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1）

## 【第9章 世界的終焉】

【Clear】

太陽墜落了。

升騰而起的神聖火焰，將它迄今爲止吞喫掉的靈魂、光明、希望——將那一切統統釋放出來，鋪滿了整片天穹。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燒得真漂亮。

簡直像在看煙火。

——不可以啊啊啊啊啊啊！

——太陽大人……！我們永恆的引路者……！

教團那幫雜碎，還有那羣天使發出來的慘叫，聽着都像某種合唱。

「該死的……狗東西……我說過……會親手宰了你吧？」

正從空中墜落的我，看着那一幕，笑着衝它豎起了中指。

「咳……」

緊接着，體內翻湧上來的灼熱與劇痛，讓我猛地嘔出一口血。

在魯死去的同時，它所擁有的龐大神格，正被我吸收。

如今的我，已經不再只是半吊子的光輝。

而是太陽、正義、慈悲——

真正有資格坐上完整光之神神座的人。

只要就這麼飛昇，前往天界，我就能活下來吧。

最初的光與暗之神。

要是能親眼確認那幫傢伙全都沒事，我就真沒什麼可遺憾的了。

求求你們，讓我珍惜的人全都平安無事。

這裏曾經作爲交通要道，一度相當繁華。

我帶着滿足，閉上了眼睛。

但是……

現在的他，已經成了村裏頭最有人氣、最搶手的結婚對象。

——你現在居然還笑得出來？

「呱啊！嘎！」

「很簡單啊。因爲有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所以我就說啊！」

「世界的盡頭。你想知道的一切真相，都在那裏。」

我看着那隻蹲在我胸口上，正一本正經替我治療的烏鴉，開口問道。

「爲什麼……幫我？」

世界保住了。

而這個靠一張嘴隔壁那位多拉諾爾，前陣子也被他狠狠收拾了一頓。

這一次，它依舊出現在我眼前，再次把事情攪了個天翻地覆。

那隻烏鴉依舊掛着那種讓人怎麼看都摸不透的、光滑又惡劣的笑，像開玩笑似的說道：

說不定，我甚至能變成神之上的某種存在。

並沒有什麼安息。

「就在所有人都被凍得動都動不了的時候，我一刀，噗！直接捅進了那玩意兒的心臟裏！」

伍德佩克村，是隸屬於貝克子爵領的一座小村莊。

『這樣死，也不算太差。』

那裏已經偏離大草原，是一片完全沒被戰爭波及、平靜得近乎不可思議的偏遠森林。

要說沒有遺憾，那肯定是騙人的。

可和我想的不一樣。

可如今，早就成了個快要爛透的破村子。

包括從人人看不起的王子，最終成了國王的奇亞努斯在內的五位王，以及其他異族。

諾克斯那溫熱裏夾着不捨與惋惜的聲音，忽然斷掉了。

「另外，我還有些事情想問你。」

「你……」

在山一樣巨大的怪物腳邊來回穿梭，把它們一頭頭掀翻、擊沉。

哪怕是在泥潭裏拼命掙扎，也死死抓着那口氣不肯放的人，本來就是我。

接着，林間山鳥的鳴叫聲、蟲鳴聲——連這些原本細碎的動靜都一點點淡了下去，視野也開始發黑。

像童話裏那種幸福結局一樣，讓他們一個都不少地活下來。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滿臉鬍子、皮膚黝黑的男人。

