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事件Ⅱ

《B.A.D事件簿》 · 綾裏惠史 · 1.7萬 字

有個女人在我耳邊笑着。

到了晚上,我又聽見那個笑聲,在周圍一片黑暗之中,只聽見像慘叫的淒厲笑聲。胸口糾結成團,像是心臟痛快要發作前的感覺,然而那個女人還是笑個不停,不管我躲進被窩,或是塞住耳朵,笑聲依然能穿透進來。我實在受不了,只好拿頭撞牆壁,鼻血在撞牆後流出、滴在榻榻米上,滿是皺紋的手沾染上殷紅,好像經血的顏色,也很像那個女人生孩子時,那片流瀉到榻榻米上的殷紅……想到這兒,我的耳邊傳來了孩子的笑聲——如銀鈴般清脆而高亢的笑聲。繼續撞牆後,我聽到家人的慘叫聲……再叫大聲一點呀!把那個討厭的笑聲蓋過去吧!可是,那可怕的笑聲依舊清晰,不管我的頭蓋骨被敲擊得如何凹陷,笑聲依然持續到天亮才肯罷休。

那個女人在我耳邊笑着。

女人和小孩一起笑着。

救救我!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命啊!

再這樣下去,我會發瘋的。

*

「然後你就跑來求我幫忙?真是不知廉恥的傢伙。」

儘管嘴上說得嚴厲,但繭墨的臉上不見怒意,語氣像是背誦臺詞一般單調。我站在她後面,冷眼看着眼前的情景——太過寬敞的房間往旁邊延伸,像是戲裏纔看得到的佈景,不太真實。老人跪在繭墨前面,這名身穿歌德蘿莉風洋裝的少女,如女王般睥睨着眼前的老人。

轉頭一看,色彩灰暗的庭院映入眼簾。

雪花不斷地白灰色的天空飄落。

「你忘了自己曾經對我的祖母說過什麼了嗎?敢罵繭墨家的女人是狐狸精的人,你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說我們是妖女或者是鬼的人還比較多。繭墨家不會忘記你罵過我們的話,因爲那實在太過分了!」

老人不發一語。繭墨伸手摸着滿是頭皮屑的白髮。

「你倒是說說話呀。」

「……救救我。」

「然後呢?」

「救救我……拜託、拜託了!」

老人的頭緊靠在地,繭墨抬起腳回應,黑色洋裝下的腳踩上像麻糬般蜷曲着的老人後背,老人發出痛苦的嗚咽聲,繭墨卻看都不看他,以纖細的腳繼續踐踏着老人,老人的脊椎骨喀嘰喀嘰地響着。看着這兩個人,我發出今天第N次嘆息。

天氣好冷,能不能快點結束?

*

「爲什麼骸骨會笑呢?」

「……啊?」

還有那痛苦的表情。

我討厭只會這樣想的自己。

「那也不重要。他的叔叔以前曾經因爲某些因素而自焚,這件事恰巧與我奶奶有點關係,只是這樣而已。給我一個巧克力球好嗎?」

「這是我的興趣。」

「目前還不知道,不過,他聽到的笑聲好像來自死去的太太與小孩的聲音。看他那麼害怕的樣子,相信一定是想起自己做過些什麼事了吧。」

「你們好!」

我想拿一塊來確認味道,可惜最後一塊已經被繭墨喫了。

「喔?辛苦辛苦!我是指等了很久的我……嗚!好難喫。」

「然後,小田桐君,雖然這樣的委託極爲少見,我本人也有接受委託的意思……不過啊,有個問題。」

————————嘰!

「好了,走吧。」

這是怎麼回事?

「啊,小田桐先生,請喝茶。不用擔心,那杯茶是洗過手才泡的。」

走在前方的繭墨並沒有回頭,隨即像是注意到什麼似地停下腳步。

「沒有巧克力的人生,就好像待在一艘引擎故障的潛水艇中一樣苦悶!還有啊,小田桐君,是我請你烤這個蛋糕的,就算難喫也不能不喫呀,我不會做那麼過分的事。如果我請你烤蛋糕,最後你端出來的是毒藥,那就是做的人的責任;不過如果這個人原本想做的是蛋糕,結果卻烤出毒藥,那拜託他烤蛋糕的人便應該大方地喫下這塊毒藥纔對。」

但是對方的長相如何並不是重點。

「哎呀,不過那些笑聲究竟是從哪邊傳來的呢?」

直到三天後才瞭解原因。

「倒也沒有那麼糟糕啦……啊,你是指那點啊?放心,『他』仍處於隱居狀態。還有,我的老家不是什麼化外魔境,家族中比較奇特的人也只有我跟『他』而已。」

「被你家知道的話不太好吧?呃……其實我也不太認識你家的人,不過,是不是又跟……」

「……小繭,這是什麼?」

「一個月之前,委託人的左耳被狗整個咬掉了。」

我拿着剛剛做好的巧克力蛋糕,這麼問着,穿着洋裝加上白衣的繭墨則躺在沙發上。往下一看,第一次試做的甜點烤焦了。料理一向是我的拿手強項,然而若是在不情願的心情下做菜,難免會有失敗的情況產生。我懷着懊惱與帶點自暴自棄的心情,將蛋糕切成小塊。這個蛋糕是用繭墨一時興起買下的烤箱實驗的成果,名爲「命令」的要求絕對是故意找碴,她可能想讓潰瘍徹底擊垮我的胃。

「啊?打招呼?這不重要吧,小繭,他到底跟你奶奶有什麼過節?我記得曾經聽到你們提到狐狸精上身什麼的……」

繭墨揮揮手,像是要讓我放心,但我完全無法安心,肚子隱隱作痛,那東西從裏頭踢着我的肚子,用力地踢着,卻沒有讓繭墨察覺。我清楚地感覺到這個逐漸成形的肉塊慢慢沉入內臟與內臟之間。

