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Ⅳ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3.3萬 字

——————小繭

什麼事,小田桐君?

我這樣呼喊她,她這樣回應我。

——————小田桐君

什麼事,小繭?

她這樣呼喊我,我這樣回應她。

你真是笨蛋呢。

她對我這樣說。

你真的不是人呢。

我對她直言罵道。

我用「小繭」來喊她。

她用「小田桐君」來喊我。

說起來,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喊她「小繭」。

* * *

我肚子感到鈍痛,醒了過來。

眼前是一片黑暗的天花板。

我躺在繭墨平時用的那張沙發對面的沙發上。躺在這甜膩的空氣底層,感覺自己也像變成了一顆巧克力,被放在了隔成許多份的紙盒裏。我搖搖頭,環視昏暗籠罩下的房間。

下午,我把所有東西進行清理並收拾乾淨,客廳恢復如初。雖然甜膩的味道除不掉,但滿地都是的包裝紙和包裝帶已經消失了。大多數的東西都給扔了,不過一部分包裝用的絲帶裝點在了臥室裏。日鬥先前不愉快地望着系在窗邊的淺淺藍色。

我坐了起來,捲起襯衫。在昏暗中,失去血色的肚子上流着紅色的血。

就像蛋殼開裂了一樣,出現了一道裂痕。但幸運的是,雨香沒有要繼續出來的跡象。我用手帕擦掉血,把襯衫拉了回去蓋好肚子,站了起來。

我循着微弱的光來到牀邊。月光從打開的窗簾中投射進來。

「我在很小的時候,成爲繭墨阿座化一起,也喫普通食物哦。但是,繼承名號之後,我就盡情地去享受極端的嗜好了。這種事,普通人是做不到的。話雖如此,我也是在最近纔得到肯定的呢。繭墨阿座化的肉體,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

久久津一臉無精打采,從副駕駛座下來。他看了看駕駛座那邊門上留下的傷痕,無奈地搖搖頭。話說,舞姬到底有沒有駕照啊。

真是不可思議的關係。超能力者,本來應該弧度地活着,孤獨的死去。

「基本上吧。不過,你想一下吧,小田桐君。繭墨阿座化不喫巧克力就不是繭墨阿座化了哦。我爲了保持自我,這個嗜好是必不可少的啊」

————————————啪

「我已經證明過,我自己並不孤獨呢。而且,既然紅衣女子那麼熱切地想要得到我,那我就應該是更接近於鬼的生物。這一點,跟第一代一樣呢」

以定下爲首的繭墨家想要掃除家族所揹負的詛咒,這是他們提供的最後幫助。準備完畢之後,我用祝福的眼神看了看在場的這些人。繭墨家希望變革,想要捨棄依靠喫人得到的力量所帶來的恩惠和詛咒。我也明白他們的想法。

「我如果轉世重生,絕對不要成爲貨物。絕對不要」

換句話說,我只要改掉極端的嗜好,肉體就會接近不死。

繭墨又咬碎了一塊巧克力。少女的脖子被折斷。她肉體脆弱,是極度偏食造成的。雖然她這麼說,可她不打算停下嗜食糖果的毛病。

「咦……………………………………咦咦」

我不禁發出抗議。繭墨輕輕地哼了一下,又把茶杯拿了起來。

繭墨阿座化,究竟是不是人呢。

她似乎換換了身衣服。就寢時穿的睡袍還有掛着雪人掛件的帽子消失了。現在在她身上搖擺的那條裙子,就好像一層層的花瓣,設計風格給人一種春天的感覺。她走了起來,又忽然緩緩地轉動脖子,那雙好似貓咪的眼睛看到了我。

恐怕,繭墨阿座化的肉體因爲極度偏食而總是處於衰弱狀態。

「那當然,還有什麼可說的。在腹中懷着鬼的狀態都沒有瘋到一定的程度,光這一點你的精神就夠不正常了。除了笨蛋之外,再沒有任何詞能夠形容你了啊」

對於我們,明天將是命運降臨之日。

「那還用說,你的身體也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我可不想帶你去看牙醫,那情景想想都覺得可怕」

「沒想到連族長跟唐繰舞姬都來了呢。雨香君的負擔會減輕很多吧。」

繭墨恬不知恥地說着,咬碎鮮花。她看着我顰蹙的臉,甜膩地笑起來

人的內臟、肉、骨骼、血液,不可能是糖果構成的。

繭墨的生死,將取決於那幾個小時。

我再次仰望卡車。在靜謐的街景之中,卡車變成一個巨大的異物。不止廢棄大樓裏,周圍也沒有人,這真是太好了。雙子樓的其中一座裏,本來還有一家暫時歇業的事務所,據說最後還是轉移了。本來大樓附近的街道就基本沒人,如今周圍一帶的道路更是以施工爲名目,進行了嚴重封鎖。

雄介下定某種微妙的決心,幸仁也重重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你這個人,不可能那麼簡單的死掉吧。

心臟縱向裂開,繭墨接着說道

繭墨斜起被子,把剩下的熱巧克力全部喝掉,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空被子放回到桌子上,不開心地搗鼓起來。

「哎呀,你的表情很微妙呢。不過,我不見得就是在瞧不起人哦。有的時候,人想要區分人和鬼,就會採取這種存在方式呢。我就是我,所以我選擇巧克力,並失去了不死的身體。我以繭墨阿座化的身份,作爲一個泯滅人性的少女,一直生存到了現在」

「就是明天呢。一定會一帆風順的」

「我可不會讓你像個普通少女一樣死掉」

「辛苦了。啊,怎麼了怎麼了?還做了自己的那份啊。算了,倒也沒關係。你既然要喝,也喝熱巧克力不就好了」

繭墨不等等我回答就坐在了皮沙發上,理直氣壯地翹起腳,仰望天花板。編有絲帶的長筒襪發出微弱的響聲。我沒有理由拒絕她,老老實實地去了廚房。我把牛奶煮開,開始製作熱巧克力。

「嗯,就是這裏。就不知道你看的話會不會覺得有趣了」

紅黑混合的夜空,紅得就像內臟,十分不祥。我望着天空,眼睛慢慢的完全睜開了。我轉過身去,向沙發望去,不禁眯起了眼睛。

沒有任何人爲其掃墓,連一朵花都不會供奉。

「多謝款待。小田桐君,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頭。你做熱巧克力的時候,能不能不要捨不得放巧克力?你或許是想瞞着我,但你做得實在太明顯了」

「一碼歸一碼,將一切當成命運的話,感覺就輕鬆了」

———————————啪

我剛剛念出她的名字,臥室的門在同一時間響了起來。門朝走廊那邊,緩緩地開到一半。

「…………………………小繭?」

繭墨面帶微笑,細聲講述,然後將那顆紅色的心臟按進了嘴脣裏。

這世上,哪兒有隻喫巧克力就能活下去的人啊。

繭墨阿座化的超能力因爲跟紅衣女子聯繫很深,幾乎派不上用場。

我吸了口氣,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後說道

「大半夜喝甜的東西會長胖的,還會長蛀牙哦,小繭。請你好好刷牙。先不提這事,你究竟在幹什麼?」

———————————喀鏗

我感覺再次聽到了幻聽。我想起我在異界底層遇到的,戴着狐狸面具的說故事的人。繭墨喝了口熱巧克力,把杯子放回到桌子上,豔紅的嘴脣上露出了令人討厭的笑容。

一旦殺死紅衣女子,繭墨家應該再也不會誕生下一個繭墨阿座化了吧。

繭墨喫驚似的聳聳肩,然後又把臉向我轉回來,感慨頗深地輕聲細語

聽到我堅定的話,繭墨眨了眨眼睛。她就像催促我繼續說下去一樣,嘴脣彎了起來。

卡車車門與其他建築周圍的圍牆發生激烈的碰撞,然後猛地打開。一個人影就像彈起來的一樣,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她那頭好似頭紗的白髮隨風飛舞,站在了我們面前。

那裏,應該是日鬥暫住的房間。她到那裏去究竟有什麼事呢。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噗唰!

這樣會給你添麻煩就是了,但你還是饒了我吧。

他們想逃擺脫繭墨阿座化這個活神之名的束縛,找回普通人的身份。

我一邊凝視着她那雙美麗的眼睛,一邊毫不猶豫地將心中所想傾吐而出。

「咦?這麼說,我其實沒必要掙扎麼?」

那正好,麻煩你幫我弄一杯熱巧克力。

我突然覺得不安,但看到她兩眼放光,昂首挺胸的樣子,感覺這麼問就是潑冷水了。在我猶豫着不知要說什麼的時候,又有人影從載物臺上東倒西歪地下了車。

在遠處,櫻花樹枝就像影繪一樣向暗紅的夜空伸展着。再過不久,這些枝頭之上就會綻放花朵吧。風吹拂,櫻飛灑,那漫天的花瓣也會消失吧。

「我說啊。能像老媽一樣提醒我的,也就只有你了啊,小田桐君。我以前就在想了,你這愛管閒事的毛病,其實是因爲你喜歡小瞧別人吧」

然後,短暫的時光過去了。

繭墨無言地歪起腦袋,仍舊望着夜空。但是,她忽然嘟噥了一聲。

「是吧?我自己也覺得再也想不出比這更完美的道理了」

然後,我說不定會以一名普通少女的身份死掉。

幾名黑衣人也緊隨其後。可能他們的情況更加嚴重,當場倒了下去。白雪一邊顫抖,一邊打開扇子,面色鐵青地寫下一排短短的話。

我一邊抱怨和詢問,一邊將杯子遞給了她。她接過裝飾着碧藍色蝴蝶的把手,聳了聳肩。她沒有理會我後面的提問,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小繭,你要是個普通的少女,那也太沒人性了」

「於是,這裏就是之前說過的那個夾縫麼?我很感興趣」

繭墨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黑色的飾邊搖曳着,繭墨走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巨大的卡車一邊咯吱作響,一邊停了下來。我茫然地望着眼前這隻龐然大物。

「說了那些話之後,結果得出這個結論啊」

「原來如此,你說的不無道理。你有好好動腦子啊,小田桐君」

「普普通通的少女麼。你說的沒錯。不過對這件事,我要提個問題」

「你想想吧,你從來都沒問我過,我也就沒有回答了」

太陽昇起,然後又落下,約好的時間已經到來。微紅的夜空之下,我跟繭墨站在一起,仰望着好不容易停下來的車體。我愣愣地張開嘴,繭墨不解地皺緊眉頭。雙子樓前面絕不算寬的路,被大型卡車堵住了。

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的決戰前夜,宣告結束。

我倒了自己喝的杯牛奶,然後回到了客廳。繭墨看到拿來兩個杯子的我,歪起了腦袋。

舞姬的聲音讓我晃過神來。她一臉昏昏欲睡的表情,向大樓間的夾縫中窺視。

「這一年,跟你的鬼一樣呢」

* * *

我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了明天的事情上。紅衣女子暫時失去了棋子,但不清楚她下次準備進行什麼可怕的干涉。要想讓繭墨活下來,只能先下手爲強。

『忽左忽右,搖個不停』

我笑了起來。她也少見地笑了起來。

「嗨,小田桐君。大半夜的就行了麼?」

「我真沒想到,這次的事會弄得這麼熱鬧」

繭墨細聲說着,把手伸向了放在桌子提油的盒子。像昆蟲一樣蠕動的手揭開蓋子,雪白的手指拈起了其中一顆巧克力。紅心的形狀,泛着啞光。

「繭墨家喫了人非人的東西,失去了人的身份。然後,我強烈地吸引着非人的血。這個時候,我就提出一種可能性吧。我的身體像普通的少女一樣脆弱,然而,那是繭墨阿座化的肉體衰弱成爲普通少女的結果」

