然暫時捨棄了平時的牛仔褲與男版襯衫,穿上婆婆辛苦打理的淑女裝,看起來還是相對率性豪放。
夫人聽了開心地微笑,接着靈機一動,對櫻子小姐說:「對!櫻櫻,你們也一起來參加吧!」
「好啦,來參加囌?」
櫻子小姐拜訪親朋好友家時,似乎不會事先連絡一聲。她看我一臉茫然,只淡淡地告訴薔子夫人:「明天我想去看叔叔。」
櫻子小姐沒好氣地說。她臉上化了淡妝,換上一套連身白洋裝,款式是時下流行的連身長裙,顏色不是純白,而是淡淡的灰白——也就是骨頭的顏色,這是櫻子小姐的最愛。她肩披牛仔短外套,頭戴白蕾絲邊草帽,腳穿涼鞋,這身打扮看起來就像個不折不扣的大小姐。
貳
「住家果然不可能蓋在玫瑰園隔壁啊。」
不會不會,是櫻子小姐沒通知就跑來的錯——我在心中嘀咕,沒說出口,因爲這實在不是我這個外人該插嘴的事。待兩人起步離開,我連忙趕上,薔子夫人這才發現我。
我急忙鞠躬行禮,薔子夫人一看就呵呵笑了。我根本不知道阿澤是誰,只能乾笑,她也不以爲意,直接前往宅邸。
「事情是這樣的,今天的活動原本還有一位茶會上的朋友要出席,但她老公昨天晚上突然身體不舒服,就不方便參加了。另外還有一位女士要來,可是跟我不太熱,總覺得不太放心……」
「哦……」
櫻子小姐的笑容無敵可愛,薔子夫人的笑容也很美,她嘴角可見迷人的酒窩,一笑就彷彿年輕個好幾歲。
櫻子小姐上了車,車上放的依然是她最愛的重金屬樂團「聖鬼Mk-Ⅱ」,主唱迪亞貝爾閣下高聲狂喊「侵犯!扯裂!」,讓我失望透頂。看來櫻子小姐牽到北京還是櫻子小姐。
「所以……妳的意思是要我去幫忙整理花園?」
「玫瑰花開得很漂亮,妳想邀我去欣賞?」
「別這麼說嘛,機會難得,妳一定要參加!」
「櫻櫻!」
在我開口提問之前,櫻子小姐就給了答案,然後熱門熟路地不斷轉動方向盤。我擔心去得太晚可能會下雨,先用智慧型手機確認天氣,沒想到天色這麼暗,氣象卻說是多雲到晴,降雨機率百分之三十,所以等等就會放晴囉?我轉去看影片網站,看着看着,汽車穿過一座大門,裝飾華美到令我喫驚,看來這就是薔子夫人的家。
「哦,也是啦,一個人要顧那麼大的花園太辛苦了。」
「沒事……」我的回話聲高了八度。
「這樣啊。」薔子夫人和藹可親地點點頭,但隨即皺起眉頭,面有難色地說:「真不好意思,今天剛好有客人在。」
「先去薔子夫人家。」
「不,這表示現在已經有很多花凋謝了,玫瑰花開之後不快點把花梗摘掉就會結果,這樣花朵會吸收不到養分,開得不漂亮。」
「難得妳來一趟,我卻不能親自選花給妳,真抱歉。」
「也是。對了,你媽今天晚上也不在家?晚上我要和直江喫個飯,機會難得,你也一起來吧。」
「我拒絕。」
薔子夫人很喜歡櫻子小姐,完全不介意她那沒家教的態度(大概是人品太好),連一句糾正的話都沒說,溫柔地用手指梳理她烏黑的長髮。
「啊~原來是這樣。」
「玫瑰帶刺。」
「半碗就好。」我說。婆婆點點頭,回頭又添了一大碗過來。哇咧,這樣不就要重新調整配菜比例嗎!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燈,笑我太多慮,又端來一盤炸雞。
「住玫瑰園隔壁的是薔子夫人聘的園丁夫妻,他們很會種玫瑰,可以種滿整片院子。豁子夫人稍微懂園藝,但畢竟是經營者,不會全靠自己一個人照顧花。」
「咦?你們難得約會,不用了啦。」
「我正值發育期嘛。」
「嗯,據說食量大的人容易胃下垂,但只是迷信啦。胃下垂的人胃功能都不好,根本不可能暴飲暴食。胃功能不好,營養吸收不易,確實比較容易胖,但你只是胃比較大,代謝迅速而已吧。」
「唔,這我不否認。」我胃口很好,也愛喫櫻桃。「可是,現在櫻桃不是很多地方都喫得到嗎?」
竟然要辦通靈會?貴婦打發時間的方式也太特別了。突然受邀參加讓人一頭霧水的儀式,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看什麼看?」
櫻子小姐低聲對我說,但這不是理所當然嗎?再仔細想想,她應該是向我解釋手套吧。玫瑰帶刺,所以要使用厚皮手套。
「那就走吧。」
在原哥的職業是公安警察,永遠不知道當下人在哪裏,但肯定很忙,他難得找到空檔與櫻子小姐約會,我去當電燈泡會遭天打雷劈的。
家裏掛滿中原悌二郎、砂澤比奇等在地藝術家的畫作與雕像,讓我心情愉快,彷彿宅邸主人的精神常伴左右,大肆裝漬外的其他小地方也融入了他的個人喜好。
「因爲現在正好是玫瑰季。」
「參加什麼?」
我聽了忍不住想點頭。
「人家常問我是不是胃下垂呢。」
「每次去都能分到最好的花,不過,她也很會使喚人。」
「你就是『少爺』囉?」
「是呀,反正今天沒事,飯後正好運動一下。」
「我好久沒去玫瑰園了,就去看一看,妳不用理我。」
櫻子小姐詫異地挑眉,薔子夫人則促狹地掩嘴笑。
「阿澤是誰?」
薔子夫人先吩咐女傭,接着又開始講電話,我正好趁機欣賞豪宅的裝潢。櫻子小姐家比較像日本人打造的洋房,薔子夫人家則是徹底的洋房,牆壁與地板都是光亮木板,不負旭川「樹城」的稱號,正門大廳還有大樓梯,不愧是豪宅。
櫻子小姐搖搖頭對我解釋,彷彿我說了什麼蠢話。也對,眼前可是櫻子小姐,怎麼可能沒來由地想討我開心。
旭川市是盆地,溫差較大,適合栽培各種水果,我家附近就有好幾座果園,隨便一座都能體驗採水果的樂趣,譬如蘋果、葡萄、草莓,當中採起來投資報酬率最高的,我想就是櫻桃了。
櫻子小姐還是一樣,開門見山。
「哎,妳這孩子總是悶不吭聲就跑來了!」
「這是外子的喜好。」
一想到有人請喫玫瑰霜淇淋和櫻桃,做幾個小時的苦工根本不算什麼——事後想想,這又是個錯誤的決定,我根本不該去見薔子夫人。當下,我隨意望着窗外的天空,只兒烏雲密佈,彷彿暗指着我的未來。
我迅速把碗清空,婆婆不知何時出現在身旁,對我伸出手,大概是想幫我添飯吧。
薔子夫人先對櫻子小姐這麼說,又拍了一下我的背。
我出神地看着砂澤比奇雕像上特有的精緻幾何圖形,沒發現薔子夫人站到我身後。
「哎呀,我來打電話,只要我說不,那孩子可不敢頂嘴。」
「直接取消活動不就得了?」
薔子夫人對門口的女傭說:「打電話給西島先生。」然後有些喫力地脫下手套,那手套從手腕到手肘都是漂亮的花布,手腕以下則是皮革。
「妳或許不在意,但是在原哥可不一樣。」
「我不在意呀。」
我苦笑着拒絕當電燈泡,櫻子小姐很訝異自己的好點子被駁回,好一陣子不服氣地默默喝着紅茶。
汽車行駛在陰暗的天色中,我以爲我們是直接前往玫瑰園,櫻子小姐的Kangoo卻開往神樂町的悠靜豪宅區,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我沒興趣。」
薔子夫人最後還是來硬的,吩咐女傭:「撥電話給直直。」沒想到我好心拒絕當電燈泡,在原哥還是註定無法和櫻子小姐喫到飯。
「所以……她也認識在原哥囉?」我小聲問。
「是啊,薔子夫人跟直江年紀差滿多的,但夫人沒生小孩,很喜歡照顧直江,直江也經常來這裏過暑假。」
「啊,原來。」
總算懂了,我聽說過櫻子小姐與在原哥的童年往事。
如果在原哥會來這裏過暑假,櫻子小姐來玩也不意外。憑着長年的交情,就算櫻子小姐舉止沒禮貌,也頂多被認爲是「調皮的孩子」。
「是表姐啊……」
我突然注意到薔子夫人長得跟在原哥有幾分神似,但不太會描述像在哪裏。櫻子小姐說過,表親之間的基因只有八分之一相同,所以不會長得一模一樣,但畢竟是親戚,確宵看得出有幾分像。
「真是的,通靈會感覺真無聊。」
但我們別無選擇,女傭已經打電話給在原哥,櫻子小姐邊抱怨邊無奈地嘆着氣。
「沒辦法,你也一起來吧。」
「什麼,我也要參加喔?」
「我下次請你喫『善元』的壽司犒賞你囉。」
「咦……啊,好的。」
糟糕,我又被美食釣中!面對高級壽司,我哪有辦法拒絕呢?