「對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拜託我,再加上奶奶也過世了好多年……如果這件事與第一代有關就不可能答應他的請託,不過既然只跟奶奶有關就無所謂。何況這不是以我個人的立場來看,以繭墨家的立場來看也完全沒問題。」

繭墨踢着光裸的腳,踩着老人時穿的絲襪已經丟到垃圾桶。榻榻米配上經典的歌德蘿莉打扮,看上去怪異得有些悽慘。他們替我們準備的客房寬敞無比,遠超過兩個人能利用的空間。我差點以爲自己來到那種歷史久遠的日式旅館……不過,繭墨似乎不打算好好休息。

「是啊,不過我不是什麼專業人士,然而在實際製作過之後,發現其實沒那麼困難,要訣就是儘量清除動物的內臟與皮膚,分離所有骨頭之後埋進土裏。儘管方法很簡單,但只要經過一定的時間就能夠拿到很乾淨的骨頭。要注意不能太早拿出來,否則上頭的肌肉還沒腐化就糟糕了……魚的話呢,除了埋在土裏,還可以泡在福馬林裏,只要將魚固定在活着時的樣子,就能變成很漂亮的標本。」

我不忍心直視被大人逼着上吊自殺的孩子屍體。

應該是從你的喉嚨傳出來的吧?

畢竟就算阻止也沒用。

「他大約在一個月前聽見笑聲,可是太太與孩子卻是一年前死的。」

「那應該是死人的笑聲吧,每天晚上持續笑着,在人耳朵邊狂笑……唉,天天聽還真是可怕。所謂人的笑聲,對聽的人來說,如果討厭笑的人,自然也會討厭對方的笑聲,就像聽到野獸的吼叫聲一樣討厭。如果不停地聽見根本不想聽的笑聲,的確會讓人很想死……熱可可裝在那個保溫瓶,我要兩匙砂糖。」

地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剩下積雪,松樹默默佇立在寂靜當中,彷佛從來沒發生過任何怪事。

「走吧。雖然說是來打招呼,但是正確來說,應該算是參拜吧,我只是想讓你見見她們。之前我在會客室往庭院看時就看到她們,不過你剛纔看見的只是過去的影像,也就是所謂的『染』,沒什麼特別之處。」

還有一整面的櫃子,放着許多骨骼標本。

少年爽則地笑着,與邋遢的外表不同,他的個性似乎不難相處。我不理會因標本而莫名亢奮的兩人,逕自盯着茶杯看。

「我想就是因爲這樣,死者才充滿怨恨,恨意甚至出現在現實中。」

繭墨又被這奇特的委託給吸引了……這起事件的始末的確是繭墨喜歡的風格,我也做好心理準備,要一起瞠下這次的渾水。不過,她的笑聲驀然停止。

還是別問出口比較好,萬一繭墨點頭也很傷腦筋。

「正確地說,應該是『強迫自殺』。你看這個孩子,是不是很可憐呢?看她的表情,似乎不能理解爲什麼自己要跟着一起死。這位就是委託我們來的老人——嵯峨雄二郎的第二任妻子,朝子夫人與女兒小秋。聽說第一任妻子因病過世,現在的第三任妻子則在第二任妻子死後沒多久便入籍。」

這名年約十六歲的少年笑着向我們問好。

與紙傘收起來幾乎同時,松樹的樹枝跟着發出聲響,不過現實中的樹枝根本沒有動。然而,我的眼前無聲地垂下四隻人類的腳;順着蒼白的雙腿往上看,只見糞便與尿液掉在泥土上,伸長而充血的頭顱無力地搖晃着,最前端的頭部彷佛有千斤重似地往一旁歪斜着。也許是極度冰冷的緣故,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是人類的肉體。

「小繭,爲什麼要到庭院來?」

*

「我不是說了嗎?來打招呼啊!這裏有需要先打聲招呼的人。」

繭墨走在我前面,一如往常地撐着紅色紙傘,堆積的白雪襯出鮮豔而醒目的紅,強烈的對比讓我立刻聯想到血。

只見繭墨的嘴向上彎曲,露出虎牙,不祥的預感竄過我的背脊,因爲被這個少女當做娛樂來看待的事件通常充滿血腥味。

屍體靜靜地搖晃着,不過當繭墨旋轉着紙傘時又忽然消失。

————————啪嘰。

「沒錯,而且只有左耳聽得到笑聲,右耳聽不到;然後——小田桐君,最有趣的來了喔!」

繭墨站起身往前走去,我以爲她想跟老人的家屬打招呼,其實不是。她走回玄關,往庭院走去。我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不過還是踏着積雪,緊跟在後,腳底傳來雪地舒服的觸感,同時感受到寒冷。庭院裏,灰色與雪白相互輝映,構成一幅美妙的風景,但是冰冷的空氣直達肺部,凍得令人難受。

「什麼問題?想接的話,馬上答應對方不就得了?沒人阻止你啊。」

「有!」

————————嘰!

