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诸神黄昏（12）

## 就像整个人泡在一池温热的水里一样，舒服得要命。

真爽。

舒服到哪怕这是梦，也想永远别醒。

我已经多久没这样休息过了？

多久没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不必烦恼，不必痛苦，纯粹只为了自己而停下来？

世界毁灭也好，复仇也好，回归也好——

一切都在渐渐沉下去。

那些全都从我自己私心里生出来的固执与执念。

那些只会让我变得越来越不幸的情绪。

如今统统都可以甩开了。

对。

这样也挺好。

就这样……我也……

——……起来！

谁啊。

——起来啊，我说！！！

到底是谁，非要把我吵醒？

原本温暖的水，不知何时开始冷得刺骨。

咕噜噜！

原本畅快的呼吸突然被死死堵住，在那片发白模糊的视野之中，一张张脸浮了上来。

我体内的黑暗毫不犹豫地认同了这个疯子方案，并把最后那点力量借给了我。

连诺克斯的声音里，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难过。

可……可我说啊。

留在地球上的那副肉身，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在那片黑刃之中，竟又绽出灿烂神圣的光辉。

嗡————————

【喂。】

只有我——

——可事到如今，也已经办不到了。行，那就来吧。

这就是阿黛琳那天感受到的「顿悟」吗？

「维多利亚小姐！！！」

『还有一击。』

勉强架住它的魔王之剑，已经断成了两截。

『现在的话……也许可以。』

像往常那样，冷着声音逼我把自己从泥里拖出来。

想起了最后的一张底牌。

那个把我最重要的人像垃圾一样一个个宰掉的家伙，正一步一步，继续朝我走来。

——那就赶紧给我起来！！！

那张脸上，已经挂满了厌烦。

【维多利亚小姐。】

可里头装着的，却只有对我的担心。

【维多利亚。】

「……」

——你既然醒了……

像扑火的飞蛾一样。

拉妮娅也好，阿黛琳也好，全都拖着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身体，拼命扑向鲁，想把我救出来。