在原哥帶我去喫過一次「善元」,它位在旭川市鬧區的三六街邊緣,是壽司名店,上門的客人全都身穿高級西裝,電視節目報導過,客人包括號稱華陀再世的名醫或是政客,店裏沒有菜單,只喫兩人份(幾乎都我在喫)就讓在原哥付了三萬多日圓,嚇得我差點昏過去。
不過,那真的是我這輩子喫過最好喫的壽司,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難怪有客人遠從外地跑來北海道喫,也難怪它會登上某聞名全球的美食情報志,我會抵擋不了它的誘惑也是當然的。
「那就說定囉。」薔子夫人看看我與櫻子小姐,笑着說道。
唉,我又被食物騙了,真是笨到不行。
參
「請起身。」
「天已經完全暗了。」
夜更深了,我們來到四面開窗的交誼廳,庭院一覽無遺。氣象預報果然不準,晚餐的時候下了點雨,現在一開窗就吹進挾帶土味的冷風。
靈媒伸手觸摸薔子夫人的額頭。
「咦?」
「聽說是喝醉了,從樓梯上摔下來,真遺憾。不過對愛酒人來說,也算死得其所吧。」
「如何?」
「站起來?」
聽說原本還有三名客人要來,但是都因爲身體不適突然取消,會不會是怕得不敢來了?還是隻有我怕到不想來?難道他們被什麼靈力攔住了?愈胡思亂想就愈害怕,乾脆別想了。
我一直找不到時機開溜,就這樣拖到活動開始,交誼廳燈關了,改點起許多蠟燭。我沒想到蠟燭光這麼亮,晃動的燭火在廳裏映出數不清的黑影,令我心裏發毛。
「只差在材料是金屬或血肉罷了。人體每個單元的構造都很簡單,整體來說卻是一組非常複雜的機械。懂嗎?驅動人類的不是靈魂,是電力,所以通靈會實在可笑。」
靈媒輕輕揉捏薔子夫人的手,嘟噥着含糊的咒語,然後說:「請放鬆,別用力。」薔子夫人表情僵硬,但仍勉強擠出笑容,深深呼吸。
「那麼,靈魂將會捉弄您一下。」
「看來靈魂已經完全進入您的身體裏面。」
「誰知道。」櫻子小姐沒好氣地說,「我不相信靈魂。」
「懷抱激烈憤怒或哀傷的靈魂十分冰冷,善良的靈魂則帶着如和煦陽光一般的溫暖。」
「啊,是……」
靈媒摸着薔子夫人的手,我忍不住皺眉,這時夫人小聲驚呼:「啊!」
「看男孩子喫飯真是一大樂事啊,下次有空記得再來玩喔。」這應該不是客套話。我的臉皮是沒有厚到真的跑來喫,但仍回答:「如果有需要男丁出力的地方,歡迎隨時找我。」爲了證明我也不是說客套話,我們交換了手機號碼。我在單親家庭長大,很清楚一個女人持家的辛酸。
「應該會稍微變熱。」
薔子夫人安心地嘀咕一聲,這時水木先生突然大力鼓掌,我也跟着拍手。除了櫻子小姐之外的所有人都輕輕鼓掌,掌聲結束後,靈媒深深吐了一口氣。
「可以把手借我一下嗎?靈魂將會透過我的身體進入您體內。」
「奇妙?怎麼說呢?」
「這樣就夠了,應該可以站起來了吧。」
「咦?」
小橋先生半信半疑地問,聽起來不是不信,而是有些不層加不高興,水木先生因此皺起眉頭,靈媒倒是滿不在乎地笑答:「當然,靈魂已經來到我們身邊了。」
靈媒立刻回答。
「是說,真的會有靈魂出現嗎?」
「……」薔子夫人露出訝異的表情,試圖從椅子上起身,但隨即脫口驚呼:「啊!」
「妳不信啊?」
我在這羣人中顯得格格不入,櫻子小姐也非常不開心。還是回去好了——正當我打算這麼做時,一名身穿黑斗篷、完全就像個靈媒的高大男子緩緩走進交誼廳。
「這樣啊……所以靈魂跟活人是一樣的囉?」
Linus劇團的東家小橋先生離這兩人稍有距離,和我一樣喝着紅茶,他是今天所有參加者中身高最高的人,看起來卻顯得矮小,或許是身形瘦削又駝背坐着的關係吧?之前在舞臺上看見他是那樣威風凜凜,今天是緊張嗎?畏畏縮縮的,落差之大令我驚訝。只見水木先生要拿三明治配茶的時候,順便輕拍了小橋先生的背說:「沒事,別擔心。」或許小橋先生比我還膽小。
話說我小時候,曾經給醫院醫師在手上貼電極,說是要做心電圖檢查,當時還不知道爲什麼檢查心臟要貼手,原來手是導電體啊。
「靈魂將會碰觸您的身體,她是女性,請別擔心。」
「你可別蠢到說人沒有接電源線喔!肌肉:心臟、視網膜、胃、大腦……所有器官都會發出微弱的電流,所以才能測到心電圖、腦波這些東西。拿心臟來說,只要它還會跳動,就會產生上百毫伏的電流:心臟其實是結構非常簡單的機械呢。」
今天通靈會的牽線人水木市議員,替忙着張羅大小事的薔子夫人招呼各位來賓。水小先生屬於旭川開發派,經常騎着腳踏車在街上宣傳「與市民一同打造旭川,繁榮旭川」,還因此上過市內報紙。他的服務處正好在我上學的路上,我經常看他從服務處騎腳踏車出來,剛開始還以爲他是什麼怪人,一查才知道他是個主打親民政治的人。
靈媒溫柔地說了,水木先生便獨自笑起來,薔子夫人則是表情僵硬,笑不出來。
今天來參加的,最後只有上述三人,還有比大原會長更福態的一位貴婦(我不認識她,應該是哪個名人的太太,問了姓名之後還是不認識),加上我們與薔子夫人,總共七人。
這位大原會長體型福態,身穿高級西裝,該怎麼形容呢……就是容易引人注目啦。不愧是從酪農業出發,一手打造出大事業的領袖型社長。
除了櫻子小姐之外,所有人都同聲驚呼,我當然也不例外。
「別擔心,只是暫時的,頂多在靈魂附體的時候,覺得手有點熱而已。」
薔子夫人不經意地望向我求助,我感到坐立難安,正想起身說:「我也很怕,但還是由我來吧。」薔子夫人卻搖了搖頭。
「嗯……不太清楚。」
「是靈魂在捉弄您。」
「捉弄?」薔子夫人語氣有些害怕,納悶地歪頭。
「哎呀,要招水木太太啊?我還以爲是千代田先生呢。」
幾個小時之前才喫了婆婆的炸雞,我依然不客氣地把壽司喫個精光。聽說薔子夫人最近都一個人喫晚餐,難得喫一頓熱鬧的飯,真是賓主盡歡。這棟房子裏有兩名女傭,但家族中只有薔子夫人一人住在這裏,櫻子小姐想必不擅長聊天,我代替她與薔子犬人寒暄,薔子夫人喝着一杯葡萄酒,不停說今天真是開心。
「你正值發育期吧?聽阿澤說,你喫飯都喫得很開心,別客氣,儘量喫喔。」
「哪是啊,不是因爲額頭被手壓住才站不起來嗎?」小橋先生喃喃自語,一臉不屑,似乎還忍着笑。
「各位不信?」
「咦!」
櫻子小姐微微一笑。我聽了也覺得應該要招來那位先生,不過轉念想想,或許纔剛過世不久,見面格外傷心吧。千代田先生應該還活在薔子夫人心中。
「好,開始吧。」薔子夫人說完,大家便聚在圓桌邊。
「沒事,一點都不可怕,只會感覺有點奇妙。」
「千代田明人,薔子夫人的丈夫,半年前意外身亡。」
她說着就把一個壽司桶推到我面前,裏面大概有五人份,雖然不到「善元」那麼高級,但也不是我平時喫得起的。
「這……不會有事吧?」
靈媒說着伸出手來,薔子夫人看看我們,我心想:「什麼靈魂,明明是你搞的鬼。」櫻子小姐則是閉目養神中。除了櫻子小姐之外,所有人都對薔子夫人投以期待的眼神,但她本人當然不怎麼開心。
「我並沒有壓住,只有指尖碰着。」
「不要,太嚇人了。」
我打了個寒顫,關起窗。夏至剛過,白天的時間長,現在看到半月在雲層中若隱杵現,又感到一股朦朧的不安與恐懼。
「今天的通靈會,要招來水木先生的亡妻。」靈媒語氣嚴肅,低聲呢喃。
我還以爲電力說的是什麼神經突觸,聽她這麼解釋才領會過來,其實光從心電圖這名稱來看,多少也可以理解。
聽她說千代田先生去世了,嚇我一大跳,因爲薔子夫人在大廳雕像前談起自己的先生時,口氣宛如他仍活在世上,我還以爲她先生是去遠方出差,或者像在原哥一樣忙得沒空回家呢。