「嗯……剛纔我也聽見他所說的內容,但是……爲什麼會發生這種狀況呢?」

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繭墨不停地轉着紅色紙傘。剛纔所見便是一件活生生的慘劇所遺留下的痕跡。繭墨像唱歌似地繼續說下去。

這些標本有地鼠與魚……微微變色的骨頭並排放着。頭上有一隻伸展着翅膀的烏鴉,還有狗的頭蓋骨正發出微弱的光芒。

應該不像。

「——希望你不要拉我喔。」

「怎麼說得這麼難聽?我也不想踩那種踩起來一點都不舒服的背啊。」

「怎麼了?」

「他們是……自殺的?」

他的手上抓着一隻烏鴉的屍體。

「好驚人的收藏,是你自己做的嗎?」

雖然我覺得那件事情應該很重要,不過,一如繭墨所言,對她來說想必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瞧她開心地喫着巧克力球的模樣,不見任何心情受到影響的樣子。

繭墨愉快地笑着。

「是這樣的,委託人跟我……正確地說,跟我家人是舊識,若我答應他的委託,家人會有很多意見。」

看着眼前堅硬冰冷的死肉,總覺得好像很重。

「小田桐君,不管怎樣,我們已經算是接受了對方的委託,去打個招呼吧!」

令人厭惡。

像是喃喃低語的嗓音,聽起來竟帶有幾分嬌甜。

繭墨靜靜地伸出手比着,塗成黑色的指甲上畫着一隻白色蝴蝶。

繭墨再次撐起紙傘,臉上掛着笑容。

反正繭墨也不會聽我的意見——雖然我打算心不在焉地聽她說話,眼睛卻不自覺地瞪大,背上冷汗直流。

從屍體蹦出來的眼球固定在痛苦的表情;突出的舌頭充血、顏色灰藍,像是某種不知名生物從屍體的喉嚨爬出來一樣;雪花積在脹大的臉上,從衣服伸出的手腳正輕微地抖動着。旁邊還有一具小一號的屍體,讓人目不忍睹。

繭墨猛然站起,朝我伸出手,我很自然地將手機遞給她。繭墨的手機是深紅色,看上去很像巧克力的顏色。她一邊撥號,一邊對着我說話:

「小田桐君,最有趣的不是這件事,畢竟活着的人在睡着時聽見死人說話是常見的靈異現象,這種現象多到有人給了它一個專有名詞,叫做『夢枕』。老實說,我聽類似的事情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不過,這次的事件有兩個奇怪之處。」

繭墨賊賊地笑了。

「來了,請用。你如果再不節制一點,早晚會死於糖尿病。還有,我知道巧克力蛋糕很難喫,你就不要勉強喫了。」

討厭的笑容一如往昔。

「……中間有段空白?」

換句話說,如果好踩就可以亂踩羅?

當時的我不是很懂繭墨爲何要這樣說。

繭墨的家人……好像不太妙。

這間房子座落在庭院一角,與其他房子不同,是棟西式建築。房間裏開着暖氣,鋪着木質地板,角落裏放着一張摺疊式的牀與桌子。

「小繭,蛋糕烤好了。」

他端出熱呼呼的綠茶給我們。我的身體正覺得冷,這杯熱茶來得正是時候,不過,烏鴉的屍體還在我的腦海裏盤旋,讓我遲遲不敢伸手拿茶來喝。

————————嘰!

雖然我很想這樣說,但還是努力地忍下來。

當我們走到高大的松樹下時,繭墨停下腳步。這棵松樹可能是庭院裏最吸引人的景點,種植在寬闊的庭園中最明顯的位置。繭墨用一種陶醉、像是作夢般的眼神仰望着松樹的樹枝。

跟我預期中一模一樣的臺詞,繭墨卻迅速地喫下這難喫的蛋糕。

*

「我喫完了!對了,小田桐君。你剛纔說得沒錯,死者每天晚上——有時連白天也是——在他耳邊笑着,他實在受不了,只好跑來求助。」

也不至於難喫到像毒藥吧?

在狗兒的胃中消化殆盡的耳朵卻接收到死者的笑聲。

我跟着往紙傘的另一頭看過去,只見有個人從頭到腳包着擋雪的雨衣站在那裏。像是垃圾袋的黑色塑膠布之間,出現了一張瘦骨嶙峋的臉龐,長長的瀏海幾乎蓋住整張臉,但仔細一看,那人的臉像人偶般端正。

「如你所見,小田桐君,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喔!」

我的手很自然地開始找香菸,並在抓緊香菸後問:

「總之,小田桐君——」

我故意這麼說,結果繭墨聽了皺起眉頭。

「就算這樣,你也不用那麼過分吧?小繭,你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我沒擔心啊,只是口還不渴纔沒喝的,您毋須顧慮我。」

「哈哈哈!直說無妨,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畢竟是抓過屍體的手泡出來的茶,難免會有點在意。但是基於禮貌,我依舊得端茶給客人喝,所以還是泡了茶羅!」

少年不懷好意地笑着。總覺得他對我說話的口氣比對繭墨說話時來得輕浮,有種被輕視的感覺。爲了不讓他繼續這個話題,我伸手端起茶杯,熱燙的液體燒炙凍僵的喉嚨。看見我一口氣喝完這杯茶,少年不禁瞪大雙眼。

「沒想到你是如此好戰的人啊……對了,小田桐先生,你不用對我使用敬語,那麼客氣的口吻一點都不適合你喔!小田桐先生,可能只是我個人的感覺,總覺得你強迫自己說話客氣呢。」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明知應該若無其事地帶過就好,我卻連一句話都擠不出來。

繭墨也曾經說過一樣的話。

『「在下」……小田桐君,這樣說話一點都不像你喔。』

她一邊轉着紙傘,一邊淡淡地說着。當時我是怎麼回她的?見我不自覺地緊閉雙脣,繭墨笑了,難得她會注意到氣氛不對勁。她對少年說:

「話說回來,你的說明讓我獲益良多,謝謝。你是……嵯峨雄介君嗎?可不可以問你幾個問題?」

「好啊……是不是想問有關我爸爸耳朵的事情?」

「咦?居然一點也不驚訝啊?雖然不該這樣說,但是你應該會覺得我們是可疑人物纔對吧?還是你父親已經告訴你有關我的事情?」

我很想說——真正可疑的人只有繭墨一個人。

雄介老實地點了點頭。

「爸爸已經告訴過我這件事。知道繭墨家的小姐要來之後,全家上下引發了不小的騷動。聽說你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可以看見死去的人,聽見他們的聲音,甚至可以向人下咒,或是解除詛咒之類的。但我認爲這次的事件完全是那個人咎由自取。你知道嗎?那個人曾經對我說了不少你們家的壞話。」