但恐怕,我本來並不是普普通通的少女。能夠慰撫鬼的就只有鬼。紅衣女子把跟自己相同的存在放在身邊,通過跟自己進行比較,才能最初得到治癒。

雄介、白雪、幸仁,三個人勉勉強強從圍牆與車體的縫隙間穿過,最後在路上撐着膝蓋。

「我在擔心你的健康啊,小繭。我也有句話想說」

「因爲公主本性積極,最近行動力磨練得有些過頭了,實在讓人擔心。不過……總之開心是最重要的」

但過了不久,她的嘴脣非常愉快地彎了起來。

我回想過去的事情。繭墨每次被盯上,被抓走的時候,我都全力以赴地去抗爭,也真的堅信她會死,絕望過。但是,如果繭墨本來就是不死之身的話……

———————————啪

「呵呵,以爲是久久津吧?很遺憾,是我」

————————————吱

我想起了一起放進包裏的雜誌。那本知名藝術雜誌的封面上,是一張熟悉的面孔。菱神明,打破沉默,繼續開始創作活動的孤高天才。我想起雜誌上的標題,點點頭。他的狀態穩定下來了,我對此感到十分開心。

繭墨猶如在嘲弄我一般說着,再次拿起了茶杯。她把視線從碧藍色的蝴蝶上移開,向窗外望去。她仰望着紅黑混合的天空,眯起了眼睛。我看着她的側臉,低聲說道

本該在那裏的繭墨的身影,消失不見了。

我將舞姬給我的包裏裝着的文書遞給了繭墨。讀過之後,她也知道舞姬準備參戰。舞姬準備的人偶,將在明天夜裏完成。

「對此,我不後悔,也不覺得自豪」

「你真的是個笨蛋呢。小田桐君」

在那裏面,殘留着許多紅色的花。無極雖然是超能力者,但根異界的聯繫並不強,應該看不到這個景象吧。然而,舞姬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與拿來如此……………這裏確實是『夾縫』呢」

「哎呀,你應該看不見纔對,可你怎麼知道的?」

「嗯,因爲我是人偶師,能夠汲取人的一部分情念呢。這裏已經成爲了裝滿怨念的沸鍋,化作了被關在窗戶與窗戶,鏡子與鏡子之間的地獄。能開個不錯的門吧」

舞姬伸出手指,在空中滑動。尖銳的指甲在紅花之上畫着線。她好似頭紗的白髮搖擺起來,向繭墨轉過身去,依舊是那昏昏欲睡的眼神,細聲說道

「既然是這個樣子,我覺得沒必要專程帶這些來呢。能打開異界麼?」

「嗯,可以,現在就開始吧………………………磨磨蹭蹭也無濟於事」

繭墨掃視周圍,繭墨家的人將剩下的好幾把紙傘插在了在大樓的牆壁上。她手一揮,其中一把飛向空中,細細的傘柄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手中。

—————————啪

她直接將傘扔向了夾縫

與此同時,紙傘打開,一邊勾勒出平滑的軌跡,一邊落下去。但是,紙傘在空中不自然地轉動起來,以表面朝着我們的狀態,落在了花瓣上。

紙傘就像一朵剛供奉的花,爲夾縫之中增添了紅色。繭墨再次像招手一樣,把手一揮。

—————————啪

另一把紙傘落在她的手裏,她又把紙傘扔向夾縫。紙傘落到了前一把的旁邊。繭墨如此反覆,花瓣之上不留縫隙地被紙傘完全蓋住。

—————————啪

即便紙傘將夾縫完全覆蓋,繭墨仍在繼續往裏扔紙傘。紙傘搭在了紙傘上,以打開的狀態豎着固定上去。繭墨毫不猶豫,繼續補充紙傘。

—————————啪

黑暗的夾縫中密密麻麻地擺着紙傘的樣子,就好像紅花漸漸將棺材裏縫隙塞滿一樣。

可是不久,這個印象發生了變化。將縫隙填滿的這個簡單的描述,已經不夠形容眼前的情況了。成縱向摞起來紙傘,開始在夾縫中構築起一道紅色的牆壁。

世間不存在的景色,在大樓的縫隙間展開了。

紅衣女子伸出顫抖的手指,繭墨一動不動。鋒利的指甲擦過繭墨的鼻尖,雪白的肌膚染上了鮮紅的血。下一刻,人偶就像責備紅衣女子一樣,抓住紅衣女子的右手。

被扯下來的腳就像觸手一樣,以匪夷所思的動作彈來彈去,衆多人偶向剩下的身體聚集,就像向母親撒嬌的孩子一樣,不只在動手,連腿也運用起來,抱住了女人。

那些人偶就像向母親撒嬌的孩子的一樣,抱着那女人。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我想起曾經聽過的事情。據說,某種蜘蛛的幼蟲會喫掉母體。

黑色的陽傘旋轉起來。

她就像看到了出乎意料的客人一樣,無視那些肉塊,只注視着繭墨。

那些肉塊想要保護主人,衝出洞口。人偶紛紛與之接觸。

女人就像完全感覺不到痛一樣,仍舊在笑。就像斷頭斧緩慢地朝頭上落下去一般,脖子被漸漸切斷。手臂陷進了骨頭裏。女人用已經被壓爛的聲帶,細聲說道

———————————叮鈴

紅衣女子向繭墨伸手。那些醜陋的肉塊就像響應她一樣,激烈地蠕動起來。

漫天飛舞的無數花瓣向我們襲來。繽紛絢爛的花之暴風吞沒我的視野。

女人就像哄小孩一樣對繭墨輕聲細語,伸出手。同時,傳來一陣噁心的聲音,她的左臂折斷了。

繭墨和紅衣女子面對着面。繭墨什麼也沒說,兩人的嘴脣都彎成了相同的形狀。

「……………………真是,太遺憾了」

她沒有扔出去,而是撐開之後放在了肩膀上。瞬息之間,氣氛明確的發生改變。停滯的空氣開始散發出腥臭和鐵鏽的味道,就像不斷蔓延的黏糊糊的血液一樣,附着全身。

散發着鐵鏽味的溫熱空氣吹拂臉頰。但與此同時,又如同夏日的風一般乾燥。

無數人偶將四肢旋轉至不可思議的角度,從卡車的殘骸中現身。

無數的紅色席捲繭墨全身,而繭墨紋絲不動。

那雙美麗的腿,就像在嘲笑一切似的,颯爽地闊步向前。她看也不看腳下那些苦不堪言的肉塊,搖擺起好似娼妓一般豪華豔麗的和服下襬,盛氣凌人地向前走來。

女人的身體被數不清的人偶層層包住,脖子下面的部位被完全擋住,變成由人的軀體構成的球體上冒出一個腦袋的詭異狀態。異樣的球體傾軋作響,開始縮小。即便如此,紅衣女子仍舊不改笑容。她依舊注視着繭墨,繭墨依舊默不作聲,沒有對她笑。最後,紅衣女子人一邊從嘴脣中吐出血,一邊細聲說道

「大家快靠過來,敬請欣賞吧」

人偶的手臂漸漸陷進她的脖子,粗壯的手臂將肉壓碎,大量的血溢了出來。

被那些人偶抓住的女人,看上去就像被孩子喫掉的大蜘蛛。齒輪每動一下,女人的身體就會咯吱作響,但女人仍舊沒有倒下。她抬起臉,向兩位超能力者注視過去。

所有紙傘齊刷刷地綻開,風壓令紅色花瓣飄向空中。

「哎,真遺憾。實在太遺憾了」

獸羣也紛紛撲向肉塊。它們毫不留情地咬碎了遲鈍的獵物。

好似人體腔內的異樣情景,就像一扇獄之門。

黑衣男門似乎知道自己會礙手礙腳,沒有行動。幸仁則被嚇軟了,癱坐在地。

異界之王彎起那豔紅的嘴脣,露出充滿慈愛,心神盪漾的微笑。

紅色的紙傘旋轉起來。

「鼓掌的人鼓掌吧。喝彩的人喝彩吧。歡笑者歡笑」

沒有毛髮的頭反射着光,乾燥的皮膚也沒有塗漆。沒有瞳孔的眼球整體黑色。好像昆蟲一樣的人偶齊刷刷地奔向異界。在這個時候,白雪喚出了黑色的野獸。

她的眼睛,似乎透徹地看出了裏面潛藏的東西。

「沒錯,這就是繭墨阿座化,最後的舞臺哦」

—————————————————啪

紙傘發出聲音,合上了。

雄介跟久久津也擺開架勢,嚴陣以待。超強的超能力者所創造的人偶,和擁有明確肉體的黑色野獸,就像一陣暴風,撕裂夜色。看到這個狀況,我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真實感。

「來場有意思的,讓我笑吧!」

這個女人,美得可怕。

「嗯?這個麼?啊,沒關係的,意義完全不一樣的。現在還有族長跟舞姬在,我覺得我應該不需要參戰,姑且算是以防萬一」

之間雄介擺出了緊張的表情。我看到手中的東西,驚訝地張口詢問

然後,在她那平靜的視線的前方,鋪開了一片血淋淋的空間。

與此同時,築成牆壁的紙傘也關上了。紅色的牆壁瞬間消逝,關上的紙傘猶如無數根針,飄向半空,在落下來之前,繭墨再次猛烈地撐開紙傘。

——————————————嘎啦

黑與白的濁流穿過繭墨跟我的身邊,同事湧向異界的日寇。紅衣女子微微張大了眼睛。在以無機物爲中心悄無聲息的猛攻之中,繭墨輕聲細語

「看吧看吧,快來看吧!——————不看可惜,看了包準大家回味無窮,能流傳到後世」

然後,她猶如自言自語般輕聲說

與此同時,舞姬將手高高舉起,彈指一響。卡車載物臺上發出劇烈的聲響。

下一刻,女人的頭掉了下去。黑色的狼張開大嘴,準備去咬頭部。

我轉過頭去,之間無數隻手臂從卡車上滲了出來,下一刻便衝破了載物臺。金屬製的門和牆壁就像紙一樣輕易地轟飛了。無數影子就像小丑一樣躍向空中。

想笑的話,就盡情的嘲笑吧。

過來吧。不是人的小姑娘。

—————————啪

絕對的王者這個詞在我腦中冒出來。

「嗨,沒想到你會主動把門打開呢。我這究竟做的是什麼夢呢?也罷,這樣也算是場非常不錯的餘興節目啊。我允許你進行反擊」

「反抗吧,人類啊。起舞吧,人類啊」

於是,大羣的人偶與野獸將紅衣女子與肉塊吞沒了。

好似鈴鐺的清脆聲音響了起來。

凜然佇立的繭墨,靜靜地望着眼前高聳的牆壁。

———————咕啦

展開的紙傘,用鮮紅的顏色逐漸遮蔽視野。

牆壁劇烈地蠕動起來。被攪拌起來的底層花瓣,猶如沸騰的開水冒出泡沫一般彈飛。

紅衣女子也已被無數人偶團團圍住。

她甜膩地,用桀驁不馴,無法抗拒的話語,向我們高聲宣告

我出神地凝視着這一幕,忽然耳邊傳來球棒撕裂空氣的聲音。只見雄介剛剛擊碎了一團飛來的肉塊。他擦掉濺到臉上的血,嘆了口氣。

那充滿慾望的眼睛裏,映出了繭墨的身影。

折斷的手腕連着肉被擰了下來,掉了下去。當它就快接觸地面的前一刻,被從旁撲來的野獸捕獲,吞了進去。女人身上接連發出令人不禁想搗住耳朵的瘮人聲音,腳被扯了下來。

她旋轉肩上的紙傘。紅色轉呀轉,同時,層層堆起的紙傘也紛紛旋轉起來,就像相互咬合的齒輪一樣,發出堅硬的聲音。

虐殺開始。

可是,女人的頭就像在嘲笑那隻狼一樣,撞上了狼的鼻尖。就這樣,頭非常輕盈地飛向半空,就像想要接吻一樣,朝着繭墨身邊飛了過去。

繭墨繼續跟那次一樣的述詞。她聲音嘹亮,語調隨便。她忽然閉上眼睛,然後睜開。她一邊旋轉紙傘,一邊用平靜的目光注視前方。

雄介這麼說着,緊緊地握住球棒。他的聲音非常鎮定,我應該可以相信他吧。我點點頭,再次轉向紅色的牆壁。繭墨接住了牆上剩下的最後一把紙傘。

和式與洋式,兩種白色彼此站在一起。白雪跟舞姬毫不大意,注視着戰場,也毫不畏懼地回望着紅衣女子。女人的嘴脣,柔軟地彎了起來。

* * *

或者說,就像異形的蜘蛛破卵而出。

然後,她用嘹亮的聲音,念出述詞。

她就想做好了某種覺悟一般,非常嚴肅,又像飽經風霜之人,非常鎮定。

—————————啪

「原來如此,靈魂因人而異麼。雖然不及我,但這份超能力已十二分地接近神跟鬼了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是出色。不過,我要的只有你啊,繭墨阿座化」