「話說回來,今天的參加陣容真是驚人。」
櫻子小姐不耐煩地說完,拿起涼了的紅茶大口喝下。我知道她不信邪,也多虧她拚命否定靈異現象,才舒緩了我的恐懼,於是我也深呼吸,喝口紅茶。這紅茶來自北海道第一家紅茶專賣店,歷史悠久的「Life Lapsang」,店裏只賣道地尼泊爾茶葉,非常甘甜順口,還有着巧克力般的迷人香氣。
「對,完全相同,而且還擺脫了軀殼的限制,感情比活人更豐沛呢。」
飯後甜點是櫻桃,我一樣不懂得客氣,想說回家肯定能睡個好覺,很可惜今天的重點不在晚餐,而是通靈會。話說,我這輩子是第一次參加通靈會,完全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怪了,我站不起來……」
水木先生起身對他認識的靈媒致意,靈媒也開口回禮,話中帶着奇怪的口音,看來這位靈媒是外國人,幸好日文還算流暢,但是看着他的背影,總覺得不太對勁,究竟哪裏怪呢?應該是他腰挺得太直,姿勢太完美的關係。我可能把靈媒都想像成小橋先生那樣了。
「你真熟這些啊。」
這位青年靈媒位居主座,環視衆人,兩側分別坐着薔子夫人與水木先生,接着是我與櫻子小姐。
「是妳太脫離社會了。」
「我只是鎮住靈魂,所以用指尖碰着就夠了……喏,還是動不了吧?」
聽說參加者要晚一點纔來,真不愧是通靈會啊,而薔子夫人似乎誤認我是個壽司迷(正確來說不只壽司,海鮮我都愛),晚餐特地叫了一大堆壽司來。
「這樣嗎?」
靈媒溫柔地說了,接着念起咒語,手從薔子夫人額前移開。薔子夫人看看我們,小心翼翼地從椅子上起身。
「原來是電力啊……不過機械這兩個字,好像很物化人類。」
「通靈會到底要幹什麼?」
「有點熱?」
「當然啦,人類跟機械沒兩樣,都是靠電力活動的。」
「啊,這次真的站起來了。」
「是,您可能沒發現,但其實靈魂正支配着您的身體。」
她似乎下定決心,嘆了口氣,輕輕牽起靈媒的手。這難道就是主辦人的責任感嗎?也可能是因爲我聽說了她先生過世,才感受到她的委屈,不禁爲她生氣。
「變熱了嗎?」
醋飯鬆軟得恰到好處,香甜軟嫩的海膽好喫到我不禁驚呼;肥美的近海比目魚、緊實香醇的鮑魚,還有薔子夫人讚不絕口:「脂肪比大間產的要少,但是紅肉好喫多了。」的戶井產鮪魚,真是大飽口福。
老實說,我向來對靈異類的東西很頭痛,小時候看了老哥租來的恐怖老電影,內容在講鬧鬼,嚇得我好一陣子不敢喫炸雞(裏面有一幕喫炸雞的驚悚戲)。我是真的沒什麼興致,但看了薔子夫人開朗的表情,也不敢說要回家。
因爲有他,旭川纔開始出現公自停轉站,簡單來說,就是在公車站附近設置自行車停車場,打通自行車連接公車的通勤管道,增加公車使用人數。
「抱歉……是不信。」薔子夫人尷尬地低頭道歉。
「對,皮膚真的變熱了,討厭,好可怕喔。」
市內報紙的專訪說,他本身也會趁假日騎登山車到市外或郊區鍛鍊體力,今天一看,膚色果然黝黑,體格健壯,感覺不像個議員,反倒像活力充沛的體育老師,他身邊的大原會長還更像個政客。
「電力?」我不禁重複一次。
「是,請從椅子上站起來。」
「別害怕,會發熱代表靈魂無害。請放鬆,如果用恐懼與惡意面對靈魂,反而會讓靈魂不舒服。」
「不過靈魂還在您體內,說這次要捉弄您的手。」
靈媒爲了證明手沒有施力,用食指與中指碰着薔子夫人的額頭,我不清楚他實際上有沒有出力。
「怎麼樣?」靈媒問。
「那一位是道北圈連鎖量販店『大原野集團』的大原會長,另一位是知名劇團東家,還有那邊那一位是市議員水木先生。」
參加者陸續進入交誼廳。在等待衆人到齊的過程中,壺裏的紅茶已經泡太濃,開始產生苦味,我加了濃醇的牛奶進去。今天到場的來賓,全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櫻子小姐卻不感興趣,只是嗤之以鼻。
其實我會認識他們也是巧合。我很喜歡一位全國知名的藝人,他是這個劇團的成員,而超市會長則是昨天晚上剛好上了當地新聞節目特輯,記憶猶新。我雖然在櫻子小姐面前裝懂,實際上也很不熟悉財經界與名流界的人。
胖婦人這麼說,我在櫻子小姐耳邊偷問:「千代田先生是誰?」
薔子夫人臉色鐵青地呻吟,看來不像是演戲。
「我的手?」
「是,您的手。」
靈媒這次握住薔子夫人的手肘。
「請放鬆,您的手指將會不由自主地動起來。」
這是第二次,薔子夫人已經不那樣害怕,深呼吸後閉上眼睛。
她的手一放鬆,手指便下垂彎曲。
突然,手指抽動了幾下。
「靈魂動了您的手指是吧?」
「是……」薔子夫人嘆道。
「真的不是妳自己動的嗎?」胖貴婦問,薔子夫人回答不是。
「我根本沒出力……真神奇……」
手指不動之後,靈媒又唸了咒語,然後放開自己的手,繞到薔子夫人身後,邊唸咒語,邊用十字架輕敲她的背一下。
「這樣靈魂就離開了。」
薔子夫人總算鬆了口氣,撫着自己的胸口深呼吸。
「這可能也是千代田夫人串通好的吧……」
小橋先生喃喃自語,靈媒說:「那麼您也來試試吧。」於是也對小橋先生做了一連串的惡作劇。
小橋先生被靈魂捉弄了一番,嚇都嚇壞了,似乎分泌了太多腎上腺素,口沫橫飛地對我們說明被捉弄的體驗,剛纔畏畏縮縮的樣子哪裏去了?看來小橋先生完全相信了靈魂,或許恐懼並不來自於不相信,而是來自於否定。
我看了小橋先生的模樣反而怕得要死,只有櫻子小姐依然不感興趣地望向他處。
肆
「看來靈魂與您意氣相投。機會難得,讓我們用通靈板與靈魂交談吧,這樣大家也比較好懂。」
「哇,怎麼會!它、它自己動了!哎喲喂啊,我放不開啦!」
「可是,我不覺得薔子夫人是串通好的,剛剛看起來很真啊……」
「那男的不是劇團東家嗎?誰能證明他不是在演戲?」
櫻子小姐簡直難以置信,看來她還是不相信這場通靈會,但我愈來愈相信它了。
小橋先生看着薔子夫人,金屬板卻逕自動了起來,嚇得他脫口尖叫。
大原會長語帶憤怒,我也有同感。昨天電視節目說大原會長雖然獨裁,卻很有人情味,看來是真的。然而薔子夫人只對會長搖搖頭,雙手掩面。
「無聊!」
「怎麼可能……」
「其他靈魂?」
「AKIHITO」。
「請放心,不是隻有妳這麼說。世界上有許多可憐人,連親眼所見的事情也不相信。」
——M——U——R——D——E——R。
「明人的屁股上有三顆痣,剛好連成三角形——只有我才知道這件事。」
「可是,千代田先生是死於意外吧?」胖貴婦膽怯地詢問薔子夫人。
靈媒看到我們交頭接耳,厲聲提醒。
「重要的事情?」
指示文字的速度逐漸加快,最後金屬板瘋狂地不斷指着YES、YES,不肯停止。
——YES。
「呃,所以還是某種戲法囉?」
「你是說,自己被人殺了?」
YES、YES、YES、YES……
衆人鴉雀無聲,原本被燭火烤暖的交誼廳,一灌進冷風便立刻變冷。
「……」
「你想要報仇嗎?」
薔子夫人對着通靈板發問,金屬板又慢慢指出一排字母。
「我丈夫……不,你身上有奇怪的痣對吧?」
「你恨這個人嗎?」
「痣?」
「靈魂……明人他真的來了?」水木先生看着不斷指出NO的金屬板,喃喃自語。
「一旦吵鬧,靈魂就會離開。」
金屬板又在通靈板上滑動起來,指出一個接一個的字母。
「薔子夫人的老公……是被人殺死的?」我喃喃自語。