「的確如此,說我們是『狐狸精』什麼的。」

雖說繭墨家並非化外魔境,但雄介的口吻聽起來完全就是把繭墨家的人當妖魔。繭墨不理會我故意半闔着眼的怪表情,喫喫地笑了。

「我也聽說了你奶奶的事情喔!好像是我父親的伯父的女兒突然自殺之後,家中的親戚們陸續病死或是發生其他怪事,所以我們就請你奶奶來幫忙……最後她阻止了怪事繼續發生,父親的伯父卻引火自焚而死……接着,你奶奶說——」

雄介嘴角微揚。

像是開心得不自覺微笑的表情。

「『誰叫他要燒灼親生女兒的手,會燒死也是應該的。』」

「已經是晚上了,小田桐君,已經是晚上羅!」

——讓他發狂而死吧!

那種狀似天真無邪的模樣讓我有點想吐。

「走吧,小田桐君。」

雄介彎起嘴脣。

我寧願讓你嘲笑我沒用。

露出的牙齒很像那些裝飾用的標本。

繭墨像在唱歌似地說着,然後跳了起來,一臉開心地看着天花板。

腦海裏又響起曾經聽過的臺詞,我突然覺得茶喝起來好苦、好澀。

男人的哀號畫破黑暗。

……與其說是有趣,不如用「恐怖」來形容,比較正確。

繭墨塞了一顆松露巧克力到嘴裏。與雄介分開後,我們回到房間,準備喫晚餐,但繭墨沒喫,明明澡都洗好了,卻不停地喫着糖果。

我知道那是什麼。

「抱歉,我沒辦法幫你,接受委託要看先後順序,所以我不得不拒絕你。」

「呃、那個……小繭……」

但是,這不是重點。

視線忽然又翻轉起來。

「在這裏!」

繭墨乾脆地回答,並順手拿起帶在身上喫的巧克力往嘴裏放,鮮紅的嘴脣咬碎冰冷的巧克力,發出一種像是啃咬骨頭的聲音。

好冷。

「小田桐君,如果不到那種能任意殺人的程度,怎麼算得上是瘋狂呢。」

我的雙眼慢慢習慣黑暗。繭墨的聲音清楚而明瞭,聽起來不像是沒睡醒的聲音。一想到她身上穿着單薄的睡衣,我正想問她會不會冷,眼睛卻忍不住瞪大。

面帶笑容的雄介瞳孔放大。

詛咒就像是雙面刃,詛咒別人的同時也會傷害自己。

繭墨頭上戴着有毛線球的帽子,做成貓咪形狀的毛線球有着圓滾滾的眼珠,隨着繭墨的動作晃動着。

「這裏的浴室泡起來也很棒喔!還是說……你不喜歡檜木浴缸?」

「唔……真不懂呀,你怎麼會這麼愛你住的地方?」

同時,我踢開棉被,從淺眠中醒來並站起身——幸好我早有準備,刻意穿着西裝睡覺——我想叫醒繭墨,她卻已經醒來了。

也許繭墨說得沒錯,畢竟在腦子裏想像算不上犯罪。就連我的腦內現在也想着「要是能回家,泡個熱水澡該有多好」,很想趕快忘記浮現在腦海中的死屍模樣。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人扭動身軀哀求着。在他懇求時,字句之間似乎混入了其他的聲音。

雄二郎無力地蹲坐下去,接着突然開始搔抓起自己的臉部——失去了耳殼幷包扎着紗布的左耳。他毫不遲疑地抓傷曾經有過耳朵的位置。喀哩喀哩、喀哩喀哩,血肉被挖出,鮮血四處滴落。傭人與一名豔麗的女性拚命地阻止老人,這名女性很可能就是第三任妻子。過了一會兒,像是主治醫師的男人衝了進來,綁住老人的雙手。

三週前,他的母親死了。

雄介開玩笑地說着,不過,看得出他眼裏藏着很認真的光芒;雖然臉上掛着笑容,其實他正偷偷地打量着繭墨。

他在庭院中欣賞着受盡折磨的老人。

「如果想離開我的話,你大可以跳上電車離開這裏喔。」

喀嚓、喀嚓、喀嚓。

少年端坐在房間一角,臉色蒼白的他抱着屈起的雙腿。外頭蟬兒嗚叫着,濃厚的陰影反映出少年臉上殘留着的絕望,他的手掌上有不少像是被人捏了無數次而造成的瘀青。

沒多想的我轉身看向後方,然而,庭院裏只有皚皚白雪,沒有任何反應。

真討厭。

————————嘰。

「朝子阿姨人不壞,雖然年紀太輕讓我有點擔心,不過她很努力地要跟我打成一片;小秋也是個很可愛的孩子,她根本不應該死……都是那傢伙的錯!我爸爸根本沒有資格活下去。」

遠方傳來繭墨的聲音。看着她模糊的身影,我努力地想開口說話。

「——————小田桐君?」

爲什麼要加這種裝飾啊!