——那倒……

然後，聽着自己一點點冷卻下去的血，還有越來越慢的心跳，準備迎接終點。

我一直都想活下去。

而且還不是長子，只是次子，連繼承家業的資格都沒有。

而其中，最讓少年尼爾心癢難耐的，還是那個將光帶到這個混沌世界、王國最偉大的英雄兼大美人——太陽騎手的故事。

——諾克斯，對不起。

用來當最後一幕……對，正正好。

——說什麼呢。換成是我，也會這麼幹。

緊接着，內貝魯斯拋出來的回答，讓我剛想強撐着坐起來的身體又重新倒了回去，長長嘆了口氣。

第一，大約兩年前，有一支聖騎士小隊曾拯救了這裏。

「……」

可現在，在這間酒館裏，所有人的目光與豔羨都集中在他身上。

仇報了。

雖說丟了一隻手，但貝倫靠戰爭裏掙來的鉅額賞金，一下子拉來了成羣的騾子和黃牛。

我要是現在能動……嘶……

一個完全沒想到的傢伙。

行吧。

在一家飄滿酒氣與樺木香氣、笑鬧喧譁不斷的小酒館裏，少年尼爾睜圓了眼睛，聽得入了神。

可是……

那股既非光、也非暗、更非中立，而是帶着妖異感的紫色神格，正一點點修復着我。

它身上，分明還有別的打算。

「約翰內斯……」

不管是在地球上，還是作爲李徐賢的時候。

還是後來成了艾琳的維多利亞的時候。

「呼……哈……哈……」

我把剛剛得來的這股力量，全都灌向了下方，灌向了倒下的同伴們。

「想問我……？」

「你不是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第二，戰爭終於結束了。

拜託。

「笑不出來纔怪吧？」

「沒錯。想問的事。這個世界上，只有你，只有像你這樣並不完美、也並不穩定的存在，才能給出答案。」

拜託。

「然後呢？然後呢！」

「來深淵吧。」

就這樣……

不過，現在的伍德佩克村，卻迎來了第二次復興。

這狗東西。

在那呼吸重新變得平穩、視野也慢慢亮起來的時候，我睜眼看向前方。

聽說那傢伙明明都對一個獨臂人拔刀了，結果反倒被踹得提着褲子繞村跑了一大圈。

他正紅着臉把酒杯「砰」地一聲砸在桌上，笑得豪邁得很。

因爲領主把靈魂賣給了惡魔，害死了太多人，也害得更多人逃離此地，因此整個區域都流傳着「這裏被詛咒了」的傳聞。

真安靜啊。

「哈，哈哈……咳、咳。呵呵。哈……」

貝倫嘴裏倒出來的故事，對村裏人而言簡直就像另一個世界。

他是戰爭英雄。

那些赫赫有名的大騎士和領主們。

甚至還有傳聞說，村裏最漂亮的姑娘伊尼斯已經在和他談婚事了。

直覺告訴我，這傢伙不是單純爲了報復那些還活着的主神，纔出手救我。

原因有兩個。

果然，這纔是它真正的目的。

就連村裏那個最愛吹牛、平時一開口就收不住的傭兵，都得甘拜下風。

每當這種聽上去根本不像人能做到的戰場傳說從他嘴裏蹦出來，人們就忍不住發出陣陣驚歎。

『我不後悔。』

混沌之神的力量，正在把我這個原本以爲絕對救不回來的死人，硬生生拉回來。

我幾乎是在祈求。

對，就這樣……

除了東面那片茂密森林以外，其餘三面都幾乎是一馬平川。

就這樣，把最後一點力量徹底耗盡之後，我無力地墜向地面。

砍翻幾十個連騎士都得發怵的獸人精銳。

就算是以這種方式結束……

爲了守住重要的人，我也已經拼盡全力了。

拜託了。

我在滿眼青綠中，迎着從枝葉縫隙裏灑下來的陽光，艱難地勾了勾嘴角。

他原本是村裏釀酒匠家的兒子。

因爲——

「哦哦哦！」

「所以說，現在的貝克領主，艾芭特麗切大人，還有當初救了我們村的那個聖騎士——其實就是太陽騎手？」

「那個殺了先代陛下的兇殘獸人皇帝、還有那頭把天空都燒着的白龍全都被她解決掉了？而且她就是這場大戰裏最大的英雄?! 」

「嗯……差不多吧。」

可奇怪的是，原本還在口若懸河的貝倫，在說到這裏時，臉色卻忽然沉了下去。

「再講點啊！繼續講！」

「算了，這部分就到此爲止吧。」

「爲什麼啊!? 」

「因爲……關於那位大人，最近有些不太好的傳聞。雖然大家都不太敢說，但知道的人……其實都知道。」

「什麼傳聞？」

不只是尼爾，酒館裏好多人都追問了起來。

可貝倫只是砸了咂嘴，神情複雜得很，像根本說不出口。

「你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知道太多隻會惹事！」

說完，他朝尼爾腦門上彈了一下。

「哎喲！」

「喏，拿去。買點好喫的。」

也不知是在賠禮還是發火，前一秒還在瞪眼的貝倫，忽然又哈哈大笑起來，把一大把錢塞到了尼爾手裏。

雖說都是銅幣，可對一個還不到十歲的小屁孩來說，已經算得上天文數字了。

「謝謝你，貝倫！」

「拿了就趕緊滾。這裏還不是你這種小鬼該來的地方。」

「我纔不是小鬼！我——」

當他抬頭看清那女人時，兩隻眼睛一下子瞪得滾圓。