沒有骨頭的人偶冒了出來。沒眼睛沒鼻子也沒有嘴的臉向我們看過來。沒有聽覺也沒有視覺的他們,就像在探尋氣氛中的違和感一般,轉動脖子,然後像嬰兒一樣爬了起來。

繭墨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

「—————————————小田桐君」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毛骨悚然,那麼模糊不清。興奮起來的雨香大聲哭啼。這好似開膛破腹的傷口一般的情景中,鴉雀無聲。可不久後,肉壁開始蠕動。

紅衣女子——喪失人性的女人,就像發自內心愛着我們一樣,輕聲細語。

粘滑柔軟的聲音敲擊鼓膜。痙攣的肉片掉在地上。

雄介沒有受傷。我將目光轉向戰鬥的中心。

空氣在晃動,可以感受到一線之隔的那邊,存在着一個廣闊的空間。那裏腥臭,溫熱,溼潤,就像女人的胎內,柔軟的肉在近距離搏動着。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據說,異界本來空無一物。但如今,它化成了紅衣女子的胎內。

面對令人窒息的花瓣浪濤,幸仁和黑衣男們發出慘叫。此刻,我驚訝地張大雙眼。他們也能看到這些紅色了。仔細一看,擦過身體的不只是花瓣,空間的碎片也擦過身體,隨即溶解。隨着紙傘築城的牆壁一起,現實世界的一部分裂開了。

響起一陣沉悶的聲音。

數量即是力量,戰爭就是以多欺少。應該沒人能從這股浪潮中逃出生天吧。

眼前的慘狀令我倒吸一口涼氣。舞姬說,人偶師的本質是量產,眼前如她所說一致的情景,令我不得不感到驚愕。原來人偶師只要限定期限,不懈準備,便能夠如此強大。唐繰舞姬就像樂隊指揮一樣,揮動手指。齒輪進一步運轉起來。

人偶們就像得到布偶的小孩子一樣,緊緊抱住肉塊。與此同時,關節的齒輪開始高速運轉,就像老虎鉗一樣將肉塊勒緊,切斷。

那些肉塊好像是深淵的居民,向我們逼近。但是,那些好像肉蟲的肉塊,幾乎無法前進。一雙修長美麗的腿,忽然出現在了苦苦掙扎的它們之間。

————————啪嗒、啪嗒

肩膀的肉被壓爛,血噴濺出來。不同的人偶分別抱住她兩條腿,開始向相反的方向牽拉。小個頭的人偶抱住她的腰,像捏果實一樣開始壓爛。

「喂,雄介,這是………………………………」

血腥乾燥的風吹了起來。天空染黑,染紅。視野中,血淋淋的道路仍然那麼幹燥。飄散的紅花維持着那份鮮豔,在腳下逐漸乾枯。

—————咕嚕咕嚕

紙傘無視物理法則,高高地摞起來。放完最後一列,牆壁完成了。最後,本該只是一道以危險的平衡感構築起來的紙牆,感覺那就像一道令人討厭的城門,釋放出了可怕的威懾力。忽然,從旁傳來了嚥唾液的聲音。

—————咕嚕咕嚕

紅色的笑容,是那麼的不祥而美麗。

這一幕,就像馬戲團宣佈開始表演。

繭墨細聲說道。根本用不着她說,我的肚子已經對異界的空氣做出反應,打開了。雨香在繭墨呼喊之前,便已注視着女人的頭部。她的手從裂縫中伸了出來,對不可思議的肉表現出了強烈的興趣。

「————————雨香」

—————————好!

雨香精神滿滿地回應了我的呼喊,毫不猶豫地從我的腹中跳了出來。孩子化作一顆出膛的子彈,躍向半空,四肢在空中伸長,最終變成了一個十四歲左右的少女。

她從一旁咬住了飛向繭墨的頭部。

————————————啪嚓

雨香就像咬碎糖果一樣,合上了嘴。一絲血從她嘴角滴了下來。

—————————————————————————嘻嘻!

雨香把嘴外面的女人頭髮滋溜滋溜地吸了進去,張開空蕩蕩的嘴巴哈哈大笑。她的身體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頭髮變長了,感覺更像成熟了。

雨香大概成長的一兩歲的程度。她舉起一隻手,開開心心地向我招手。

由於目標消失,人偶的動作停了下來。野獸們嗅了嗅空中的氣味,也靜了下來。

緊張的空氣放鬆下來。白雪安心地呼出一口氣,看了看我,但我沒辦法回答她。汗水像瀑布一樣順着身體流下來,胸腔深處的冰冷,堵住了我的喉嚨。

很蹊蹺。紅衣女子對雨香的影響太小了。

當然,這種東西自然是越少越好。不過,太不明顯的話,顯然有問題。

我注視着雨香的肚子。她的肚子已經平了,終究看不出她吞下了鬼的頭顱。我連忙望了望周圍,女人的四肢以及紅色的肉塊正在融化。

其他的肉塊也一樣,變成了普通的肉片。一股強烈的寒氣順着我的背脊滑了下去。我就像精神病發作了一樣,想起了紅衣女子之前那傲慢的發言。她嘹亮的宣言,在我腦海中閃過。

來場有意思的,讓我笑吧!

女人在微笑,但並未大笑。

———————————————真遺憾。

接着,帶着幾分悲傷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

這纔是鬼,根本不可能將它徹底喫光。

它把腳併攏,靈巧地坐了下去,窺視着我。貓歪起腦袋,又尖銳地叫了一聲。

——————————————————滋啦

我開始想要殘忍地咬碎你那顆可悲的心了。

「…………小田桐君,你這人真是……」

女人高舉雙手,拍打在一起。就像鏡子被敲碎一般,空間徹底粉碎了。

「哎,是這樣啊,既然如此」

貓沒有回答我,開始對紅衣女子發出低吼。紅衣女子看着貓,嘆了口氣。

我靠近繭墨,但她一動不動。她就像在看戲一樣,依舊望着胡乙女。女人繼續念出述詞,挺胸抬頭,睥睨着我們,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咚、咚、咚、咚、咚、咚

她的動作太過優美,令我們啞口無言。她的腦袋突然歪起來,露出美輪美奐的微笑。她滿是窟窿的臉非常醜陋,非常華麗地彎了起來。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那個是弄錯地方的,尖銳的貓叫聲。

我抓住了她那隻纖細的手。

她聳了聳肩,貓差點掉下去,但爪子抓住了她的和服。下一刻,女人毫無預兆地一把抓住了貓的腦袋,然後毫不猶豫地,就像轉動門鎖一樣擰了過去。

就連這種事,都沒有任何人知道。

下一刻,女人張開嘴,一半化成骷髏的下顎,像人偶一樣掉了下來。

現在的我,只對想要的東西感興趣。除此之外,一切都跟路邊的石頭無異。

被喫成這個樣子,傷成這個樣子,還會笑的女人,我們根本沒辦法殺掉。

————————要哭的人,就哭吧

然後,它就像親吻我一樣,舔了一下我的嘴脣。

那個女人,被喫掉了。

——————唔唔

她畢恭畢敬地吻了我的手背,開始用舌頭緩緩地愛撫我的左手。

紅衣女子非常莊重地行了一禮。最後,她緩緩地抬起了臉。

「—————悠裏」

醜惡的期待之聲敲擊我的鼓膜。但是,除了我們之外,這裏再沒有其他人。紅色的異界是女人的胎內,排山倒海的歡呼聲和數之不盡的掌聲,是那些肉塊發出來的。但同時,那也是女人的歡呼,在鼓掌。她雖然能夠自由自在地改變異界,但這裏終歸空無一物。

要想喫它,肯定會反被她咬死。

「反正你什麼也做不了,你應該趕快放開她的手哦」

門的外側已經崩潰了,天地滿是紅肉,大量的肉瘤在道路上膨脹起來,變成無數隻手。那些溼淋淋的手抓住了繭墨的禮服,成百上千乃至數以萬計的手臂湧向了她一個人。但是,繭墨依舊面對前方,一動不動。

——————————爸爸

女人的手是肉構成的,她的手指當然也不是刀子。但是,女人想要砍掉我緊緊抓住繭墨的手。雖然那是過家家一般的行爲,但她這個異界之王一定能真的把我的手砍掉吧。

只要你願意,我就讓你變成一塊石頭。在墮落到這裏之前,這是你應該做的呢。

某種東西從異界底層爬了出來。扭曲的影子一邊拖着身體,一邊現身。

————滋嚕、啪嗒、滋嚕、啪嗒

就好像,預料到有什麼要過來一般,直直地注視着門的那頭。

醜陋,可悲,可怕的女人,突然停止爬行。

紅衣女子甜膩地對我細聲說道。她臉上的肉恢復了。雪白的臉頰上沒有一絲傷痕。她就像演戲一樣,將嬌柔的手高高舉向虛無的空中。

我跟繭墨被吞進了異界的底層。

———————————————嗙!

美麗妖豔的女人的本人,沉淪在異界的最深處。紅衣女子是個出了異界深淵便無法呼吸的怪物。她就跟深海的魚一樣哦,無法憑藉自身的力量上來。

「——————————該、不會」

這就是鬼。怨恨人類,憎恨人類,墮落成非人之物,卻依舊能夠醜陋而絕美地笑出來。

—————————————————滋

「住手!」

她的指甲,就像刀子一樣泛着光。

那東西以慢到可悲的速度向前爬行。

她一邊拖着沉重的布,一邊先前走。

吶,小田桐君,你知道麼?

咕唰

我啊,比你想的要善良的多啊。

在令人想吐的強烈恐懼之下,我渾身發抖。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鬆開繭墨的手。一旦鬆開這隻手,我肯定會後悔一輩子。但是,我死也不想這隻左手被砍下來。

與此同時,從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

難道,外貌跟分身一樣?

———————————————然而。

「小、繭!」

狐狸正悲傷地看着我們。

這隻左手是善良的綾用生命留給我的,是她給我的遺物。

「鼓掌的人鼓掌吧。喝彩的人喝彩吧」

* * *

我聲嘶力竭地叫起來。與此同時,異界蠕動起來,大量的紅色從裏面噴射出來。粘稠的血灑在了道路上。在肉壁之間很深很深的地方,粘膜的褶破掉了,有什麼東西從那裏露了出來。

—————————喵

繭墨依舊面對着前方。她依舊什麼都說,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滋嚕、啪嗒

「我不開心啊,小田桐君。禁止居高臨下的同情哦」

可我連跟他說話的功夫都沒有。

活在自己的血泊和內臟中,想一想就覺得落寞。

——————————————喵?