我的腦中浮現吊死屍體搖晃時的聲響。

我吞下想說的話,跟在繭墨身後出發。昏暗的走廊寒風刺骨,呼出的氣息凝結成白色的霧。遠方持續傳來苦悶的聲音,同時混雜着毆打頭部的聲音,「咚咚」的堅硬聲響裏還夾雜着「啪噠」的水聲。

「在耳邊不斷聽到笑聲,算是他應得的處罰……他應該得到更嚴厲的懲罰纔對!」

*

雄介嘴角上揚,開心地笑着。

不,我想無論如何,應該都看不到比眼前景象更有趣的東西吧。

痛苦到必須帶着年幼的女兒上吊。

悽慘的死亡現場充滿怨恨與痛苦。

「我會在那傢伙發瘋之後,在他耳邊嘲笑他。」

要是能這樣做,我纔不會這麼困擾,如果肚子裏沒有東西,我老早就逃之天天了。

純淨的雪白場景,看上去竟有些明亮。

繭墨問,我又回想起那兩具隨風搖曳的吊死屍。

「不是啦,出發前我想說……」

這樣的情節到處可見,並不稀奇。然而,對當事人來說,這樣稀鬆平常的悲劇卻是刻骨銘心的傷痛。

有人靠近雪地中那具黑色的野獸屍體。他手持利刃,以媲美機械的速度描繪出銳利的軌跡,血液隨着刀子的軌跡噴散出來,融蝕積雪。沒多久,那個人開始探索着被切開的野獸肚腹,並在挑選後拉扯出血紅色的內臟,接着由上而下地縱切開還在跳動的內臟,於是內臟裝載的東西就這麼嚏啦地掉落在雪地中。

「別這麼說,我們能偶遇也算是運氣的一種呢!幫不上你的忙,我也覺得很可惜。」

簡單來說——很像陣痛的感覺。

視線倏地搖晃起來。當我正覺得不妙時,雙腿跟着失去力氣,肚子開始隱隱作痛。這種生理上的疼痛與外傷不同,也是原本一輩子都無法體會到的痛法。

安分點行不行?

「原諒我、原諒我吧!朝子,朝子————!」

(住手——————我不想讓你看見脆弱的樣子。)

「——————什麼呀?」

有如被人重擊一拳般,我的頭受到不小的衝擊,因爲繭墨竟然穿着貴族千金小姐常穿的那種蕾絲睡衣,看起來好像非常冷,不過她似乎不這麼覺得。

我的意識突然啪地突然切斷了。

「小田桐君,你指的是什麼?」

是血的聲音。

「我也聽見了……原來如此,真是好聽的叫聲呢。」

「小繭,請不要任意讀取別人心裏的想法好嗎?」

是聲調極尖的笑聲。

接下來的故事漫長而單純,是某個男人的差勁人生故事——

是一道女人的聲音。

「就是剛纔嵯峨雄介的樣子啊。」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就像繭墨旋轉着紙傘一樣,整個視野消融在一片殷紅之中。

聽起來滿是嫌惡的語氣。雄介繼續說着:

雄介很快地說:

眼光像是要確認繭墨的價值一樣。

「是啊,一定有人很恨他,那個男人活該被詛咒而死。他現在不是怕得要命嗎?其實只要想想自己幹過什麼好事,他就應該知道爲何會被人詛咒。」

雄介的父親就是嵯峨雄二郎,雄介花了不少時間告訴我們他父親有多麼地惡劣。雄介的母親是元配,等於是被雄二郎親手殺害;他的母親原本就體弱多病,又因身心疲勞的打擊而病倒。然而之後雄二郎並未得到教訓,利用金錢,逼迫年輕的朝子嫁給自己,最後竟然對朝子使用暴力並酗酒,同時不斷出軌。朝子受不了這一切,於是帶着小秋上吊自殺。

不知想像了什麼畫面,只見繭墨的嘴角浮出一抹微笑。

就是因爲沒辦法逃離,所以我纔會繼續待在這裏。

「不見得吧,他那樣還在可以理解的範圍。從某個角度來看,『希望討厭的人不幸』算是一種很健康的反應。」

「不過,你父親已經被逼到有點走投無路了,無助到甚至要求助於曾經被他瞧不起的繭墨家女兒。如果他就這樣被逼瘋,你要怎麼辦?」

『殺了一個沉睡中的人,其下場就是死於沉睡之中。』

(到此爲止。)

一個人站在庭院中央,一排足跡自遠方延伸到他站立之處。

繭墨喜歡的委託,恰巧也是肚子裏的「那個東西」所愛的委託,打從它在那個夏天短暫地出來之後,便持續活化。我聽到嘴巴咀嚼的聲音,肚子裏的東西彷佛在喫些什麼,也許正大快朵頤着人的思念或記憶吧。

「快走,不快一點的話,會看漏某些重要片段喔。」

「哈哈哈!乾脆請你們把我爸爸也燒死算了。」

「你也覺得有人恨你父親?」

「真可惜……不,應該說是運氣不好。」

只有陷入病態的人才有那樣奇特的瞳孔。

*

我抱着肚腹滾倒在地,堅硬的地板像冰塊一樣。

繭墨用力拉開紙門,只見雄二郎就在房間裏。這名身穿睡袍的老人正以手搔抓着土牆,指尖像是按壓在磨泥板般磨去了血肉。然而老人不打算停手,即使滴落的血液濡溼了榻榻米,他的手還是繼續抓,彷佛想抓破這片牆壁一般。

我想起雄介的笑容。

繭墨完全聽不進別人的話,逕自躺了下去,即使白皙的大腿整個暴露在外也不甚在意。

「好像有點瘋狂。」

「等一下就可以見識到害怕死者聲音的人會出現什麼瘋癲狀態了。」

從那天起,這些瘀青纔開始一點點地好轉。

少年的臉宛若凍結一般,端正的五官並未隨着年歲增長而改變多少。

他是小時候的雄介。

這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雄介好像從來沒提過死去的母親。

他的感情排山倒海而來。母親一直將壓力發泄在雄介身上,她死後所帶來的放鬆感,還有被父親冷落的母親到死都不曾關心過自己的絕望——雄介所擁有的兩種情緒強烈地襲擊我的胸口,也是肚子裏的東西狼吞虎嚥的、活生生的感情。

住手!不要讓我看下去,也別再讓我感受這一切!