「NO?」靈媒看了十分訝異,「這就怪了……大概是現場太吵,招來了其他靈魂。」
小橋先生亢奮地回答,反應像在演戲那樣誇張,櫻子小姐嗤之以鼻,靈媒則小聲嘆氣。
薔子夫人輕笑幾聲,接着深深嘆了口氣。
「你有感覺嗎?」
靈媒把手放在板子上,小橋先生也照做,靈媒接着又念起陌生的咒語。
「我……我一直好想見你、想跟你聊聊啊,明人……」
「讓我問問靈魂的名字。請教大名是?」
——NO。
——TRIANGLE。
「你說靈魂生氣?」
「我也想聽。」
「殺人?被殺?」我與水木先生幾乎異口同聲。
——YES。
「不會吧……」
「你真的是明人嗎?」薔子夫人交互看着靈媒與通靈板,顫抖地問道。
「我看你腦袋不好纔是真的。」
「通靈板?」
「兇手是男是女?」
「三角形?」我不禁脫口而出。
「我看看該怎麼辦……對了,不如妳問個問題,只有妳知道答案的問題。」靈媒說。
「痣……」指縫間傳出細小的聲音。
「明人?」一陣沉默之後,薔子夫人發出顫抖的聲音。
下一秒,交誼廳一片窗玻璃掉在地上,發出巨響。
金屬板回答。
「日本也有啊,就像碟仙那種騙小孩的玩意兒。」櫻子小姐對我咬耳朵。
「請別大聲喧譁,靈魂生氣了。」靈媒低聲說。
「沒錯,讓我們問問他。」
——MAN。
「住手,這是在褻瀆死者!」大原先生突然怒吼。
「所以我才說你笨,那都是有科學根據的正常反應。」
大原會長一聽便起身怒吼,然後關切起薔子夫人,「妳別在意,這玩笑開得太過火了。」說完又瞪了靈媒,還瞪了介紹靈媒來的水木先生。
「有!身體從內側發熱,太神奇了!」
「千代田太太,不必勉強陪他們起鬨。」
「是啊,只會從科學來看待事物的人實在可憐。」
「你說我是可憐人?」
「喂,小弟,怎麼連你都在胡說八道?」
「當然呀,就算是薔子夫人要我來,我也不想浪費時間參加這場鬧劇。」
大原先生的怒吼迴盪在交誼廳裏,撇開櫻子小姐不談,在場應該只剩他一個人否定靈魂的存在。
——A——K——I——H——I——T——O。
通靈會就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中繼續舉行,我夾在靈媒與櫻子小姐之間,覺得如坐鍼氈。
「簡直胡來!他才過世沒多久啊!」
正如櫻子小姐所說,通靈板跟碟仙一樣,只要發問,靈魂就會自動指出板子上的字母來回答。通靈板是木製,左右各畫着骷髏狀的太陽與月亮,周圍有幾個惡魔與星星圖案,中間設置A到Z的英文字母,YES與NO,Hello與Goodbye;用一片中央有開口的小板子在通靈板上滑動,以此對靈魂發問(後來查了才知道,這種金屬板叫planchet)。
——YES。
捉弄儀式結束後,靈媒拿出一塊印有英文字母的薄板,外觀像某種遊戲盤。
「是呀,喝醉了從樓梯上跌下來……他爲了辦公與獨處,租了一間大樓的房子,應該是在那裏邊辦公邊喝酒吧。房子是上下兩層,用內梯打通,外子就是從內梯上跌下來過世的。」
YES、YES、YES、YES……
「無聊透頂。」
「請肅靜。」
「是,他好像還想說什麼重要的事情。」
「靈魂?」
「你想用詛咒殺死他?」
——NO。
薔子夫人點頭同意,小橋先生左右爲難,但還是把手壓上金屬板,只見金屬板又動了起來,而且比之前更加順暢。
「不會吧……」
「可是剛纔的靈魂惡作劇,好像是真的喔。」
「不行啦,再忍一忍吧。」
「請問是水木妙子女士嗎?」
所有人都注視着薔子夫人,只見她破涕爲笑。
「簡直鬼扯!」大原先生狠狠拍桌。
兩人按着的金屬板邊動邊發出摩擦聲,慢慢地作答。
「沒錯,靈魂已經附在他身上了。」
金屬板彷彿在否認薔子夫人的話,不斷在NO的區塊上來來去去,小橋先生眼見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哭喊着向靈媒求救,靈媒也無奈地嘆了口氣。
「如果是真的,事情就嚴重了。」小橋先生愣愣地說。
「靈魂的恨意變強了,危險啊。」
「請、請不要再指了,我手要斷啦!」小橋先生看着自己的手失控,不由得尖聲大叫。
「MURDER」。
說完,櫻子小姐一派輕鬆地坐好。靈媒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對櫻子小姐投以憐憫的眼神,並用力點頭,刻意的動作與表情令我不悅,我大概是氣他瞧不起櫻子小姐。
「……」櫻子小姐不悅地瞪着靈媒,接着突然輕笑一聲,「你知道嗎?人的大腦會分泌血清素,如果分泌不足就無法控制情緒;我可不是缺乏血清素的人,不至於被你的鬧劇惹火。你想玩就繼續玩,我就好好欣賞你滑稽的模樣吧。」
「我們開始吧。」
——YES。
「你是被殺的?而且是被熟人殺的?」靈媒顫抖着問。
靈媒連忙壓住小橋先生的手臂,但金屬板依然死命抵抗,連靈媒的手也被扯着亂動。
「這、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了!再這樣下去,可能危害小橋先生和其他人!」
「陝、快救救我啊!」小橋先生大喊,靈媒用力點了個頭。
「殺死你的兇手在現場嗎?」
——YES。
金屬板突然停下來,動也不動,彷彿就只是爲了表明這件事。
「咦?」
廳裏再次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怎麼會有這種事?」水木先生帶頭低聲說。
「YES……?意思是……在場有人殺了明人?」
薔子夫人茫然地呢喃,胖貴婦則忍不住起身大叫:
「我、我要回去了!」
「等等,妳想逃?」
「什麼意思?妳真的相信這種事?太令人不舒服了!」
「他說兇手在現場!」
「妳是懷疑我嗎?別鬧了,這太蠢了!」
胖貴婦推開桌椅,衝出交誼廳。
「等等……啊!」
瘦弱的薔子夫人根本擋不住胖貴婦的龐大身軀,一下子就被撞飛,跌在地上。
「別擔心,並不是她,您先生說過,他是被男人殺死的。」
「那爲什麼不肯說?去報警不就好了!」
「別吵了,我知道這全是鬧劇。」
「我不清楚,可是……」
「啊,對,藏匿人犯及湮滅證據罪,這是重罪喔。」
我忍不住加重口氣,神父卻更大聲地反駁。
「脖子?」
「就是不能報警,我們纔會傷腦筋啊。」
「如果能報警,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靈媒瞪着櫻子小姐試圖反駁什麼,卻無言以對。氣氛頓時變得凝重,大原先生怒斥:「亂七八糟,我要回去了!」隨即離席。
「沒錯,真是場無聊的通靈會。」櫻子小姐喃喃自語。
「手自己動起來也是正常反應。靈媒碰過夫人的手肘,當時妳應該會覺得手肘有點發燙或刺痛。」
薔子夫人雙臂緊緊環抱自己,窗外忽然吹來一陣冷風,吹得我寒毛直豎。
靈媒……不,神父輕輕嘆了口氣。
我忍不住插嘴,途中突然語塞,幸好櫻子小姐幫了我。藏匿人犯及湮滅證據罪,就是明知人犯卻不通報,加以窩藏隱匿,或者破壞證據事物的罪。
「通靈?真是說謊不打草稿。」
「我看到了。」
「如果不清不楚,我會更加痛苦。」
「爲什麼?」
「無聊,我要回去了。」
「不能說。」神父低頭拒絕。
「不,我不在現場。」神父似乎下定決心,又深深嘆了一口氣,「但是有錄影。」
「……」
「爲什麼會傷害到我?」
靈媒……不,神父脫下身上的斗篷,看來更像個誠懇的神職人員。不過對櫻子小姐來說,宗教跟金光黨只有一線之隔。