它的眼睛裏沒有知性。可是,就像想起來了什麼一樣,再次歪起腦袋。它鼻子哼了哼,把臉身向前面,緩緩向我的臉靠近。

那醜陋的整體相貌,慢慢地顯露出來。那是一個慘不忍睹的身影。

我寧可掉腦袋,也不想失去這隻手。紅衣女子好想愛你個察覺到了我的心聲,溫馨地笑了起來。他望着我的左手,非常開心地細聲說道。

貓的頭被輕而易舉地擰了下來。我詫異地張大雙眼。可是,貓脖子上的斷面很平整,似乎沒有感到痛苦。儘管肉血淋淋地暴露在外,貓還是像感到困擾一樣叫起來。

那女人全身上下的肉被挖掉,感覺很好喫的部分被全部喫掉了。沒有眼皮佈滿血絲的眼球看着我們,從肉被挖下來的臉上露出兩排牙齒。乳房連着胸部的肉被割得精光。她剩下的小腿上,腳也被幹乾淨淨地削光了。

既然如此,女人的本體究竟化成了怎樣的形態?

溫熱溼潤的觸感順着我的手往上爬。恐懼自左手充斥全身。我即便想要停止雙腿的顫抖,這裏也沒有立足的地面。我拼命地擰動身體,而後女人露出牙齒。

我有時候非常仁慈,不一定什麼時候就會滿懷寬容以及善意。

——————滋嚕、啪嗒、滋嚕、啪嗒、滋嚕、啪嗒、滋嚕、啪嗒

被喫剩下的內臟從敞開大洞的肚子裏流出來。盤卷的腸子讓和服的腹部部分鼓了起來。被泥和血弄髒的布,連花紋都看不出來。但是,那顏色確確實實是紅的。

這個女人比我至今所見過的一切都要醜惡。

——————————————喵

女人朝着右邊,朝着左邊,就如同誇示一般,盛氣凌人地展開雙臂。然後,口中念出跟繭墨一樣的述詞。

——————滋嚕、啪嗒、滋嚕、啪嗒、滋嚕、啪嗒、滋嚕、啪嗒

下一刻,女人毫無預兆地撒開了手。

「看吧看吧,快來看吧!——————不看可惜,看了包準大家回味無窮,能流傳到後世」

啊,什麼嘛。你也來了啊。

與此同時,忽然響起了熱鬧的歡呼聲。粗俗的口哨聲和雷動的掌聲震耳欲聾。

在這個錯亂瘋狂的地方,失去人性想必格外容易吧。當我想到這裏的時候,文藝女子笑容加深。她放下手臂,輕輕地將手指放在了我的左手上。

「———————————小繭!」

哆、哆、哆、哆、哆、哆、哆

烏黑的長髮劇烈地蠕動。那張只剩下零星碎肉的悽慘的臉望着我們。我們所有人都拉開架勢。忽然,女人將受傷的雙腿盤了起來,讓內臟流出來,把手撐向前面。

——————————————————————————咔嗒嗒

我們在本能的層面上明白了。在女人行的禮面前,我們不得不明白。

那對金色眼睛,看着我。

—————————————咚

一個小東西撲到了女人肩膀上。那隻貓有着烏黑豔麗的毛皮,渾身顫抖起來。

我就回應你的期待吧。

所有人都無法動彈。在完全超越人類的存在面前,根本無計可施。可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衝了出去。我帶着就像正在做夢一般的模糊心情,拼命地讓手腳動起來。我從人偶和野獸中間,忘我地跑了過去。

「大家快靠過來,敬請欣賞吧」

——————————————喵。

我想起了某件事。偶爾現身於異界和現實世界的那女人,不過是分身。

我沒有放開繭墨。我拼命地向手中注入力量,在即將被吞沒之前,轉向身後。我看到舞姬、久久津、雄介、幸仁還有白雪正在驚呼,在那邊,我還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

就在此刻,繭墨確確實實地向我看了過來。

注視,潛藏在異界底層的某種東西。

繭墨沒能把後面的話說完。我們被可怕的力量拖了過去。白雪驚呼起來。人偶和野獸行動起來,但已經爲時已晚。只有雨香勉強抓住了我的腳。

繭墨看也不看那些準備把自己帶走的手。

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

貓的頭掉了下來,就像橡皮球一樣彈了起來。但在下一刻,貓頭漸漸落入虛空之中,被黑暗所吞噬。它的胴體一邊左右搖晃,一邊追了上去。

「悠裏!」

我大叫起來。失去頭部的她最終能夠平安無事麼?可我根本沒有時間擔心,紅衣女子便再次轉向了我。但是,抱着我的腳爬上來的雨香,把臉頂在了她的鼻尖。

「——————你是」

「———————唔」

不知爲何,紅衣女子在下一刻驚訝地張大雙眼。但是,雨香毫不在乎,全力將紅衣女子撞飛出去。就算是紅衣女子,還是沒能完全招架住,向後踉蹡。與此同時,我的身體也傾斜了。

繭墨的手忽然鬆開了我的手。我不能放開她,我不可以放開她。我心裏雖然這麼想,可我的身體就像掉進井口一樣,反向推行的身體逐漸墜入虛空之中。

繭墨跟紅衣女子,離我越來越遠。我的平衡感消失了,皮膚觸感開始錯亂。

周圍的黑暗就像岩石一樣堅硬,就像羽毛一樣柔軟,就像水一樣抓不住。

我不斷向下掉,拉開近似永恆的距離。

然後,從很遠很遠的某個地方,傳來一個清脆響亮的鈴音。

* * *

————————嘎啦

很遺憾,第一位說故事的人將狐狸面具放在這裏,永遠的休假了。

接下來的故事,將由嶄新的面孔,第二位說故事的人誠心誠意地爲您效勞。

快入座吧,快入座吧。

歡迎欣賞。男女老少都快來吧,兼任演出而不入座的小姑娘,那邊那位之前看漏的貴婦人,大家都坐到前排來吧。這一次爲大家講述的,是令述者落淚,見者開心,殘酷無比的悲傷大作,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最後的故事。

敬請觀賞。可是……

雖說是最後的故事。

—————————————但這究竟是誰的故事呢。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青年用含淚的眼睛,狠狠地瞪着男人。那個男人想要保護已經暈厥的少女,不肯離開。他即便面對無法顛覆的狀況,還要繼續愚蠢的行爲。這個樣子,跟我有幾分相似。

——————————————滋

「戴狐狸面具的說故事的人,是因爲希望有人聽纔出現的。可你就像事不關己一樣。你講『繭墨阿座化』,是想讓我怎樣」

「這就好比孩子回到了母親的胎內」

成爲『繭墨阿座化』之前的少女,正站在我的面前。

戴面具的少女就像唱歌一樣細聲說着,邁出腳步。她的身高緩緩減小,她的腳下泛起金色的圓,就像踏腳石一樣。前面的地面上,也有發光的圓像路標一樣漸漸浮出來。

「當代繭墨阿座化本身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因爲她認爲,自己的嗜好終歸是隻是一般的興趣。不過,那個偏食的症狀,是從她看到溶解的巧克力的那一刻開始的。眼前的情景,讓她的大腦收到了強烈的刺激,而這就是讓她將巧克力定爲替代物的結果………………………………也就是說」

聲音高高地,高高地響起。面具掉在了垮下去的和服旁邊,之後什麼都沒剩下。

兩人非常相似,所以呈現出了相反的樣子。

———————哎,果然。

忽然,就如同想要驅蟲一般,視野的一頭亮起了火光。

我一聲不吭地從胸前的取出香菸。儘管不知道有沒有帶打火機,感到有些不安,但總算還是找到了。我把煙點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我讓煙充滿肺部,暫時屏住呼吸,然後緩緩地把煙朝外面吐了出去。厭惡在黑暗中緩緩地擴散。

然後,在這光鮮的情景中,站着一位嬌小的少女。

說故事的人,消失了。然而,唯有聲音還是原來的樣子,持續下去。

這裏是繭墨本家的庭院。

————————————————叮鈴

繭墨和她母親的身影消失無蹤。唯獨母親手上的巧克力漂浮在半空中。下一刻,印着花紋的包裝紙掉了下去。那東西就像彩色玻璃一樣,堅硬地掉在了黑色的地面上。

一部分影子輪廓漫漶,變得扭曲。仔細一看,影子跟烏紅的血重合在了一起。血泊正緩緩地搖晃着。在亮燈的那邊,一名手持菜刀的男生正瑟瑟發抖。

二者會相互影響。但是,當代的就不一樣了。當代繭墨阿座化的嗜好,不能證明她就是她。倒不如說,一切都不過是來自異界的影響。

別開玩笑了,煩死人了。

另一面的少女對我細聲說道。只見,與繭墨十分相像的少女化爲了佈景。回過神來,漫天飛舞的櫻花花瓣,也貼在了藍天上。

喀————————————————————————————啷!

———————————叮鈴

—————————————————————叮鈴

菸灰逐漸在面具上滑落下去。忽然,她的身體微微地顫抖起來。穿着紅色和服的肩膀突然喪失形態,就像數以萬計的螞蟻爬出來一般,黑暗從裏面溢出來。

「明白了麼,小田桐君」

我注視的他和她,茫然地思考起來。在遙遠的過去,有過這一次一樣抗爭過的人。但是,第一代阿座化死了。據說,她是被服侍他的男人殺死的。

黑色的血從包裝紙中滲出來。不知何時,包裝紙內的東西變成了柔軟的臟器。紅黑色的肉冒出來了一般,富有粘性的血緩緩地顫抖着。

最後,那些圓開始滿滿地變大。圓跟圓重疊在一起,耀眼的光照亮周圍,灼燒我的視網膜。我緊緊地閉上眼皮,將手擋在眼前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又把眼睛睜開。

在她手中,是一個用可愛花紋的包裝紙包着的,柔軟變形的東西。她應該是在該收起來還是拿出來之間犯了難,手不知往哪兒擺。忽然,紙碰到了包上的金屬件,破掉了。

戴面具的少女揚起纖細的腿,踩爛了掉在路面上的肉。裏面的東西猛地飛濺出來,釋放出甜膩的味道。不知何時,裏面的東西又變回了巧克力。

—————————噗唰

忽然,響起了明亮的鈴聲。櫻花樹下,出現了兩位少女。

「不論哪個時代,人都懼怕着死亡。她也試圖抵抗過自己的命運。不過啊」

我剛睜開眼睛,一片櫻花便從我眼皮上掉落下來。我剛嘆了口氣,嘴脣上的一片便飄了起來。回過神來,我已經被埋在了櫻花之中,無數柔軟的花瓣蓋在我的身上。

開裂的紙四分五裂,高高地飛向空中。櫻花、藍天、紅色和服、所有的花瓣,形狀全都分崩離析。幾重顏色相互混合,將眼前染成一片漆黑。

「有着高純度繭墨家血脈的人,會有嗜食人肉的嗜好。參加過討伐鬼的族長在山中迷路,陷入極限狀態,而最後,他生食了人肉呢」

粘稠的液滴從包裝紙中滴下來,看上去就像血液一樣。液滴滴在滾燙的地面上,開始漸漸焦化。我一邊望着這一幕,一邊思考。

「沒錯,就連她愛喫巧克力也是」

———————————————沙沙沙

上面是一片晴朗的青空。幾縷白雲緩緩地在視野中流過。

他視野的前方,是一名書生模樣的青年,正抱着身穿黑色禮服的少女。她應該就是第一代繭墨阿座化吧。她面無血色,黑色的禮服泡在血泊中,變得很沉。

在什麼也看不到的黑暗中,我不停眨眼。雨香可能感到不安,握住了我的手。我手指的骨頭咯吱作響,肉快要被她捏爛。但是,我強忍住疼痛,也緊緊握住她的手。

哎呀哎呀,你果真變成了一個相當薄情的人了呢。我寂寞極了啊,小田桐君。

「異界的第零代,是喫肉的生物。現實世界的繭墨阿座化就會與之相反。她個人的嗜好受到了第零代的阻礙,於是喜歡上了替代品。而結果,就是這個」

一張表情曖昧曖昧不清的女性面具,遮住她的臉。

————————————比方說,第一代。

融化的巧克力,很像胎盤。

她一點也沒有寂寞的樣子,仍舊呵呵直笑。垮下去的和服慢慢開始融解。

原來她那偏食的毛病,是這件事促成的啊。

「溶化的巧克力跟肉很像…………你也多次這麼想過吧」

我每一步都非常用力地踩在黑色地板上,靠近戴面具的女子。在這個瘋狂透頂的空間中,什麼時候腳下出現大洞都不奇怪。但是,我平安無事地來到了戴面具的女性面前。

每當有風吹過,櫻花便會在眼前飛舞。我點了點頭,心中有些感慨。這個地方,我記得。

我們真正在一條驕陽下騰着熱氣的道路上,道路向前面跟後面無限延伸。附近的電線杆上,蟬正在振翅發出聲音。但是,我聽不到那個聲音。在遠方,我看到了白色的積雨雲。藍天中充滿了光芒,亮得讓人無法直視。但是,我卻完全感覺不到那個熱量。