胃部翻攪着。我按壓着嘴巴,一點都不想知道別人的情緒,不想施予同情,更不想與對方通合一氣。

因爲,那樣做,絕對不會有什麼好處。

忽然有人來到少年面前,擁有一頭烏黑長髮的女性注視着他。見少年緩緩地抬起頭,女性的表情因緊張而緊繃着。她問少年:

「你是……雄介吧?」

女性爲了配合少年的視線而蹲下

然後,伸出一隻雪白的手臂。

「初次見面,我是朝子。」

少年圓睜雙眼。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靜止。接着,女性綻放出一朵笑容。

他聽見蟬的叫聲。在夏日強烈的陽光下,女性的笑容顯得燦爛而美麗。

而這名女性在幾年後上吊自殺。

「你能理解嗎?」

背後有人說話。眼前的景象凍結成一幅美麗的畫。

「朝子小姐與小秋的屍體被發現時,她們的頭顱都在嗎?」

繭墨問道,綾音點點頭。

她似乎把雄二郎的所有奇怪行爲都當做是得了老人癡呆的結果,所以才能如此鎮靜地面對繭墨的提問。感覺上,她似乎很擅長隱藏自己的意見,並壓抑自我,不過這個做法讓人覺得她一直在愚弄別人。

因爲被拉出的是朝子的內臟,自己的肚子並不會痛。

繭墨語氣沉穩地開口說,這時的她已經換回平常的衣裳了。

*

「沒有找到屍體的某些部分,他們卻不打算深究啊……」

悲傷痛苦寂寞想殺了他!

肚子好痛,但我還是打起精神強站起來,將手從肚子滑向胸口,卻找不到香菸,沒辦法藉助尼古丁的力量。

好像一直是這樣。

因爲來到陌生的地方而興奮異常的狗兒咬斷繩索,咬上了在一旁觀看的雄二郎。綾音說着說着,竟喫喫地笑了起來。

結婚後只要忍耐幾年就可以解脫……看樣子,她並不會像朝子一樣上吊自殺,我覺得自己的判斷十分正確。「希望討厭的人不幸」——原來如此,這個女人的心理狀態算是很健康的。

聽了我的回答,繭墨滿足地笑了:

「咦……你不知道啊?小田桐君,這是很有名的民間傳說喔!雖然有不少版本,但共通點就是骷髏頭找殺害自己的人報仇。某個骷髏頭跟殺了自己的男人說,只要自己唱歌就能賺取金錢,男人聽了,便很開心地帶這顆骷髏頭回家。但是,骷髏頭在將軍面前並未照着男人命令地開口唱歌,於是將軍便殺了這個說謊的男人。男人死後,骷髏頭大仇得報,歡欣地唱起歌。」

「發現朝子小姐與小秋的屍體後,他們馬上將她們兩人搬到這裏。害怕醜聞公諸於世的雄二郎沒有報警,也沒有送她們到醫院,只找了熟識的醫生過來。確定她們死亡後,得知死訊的雄介突然肢解了這兩具屍體——當然,他是趁家人都沒注意的時候做的——他肢解屍體的手法相當純熟。然後,有幾個部位不見了。」

我聽到這聲呼喚而清醒過來,積在眼眶的淚水順勢滑下。我發現自己回到房間,身體無法動彈,只能以眼神詢問繭墨「發生了什麼事」。

「我問過雄二郎,但是他什麼也不肯說。雖然雄二郎想跟兒子斷絕父子關係,但雄介要脅說『要是想趕我出家門,我會將朝子自殺的事告訴別人』,最後的結果就是雄介搬到庭院另一頭,與我們分開生活。」

繭墨的語調依然平淡。她以纖細的手輕撫着乾燥的榻榻米,總覺得雪白的指尖好像泛起一絲血紅。

「對了,小繭,是不是找到什麼線索了?我們來這裏已經過了一天喔。」

「你被雄二郎的樣子嚇到了吧?不過昨晚算是頗有收穫,也聽到了傳說中的可怕笑聲。」

我忍不住別過臉。繭墨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綾音的嘴角嘲諷地上揚,繭墨則陷入沉思。我比較意外的不是「狗的屍體失蹤」這件事,而是「雄介刺殺了想逃走的狗」。照理來說,他應該很感激那隻狗咬去了父親的耳朵纔是,怎麼會刺傷它?

「小繭,我不需要幫忙。」

「你懂嗎?」

沒辦法,上了年紀的人就是這樣的。

那個笑聲夾雜着尖叫聲。我試着回想昨晚所見的悽慘場面,同時差點想起曾經體驗到的各種情緒。我慌忙地推開這些記憶,結果貓咪造型的毛線球突然躍入眼簾。

「小田桐君,怎麼了?」

雄二郎的第三任妻子——綾音高雅地說着,略施薄粉的臉意外地豔麗,姣好的外型與豐滿的身材讓人目不轉睛,一看就覺得是那種男人會垂涎的女人。儘管丈夫的耳朵被狗喫掉算是嚴重的意外,她的口氣仍然平淡。房間裏滿是現代風的時裝,仔細一看,這些衣服全是名牌貨。

她喃喃自語着。骸骨、骷髏頭——從頭部被切下的骨頭。

*

「對了,我最後還有一個問題想問。」

過去的影像逼真鮮活……還有那些被肢解的屍塊。

與昨晚的喧鬧完全相反,到了早晨,一切是如此寧靜,眩目的朝陽射進房內。我坐起身,昨天的痛苦完全消失,像是作了一場夢。我因安心而打了一個呵欠,接着正好與坐在牀邊的繭墨四目交接。

真是極度甜美的誘惑,我差點就點頭了。我試着移動嘴巴的肌肉,擠出一抹笑容,不管笑得好不好看,至少也算是面帶微笑。

「——————知道又如何?我無法承受這些。」

「——————原來如此。」

「小繭,剛纔看到的影像是……?」

「呵呵,那麼丟在這裏的骸骨究竟跑到哪兒去了呢?」

骷髏頭會唱歌?