「我們不想傷害妳,只是有些事情非做不可!」
「所以這全是騙局?」薔子夫人起身,語氣相當憤怒,「爲什麼要這樣?太過分了!」
剛開始堅決不說的神父,在薔子夫人的逼問下,只能無奈地抬起頭,坐到原本大原會長的位子上。
靈媒低頭不語。
「咦?」
「不,我真的被靈魂捉弄了!妳也看到了吧?靈媒放開了我的手,真的有股看不見的力量在操縱這塊板子……」
「無聊!」大原先生一把推開靈媒,離開交誼廳。不愧是白手起家的大人物,靈媒對上那不可一世的氣魄,也只能目送他離去。
「請等一下,如果大原先生真的是兇手,那你就犯了藏、藏……」
「原來如此,好啊,靈魂不會說謊……但你總會吧?」
聽她這麼說,我也試着從椅子上起身,當然腳要先出力,然後重心從腰移動到腳,同時頭也會跟着移動。我試着不要移動頭,結果別說移動重心,連怎麼起身都搞不清楚了。
「你怎麼能肯定?」櫻子小姐問得一針見血。
櫻子小姐也板起臉回他:「憑證據。首先是第一個戲法,一個坐着的人要起身,必須先把重心向前挪,因此只要頭部被擋住,人就無法改變重心,也無法起身了。這不需要多大力氣,只要對象無法把頭往前挪就行了,如果薔子夫人把頭往旁邊擺,或者先往後退,就能輕易起身才對。」
「看來您不知道現在有暖暖膏這樣方便的東西。我冬天待在冷颼颼的家裏做標本,仃時候手指會凍僵,很愛用這玩意兒。暖暖膏裏面有辣椒成分,妳舔一口被摸過的地方,應該有些辣味。」
「不能說。」
「我話還沒說完!」靈媒擋在大原先生面前。
「靈魂不會說謊!」靈媒厲聲反駁,聽在我們耳中無比空虛。
「有事情非做不可?」
「總之,千代田先生死於他殺,兇手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大原會長。」
「我親眼看到他殺了千代田先生。」
「如果外子真的死於他殺,請告訴我真相,我有權利……不,我非得知道真相不可。」薔子夫人上前逼問神父,「什麼真相我都接受,請說吧。」
「妳真的不後悔?」
「他並不是死於意外,真的是被人殺害的。」
「神父?」我與薔子夫人同時發話。
最先有動作的是大原先生。
「所以是……男人?」
「不會,就算後悔了,也不會怪你。」
「詳情我們不能說,但是與千代田先生有關。」
「爲何知道我是神父?」
「你臉偏黑,脖子卻很白,在日本,只有國高中生跟神父纔會穿這種高領衣服,從你慌張的樣子看來,我應該是說中了。」
「妳什麼都不懂。」
「我不能繼續傷害千代田夫人,也不想繼續說謊了。」
我和薔子夫人聽得一頭霧水,櫻子小姐的口氣一如往常地討人厭,內容沒頭沒腦,奇怪的是,靈媒並沒有否認。
「……」
神父沒有回答薔子夫人的問題。
「看到?」
「我不怕被怪罪,只是不想看到您受苦。」
「我不懂,請你解釋一下。」
薔子夫人和大原先生一問一答,櫻子小姐卻突然冷冷地插嘴。
「我不懂?我當然懂了。我知道這件事蠢到極點,你說是吧?鬧劇神父?」櫻子小姐對着靈媒奸笑說。
「重心?」
「脖子。」
「那應該是用了末梢神經傳導的原理,只要對手肘通電,就會刺激手指活動。我記得賭博、變魔術用的小型發電裝置只有手提包大小,看靈媒這副打扮,應該很容易藏在身上吧。」
薔子夫人聽了訝異地皺眉道:「確實是這樣……」
「藏匿人犯及湮滅證據罪。」
「大原先生,你可是男人啊。」
「『我們』?這究竟是……」
大原先生離開之後,靈媒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妳是說……」薔子夫人鬆了口氣。
水木先生瞪着櫻子小姐,神情怒氣衝衝。
「沒錯,這根本不是什麼靈魂作祟,全是正常反應。」
「您聽了將會萬劫不復,即使如此還是要聽嗎?」
靈媒看薔子夫人還想出手製止,於是上前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你是神職人員,竟然幫助犯罪?」
「該從哪裏說起呢……」
「真的……如果不把重心往前移,就站不起來了。」
「櫻櫻?可是……」
「證據呢?」
小橋先生極力否定,櫻子小姐依然斬釘截鐵地說:「不,世界上沒有通靈術。」
「我先生應該死在租屋處,當時你也在現場嗎?」
「我絕對不是在包庇罪犯!」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能說。」
交誼廳裏又是一片死寂,薔子夫人嚇得雙脣直打顫,小橋先生不停發抖、神情憔悴,水木先生眼神誠懇,大原先生一臉憤怒,櫻子小姐依然百無聊賴,我則是心驚膽跳,我們面面相覷,各有各的反應。
「妳真以爲兇手就在現場?」
「……」
「千代田——與外子有關?」
「爲什麼……」薔子夫人在胸前緊握雙拳,喃喃低語。
「再說房裏這麼暗,窗玻璃很可能是被誰扔了石頭纔會破碎,當時所有人都注意大原先生,自然不會有人發現。」
「小姐,妳憑什麼這麼說?」水木先生似乎熱衷於靈異話題,因此氣歪了臉。
沒想到答話的人竟然不是神父,而是水木先生。
即使聽到那啜泣般的聲音,神父依然堅決不說。
「錄影?」
「希望您能理解,我並不打算騙您,是爲了您好才保持沉默。」
伍
「沒錯,就是耍老千常用的玩意兒,在桌面與骰子裏埋磁鐵,就能操縱骰子的面數;只要通電,有磁鐵的那一面就會朝下,去便宜酒吧賭錢的時候最好提防點。現在可是大熱天,你戴那麼厚的黑手套未免太奇怪了,我想是在手套裏動了手腳,好接通發電機產生的電流吧。如果我說錯了,請你把手套脫下來證明看看。」
「賭博用的發電裝置?」
「妳要怎麼說明手發熱的事?」
「我倒想知道你這神職人員爲何要演這出鬧劇?是說,神父本來就會招魂術,由你來舉行儀式還算合理。」
神父看了傻愣的我,深呼吸一口氣。
「錄下殺人經過的影片。」
「那爲什麼不公開?」我忍不住脫口大喊。
「因爲公開這支影片,不算是正確選擇。」
「這麼做是爲了包庇殺死外子的人?」
「不,當然不是,但這影片仍然不該公開。」
「對不起,我不太懂……」薔子夫人按着額頭,似乎頭痛難耐。
「約克神父……」水木先生與小橋先生也嘆了口氣,水木先生更拍肩安撫神父。
「別管那麼多了,請你全部說出來,我光聽這些無法接受。」
「但您不會想聽這段話的。」水木先生代替神父回答。
「爲什麼?」
「因爲明人先生不希望您知道,這是他一直瞞着您的事。」
「是啊,這也是爲了明人先生好。」神父的語氣沉痛而嘶啞。
「原來是玫瑰樹下啊。」
櫻子小姐突然沉吟道,還吹了個口哨。
「這下我總算懂了,真是場難看的復仇戲碼啊。」
「櫻子小姐?」
「神父,水木,還有小橋,你們三位都是共犯吧?今天晚上這場鬧劇,是爲了向那個男人報仇?」
「不是,是爲了讓他自首。」神父怒氣衝衝地大力否定。
「真的?」
「我纔不會尋仇!」
「原來如此,所以是你提議要藏起影片囉。」
「後來他就經常上教會,我們也就熟識起來。接着,我開始拜訪他投資的夜店,以及他住的大樓。我想神職也是博得他信任的一個原因,讓他對我說出了許多祕密——其中之一就是隱藏攝影機。」
「教會?」