看着周圍展開的情景,感覺就像隔了一層玻璃看到的影像。

瞬間,少女張大了眼睛。

少女甜膩地細聲說道。她原地跪了下去,將手指伸進了壓癟的包裝紙中。然後,她把手指按在了面具的嘴脣上,就像擦口紅一樣,用黑褐色勾勒出弧線。

「因爲女人穿着紅色和服,所以少女選擇了黑色禮服。因爲少女選擇了紅色紙傘,所以女人舉起了黑色洋傘。第一代和第零代,彼此既是雞也是蛋」

——————————————————————叮鈴

把香菸在戴面具女性的額頭上摁熄。

叮鈴叮鈴

「命運,真是難以抵抗呢」

不覺得她呆在第零代的身邊才自然麼?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那張面具上,沒有明確的表情。但是,那個確實在笑。

我也很想陪你玩下去,可那個也逃走了。雖然想要逃離我的胎內是不可能的,但畢竟擁有着跟我相似的力量呢。我雖想噁心噁心那個,但那個着實不好對付啊。

我看着她又像在笑,又像在生氣的曖昧不清的表情,說道

—————————叮鈴

那幽暗的線條究竟是巧克力還是血液,我無法分辨。

上等的布料變成了膠質,最終變成了毛骨悚然的肉壁,跟牆壁相互混合,將周圍染成紅色。但是,染血的空間即便完成了,女人也沒有出現。我拼命地尋找她,但還是沒有發現她的身影,只有聲音甜膩地繼續響着。

在亮麗的貼畫恰年,戴面具的少女緩緩地細聲說道

飄到身上的花瓣紛紛掉在地上。我看了看周圍,寬闊的日式庭院周圍,圍着許許多多雄壯的櫻花樹。周圍完全看不到異界的痕跡。

鈴聲猶如回應一般,響了起來。

配合着說故事的人的聲音,鈴聲響起。

而且,身穿和服的少女,臉上戴着一張讓人不舒服的面具。

「其實呢,除了你之外,還有很多想要反抗的人哦」

戴面具的少女沒有說下去,輕輕地嘆了口氣。從面具的縫隙間漏出的氣息化作一陣暴風,捲起漩渦。

戴面具的女子又閉上了嘴巴。凝重的沉默瀰漫開。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把左手的拳頭攥得更緊,走了過去。雨香不開心地鼓着臉,也跟着我走過去。

那個顏色,紅的很豔。鐵鏽的味道,非常濃郁。

一名少女打着紅色紙傘,身上穿着黑色古樸的禮服。另一少女穿着紅色黑富,撐着一把黑色的陽傘。面對着面的兩個人,看上去衣服就像完全反過來了一樣。

她的這番話,讓我驚訝地張大了眼睛。逃走的那個,指的應該是繭墨吧。她現在還平安無事麼?我不禁衝了出去,但雨香拉住了我的手,我又停了下來。我的手差點脫臼,慘叫起來。我轉過身去,發現雨香正戒備地盯着前面。模糊不清的聲音接着說道

戴面具的少女從人偶身上撒開手。人偶掉進了積水中,悄無聲息地沉入了本應是平面的積水。無數的氣泡浮了上來,爆裂,水滴四濺。

與此同時,夏季的感覺灌入我全身。就像煩人的玻璃碎掉了一般,充滿溼氣的空氣席捲全身。火辣辣的眼光灼燒我的皮膚,蟬鳴聲震天價響。

在黑暗的襯托下,站着一位體態豐滿的女性。她就像逗貓一樣細聲說道

「當代繭墨阿座化,終歸不過是反映紅衣女子的一個東西。是本來不應該存在於現實中,來自異界的一個鏡像哦。所以呢,小田桐君,你好好想想吧」

這是墨家,絢爛多彩的春色。

「沒錯,融化的巧克力很像肉,也很像血」

我是她的父親,雖然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但我至少想要讓她放心。

然後,繭墨家的詛咒便一直脈脈相傳下去。

黑暗的大屋中,燈籠的燈光不穩定地搖晃着。長長的影子灑在榻榻米上。

她沒有反應,一動不動,無言地站在那裏。

千花就是個很好的例子。當代繭墨阿座化,按理說也曾是那個樣子。但是,正如你所知的,她對人肉完全沒有興趣。那究竟是爲什麼呢?

白色的顆粒散在了黑暗中。我舉起變短的香菸,伸出手。

戴面具的少女挺起胸膛,傲慢地睥睨着我。不知何時,她的身影成長了。

身爲捕食者的異界女子,身爲食物的現世少女。

「異界,全即是一。現實世界,一即是一。在異界,所有有形的東西都是僞造品。在現實,所有的東西都有自身的形狀。那一邊和這一邊,基本是相反的。當兩邊的居民聯繫起來的時候,就會以彼此嗜好顛倒的形式受到影響」

在消失之前,煙霧開始徹底消解,化作細小的砂糖粒。

我吸了口充滿花香的溫熱空氣,坐了起來

溶化的巧克力流了出來。

年幼的少女穿着圍裙樣式的哥特蘿莉裝,撐着一把紅色紙傘。異常標誌的側臉沒有一滴汗。但是,我知道。她只是因爲體質的原因不出汗,其實不善長應付夏天。我們面前出現的年幼少女,就是當代繭墨阿座化。

我感受到了重量,向身旁看了看。雨香正依偎在我的身旁。她緊緊地抱着我赤裸的腳,心情很愉快地哼着。我撫摸她的背,再次確認上方的情況。

不久,從道路的那頭,一位好像是母親的,相貌樸實的女性衝了過來。她擦着汗,跟少女講話。少女索然無味地點點頭。女性剛剛應該是誇獎繭墨有等她,然後從包裏取出了什麼。但是,女性突然傷腦筋似的皺緊眉頭。

然後,我和雨香,正站在盛夏之中。

——————————————叮鈴。

這個地方是會根據人的感情而變化的混沌。你要是肯贊成我,我也不是不能讓你跟我一起走上去找那個的路。你要是拒絕,那就一個人創造道路,去找那個吧。

「好了,我已經沒有去管你的義務和理由了」

突然,聲音變沉變雜。與此同時,一個紅色的身影從遙遠的高處翩翩出現。那東西就像被丟進漩渦裏的山茶花一樣,在半空中左右飛舞。但是,最後難看地掉在了地板上。

————————————————噗唰

沾滿血和泥的和服蠢蠢欲動,一個年輕女子的從裏面露了出來。一張酷似繭墨阿座化的臉抬頭看着我們。但是,她的臉跟第一代和當代阿座化都不一樣。

我注意到,那雙眼睛裏充滿了煩躁之色。她是年輕時代的紅衣女子。她沒有看我,而是就像要咬上去一樣,注視着我身旁的雨香。最後,她張開了顫抖的嘴脣。

「鬼都長到這麼大了啊。純正的鬼生下來卻沒有死,這情況可真稀罕啊……我以前生過一個女兒,可氣都沒喘上一口就死掉了」

紅衣女子低聲說道。在異界最底層傲慢冷笑的身影,跟這個身影有所不同。平時的女子沒有人類的倫理觀,她將繼承鬼之血的繭墨家的女人們當成她悠久生命中唯一的慰藉,據爲己有。她們很像鬼卻不是鬼。紅衣女子爲了確認裏面的東西有什麼不一樣,把那些女人拆散之後錯誤地拼接起來,然後正確地重新還原,再把裏外翻過來,這樣來玩。

這樣的行爲之中沒有半點仁慈。但我看到現在的紅衣女子,想起了某句話。

『我所尋求的撫慰,是和我一樣的鬼』

『能夠永遠地盯着紅色的肉,永不厭倦,嗤笑以對的存在』

她真的是單純爲了破壞而想要玩具麼?

一個人孤零零地一直呆在這個地方,那該有多麼寂寞。

「如果是你的話,就算被弄壞也不會瘋掉吧。吶,你……」

要不要跟我一起來?

女人用透露出幾分央求的口吻對雨香說道。雨香喫驚地歪起腦袋。但下一刻,紅衣女子的臉扭曲起來。雨香就像在害怕,藏到了我的背後。她用力搖頭,頭髮左右亂擺。

「我不要!不要!我不去那邊!」

我喜歡爸爸,最喜歡爸爸了!

雨香的拒絕,讓女人的臉激烈的扭曲起來。但是,她把話嚥了回去,打了個響指。

與此同時,雨香的身體就像被壓縮機壓過了一樣收縮了,變回到了胎兒大小。隨後,她就像被臍帶扯住了一般,瞬間進到了我的肚子裏。

我所體會到的感覺,已經走了一個多星期了,甚至走了一個月,更甚至是一年。但是,異界的時間流動曖昧且不穩定。

泡裏映出的是竹林。以爲年輕男子正坐在悄無聲息翩翩飄落的竹葉之中。

異界就像在試探我的覺悟一樣,那扇門隔一陣子就會出現在我前言。

她有一頭短短的黑髮,正準備去拿爐子上的燉鍋,可好像因爲太燙了,又把手收了回來。她抓着自己的耳垂,亂作一團。她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之後,向我轉過身來。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異界的時間悠長地延續着,我只是一味地在裏面彷徨。

——————————————————————嗙!

然後,將和服穿在了身上,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明知最好不要打開,卻還是拉開了門。

貼着花壁紙的廚房裏,漂浮着溫暖好聞的水汽。跟廚房連體的客廳裏,有一扇掛着窗簾的大窗戶。窗戶那邊,究竟通向哪裏呢。正常來想,外邊恐怕只有肉壁。

啊,又來了啊。

她抓住滾燙的鍋子,然後手忙腳亂。她的手從耳垂上鬆開之後,朝我看過來。

然後,我被孤零零地丟在了鮮紅溼潤的異界最深處。

「只要,他們肯喜歡我的話」

我睜開眼睛,紅色的牆壁上,果然出現了一扇門。鮮活的肉壁中,嵌入了一扇門。這情景相當不自然。我嘆了口氣,握住了冰冷的把手。

綾大大地眨了眨眼睛。本已死去的人挺起裹着圍裙的胸膛,露出燦爛的笑容。

『歡迎回來,今天真早呢』

於是,女人消失無蹤。我被孤零零地留了下來。我連忙擺開架勢,壓低呼吸,拼命地探查周圍的氣息。但是,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發生。

從我開始在異界彷徨,這扇門我已經遇過九十九次了。

深山靜香那張令人懷念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 * *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白雪笑了。我一邊看着她那可愛的微笑,一邊把門關上。

我高高抬起一隻腳,毫不猶豫地踩穿了那個巨大的泡。

後來她生下了一個死胎,直到不久後被人喫掉而死之前,一直穿着那件紅色和服。這一幕我已經見過無數次,事到如今完全喪失了興趣。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噶當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歡迎回來,小田桐!什麼嘛,今天真早呢」