幾塊被細細分解開的屍塊出現在繭墨面前,看得出是大人與小孩的屍體。兩人份的屍體被分解,散佈在四周,內臟被拉出來,按照各個部位擺放着。定睛一瞧,屍塊羣中明顯地少了某些部位——手、腳、肋骨,還有頭都被拿走,彷佛屍體從來沒有過這些部位。

「我會一直在這裏陪你。」

「嗯,我當時真的被嚇到了。」

鮮紅的液體從榻榻米一湧而出,像是忽然出現沼澤一樣,滿溢的鮮血延伸到繭墨穿着絲襪的腳邊。雖然聞不到類似鐵鏽的血腥味,這樣的景象依然強烈而鮮明。

「沒錯,正確來說,雄介觸犯了損壞屍體的罪行,雄二郎卻沒有將兒子移送法辦。」

「然後雄介刺殺咬人之後想逃跑的狗。他從口袋裏拿出蝴蝶刀,一切發生得很快,不過最後被刺傷的狗依然奮力地逃跑。結果……狗的屍體就這麼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隻狗是附近一位姓田代的鄰居養的,是一隻很兇惡的狗,田代先生將它關在籠子裏養着。但後來田代先生過世了,只留下那隻狗,田代先生的家人也不願意處理,打算叫衛生所的人來。然後,我先生說好像滿有趣的,想看看那隻狗,想說可以養它,好防止小偷跑進家裏。」

「防止小偷?」

我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雄介曾經說過「家裏之前養的狗被朝子殺了」,因爲雄二郎常常讓那隻狗咬朝子的腳。

越依賴就越像個廢人。

*

地上又變回幾近全新的榻榻米,曾經是客房的房間重新恢復到原先的沉默。這間面向檐廊的房間離庭院很近,只要凝神眺望,好像便能看見那些吊死的屍體。

「沒錯,爲了防止小偷。沒想到結果竟然是他的耳朵被那隻狗咬掉。」

我已經欠了她一個很大的人情,求她幫我只會讓積欠的人情如銀行欠息般越滾越多,要是再讓她幫忙,其實跟依賴毒品沒兩樣。

至少比那種隱忍一切、最後崩潰上吊自殺的人來得健康。

不管我在哪裏醒來,陪在我身邊的只有這個少女。

換句話說,如果問到繭墨根本不想回答的問題,也就得不到答案。

————————啪。

「——小田桐君。」

朝子拿着染了血的球棒,站在狗屋前,狗就這麼倒在一旁,頭被敲裂、腦漿噴得到處都是。穿着涼鞋的朝子不停踐踏着那些四散的腦漿……啪嚓啪嚓啪嚓!當我一走近,她便說:「啊啊,是小雄啊!我終於殺死它了,只要這隻臭狗死就沒事了……這樣一來,痛苦的回憶也減少了喔!」

「那是過去的影像,也是駭人聽聞的殺人現場,悽慘的場景就這樣深深烙印在這裏,即使換過榻榻米也無法抹滅它,我只是把影像叫出來而已。真是……慘不忍睹的一幕啊。」

繭墨站起身,漆黑的眼眸盯着過往曾經擺放着屍塊的地方。

我點點頭,對自己丑態盡出感到懊惱,也恨自己造成大家的麻煩。然而儘管硬撐着想坐起來,肚子卻一陣狂痛,疼痛傳到大腦,我忍不住想彎着身體。剛纔接受到的所有情感成了我的情緒,在腦中不斷流竄。

——爲什麼要戴那種東西?

繭墨站了起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在她的腰上搖晃着,今天的造型讓她看起來像個洋娃娃。她抓起紅色紙傘,說:

——我也是之後才聽說這件事的,雄介的頭腦有些不正常呢。雖然他現在住在另外的地方,不過我多少還是覺得害怕啊。

濃稠的血之海不斷地蔓延開來。

即使害怕兒子肢解屍體的怪異行爲,他卻不認爲兒子應該因此被問罪。不知道是害怕家醜外揚,抑或是擔心這件事替家族留下污點。但我覺得理由或許很單純——

「唱歌的骷髏啊……」

這個女人恐怕是因爲看雄二郎再活也活不到幾年,纔會答應嫁給他的。

「是嗎?那你再睡一會兒吧。」

我突然感到氣氛有些尷尬。

「狗的屍體消失了?」

當我們問她雄二郎狀況如何時,她也只是淡淡一笑,並回答:

什麼鬼東西啊……

*

紅色紙傘旋轉着,畫出渾圓的影子。

「如果你希望我救你,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穿着像喪服的歌德蘿莉風洋裝佇立在血之海。

「已經早上了喔,小田桐君。」

說完,繭墨站起來,打算離開,隨即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又返回房間,然後隨口問道:

「…………沒什麼。」

她用聖母般的表情望着我。

「希望我拯救你嗎?」

「……小田……桐……小田桐君。」

繭墨露出微笑。

「——————不用了。」

「來問問那隻耳朵被狗吞下肚子時的狀況吧!」

這個問題湧到差不多接近喉嚨的位置,又被我硬吞了下去,因爲萬一這個問題正好是繭墨不想回答的問題,我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纔好?