「是啊,或許很蠢,但我們也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當時……神父告訴我有關錄影的事情。千代田先生在那裏工作,我因工作去過那裏,所以裏面也有對我不利的影片,詳情我不能說。偷拍影片裏面可不只是活春宮,千代田先生是個好人,也是個優秀的經營人,只會做好事成不了大事。」
「我們原本就是相親結婚,外子知道我無法生育之後,就沒有再碰過我廠,我一直以爲他並不愛我。」
「不過事情沒那麼簡單,這些影片原本就不該存在,所以我們兩人絞盡腦汁,發現自己能力不足,走投無路之下,只好找小橋先生來當共犯。他的演技真的幫了不少忙,開假的通靈會也是他的點子。」
櫻子小姐問道,水木先生苦笑之後搖搖頭。
「是啊,要不是妳多嘴,我們早就成功了。」水木先生瞪了櫻子小姐一眼。
水木先生怒火中燒,櫻子小姐也十分不悅,此時薔子夫人突然介入插嘴。
薔子夫人訝異地抬起頭來。
「大原先生是我們夫妻倆的恩人。」
「當然是真的!我們纔剛騙了夫人,或許沒什麼說服力,但這件事絕對……」
水木先生自嘲之後,輕拍自己的大腿,下定決心開始說明:
「外子怎麼可能喜歡偷拍……」
當我們吹熄蠟燭,打開電燈,收拾了玻璃碎片,法術彷彿煙消雲散,交誼廳和我們都回到了正常世界。
「千代田先生跌下樓梯的畫面,我們三個看了又看……」
「當時,千代田先生剛好膝蓋受了傷,無法控制姿勢,沒能及時護住身子,就這麼滾下去……而大原先生也沒幫助明人先生,逃出了租屋處。明人先生沒有立刻死亡,而是痛苦掙扎,最後才一動也不動地死去。」
小橋先生的聲音小而清楚,水木先生與神父依然默默地面面相䝼,最後是神父無奈地開口:
「……」
神父說得哽咽起來,小橋先生不發一語,只是默默地不斷點頭。
「怎麼可能不幸福?千代田先生與您結婚就是幸福。或許他偶爾痛苦到必須求助神明,但那也是因爲愛您。是他沒能讓您幸福,如果討厭您,又怎麼會這麼想呢?」水木先生堅定地說。
「我一直很後悔沒能讓他幸福,害他得勉強陪着我這討厭鬼,尤其是他過世之後,我更是每天悔不當初。如果說一切其實不是這樣,他其實也很幸福,那就夠了。」
「事情剛好發生在攝影機死角,老實說,不確定是不是大原推的。千代田先生跌落之後,似乎暈了過去,大原應該是誤認爲他死了,纔會急忙逃出屋子吧。」
「是這樣嗎……」
「絕對不是。」水木先生堅決否認,「千代田先生原本就無法愛女人,您對他來說,卻是唯一算得上家人的女性。他還說過,之所以不肯離婚放您自由,全基於他的私心。千代田先生確實很愛您,以及您栽培的所有玫瑰。」
神父聽我這麼問,才發現還有我這個人存在,瞪了我一眼;小橋先生和水木先生看了我之後則面面相覷。
「外子很貼心,很珍惜我,我們日子雖然辛苦,卻從來沒有吵過架,過似非常小靜……但我心裏總覺得,外子討厭我。」
水木先生長嘆一口氣,閉上雙眼,似乎在強忍淚水,接着嘆了一大口氣,調整呼吸,面無表情地繼續解釋:
「薔子夫人,您先生的真面目,其實和您的印象有些落差。」水木先生沉痛低語。
「不!如果沒有妳攪局,我們就能把那傢伙交給警察了!」
「說來聽聽吧。神父也就算了,爲什麼連你們也幫他搞這出愚蠢的鬧劇?」
「總之,你們希望可以不靠這支影片就讓大原去投案,一旦交出影片,警方一定會訊問影片來源,就算剪接也會留下痕跡,驚動警方。你們不想動用影片,卻又找不到其他證據,只好假裝在這裏招來明人的亡魂,打算逼他俯首認罪。」
「我聽過羅馬人有個習俗,在玫瑰樹下說的話絕對不能外泄,但是這跟外子有什麼關係?」
「我也最喜歡趁着下雨的假日午後,和外子一起在屋裏擺滿玫瑰,邊喝茶邊閒話家常了。下雨天不能打高爾夫球對吧?我原本非常討厭雨天,和明人結婚之後,一看到假日下雨就很開心呢。」
「希臘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是鍛造神的妻子,卻揹着丈夫與戰神偷情。後來,她兒子愛洛斯發現了偷情的事,她便要求沉默之神哈爾波克拉特斯封住兒子的嘴,並贈送玫瑰給哈爾波克拉特斯致謝,於是玫瑰纔有了『祕密』的意思。」
神父沒有回答,只是低着頭。
薔子夫人手裏還握着玻璃碎片,那手勢令人擔憂,櫻子小姐忍不住走上前,輕輕握住薔子夫人的手。
「馬後炮。」
他們沒有否認,薔子夫人這才瞭解其中的意思,羞紅了臉捂住嘴。
玻璃碎片閃過一道燭光,看來彷彿是薔子夫人的淚水。
薔子夫人哭了,聲音哽咽模糊。
聽櫻子小姐這麼問,神父搖搖頭。
「影片沒有聲音,聽不到對話內容,只知道兩人剛開始交談還算和氣,後來演變成爭執,最後變成扭打……千代田先生就從樓梯上摔下來。」
「我知道,外子每次見到小橋先生或劇團裏的人有曝光機會,都非常開心呢……」
小橋先生開口附和,薔子夫人則緩緩點頭,就這麼低頭望着窗外。夜已深,交誼廳的光線穿透黑夜,朦朧映出庭院裏的玫瑰。
最後,是神父對着薔子夫人深深一鞠躬。
「就算沒有照劇本演出,戲也得落幕啊,兩位太不懂隨機應變了。現在不說,千代田夫人怎麼可能接受?先全盤托出吧……之後的事情之後再想。」
原本默不作聲的小橋先生突然開口,在舞臺上鍛煉出來的嗓音既低沉又響亮,傳遍整個交誼廳,所有人不禁住嘴。
薔子夫人答道,語氣顯得無精打采,應該還在努力接受神父的告解吧。接着,她緊咬下脣,低頭不語,交誼廳又是一片死寂,我忍不住清清喉嚨發問:
「他的愛與您的期望有所出入,令他感到慚愧,但依然不想失去您。請相信我,您是他此生唯一需要的女人。」
「咦?」
薔子夫人緩緩離席,走到窗邊,撿起一片碎玻璃。
「所以外子他……喜歡男人?」
薔子夫人說着,放開玻璃碎片,然後靠在櫻子小姐肩上。
「我……還以爲外子討厭我呢。」
「全都說出來不就好了?我想千代田先生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但薔子夫人有權利知道一切。」
「真是……太好了……」
「所以呢?他是怎麼被殺的?我不記得他有和人結仇啊。」
「請問一下,真的是大原先生把千代田先生推下樓梯嗎?」
「我真的很高興和他作伴,真的……」
「攝影機?」
沒一個人敢回答。
薔子夫人聽着櫻子小姐說明,歪頭表示困惑。
薔子夫人無視賠罪的神父,只是望向窗外輕輕一笑。
「不,我想可能不是女的。」
「妳是說,明人他另有女人?」
櫻子小姐問水木先生與小橋先生,水木先生苦笑一聲。
「我第一次見到明人先生,是在教會的告解室,那是用來懺悔的地方。當時他有點醉,人說酒後吐真言,他在告解室裏對我說出長久以來的煩惱。」
小橋先生聽到自己突然被拱出來,嚇得瞪大眼睛,猶豫片刻之後,對薔子夫人低頭道歉:
「請等一下!」
「既然有殺人現場的影片,拿去報警就能解決問題,他們卻要如此拐彎抹角,特地打造通靈會這麼愚蠢的舞臺,企圖逼兇手自首,我剛開始也想不通。」
…:」
櫻子小姐邊說邊科科冷笑。
最後是水木先生沉痛地開口:
「夠了吧。」
「千代田先生投資的夜店在圈子裏很有名,我也是常客之一。我和千代田先生並不算熟,只有見過幾次面、喫過幾次飯。我挺欣賞他的爲人,聽說他過世的時候真是晴天霹靂,所以在他告別式的幾天之後,我去拜訪約克神父。我知道他和千代田先生關係匪淺,心想沒有別人能和他一起分擔這份悲傷了。」
我注視着這三個人。就算是爲了探索真相,要不斷看着喜愛之人喪命的瞬間,肯定相當痛苦,他們這麼做的動力是正義感?還是報仇雪恨的衝動?