和她相连的我，自然知道。

我从那片安稳的水里挣出来，睁开了眼。

「呼、呼……咳……哈……」

「……」

不。

排山倒海砸下来的悲伤。

可太阳神的力量，依旧强得令人绝望。

——本来我还想着，要是你死了，我就去找别的身体安顿下来。

——而且照这样看，我们也差不多快跟在她后头了。

唯有既是光辉之神、又是魔王的我，才能施展出的奇迹。

虽然他用愤怒、仇恨和冷静死死裹着自己，可那份藏都藏不住的恐惧，还是从里面漏了出来。

是和我共享一切的、所有污浊与黑暗聚合而成的存在。

不是。

——对……是这样。

在诺克斯这声骂里，我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呵呵呵呵！】

我感受到的，就只是——

我握紧那柄已经被砸烂的魔王之剑，努力调整着已经乱掉的呼吸。

『奥菲莉娅、伊希特、亚菲斯、瑞雯、贝尔贝娅、斯洛斯、奇亚努斯。』

可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一个绝对不会再改变的结局，已经逼到眼前了。

是马上就会死。

我只是……

但很快，她的语气又重新冷了下来，

我终于认出了这声音是谁。

——别怕。就算我们今天真死在这里……至少到最后，也还是我陪着你。

那个看着总是笑呵呵没个正形，实际上却比谁都深沉、比谁都更替同伴着想的老法师。

『诺克斯。』

那个表面冷淡得要死、看起来理性得吓人，可内里其实比谁都温热的银发魔女。

那个不管我干什么、不管我做出什么选择，都会跟在我身后，替我一起去接那些恶意与污秽的红发精灵。

——保护大君主大人啊啊啊啊啊！！！

那些对我而言珍贵无比、无论拿什么都换不了的人。

然后，立刻想起了那还残留在胸口与灵魂里的隐痛，低声道：

原本还在对付天使的部下们，一个个都连命都不要了，朝鲁那边冲去。

【维多利亚大人。】

锵！

就算不听这杂种自己说，我也知道，我已经快死了。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剑士。

你就这样死了，要我怎么办啊！

他们的脸，一张张从我眼前掠过。

那柄灼灼发亮的圣枪，正直奔我的喉咙而来。

也是始终守着我的家伙。

被彻底逼到悬崖边上的我，终于决定试一试那个早就想过无数次、却始终没真正付诸行动的疯狂念头。

这嗓音又艳又冷，还带着刻薄与残忍。

这世上，唯独只有我能做到的东西。

那道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了。

『维多利亚……死了。』

将光与暗——

也不是无法回归的绝望，或怨恨。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死了。

在地球上的我的Mate，死了。

这世上，唯有我。

就连魔王那近乎没有尽头的生命力，都已经撑不住这种伤势。

我的另一半。

「到此为止了。给我去死。」

我还能再挥一次剑。

这他妈也太憋屈了吧！

那个每次在我最难的时候，都一声不吭撑着我的黑发女骑士。

【姐姐！】

我的胸口，早就被打穿。

当然，不是什么「时间忽然变慢了」，也不是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某种神妙剑理。

你不是说过一定会活下去吗？

不是说过无论如何都要活着，把这个故事看到最后吗？

就这么让那个狗东西顶着这张脸活下来，而我自己去死——

『诺克斯。』

断成两截的魔王之剑上，重新燃起了由魔气构成的漆黑剑刃。

那个总是一脸傻乐、看上去弱得不行，可骨子里比谁都要硬的棕发祭司。

那不是对失去肉体的恐惧。

「区区虫子……都给我滚！！！」

视野一恢复，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

我在心里喊了声自己的另一半，把打算告诉了她。

翅膀、角、尾巴，连肺腑和大半身体都被贯穿、被烧毁了。

就一次。

「维多利亚啊啊啊啊啊！！！」

那个明明又胆小又猥琐，实际上却比谁都有勇气和义气的矮子。

那上面的黑暗像临熄前的火光一样忽明忽灭。

——别在那哭哭唧唧了，给我立刻起来。再不起来，我就真踹你了。

才拥有的力量。

那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

硬生生拧到一起。

噼啪滋滋滋滋——！

「呃！」

站在对立面的两股力量，当然不可能轻易融合。

它们疯狂反斥起来。

那两股狂暴到要失控的神格，几乎要把我整个人都撕开。

我甚至控制不住身体，只能被那柄剑拖着踉跄乱晃。

「哼。你拼命想出来的，就这种玩意儿？这也配叫神的赌命一击？又小家子气，又粗糙得可笑！」

鲁嘴上讥笑着，却并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远处一股脑向我倾泻神圣。

唰——！

「……！」

可当他发现自己放出的神圣洪流非但没能伤到我，反而被那股力量吸了进去之后，脸色终于变了，猛地展开羽翼朝我俯冲而来。

「够了……给我死！！！我说了，给我去死！！！」

「呼……呼……」

我握着这场胜率甚至不到百分之一的豪赌，把自己全部押了进去，迎向那个比光还快逼近的神。

可是，我的剑太慢了。

大概在我剑刃碰到他之前，那家伙的枪，就会先一步把我撕碎吧。

这是连小孩子都懂的事。

现在把这股力量全部转去疗伤，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紧接着——

这一点点小小的砝码，最终打破了原本的平衡，改写了世界的命运，也改写了未来。

万一这边所有章节都结束后，自己真的被送回地球了？

那永远不该结束的诸神乐园。

鲁的心神彻底被击碎，圣枪的速度也终于慢了一瞬。

窃取光辉的太阳神。

可偏偏就是在这个瞬间，它响了起来。

因为在这最终时刻——

『虽然完全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胸前那道被打穿的大洞，不断往外呕着血。

在那连天空都在燃烧、大地也在哀鸣的最终决战中，鲁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不。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那是种任性得像小孩的、充满戏谑意味的嗓音。