就像她出現在這裏這件事，本身就是個不能說出去的祕密。

「還不走？信不信我也把你揍一頓？嗯？」

「嘿嘿。」

「……」

在這樣的混亂之中，自己一定也能抓住機會。

就在尼爾皺起眉頭的時候。

輕輕地，晃了晃。

夕陽下的伍德佩克村，安靜又田園。

啪嗒，咕嚕嚕——

他決定，這個祕密，自己會藏一輩子。

「真的？」

『小心一點就行了。』

一股在這種滿是牛糞臭味的鄉下村子裏絕不可能聞到的好聞香氣，撲了過來。

因爲那個俯下身，從他手裏接過金幣的人，根本不是什麼「大叔」。

「……！」

逃兵、盜匪、失去巢穴的怪物、還有那些不肯接受和平協定的綠皮——都成了這片新大陸上新的威脅。

那張臉……

「我真的看見了……真的！我真的看見她了！」

袍子底下露出的腿上，還能看見金屬材質的脛甲。

『我要成爲像太陽騎手那樣的英雄！』

「喂，高個子大叔！」

是個女人。

是因爲剛纔在酒館裏聽了太多那種英雄豪傑的故事嗎？

「喂，大叔！」

尼爾本來還想再聽貝倫多講點，可一看他那副兇巴巴的樣子，也只能悻悻地從酒館裏退了出去。

「啊，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您是……姐姐……」

——喂，誰敢搶小鬼那點零花錢試試？有種就來啊！啊?!

尼爾故意壓低聲音，擺出一副儘量帥氣的樣子，把金幣遞了過去。

少年尼爾攥緊拳頭，下定了決心。

畢竟他聽說，戰爭一結束，武器和防具的價格已經大跳水了。

除了她，不可能還有人長着這種臉。

其實完全可以偷偷揣起來。

也不知是不是那人衣服上有破洞，一樣東西從那旅人身上掉了下來。

這麼說來，要是把貝倫剛纔塞給自己的錢，和自己平時打零工攢下來的工錢全都湊一塊的話……

那旅人剛纔聽見「大叔」時還沒反應，一聽見「高個子」這個前綴，腳步卻忽然停了。

腰間鼓鼓的，像是彆着劍。

『太陽騎手……』

想到這裏，尼爾突然眼前一亮。

『你們給我等着！只要我再長高一點，馬上就去當傭兵！』

夕陽下。

那是枚在夕陽下閃閃發亮的金幣。

『咦，那種破爛玩意兒，就算白送我我都不想穿。』

空無一人。

戰爭雖然結束了，可世界依舊混亂。

少年尼爾死死抿住嘴，重重點了點頭。

「臭不要臉的傢伙。」

然後就開始把剛從貝倫嘴裏聽來的那些戰爭故事，吹得跟自己親身經歷過似的，滿村亂講。

只要多跑幾家，說不定還真能淘到個不錯的。

那位太陽騎手，那位金髮女騎士，正靜靜蹲在尼爾面前，平視着這個因爲過於震驚而說不出話的孩子。

「……」

戰爭結束之後，來村裏的商人也多了起來。

「這個，您掉了。」

「戰爭結束啦！」

「真的！」

就是她！

可少年的記憶裏，那份溫度、香氣、輪廓，卻依舊鮮明得像剛剛發生過一樣。

就像剛纔那一幕，根本只是場幻夢。

不知爲何，今天他特別想做件好事。

只不過那些護具都舊得不像樣，怎麼看都算不上是真正的鎧甲。

哐啷，哐啷。

一定是貝倫剛剛說的那個、在戰爭結束後就失蹤了的英雄！

「啊？你、你是！難、難道說!? 」

對某些人來說，這種地方是能忘掉一切煩惱、能休息、能安身的樂園。

在沉落的晚霞背後，太陽騎手朝他揮了揮手，然後慢慢走遠了。

在陰影中仍舊熠熠生輝的金色眼眸與長髮。

「噓。」

可對還年幼的尼爾而言，這種日子只是無聊得要命、老氣橫秋的世界。

當尼爾再眨一下眼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可尼爾還是彎腰撿起那枚金幣，衝前頭那人喊了一聲。

像是被女神親手打磨出來般完美的紅脣與挺直鼻樑。

可話一出口，他就很快傻住了。

還是因爲，這個女人身上那股不像人類的美貌與氣質？

前面不遠處，正有一個高大得嚇人的旅人，披着長袍，手裏提着像是食物與旅行用品之類的東西，慢吞吞從他眼前走過。

在這座只有羊羣奔跑、酒鬼喧鬧的鄉下小村莊裏，居然撞見了傳說中的英雄。

那個旅人似乎根本沒察覺，仍舊繼續往前走。

「伊歐皮嬸嬸！戴文爺爺！大家快聽我說！戰爭結束啦！」

就在這時，尼爾的目光忽然轉了過去。

可更讓尼爾震住的是——

「以後總算能過點像樣日子了，呵呵呵呵。」

「唔！」

當然，相對的，那些流浪商人裏，騙子也多得嚇人。

『是不是差不多能買把鐵劍了？』

尼爾罵了貝倫一句，隨後買了點商人帶來的蜂蜜堅果點心，一邊啃，一邊在村子周圍慢吞吞亂逛。

『我也要像貝倫那樣。不，我要變得比他更厲害！』

然後，她輕輕把那隻攥着金幣的小手合攏起來，溫柔地笑了。

接着，她把食指豎在脣邊，示意他保密。

是因爲那種神祕得近乎不真實的氣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