「大樓租屋處,就是他的玫瑰樹。」
「沒錯,他的興趣就是……怎麼說呢,偷拍自己租屋處的訪客。於是他拜託我,要是自己出了什麼意外,就替他把影片全部銷燬。」
陸
「沉默之神——哈爾波克拉特斯的神話。」櫻子小姐突然開口。
「當時明人先生還沒死,如果那傢伙沒有逃走,而是叫來救護車……或許他就能得救了。」
水木先生說到這裏,從口袋中掏出手帕遞給神父,但神父沒有接過去,他只好拿手帕擦額頭上的汗水,又苦着臉收回去。
「不知道……只聽說大原會長曾經和千代田先生有親密關係。」
神父的口氣因憤怒與悲傷而顫抖,看着心愛的人死去卻無能爲力,想必悔恨交加,薔子夫人聽了也落下一行淚。
當所有人都盯着小橋先生,他又怕得低下頭去,聲音變得有氣無力,水木先生與神父則是面面相覷。我這才發現,小橋先生的真面目應該就是這麼文靜,一上臺卻會變一個人,真是天生的演員。
神父說到這裏,一旁的水木先生掩面低頭。
「密切?情人?神父是他的情人?」
「如果是真的,我會很開心。」
「如果大原先生馬上叫救護車,明人先生或許就不會死了!是他,是他殺了明人先生!」
「其中恐怕還隱藏了其他不想讓人知道的內情。你們會互相幫忙,是因爲了解彼此的性傾向……不,搞不好你們自己也出現在影片裏?」
「沉默……妳說什麼?」
「並不是。當然,約克神父也很清楚影片裏面的事情不好對他人說,但他還是把真相告訴我,希望我能逼大原老實認罪,我根本無法拒絕他的要求。」
神父大吼之後,忍不住掩面痛哭,水木先生輕拍他的肩膀說:「接下來換我說明吧。」然後靠上桌邊,先輕輕拭去眼角淚水,深呼吸一口氣。
「真是這樣嗎?」沒想到竟然是薔子夫人否定了他們。
水木先生說着便捂住臉,那句「看了又看」滿是深深的悲傷。
薔子夫人立刻聲明,神父不由得低下頭。
神父與水木先生沉默低頭。
「……」
「他身爲豪門的一家之主,又是在財經界具有影響力的紳士,竟然和神父關係密切,還經常上夜店,代表情人不只神父一人,肯定還有一大票。而且,他習慣偷拍租屋處發生的所有經過,沒有比這更大的八卦醜聞了。」
「我不該像這樣出現在您面前,貭的非常抱歉。但我還是希望能將大原他……乙
「是這樣沒錯……千代田先生從我年輕的時候就很照顧我,他一直贊助我的劇團,直到過世爲止。現在劇團裏的年輕人能走出北海道打天下,全多虧了千代田先生的幫忙。」
「什麼?」
「這……不也是馬後炮嗎?」
「啊?」
三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如果他當時有好好處理,外子或許就不會死,但這畢竟只是假設,外子可能是自己跌落樓梯,也可能就算叫了救護車也回天乏術,不是嗎?」
「您到底在說什麼?」
薔子夫人靜靜地對着三人長嘆一口氣。
「至少大原先生沒有明確的殺人動機吧?」
「這我們就不知道了……」
「再說那些影片,裏面拍到了其他不能公諸於世的事情,所以你們才無法走正常途徑報警。」
「沒錯,可是既然走到這一步,我決定去報警!」神父堅決地說,嚇得水木先生和小橋先生抬起頭來。
「約克神父,如果你這麼做,事情就嚴重了。」
「就算事情嚴重,也不能原諒他!」
「原諒?由誰來原諒?神?或者是神父你?外子他……真的希望大原先生被捕嗎?」
「咦?」
「不可能啦。」櫻子小姐低聲嘲諷。
「妳這什麼語氣?自以爲懂嗎?」水木先生氣得滿臉通紅。
「我當然懂,至少比你們都懂。死者沒有任何願望,更不可能親口要你們幫忙報仇,因爲他已經成了沉默的屍體,現在大概只剩燒過的骨灰了。」
「妳這是什麼意思!」水木先生吼得口沫橫飛。
「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請別把所有事物都當成骨頭來看……」
「再說,這件事情也難保不是意外,大原先生會聘來優秀的律師,就算被捕了,也不保證會被判刑。可是,一旦他身敗名裂,有很多人會因此受害。大原先生的大原野集團是道北圈經濟的支柱,集團出了事不僅影響旭川經濟,更會嚴重影響整個北海道經濟啊。」
「怎麼可以!」
「可是……」
櫻子小姐得意洋洋地反駁,我想頂嘴,可惜無言以對,只好硬把車內音響從音樂轉到收音機。當時音響正好播到她最愛的樂團「聖鬼Mk-Ⅱ」的名曲〈開膛手傑克〉,氣氛高昂,她不禁哀號:「你做什麼!」而我選擇了裝傻。
「人的主觀不過爾爾。」
「什麼東西啊?」
「都一樣,骨頭就好比人生呀。」
「你想讓他餘生不得安寧,孤獨恐懼到死爲止吧。你要向殺死愛人的兇手報仇——這是因爲滿心嫉妒,纔想毀掉大原先生;不是爲了外子,而是爲了你自己。」
不等神父回話,薔子夫人便抬起頭,她緊閉雙脣,走向主位看着我們所有人,以嚴肅的口吻說:
「所以你們把錢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嗎?沒想過要做對的事情嗎?」
「沒有……只是在想,這樣算不算是好結局。」
「你想清楚,人犯罪就會留下證據,但要是無罪呢?你如何證明某人沒有做過某件事?因爲沒有做,所以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如果有方法能證明某人無罪,世界上就不會有冤案了。」
「連肋骨都有二十四根,爲什麼事情只能隨便下一個結論?」
薔子夫人的口氣堅定穩重。
語畢,她微微一笑,悠然地離開交誼廳,剩下神父的哭喊聲迴盪着。
「是喔,直江是左撇子。」
「就是全部!大原先生做的事、妳搞砸的通靈會、神父變成壞人,以及薔子夫人決定忘記一切!還有,我們明知道夫人受了傷,卻束手無策!」
「所以,我決定當沉默之神。」
「全部?」
「沒錯,但二十年前可不是這樣。」
神父緊握雙拳,握得皮手套嘎嘎作響,狠狠瞪着薔子夫人。薔子夫人先是顫了一下,隨即正面回瞪神父,最後是神父先移開視線。
「我早有心理準備,就算自己下地獄,也要懲罰大原的罪過!無論你們怎麼說,事實就是如果沒有大原的話,明人先生也不會死!根本就不該聽從千代田夫人的決定!」
在換歌的空檔,櫻子小姐突然問我這個問題。我心想,在原哥是左撇子又怎麼樣?
「他逃走了!如果不是他殺的,爲什麼要逃?」
「我當然懂,你纔不懂夫人吧?我反問你,你怎麼能斷定大原殺了千代田?」
「你慣用哪隻手?」
「講得好像妳很懂一樣。」
「不,是紐西蘭禮品店老伯說的。」
「再說,大原會長在不景氣的時候,曾對我們施以大恩。當時外子事業失敗,負債累累,連銀行都不肯幫忙,大原先生卻二話不說,貸款給我們。我原本想不通,爲什麼他願意喫這樣的大虧卻不求回報?還以爲是外子的人品好……現在才知道,那一定是愛的力量。如果外子真的顯靈說話,肯定不希望報仇,他就是這樣的人。」
「但別忘了,明人的妻子是我,不是你。」
櫻子小姐聽了不以爲然。
薔子夫人眼神黯淡地說,神父又再次哽咽起來。
「看來原諒不是你們神職人員的專利。」
「我猜他也不知道有影片,只覺得情況不利吧。」
「就算報了仇,他也不會復生,這件事情對你們來說,或許是爲愛復仇的一段『佳話』,但對我來說都過去了。無論做什麼,他都不會回來,我能做且該做的,就是全力保護外子留下的一切。」
「錯了,該原諒人的不是神,而是你。就好比這騙人的板子,你只是從神自己都不做解釋的聖經裏面,挑選你想見到的句子。日本有句諺語說,謊言不長腳,意思是你不能靠謊言逃脫,更別提靠神、死人,還有這顆『心臟』,這些都是沒意義的。」
「這、這也是妳的主觀認定!」
薔子夫人的手緩緩搭上神父的肩,溫柔地撫着他的背,然後湊上他耳邊低語。
「不用說了,我懂。你並不是想爲外子報仇,而是因爲嫉妒纔想舉發大原先生。你的目的……並非只是要讓他害怕鬼神,找警方自首贖罪,而是要讓他相信外子的靈魂恨他、要他的命,是吧?可見你,真的很愛外子。」
神父氣鼓鼓地回答,語氣很不耐煩,彷彿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然而櫻子小姐揚起嘴角,發出更討人厭的冷笑聲。
至此,薔子夫人終於氣得高舉一隻手,但是並沒有揮下去。
西島夫妻送來了半開的玫瑰,花香滿溢在Kangoo的車廂裏,我在副駕駛座不發一語。
「全部啊!」
感覺櫻子小姐又要開辦骨頭講座,我連忙把收音機轉回音響,剛好唱到她最愛的副歌「開!膛!剖!肚!」,將她拉回歌曲之中。
這次神父無話可說,雙脣震顫不止。
「也請你忘記一切,回到神的懷抱。他一定希望你放棄復仇,過着喜樂的日子。」
「千代田夫人?」
「是啊……我本來想反駁妳,但妳說得對,他已經長眠地下了,無論我去拜他幾次,對墓碑說多少話,他也不會回答了。」
「小弟,你是右撇子?」
「真是這樣嗎?他有他的立場,就算不是他的錯,肯定也怕受到牽連,會逃並不奇怪。」
一道淚水從他臉頰滑落。
神父死命擠出嘶啞的問句,櫻子小姐卻搶在薔子夫人之前冷冷地回應,神父見她又來攪局,不悅且不耐地咂舌。
「我以千代田之名宣佈,這件事要藏在玫瑰樹下。他是意外身亡,也根本不存在什麼影片,可以嗎?」
櫻子小姐語畢,又被神父瞪了一眼,只見他眼中充滿怒火,我抱着捱揍的心理準術迅速擋在兩人之間,神父卻突然露出難過痛苦的表情,或許他透過我的眼睛,或者窗玻璃,看見了自己的模樣,但他馬上又氣得渾身發抖。
「爲什麼……?」
「難、難道……您想原諒大原嗎?」
「隱瞞一切?妳怎麼可以故做清高,說出這麼可怕的話?看來……妳不過是個掛名的妻子,把金錢看得比丈夫更重要,根本是罪無可逭的野獸!」
柒
「什麼?」
「你反駁得很正確。不過,既然千代田跟大原都不在這裏,最後還是沒人知道事實,當然也包括你在內。」
「所以您打算爲了錢,掩蓋明人先生的死?」神父對着薔子夫人怒吼,語氣充滿憤怒與憎恨。
水木先生與小橋先生都點頭,我也一樣。這是支配者的宣言,不容許一絲一毫的反駁。
薔子夫人在我們面前言之鑿鑿,纖瘦的身形與無邪的笑容,散發出難以想像的威嚴與氣魄。
「明人先生生前總是聊到您……您應該是位尊貴的夫人,爲什麼說出這種話?別人也就算了,爲什麼會是您包庇殺死明人先生的兇手?」
「爲什麼……水木先生,你不是站在我這邊嗎?」
神父的血淚呼喊如洪鐘般響徹交誼廳,但廳內已然光明,他也失去了靈媒的神力,沒有人附和他。
「哼,小弟,誰規定事情只能有一個結論?」
薔子夫人先低下頭,離開櫻子小姐的肩膀,平淡而堅決地這麼說。
「聽說那位老伯是毛利傳統骨雕師傅,得了白內障才退休,他們對骨頭的看法是……」
「什……!」
「很抱歉,但是那些影片千萬不能公開,或許這麼做能毀掉大原,但同時也會傷害千代田先生的過往。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重新安排一次這樣的鬧劇,還是照千代田夫人說的做最好。」
「啊,是!」
水木先生對着神父鞠躬道歉,眼見這一羣愛鄉人之中,只有神父是外國人。
「右手啊……」
櫻子小姐淡淡回應,沒想到薔子夫人聽了只是落寞地、淺淺地一笑。
「脊椎就只有一根啊!一定有正確答案纔對!」
「他小時候常常被大人教訓不可以用左手,只要他用左手拿筷子,那餐飯就沒得喫。所以到了國中的時候,他左右兩手都一樣厲害。懂嗎?在他小的時候,左撇子是『錯的』。直江的外甥今年八歲,好像也是左撇子,用左手拿筷子、剪刀,但沒有人責怪他,這就是現在的趨勢。」
櫻子小姐輕嘆一口氣,神父往桌上狠狠一敲,把通靈板砸在地上。
「不是,但報仇絕非外子所願,他生前是個好人,我相信他爲了保護衆人的生活,也會選擇這麼做。」
「窗玻璃的修理費就免了。神父,回程路上請保重。」
「但大原可是罪犯,是殺人犯啊!