「歡迎回來,今天真早呢」

廚房裏有爲女性,正忙綠地幹着活。她的身影跟剛纔不一樣。

「沒事啦,用不着道歉。你這樣子,讓我冷靜不下來啊」

「………………………原來如此。不過那又怎樣」

我祈禱身邊的人安安穩穩。至少,希望我所認識的那些人能夠幸福。但是,這卻是個難以實現的願望。如今,這個願望也不會變。

不論我否定多少次,眼前無限延伸的情景,都強制性地讓我理解到——再也見不到繭墨,再也回不到現實中去了吧。除了那扇門裏頭,沒有我的終點。

「雨香!你這混賬,到底對雨香做了什麼!」

我不斷在異界彷徨,最終明白了一件事。可能是紅衣女子一直在從中作梗,我根本沒辦法到達繭墨身邊。但是,異界這個地方,本來會反映出被投進去的人的心境,改變形態。每當我尋找繭墨,最後精疲力竭的時候,這扇門就會出現。

跟平時一樣,她的圍裙胸口有一個動物的卡通圖案。那隻老虎,今天也正精力旺盛地咆哮着。綾看看我的臉,不解地歪起腦袋,噘起嘴

然後,我再次擰動門柄。

她注意到了我,眨了幾下眼睛。

我並不喜歡任性傲慢的她,就算把我對她的感情算作討厭的範疇都沒問題。反正她絕對不會聽我的意見。我也不會去理解她。

貓、狗、狐狸、肉、超能力者、鬼。還有不是人的繭墨阿座化。

就好像獨自一人在沙漠中,毫無意義地不斷行走。

我走啊走,走啊走,就是找不到那個美麗而不祥的身影。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嗯,說的也是。對不起」

紅衣女子露出甜膩的笑容,看着我。

異界是個會反映出吞噬之人心境的地方。

按理說,我應該能夠立刻到達繭墨身邊。

「………………………………………………………………………………」

蝴蝶之夢。這個詞在我腦中閃過。一進這扇門,便無法分清哪邊纔是真實的了吧。我咬緊嘴脣,再次將門打開。

綾把臉鼓起來。即便是冒牌貨,她在這個地方也是活着的。但是,我一旦把門關上,她又會再次變回死去的狀態吧。然後,綾會再次消失無蹤。

壁面上冒出無數的泡,就好像那些肉得了病,長出了水泡一樣。那一個個人頭大小的泡在我面前顫抖起來。各種各樣的情景在裏面躍動着。

然而,我絕對不會恨她。

「哈啊……………………………哈啊…………………………………哈啊」

靜香的笑容,消失在了門的那頭。

我只踩了一腳,然而泡在破裂的同時,噴灑出粘稠的血液,弄得周圍就像有人吐過血一樣。我看也不看那些殘骸,繼續向前走。

我明知如此,還是緊緊地握住了門柄。

我將視線放回到廚房。一位身穿圍裙的女新,正在竈臺前忙忙碌碌。

「我就會祝願他們,希望他們活下去」

他樣子像個商人,朝着一位躺在他身旁的全裸少女投去交混着罪惡感與困惑的眼神。因爲我看到過緊接在此景前面的一幕,所以弄清了這一連串的情況。

裂縫開始自行癒合。寒氣竄遍我全身。我當即抱住肚子,大叫起來

「我知道了————————————那麼,永別了」

於是,我擦乾淚水,拍了拍臉,繼續向前走。

門裏邊總有正在等我的人,那人總會對我說「歡迎回來」。我每次打開門,然後關上,那個人就會變化。她們猶如理所當然一樣,對我露出微笑。

我的心徹底地碎掉了,但我不能駐足不前。

她的樣子很病態,面無血色,聲音卻很輕快。她就像當初在書庫裏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一樣,對我露出惹人憐愛的微笑。我一邊望着那懷念的笑容,一邊關上門。

商人就這麼離開了。少女醒了過來,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少女雖然身居深山,但容姿沒有變得糟糕,仍舊美輪美奐。她將紅色和服湊近自己的臉龐。

然後,她非常輕柔地對我輕聲細語。

「………………………………我走了」

我走了又走,走了又走,就是走不到這個世界的盡頭。還是到處都找不到繭墨的身影。

於是,我將她的笑容,殺死在了門的那邊。

我由衷的討厭那樣的她。

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可紅色的肉壁沒有變化。令人發瘋的情景無限延伸。

一根短馬尾在我眼前搖擺。

幾道淚水流了出來,順着臉頰滑了下去。我又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咦」

但是,現在的異界裏,完全沒有爲我提示去找繭墨的路。

不管我前進多久,鮮紅的視野仍會延續。可是突然,肉壁的一部分沸騰起來。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如果最後,他們能夠喜歡我,我會感到無比開心。

小田桐勤這個人的人生終點,已經只剩下那個地方了。

* * *

——————————————吱吱吱

我把額頭頂在門上,重重地嘆了口氣。這樣的情景,不補上已經看過無數次。

—————————————————嘻嘻

我,必須找到繭墨阿座化。

回過神來,我已經這麼回答了。我扯上的那些人,一張張臉在我腦海中穿過。死去的人,活下來的人,如果裏面有些人肯喜歡我……

這個房間,恐怕就是我的逃避意願彙集成型的吧。但是,紅衣女子沒有譴責我醜陋而可恥的逃避。如果我逃進哪裏,恐怕那裏就會成爲我的現實。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忽然,視野一頭的肉壁搖晃起來。我停下了不斷前行的腳步。我感到頭痛,一時禁忌你閉上眼睛。又來了。異界就像玩弄我一樣,不時會發生變化。

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感覺是否正確,說不定現實中只過了一秒,或者已經過了上千年。但不管怎樣,思考這裏的時間流動沒有任何意義。拿現實世界的時間尺度去計量異界的時間,這個做法本身就是錯誤的。

在山中彷徨的男人遇到的少女,少女告訴了男人下山的路。兩人共度了一晚,但男人在女孩醒來前逃走了。男人打算趁少女熟睡的時候的逃走,然後停下了腳步,從商品之中取出了一件紅色和服。他遲疑了半天,將那件價值不菲的和服搭在了少女身上。

「嗯?怎麼了啊,小田桐?幹嘛這樣盯着人家的臉看?難道臉上粘了什麼東西?」

神宮悠裏在宿舍裏喝着紅茶,我不認識的人正在講着什麼。我呆呆地掃視那數不清的泡,視線停在了一顆令人印象深刻,染成淡綠色的碩大氣泡上。

「………………………………唔、嗯、嗚、唔」

這裏終歸不過是異界的一部分。就算所有的一切很真實,但也全都是仿冒品。

門直接連接着廚房。一所平凡的公寓就像假的一樣,展現在我的面前。

異界似乎不時會將過去吞噬之人所殘存的記憶的斷章吐出來。日鬥母親倉惶逃走的樣子映了出來,戴狐狸面具的講故事的人,映出來又消失了。

我不贊成女人的說法。我恨狐狸。我並不是喜歡所有的超能力者。繭墨阿座化我應該也不是特別喜歡。我就是這樣的。

——————————————————————噶當

———————吱吱吱

「冷靜點,我只是讓鬼回到了你的肚子裏,把你的肚子堵住了而已。這種事情,當代阿座化也做過吧?哎,真讓人不開心。不開心,不開心啊,小田桐君。我很少面對面地被人掃興。你明明是個人類,爲什麼那麼喜歡不是人的東西?」

她長長的黑髮搖擺着,向我轉過伸來,看到我,連忙抓起扇子,寫上文字

————————————噶當

————————吱吱吱

除了那些黃粱美夢沒有歸宿了,真是難看得令人發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是,這樣的說辭也是小田桐勤的風格。反正都要放棄,還是早點決定更好吧。有歸宿總比沒有好。說不定紅衣女子什麼時候改變主意,門就不會出來了。要是那樣,等待我的就只有發瘋的下場了。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停地走。

不知爲何,我不斷地,不斷地尋找着繭墨。

「……………………………………小、繭」

這就像那種被人說「等我一百年」的感覺。忽然,我想起了以前讀過的小說。

日鬥以前在讀那本書,我借了來,只看了第一個故事。

『在我的墳墓旁邊坐守一百年,我一定來見你』男子被女子這樣請求,然後在女子死後等待了一百年。那是個文筆優美的故事,但卻很不吉利。繭墨應該沒有死。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的腳陷進了肉裏。我停下腳步,抬起臉。

眼前的肉壁之上,出現了幾百扇門。

那些門就像殷切地等待我回來的一般,立在那裏。

我伸出顫抖的手。我沒有信心當我看了屋內還能走出來。

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把門打開。我抓住門柄,靜靜地扭轉。

————————吱吱吱

「歡迎回來,今天真早呢」

靜香向我轉過身來,笑了起來。我嚥了口唾沫。只用短短地應一聲,一切就都結束了。

如果對靜香不滿意,那就把門關上,再打開就行了。如果裏面是白雪,就能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如果是綾,就能讓她復活。但是,我沒辦法動起來。我就這麼一直望着這幕平和的情景,連拒絕都做不到。

「…………那個,怎麼了,阿勤」

靜香不解地歪起腦袋。但是,我沒辦法回答她。她直直地回望着我。困惑在她臉上閃過,然後消失。她擺着一張能樂面具一樣的寧靜表情,張開嘴

「阿勤,爲什麼要拒絕?」

「……………………咦?」

可是,我可不覺得一切都會圍着自己轉呢。

我的回答是

「啊,是的…………我是這樣說過」

——————————咕嚕、咕嚕、咕嚕

「已經一百年了呀!」

我驚訝地張大雙眼。在外面,櫻花正盛開着。怒放的櫻花絢爛無比。

「在不久前,我向她確認過了。只要是不難辦的願望,現在的狐狸能夠不需代價就能爲你實現。狐狸的超能力雖然無法消除已經長大的鬼,但能夠讓你的肚子不易打開,每次打開都能幫你堵上。我跟分家也已經打過招呼了,不需要太擔心」

沒錯,她會嘲笑屍體,享受慘劇,舔舐不幸。但有的時候,她也會展露出無比澄澈的目光。她現在這樣不像少女的表情,我曾經見過。

「哎呀哎呀,應那東西的意思發展…………真是讓人不開心啊」

「愚蠢也得有個限度哦。你的行爲簡直太瘋了狂了呢」

只要一次,我想再見到那個不祥的少女。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你不是說過要我跟你走的麼?」

玻璃四碎,無數碎片向我襲來,然而在撞到我的前一刻,又變回了櫻花花瓣。櫻花花瓣拂過我的全身,我在那頭看到了紅色。我拼命地超那鮮豔的紅色伸手,在櫻花之海中泅泳。紅色翻轉,她輕輕地朝我轉過身來。

她那美麗的笑容……

我就是爲了這唯一的目的,不停在走。不在她的身旁,我靜不下來。我想不出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要找她。即便如此,我還是會不停地找她,不停地掙扎。

悠裏輕聲細語,然後閉上眼睛。她的臉變得不像任何人,成了模糊的形狀。她的樣子,就像在之前被我關上的公寓裏看到的,那個三個人交混而成的女孩一樣。她變成了我所認識,卻又不認識的一個身影,走了過去,在大窗戶前停下了腳步。

覺得她的身影……

她吻了我之後,用酷似貓咪的眼睛看着我,然後嘆了口氣,細聲說道

「…………………………小」

所以我先前一直都陪着你,不管多想分開的時候,一直都陪着你。

雖然這麼想,我還是拼命地,不停地喊。我聲嘶力竭地扯起開裂的喉嚨,放聲大叫

繭墨就像戲弄我一樣,笑了起來。她一邊開玩笑,一邊用澄澈無比的眼睛看着我。

旋轉的紙傘,彈開了花瓣。在絢爛而美麗的櫻花海洋中,繭墨露出微笑。我不停地搖頭,拼命地,不停不停地搖頭。我一個勁重複相同的動作,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我還想,再見繭墨阿座化一次」