就在魔王之剑与圣枪彼此擦过的那一瞬间。

凝聚着太阳神所有执念与力量、淬炼到极致的圣枪，甚至劈开了时间，朝前坠落。

不。

『很快……就会分出胜负了吧。』

你会死。

「这么大规模的大战争，您总不至于已经忘了吧？这可是最适合混沌滋生的环境啊。」

那一刹那，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念头。

那个明明眼看就要赢了，却在最后关头突然僵了一瞬的家伙。

轰隆隆隆隆——！！！

但是……

命运女神。

可惜是可惜，但那也没办法，不是吗。

鲁甚至想笑。

鲁不得不承认。

也更强。

差一点……自己就真的输了。

自己更快。

如果不是在那一刻，突然响起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声音的话。

【太阳神，将被魔神击败，最终消灭。】

——维多利亚？

『偏偏是在那个节骨眼上，Mate消失了么。』

凯桑。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在当面嘲笑他。

「看来，这种时候终究还是得我亲自出场才行啊。呵呵。」

凯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便直接失去了意识。

「给我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知道把所有人当成棋子随便使唤、肆意玩弄的卑鄙狗东西。

带着一股玩闹般的调子。

自己历经漫长岁月，积攒下来的如群星般无数可能性与力量。

「哎呀，这景色可真够壮观的……」

一只流淌着诡异紫光的乌鸦，带着无比轻快的叫声，扑棱一下落在了鲁的圣枪之上。

自己将作为艾琳唯一的主神，再次统治一切。

这一击之后，那杂种就会彻底沉底，而自己，则会重新把一切拉回正轨。

而就在这一瞬之间——

被魔王留下的伤，是鲁在登上神座之后，再也没体会过的剧烈痛楚。

不论是玩家还是原住民，如今所有不死族都失去了自我意识，被尸灵王统统吸收了进去。

「我看您现在，还是先操心眼前比较好吧？」

我毫不犹豫地挥下了这一剑。

可偏偏只有自己，平安活了下来。

鲁。

我将自己的一切，全都压在现在这个选择上。

最终的赢家，迟早会出现。

尸塔将一切归于虚无，地狱与天界正面撞在一起。

只要那场神战结束，自己就能过去把那些残余下来的战利品统统捡起来吃掉，让自己变得更强。

『归根结底，赢的人还是我。』

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半点动摇。

投入了那么多兵力，用尽了那么多手段，到头来居然差一点被被反杀。

肉眼看得出来，感知也能明确告诉他这一点。

「你这家伙……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活着？」

一股强大到根本无法形容的力量，猛然侵入他的脑海与灵魂。

而在其下，凡人们也各自依照自己的信念，分成不同阵营，彼此拔刀相向。

真是个怪物……

魔王与太阳神之间的战争。

「约翰内斯！！！你这狗东西啊啊啊啊啊！！！」

看着眼前这一幕绝景，只觉得整条脊椎都在发麻发热。

「呱！呱！」

曾经隶属于尸灵王麾下的大巫妖约翰六。

光与暗。

「去死吧！！！」

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从以前开始，我最擅长的可就是活下来啊。呵呵。』

然后总有一天，站到那种高不可攀的位置上的人，也会是自己。

那女人，居然拥有足以超越这一切的惊人潜力。

真危险。

凯桑甚至觉得，这就是命运。

而与之相比，那把由魔王挥出来的剑，寒酸得可笑。

「哎呀哎呀，这怎么看都不太公平吧？」

如果——

『我不会停。』

是不是应该先躲开？

「我觉得，还是这样比较有意思一点啊，诸位？」

于是，鲁心底那点原本就已经碎开的缝，终于彻底裂开了。

噼啪滋滋滋——！

「这、这是什么……呃、咳啊啊啊啊啊——！」

鲁对此有着绝对的自信。

而这一点——

这种时候，根本不该听见这种声音才对。

照这情况，在我剑碰到他之前，他的枪就能先把我了结。

就在凯桑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情，笑着旁观这片充斥世界的混沌时——

连这该死的世界，都还是把手按在了自己这边。

而他，堂堂天界之主，居然会被逼到这种份上。

【魔王将被太阳神击败，最终消灭。】

危险。

那声音歪歪斜斜，像个嬉皮笑脸的丑角，还带着一股嘲弄意味。

那位与自己站在同一边的幸运女神。

欺骗所有人的伪神。

她明明来到这个世界，连五年都不到。

如果不是刚才那一丝突如其来的好运，自己恐怕已经输了。

它用爪子抓了抓脑袋，歪着头，盯着鲁一动不动地看。

那两股本来绝不可能融合的混沌之力，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合而为一，一剑斩开了太阳。

「不、不——！！！」

太阳神鲁，就这样用一种软弱得过分、几乎像个普通人类一样的惨叫声，迎来了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