「畢竟左撇子又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
「正確來說,脊椎骨不是一根,而是由七塊頸椎、十二塊胸椎、五塊腰椎、五塊骶椎和五塊尾椎等三十三塊椎骨所組成。」
「怎麼,你生氣了?」
我惱怒地說個不停,櫻子小姐卻放聲大笑。
「沒什麼原不原諒,她說得很對,死人不會說話,只有生前的名聲、事蹟,還有在世親友的人生會延續下來。」
「這裏是玫瑰之家,在玫瑰樹下說過的話不可外傳。你們眼前不正擺着玫瑰嗎?所以……希望神父也能忘記一切,我們就遵照老規矩,保持沉默吧。」
櫻子小姐語畢哈哈大笑,從地上撿起通靈板,在神父面前擺好;接着又撿起掉在桌下的金屬板,從中央的小圓孔看着神父,那塊心形的板子不經摔,中央出現一條黑色裂縫。
「可是,如果他真的無罪……」
「這又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事情,我們都是局外人啊。」
「不!我不是!」
我非常理解神父提倡正義的正當性,老實說,我也不覺得薔子夫人的決定是首選,但她堅定地搖搖頭。
「那是妳叔叔的名言?」
「話是沒錯……但我覺得神父的報仇舉動並沒有錯,儘管神職人員跟有婦之夫有那樣的關係,感覺並不是很好,可是大原先生難道就不用接受懲罰嗎?」
我發現到她的企圖,再次怒火中燒。
「咦?」
「你指什麼呢?」
水木先生說了,小橋先生也對茫然的神父微微點頭。
「不,我是站在過世的千代田先生那邊。」
「不可能……神不會原諒這種事……」
薔子夫人語氣堅定。神父低着頭,臉色鐵青,發出沉吟:
「夠了!」
「妳是想說,只要再過幾年,連殺人都不算壞事了?」
「我可沒這麼說,只是想問你,善惡要如何定義罷了。」
「是嗎?」
我認爲對的事情就是對,這難道表示我很幼稚?我覺得薔子夫人的決定很偉大,卻忍不住暗自批評它不正確。
「再說,要是真的逮捕大原,事情就嚴重了。薔子夫人很重感情,目的就是不希望大原被捕,這有什麼不好?既然她本人都接受了,我們就不該多嘴,快忘了這件事吧。」
說得倒輕鬆,我還是無法接受,只能靠在窗邊嘆氣。現在還是夏天,今晚的風卻格外地冷,我嘆的氣在車窗上結出白霧,維持了好一陣子。
「聽說直江明天也有空,我們三個一起去喫壽司吧。」
她看我不開心,試圖爲我打氣,好像真以爲我只要有得喫就會破涕爲笑,真拿她沒辦法。
「沒想到妳光看領口就發現他是神父了。」
「這個嘛……其實我之前就見過他了。」
「咦!不是因爲過人的觀察力喔?」
我不禁大叫,櫻子小姐則是哈哈大笑。
「應該是去年吧?那天我和直江有約,卻在車站前被麻煩人物纏上,正覺得傷腦筋,那個神父就來了。我猜他根本忘記我了。當時,他也是靠着話術把麻煩人物趕走了。」
「話不是這麼說,他也幫了妳呀,我想他不是壞人。」
「是嗎?」
「他只是謹守着自己重視的事物。妳不懂愛、正義、信念這些東西,應該不會明白吧。」
櫻子小姐依然完全不把我的諷刺當一回事,若有所思地點頭說:「確實是這樣。」然後又給了我一個超可愛的壞心眼微笑。
「這或許不該由我來說,不過啊,會過度沉迷某件事的人肯定不是正常人。旁人或許會因爲利害關係,誤以爲那些人很了不起,其實是他們的人格有所缺陷。打個比方,鼻廓底下三分之二是軟骨,不容易骨折,鼻樑硬邦邦的卻容易斷,硬邦邦的人生,要特別當心骨折喔。」
我當下只覺得,這種話憑妳也敢講?但卻找不到一句話反駁她。
終
「真的?我這把年紀纔要當登山女孩,會不會太晚啦?」
薔子夫人羞赧地笑着,像孩子一般可愛。
水木先生辭去市議員,小橋先生的劇團雖然沒解散,但實際上也無法再站上幕前,下一次演出的舞臺導演已經換了名字。每次我在電視上或街坊間聽到他們的名字,就感到一陣心痛。以往爽朗騎着自行車奔走的水木先生,關閉了自己的服務處,原址成了一家不太正派的健康食品店。
櫻子小姐一定會笑說,世上沒有靈魂。
數天後,大原先生被起訴的消息震撼了北海道。
總之,千代田明人的死真相大白,同時造成了許多人的不幸。連自己都賠下去的約克神父,現在又是作何感想?
「別擔心,現代登山客裏,多的是比您更資深的登山女孩。」
薔子夫人受不了媒體連日採訪,弄壞了身子,也關了玫瑰園。結果我還沒喫到玫瑰霜淇淋,它就永遠消失了。玫瑰樹下說的話,果然非得守口如瓶?
檢方無法證實大原先生有殺人動機,所以免去了殺人罪,但實際上他沒有及時叫救護車,還是被檢方以遺棄致死罪起訴,因而辭職。獨裁而強硬的大原先生,曾一肩扛起道北圈的經濟重任,如今地位一落千丈,數十年家業毀於一旦,在到案的前一天於自家房中自殺,聽說遺書上寫滿歉意。
看來約克神父最後還是拿了影片去報警,同時還先下手爲強,把影片送交各大媒體,這想必是爲了不讓大原先生動用財力壓下消息、逃脫刑責吧。結果不僅八卦雜誌爭相報導,連北海道的經濟雜誌都拿來當封面故事,事情愈鬧愈大,嚴重打擊經濟圈,連帶又抓了幾個人,倒了幾家公司。水木先生說得沒錯,那些影片裏面有許多不能公開的違法事證,去世的千代田先生確實不算壞人,但社會上本來就有許多灰色地帶,約克神父的選擇亦是如此。
「聽起來真棒,我常陪爺爺去爬山,如果是去黑嶽,可以搭纜車通過山腰喔。沒經驗也沒關係,只要裝備齊全就沒問題,只要妳一句話,我義不容辭!」
唯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薔子夫人出乎意料地開朗。一進病房,她便用第一次見面時的天真笑容歡迎我們。
「他常說,要讓我見識大雪山連峯的美麗景色,我每次都說登山好累,算了算了……現在覺得,那些景色也是他留給我的珍寶之一,我非去不可。」
我拍着胸脯保證,薔子夫人也開心地笑了
「出院安頓好之後,我打算多挑戰一些事情。第一個是登山,明人曾經對我說,退休之後要一起去登山,他大學還加入過登山社呢。」
約克神父成功報仇了。
但當下真有那麼一瞬間,我彷彿見到明人先生在薔子夫人身邊微笑。
但失去的實在太多。
聽說後來約克神父離開日本,前往海外生活,他失去了祭司職位,被逐出天主教會。他的告發究竟是源於正義感,無法忍受千代田先生死得不明不白;或是如薔子夫人所說,單純源自於嫉妒?這我就不清楚了。
語畢,我們都笑了。病牀邊擺的玫瑰像是被逗樂了,花瓣晃了晃,掉下幾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