「這才叫『不論疾病還是健康』呢」

然而,繭墨接着說道。她在漫天飛舞的櫻花下,靜靜地看着我的眼睛。

「你的聲音傳過去了哦」

「………………………………………我,小繭,我」

這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眼前,是事務所的窗戶。

回過神來,在盛開的櫻花樹下,我們面對着面。

「…………………………………………………………………………咦」

好美。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以前……

即便我我曾希望離開她。

「我要確認一下。阿勤爲什麼要繼續往前走?停下來更輕鬆啊。雖然我很不想這麼說,你如果對我不滿意的話,選別人就好了啊。那樣絕對要輕鬆得多啊」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會放棄的,我怎麼能夠放棄。我、我………………」

「既然我都出來了,那就沒辦法了。會被找到的呢」

變成了這樣的狀況,竟然都不逃。

然後,她大大地打開了窗簾。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樣的。我並不是討厭你們。不是那樣的,我只是」

她舉起一隻手,興高采烈地跳着。那跟短馬尾像狗的尾巴一樣搖擺起來。

「吶,可愛的人。我之所以會這樣問你,是因爲想要這樣。事情即便束手無策,你也不願放棄。不過,你快要放棄了,所以希望有人來點醒你,或者推你一把,於是異界把我們變成了這個樣子。可是……」

聲音不自主地變小了。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是我最討厭的東西。

她一邊旋轉紅色的紙傘,一邊說出莫名其妙的話。我茫然地小聲驚呼

「不要。我不要啊。我不能拋下她離開。我不能把她孤零零地拋在這種地方,獨自離開!」

沒錯。這就是我的心聲。我要救繭墨阿座化的原因,我一直苦苦尋找的答案,全都傾注在這聲吼叫之中。只有繭墨阿座化會永遠陪在我身邊。

什麼都做不到卻死不認輸,這是你的壞習慣啊。

「不需要在意哦,小田桐君。這是命運。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吧。我以人的不幸爲食,活着就是踐踏別人。相應的東西,就應該回到相應的地方。這是規則。應得的下場,說的就是這個哦。你根本不需要感慨或悲傷。繭墨阿座化消失了,故事到此結束」

我拼命地握住她的手。這不是幻覺,溫暖的提問傳了過來。我搜尋語言,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甚至沒辦法好好地去思考。

「放心好了,小田桐君。你本來就只是被牽連進來的。我還有辦法,而且只要我投降,那東西也應該會放過你吧。好了,在消失之前,就先告訴你一件事好了」

「………………………………我怎麼了,小田桐君?」

* * *

「我想見小繭」

玻璃上出現了無數裂紋。白花所形成的浪濤,像暴風雨一般湧了過來。

咣啷————————————————————————————!

是那棟高級公寓門口坡道兩旁的櫻花樹。我跟她就跟那時候一樣,手牽着手。

我不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壞消息還是好消息。不過,幫你堵住肚子的,是狐狸。

就因爲你這個樣子,我才藏不下去了啊。

我要救她。我已經決定好了。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死。

我茫然地回望着他。這樣的對話,以前從來沒有過。早已註定的情景崩潰了。當我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頓時心如鼓擂。話卡在喉嚨裏,什麼也說不出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而靜香在我面前,淡然地接着說道

臉我自己都在懷疑我正在說的是什麼。無法從這裏離開的人,其實是我。繭墨說不定已經獨自離開了,她有順利逃出生天的能力。

「你還是回去吧。還有人在等着你吧」

「受不了,你真是個笨蛋啊,小田桐君」

「你無法再離開我,我也不能遠離你。你保護我,爲我工作,爲我出生入死。話雖如此……」

她堅定不移地說道。

————————不想死就跟我走。

我一喊起來就停不下來。眼淚跟鼻水不自主地噴了出來。綾用平靜的眼神望着我。

我就像缺氧的魚,嘴巴翕動起來。我不理解,這裏爲什麼會提到狐狸。但是,繭墨沒有理會我的困惑。她就像唱歌一樣,流暢地繼續說道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我不要。我不想留下她自己走!我不想拋棄她!即便她沒人性,即便我討厭她,我們還是一起相處了很久。只有她肯一直陪在我身邊啊!」

我發了瘋似的搖起頭來。這扇門最近不出現了,好久都沒跟人說過話了,所以我沒辦法很好的調整聲音。我用幾乎要把耳膜震破的巨大聲音向她傾訴。

這隻手,我不論如何都不想鬆開。我張開嘴,胡攪蠻纏的話語脫口而出。

只是茫然的望着她。

雖然保持着一定的距離,但我不論何時,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一直都是兩個人。

淚水順着臉頰落了下來。超越極限的聲帶顫抖起來,血從口裏滲了出來。

即便她一次都沒有支撐過我。

「可是、可是,小繭…………………小繭你,你……」

「這裏,本來就是你創造出來的空間。在紅衣女子的胎內完成的,只屬於小田桐勤的巢。是隻屬於阿勤的避難所。縱然是異界的支配者,也不可能時刻監視着自己胎內的每個角落。這裏比其他的地方,監視更加薄弱。然後你拒絕在這裏逃避,呼喊了她的名字。於是那個聲音,傳遞到了灌注小田桐勤的人耳中」

我們以前,都是一路並肩走過來的。繭墨和我從未去理解過彼此,甚至從來沒有相互尊重過。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留在彼此的身邊,一路前進過來的。

我不想再聽她說這種話了,拼命地張開嘴

然後,她把手放在了至今都牢牢關閉着的厚厚窗簾上。

我當即跪了下去,繭墨俯視着我。她穿着黑色哥特蘿莉裝,手裏撐着紅色紙傘。她的樣子跟那個時候完全一樣,哼了一聲對我笑道

繭墨聳聳肩,說出了這樣的話。我想起了之前繭墨從狐狸的房間走出來的那一幕。她說她確認過了,應該不是說謊。但是,她說的這番話,實在太不像她的風格了。她在說什麼仁慈。繭墨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看來,這次真的要說再見了,小田桐君。

「沒錯,我想見她…………爲什麼…………爲什麼,我就是想見她」

繭墨用令人懷念的,充滿諷刺的口吻細聲說道。在她背後,紅色的紙傘轉呀轉呀。

只不過,我苦惱到最後,只吐出了一句簡單的話

——傳進了她的耳朵裏。

下一刻,有什麼東西觸到了我的嘴脣。回過神來,神宮悠里正站在我的面前。

於是,她對我這樣輕聲細語

————————————————————————————咕嚕

——逃出地獄之後,等着你的依然是地獄,儘管如此,你還是希望得救嗎?

我也多少有些仁慈的哦。這就算是給你的退休金,你就心存感激的收下吧。

她忽然間,就好像無比喫驚一般,用懷念的口吻細聲說道

她抓緊窗簾。她背對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臉。

在漫櫻飛舞的那一天,她握住我的手,跟我說

「呀嚯,小田桐。覺得我怎麼樣……一臉不願意呢。算了,白雪小姐不行的話,我肯定是不行的呢,不過還是有點寂寞啊。那你想要誰?」

不知何時,周圍變成了我們最開始相遇的地方。

然後,小小的手,握住了我拼命伸出去的手。

她的臉漸漸地溶化,變成了白雪的臉。她就像讓我過去一樣,面帶微笑,大大地張開懷抱。我用力搖搖頭。白雪的臉悲傷地溶解了,變成了綾。

此時,我纔開始注意到。

背後的廚房不知不覺間消失了。以黑暗爲背景,玻璃窗上微微淡淡地映出了一個呆呆張着嘴的男人的樣子。這一幕,曾經在哪裏見過。御影預言的卡牌,瞬間在腦中閃過。但我沒有對它深入思考的事件。

我什麼都想不了。

「怎麼這樣,怎麼這樣…………小繭,你」

在我呼喊的時候,周圍的櫻花還在不停地飛舞。旋轉的紙傘不停地把花瓣彈開,鮮紅的顏色轉呀轉,轉呀轉。紙傘每轉一圈,我周遭的風景就會變暗,變模糊。

我握住了繭墨的手,緊緊地抓住她的手,不想放開她。但是,就如同嘲笑的行爲一般,從紙傘開始發生了變化。紅色的紙傘漸漸褪色,化作白色的花瓣,分崩離析。變化慢慢地侵蝕繭墨的身體。她的肩膀,融入了飛舞的櫻花中。她依舊一聲不吭,根本沒有感嘆自己的消失。

「……………………小繭,小繭,我不要這樣」

她漸漸地變成硬化,消失掉。身體被一點點地撕碎,不知被帶往何處。他的左手,從她的身體上徹底消失了。模模糊糊的斷面融入黑暗之中,看不清楚。

繭墨臉上掛着曖昧不清的笑容。

卡牌上描繪的情景,在眼前上演了。這樣一來,御影的預言就達成了。可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放棄。我緊緊抓住剩下的那隻右手,拼命叫喊

「小繭,你要是不在了,我該怎麼活下去?」

「說什麼啊,小田桐君。你的人生屬於你自己,不屬於我哦」

繭墨阿座化的命運,跟小田桐勤毫無關係。今後,你就按自己喜歡的方式活下去就對了。

繭墨堅定地說道。救了我,改變了我命運的女孩,準備留下這樣一句話,獨自離去。我絕對不會鬆手,但連她的右手也逐漸崩潰了。她的全身都變成了櫻花。

然後,在那張臉即將分崩離析之前,她就像要說此生無怨無悔一般,輕聲細語

「我徹徹底底,打心眼裏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但是……」

——————————————真是一場不錯的人生。

嘩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她化作成千上萬片花瓣,分崩離析了。我緊緊捏着拳頭,看着那些從我指縫中灑落的花瓣被吞入黑暗之中。最後,花瓣徹底消失了。

回過神來,周遭的黑暗,變得亮堂了。寒冷清新的風,吹拂我的臉。

我一抬起臉,便看到了微紅的夜空。在眼前,是兩幢酷似的老舊大樓。在底下,紅色的花瓣搖曳着。我無法順暢的理解眼前的情景究竟是怎麼回事。

總感覺,這是令人懷念的情景。感覺,就像看到了百年之前的東西。

「————————————————————————————!」

這事發生在今天早上。白雪和幸仁也暫時回了水無瀨家。她說,她暫時回去一趟,讓族人們放心,然後就會再過來。她的關懷讓我很開心,不過現在根本沒有危險。

但是,如果現在我爲她的死落淚了。她也不會嘲笑我的行爲吧。她肯定會聳聳肩,露出喫驚似的表情,說我是個奇特的人。

即便如此,她仍然掛着微笑。非常不祥地,非常扭曲地。

「你在惹我不開心麼,小田桐君。能不能不要開窗戶?」

我繼續向前走,想要擺脫他。來自後面的呼喊持續了一會兒,突然中斷了。他似乎半路上被七海給截住了。我聽到一個激烈的聲音問了句「究竟發生什麼」。雄介沉默一陣子之後,開始講起什麼,我還能聽到七海屏息的聲音。不過後面的我沒有往下聽。

「不對啊,完全不是沒問題啊。你不知道自己什麼表情麼?我看了都大受打擊啊。小田桐先生,這樣真的可以麼?」

之後,我一個人被留了下來。

就像她在怒放的櫻花下,搭理我的時候那樣。

剛纔似乎有人來了事務所。但是,我猜不出那人是誰。狐狸應該在臥室裏,可事到如今,我不覺得有誰還會有事找到事務所去。

聽到她的話,我感到納悶。我伺候過她麼?搞不懂。

我按照約定,告訴她「我回來了」。但是,七海沒有回答。她一定很忙吧。我向她鞠了一躬,又邁開腳步。七海那張茫然的臉消失在了消失之外。

「如今,我想講講繭墨阿座化的事」

「等、等一下啊。話還沒說話啊!」

她曾用不像少女的表情看着我。

我搖了搖頭,所有人都倒屏住呼吸。我看向了自己仍舊握得緊緊的拳頭。

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門自己打開了,雄介把臉探了進來。我想忙坐了起來。雄介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我盤腿坐穩,向他問道

這是我們對您的一點小小心意。

我回想從異界回來之後的事。這幾天我一直實在舞姬的大屋裏過的,一方面也是因爲要對我做觀察。不思議的是,雨香的狀態很穩定,肚子暫時不會打開的樣子。

「哎…………那個…………真的沒問題麼,小田桐先生?」

又或者說,就像一位經歷過歲月洗禮的人,非常安詳地。

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兩個人的命運之夜,就這樣結束了。

但有的時候,她也會展露出無比澄澈的目光。

「—————————————————————小繭」

「嗯,沒關係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回來了,七海」

沒錯,她會嘲笑屍體,享受慘劇,舔舐不幸。

皮沙發跟窗簾也沒有了。只有那甜膩的味道依舊如故。以前我也打掃過無數次,然而都是徒勞。長久以來滲透進房子裏的糖果的氣味,是無法輕易的祛除掉的。

我說了很多次不用,但她還是執意要來,向我許了諾。我回想他們兩人泫然欲泣的表情。他們爲什麼要露出那樣的表情的?我不是很明白。

我將信封猛地砸在了他的臉上。從裏面飛出來的紙幣飛到空中,又緩緩地落到地上。定下依舊一言不發,再次向我鞠了一躬。

雄介告訴了我一個情況。但是,他這麼跟我說,也只能徒增我的困擾。這間房裏沒有鏡子,我看不了自己的臉。無奈之下,我站了起來,直接邁出腳步。

雖然我也覺得面龐消瘦,目光呆滯,但我以前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吧。

定下停下了腳步。他直接離開應該也沒關係,可他非常禮貌的等我繼續說完。我一時緊緊地咬住嘴脣,然後微微吸了口氣,虛弱地吐出了這句話

我接過信封,看了看裏面,驚訝地張大雙眼。信封裏裝着一捆厚實的鈔票。我視野忽然間搖晃起來,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做出了衝動的舉動。

繭墨阿座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這樣一來,一切就都恢復如初了。我點了下頭,繼續在回公寓·七瀨的路上慢慢往前走。最後,我看到一個坡道,一個令人懷念的人正站在那裏。

「……………………………………………………………………白雪、小姐?」

「————————————小田桐先……」

「我對陪伴她直到最後的您表示敬意。對我們來說,阿座化大人既是敬愛的對象,同時也是個非常可怕的人…………那麼,我就告辭了」

「小田桐先生…………感謝您這次伺候阿座化大人到最後」

「嗯?怎麼了?我說你啊,都說過多少次了?我沒問題啊」

「小田桐先生,你剛纔被吞進去了,不見了,可是、可是又突然出現了,那個」

首先是白衣女性擔心地執起我的手,以此爲開端,我響起了他們的名字。

因爲感覺沒什麼問題,我就打聲招呼準備回去,而這個時候,舞姬很少見地慌張起來。久久津也挽留過我,但我不方便再繼續叨擾他們了。我基本上,是強行離開的大屋。

下一刻,她把嘴閉上了。七海看着我,不知爲何,她臉露出困惑的表情。她緊緊地握住掃把,就像看到十分令人痛心的人一樣眯起眼睛,慎重地開口詢問

她那美麗的笑容……

「小繭她!」

白雪阻止了我。她的手,包住了我的手掌。我抬起臉,視野模糊了。

春天已經不遠了,天空也差不多要恢復藍色了吧。

但是,我們確實直到最後都在一起。定下抬起臉,不知爲何,就像看待非常可悲的人一樣看着我。他避開我的視線,接着說道

是我最討厭的東西。

您隨時可以出入,我跟門衛已經打過招呼了。爲妹妹盡心盡力的人前來拜訪,日斗大人也一定會很開心吧。在這裏就預先恭候您來訪了。

「…………………………小繭她,纔不是那麼可怕的人啊」

我舒展雙臂,望着樹枝和微紅的天空。然後,我從胸前取出香菸。我一邊思念着已經不在的人,一邊把煙點着。我手裏拿着煙,輕輕地自言自語

「……………………………………………………………繭墨,小姐呢?」

「我先去一趟事務所,晚飯之前會回來的,你先慢慢玩」

繼續留在這裏,也只會給大家平添不必要的擔心吧。既然如此,還是回事務所看看客人更有建設性。我雖然是這麼想的,可雄介連忙站了起來。

只見門敞開着,確實是有人擅自擅自進出過的樣子。我剛踏上走廊,就看兩間臥室的門敞開着。我想裏面的偷看,久違地感到了驚訝。

定下什麼也沒說,我能感覺到他在我背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但是,我懶得去想了。我已經不是那家事務所的員工了。既然繭墨阿座化已經不在了,繭墨靈能偵探事務所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不管誰在裏面,要做什麼,事到如今都無關緊要。我正想着這些事情,雄介不知爲何把臉扭了起來。

她已經不在了。我回想起那曖昧不清的笑容。她安詳而美麗的笑容,比任何東西都要沉痛地讓我明白,我再也看不到那個笑容了吧。

繭墨阿座化雖然沒有人性,但不會嘲笑別人流出的淚水。

有人從然從被窩抱住了我。那個人一邊亂喊亂叫,一邊拼命地搖我。只見,一張在異界見過無數次的臉,正聲淚俱下地緊盯着我。

然後,我像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我將手搭在窗戶上,一口氣把窗戶打開。瞬間,從身後傳來了聲音。

臥室已經徹底騰空了,大量的破爛無影無蹤。本該睡在裏面的日鬥也不在了。我連忙向另一間房看去,空空蕩蕩的房間成爲佈景,裏頭站着一位穿西裝很搭調的男人。定下注意到我,轉過身來,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今,只有這個氣味是她曾經存在於此的證明。

——你那個笑容,我最討厭了。

我一直都在拿這件事跟她抱怨。

我的淚腺就像壞掉了一樣,淚水順着臉頰滑了下去。

然後,他走過走廊,打開玄關門,隨後傳來門關上的聲音。

「……………………那個時候要是也這麼說就好了」

走在河堤上的我,突然停下了腳步。我抬頭遙望天空,深深地嘆了口氣。

說到這裏,雄介屏住了呼吸。他望了望周圍,正在尋找什麼。他的臉劇烈地扭曲起來,嚥了一口唾液。然後,他下定了某種決心,用嚴肅的口吻,戰戰兢兢地向我問道

我轉向身後,但那裏沒有任何人。連皮沙發都已經不存在了。就算打開窗戶,也沒有人跟我抱怨。我正要說什麼,又發覺我什麼都不需要說。我東倒西歪地走到陽臺上,在冰冷的空氣中抬起臉。遠處能看到櫻花的樹枝。以前我在事務所裏的時候,從來沒有來過這裏。

「如不嫌棄,也請把這個收下」

我擠出聲來,咒罵起來。我再次握緊拳頭,揍在地上。我不停地毆打地面。雄介要說什麼,久久津閉上眼睛,站在他們背後的日鬥旋踝離去。那些黑衣男子仍舊癱坐在地上。幸仁正用力擦着眼睛。

天空中,紅色的花瓣仍在飛舞。可是,河上吹來的風漸漸回暖了。

* * *

今天是休息日。兩根馬尾辮搖擺着,七海正拿着掃帚清掃公寓門口。她或許是感覺到了有人接近,抬起臉。我朝她揮了揮手,她詫異地張大了眼睛。

因爲空調把房間裏的溫度控制得無懈可擊,就連窗戶我都不怎麼開。只要我朝這裏踏出一步,繭墨肯定就會毫不留情地把我關在外面吧。

我從壁櫥裏把坐墊拉了出來,放在他的面前。雄介盤起腳,坐在上面。他十分嚴肅地看了看我,有什麼話準備要說,卻欲言又止,搖了下頭,改口說出另一件事

「…………………………………………………………淨說那些,不像你的話」

——小繭,我最討厭你了。

「奇怪,雄介………………你什麼時候到這邊來的?等我一下」

「………………………………………………………………………………咦」

客廳跟臥室一樣,什麼也沒留下。

但是,她已經不在了。甜膩的空氣,不久也會漸漸消散吧。

我輕輕地把手指鬆開,掌心裏,一片花瓣都沒留下。春天,還很遙遠。

「關於日斗大人的事,阿座化大人事先聯繫過我們。儘管阿座化大人讓我們將這所公寓搬空,但我們並非魔鬼,不想虧待那些爲繭墨家的命運鼎力相助的人。這裏將是日斗大人的新居」

「…………………………那個…………出什麼事了麼?」

「……………………………………那個,小田桐先生?你已經回來了麼?」

我登上鏽跡斑斑的臺階,走進房間,將行李放在了褪色的榻榻米上。我已經決定好,改日讓少女的骨灰壺在那個陵園入土爲安。我吸了口布滿灰塵的房間裏的空氣,躺了下來。我沒想到,我竟然還能夠再次回到這裏。

況且,她知道自己有多麼醜惡。

定下留下這句話,走了出去。我什麼也沒有反駁。我跟他根本沒什麼好說的。但等我反應過來,當他從我身邊穿過的時候,我大喊了起來

繭墨阿座化不會爲任何人的死傷心。

留在了這個沒有繭墨阿座化的房間裏。

「討人厭的西裝男……………………………………究竟是誰?我不太明白啊」

「舞姬他們告訴我小田桐先生走了,我一開始還去了事務所那邊呢。我進去一看,發現沒有來,於是就到這邊來了。話說,那個討人厭的西裝男是怎麼回事啊。小田桐先生,你認識麼?」

她是與我共度歲月的少女。

「舞姬、小姐…………………………久久津、雄介、幸仁…………我…………」

出了地鐵站,我登上坡道,走進高級公寓之後,前往事務所所在的五樓。

我大幅度地揮了揮手,走了出去。但是,雄介準備跟上來。

我終於發出了聲音,想也沒想便將她抱緊。我一邊撫摸她的後背,一邊環視四周。一些人朝我跑了過來,可我想不起他們的名字。我拼命地搜尋記憶。

我來到巴士站,上了正好到站的巴士。巴士到站之後,我又去坐地鐵,在地鐵站裏,我在窗戶上看到了自己的臉。這臉色,我並不認爲有多難看。

「就是那樣啊,你……………咦?等一下啊,你準備上哪兒去?」

說完,定下遞給了我一張卡片。感覺很高檔的紙上,記錄着地址跟地圖。就好像什麼店一樣。我不禁笑了起來。定下就像看到瘋子一樣看着我,但還是清了清嗓子,向我遞出了另一樣東西。

說起來,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喊她「小繭」。

我深深地吸了口煙,然後吐出。不管我怎麼去想她,淚水都已經流不出來了。那個晚上,我爲她愴然淚下,哭得昏天黑地。而且,我根本就沒有落淚的必要。

我們在這漫長的一路上並肩走來,而我們只是以這種結束方式走到了盡頭。

「……………………這就是繭墨阿座化的命運麼」

她說這是應得的下場,是命運。說的簡直太對了。

一直都在嘲笑別人不幸的她,有義務被命運摧殘得萬劫不復。到頭來,一切都如她所說,只是相應的東西回到了相應的地方。這就是世間應有的形態,而且也是這種機制。

一切都向該平息的地方平息。即便不是人的少女消失了,世界依舊沒有任何改變。而且,就算繭墨阿座化不喫巧克力了,小田桐的日常生活還是會繼續下去。

對那個可惡低級的少女的死,我沒什麼可遺憾的。

因爲我已經充分地抵抗過了,最後一切都回到了應該回到的狀態。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局………………麼」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繭墨在我腦海中,輕柔地說道。我對她微微一笑。

我露出好久都沒露出過的表情,深深地吸了口煙。

————————然後,我……

將還在燃燒的香菸,用力捏碎。

這種事,我豈會同意。

——B.A.D.事件簿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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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正在閱讀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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