「是啊……」

這樣醜陋的想法讓人作嘔。

懂不懂這份絕望呢?憎恨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喔。

所以他纔沒有譴責雄介的行爲。

繭墨收起紙傘,影像隨之消失。

全都是實際發生在這間房間的影像。

我告訴大家那隻狗是我殺的。狗被殺死之後的幾天,朝子阿姨便上吊自殺了。我當時真應該拿起那支球棒把我爸殺掉的!直到現在,我依然這樣覺得。

我只回答:

爲什麼那個人會死我要殺了他!

「雄二郎已經冷靜下來,醫生也替你診斷過了。」

我的眼皮隨着繭墨溫柔的語氣而闔上,因疼痛的緩和而迅速湧上的睡意模糊了我的意識,像是催眠曲般的甜美嗓音迴盪在耳邊。

綾音的聲音重現耳畔。不過,最奇怪的是——

「我知道了,謝謝你的幫忙。」

「嗯,到處找都找不到,只找到血跡,卻找不到狗的屍體。過沒多久,雄二郎就說他聽見奇怪的笑聲,我猜應該是耳朵被狗咬走,讓他受到不小的打擊纔出現幻聽,醫生也是這麼說的。」

「真的?我想再次強調這點——我對人家提出的問題,並不會生氣或覺得麻煩喔!如果你有疑問,歡迎隨時提出,我想回答的話就會回答你。」

她靜靜地微笑着。

「嗯,我看出不少端倪喔!不過,線索還不足,所以我們來拼湊出其他部分吧,小田桐君。」

即使血肉腐朽,怨念與執着依然殘留。

這兩種情緒讓原本無法行動的骷髏頭有了生命。

「就算死了,只要還有怨念,骷髏頭就能唱歌,也能發出笑聲。」

繭墨嘴角微彎,露出笑容,接着轉身並邁開腳步。

「呵呵,被切下的耳朵明明已經離開身體,卻還……該出發羅,小田桐君。」

「要去哪裏?」

「那還用說嗎?」

紅色的紙傘躍入眼簾,再度被展開的紙傘被繭墨放在盾上。

「來會會骷髏頭吧。」

她頭也不回地向前走,紅色的紙傘橫跨過依舊雪白的庭院,聽起來頗舒服的沙沙腳步聲響起。然後——

「可以讓我聽聽那個笑聲嗎?」

雄介略顯驚訝,隨即微笑着替我們打開門。

*

「老人家,我已經找到讓你發狂的東西是什麼了。」

繭墨氣勢驚人地拉開紙門,這樣告訴雄二郎,我與雄介也跟着魚貫進入房間。雄二郎一臉憔悴地躺臥在被窩中,不過在見到繭墨之後,他立刻從被窩坐起身。

「喔……已經找到了?」

雄二郎有氣無力地說着,衰弱的語氣讓我替他感到難過。我斜眼瞄了一下雄介拿着的箱子——這個箱子是塑膠材質,內側貼上報紙,箱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很像是某種小動物在裏頭爬來爬去的聲音。然而,雄二郎對此一點也不在意。

雄介拿着箱子,邪邪地笑着。

「有件事要先向你說明。老人家,你的耳朵並沒有消失在這個世界,有個人把被動物喫下肚子的耳朵拿了出來,被妥善保存着的耳朵向你傳送了奇怪的笑聲——整個狀況大概就是這樣。」

繭墨指着背後的箱子,拿着箱子的雄介點了點頭,然後面帶微笑地打開了箱子的蓋子。

雄二郎的呼吸爲之一窒,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冷淡地說完之後,繭墨轉身就走。雄二郎驚詫地看着她並大喊:

雄二郎語帶懇求地喊着繭墨,她只得轉身回應。

「你的委託內容是找出笑聲的來源,如今這笑聲的來源已經出現在你眼前。她們不會咬人,你應該能對付她們的,不是嗎?」

昨晚聽見的笑聲是真實地傳入耳朵的聲音。

骷髏也跟着雄介笑着,女人、小孩與少年三種笑聲此起彼落。

*

「既然已經查明原因,我們也該走了。」

「繭、繭墨小姐!」

笑聲中同時加入了少年的說話聲。

「嗯,我知道警察會逮捕我,可是,那又怎樣?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把你找出來,窮盡一輩子的時間想辦法敲破你的頭顱。如果你想再次殺害朝子阿姨與小秋,我會殺了你。我留在這個家都是爲了向你報仇,爲了讓你聽見這些笑聲而隱忍着,一旦警察抓了我,就沒人能好好照顧她們的頭骨。要是你不願意忍受這些笑聲,我可以殺掉你——只要有什麼風吹草動,我都會很樂意地殺了你喔!」

有高尖的女人笑聲,也有天真的孩子笑聲。

我與繭墨踏着雪前進,逐漸遠離的房子裏傳出笑聲與悲痛的嚎哭聲。我緊跟着眼前的紅色紙傘,想盡快遠離他們。紙傘反射着透明的陽光,耀眼刺目,庭院依舊雪白一片,但天空已經放晴,微微的溫暖熨着凍僵的肌膚。

然後若無其事地說:

有腳步聲忽然靠近。我們一回頭,只見雄介正氣喘吁吁地站在後面。

雄介說話的口吻出奇地平淡,因爲他不是在威脅雄二郎,而是闡述一項早已決定好的事實。過了幾秒,雄二郎的全身開始顫抖,流出的眼淚沾溼了滿是皺紋的老臉。

即使是他人的低級嗜好,也希望能適可而止。

「你、你敢?殺了我你也逃不了的!」

你還有一雙手,至於骸骨,又沒辦法自由行動。

跟他父親的人生故事一樣。

他一定很清楚,清楚到像是脖子被人套上繩圈一樣。

——這世上已經沒有容身之處的那種絕望。

「原來如此。」

本想安靜地待在一旁的我忍不住插嘴,雄介則聳聳肩膀。

「想問什麼?」

我塞住耳朵,不想聽到雄二郎的慘叫與笑聲。

「……真的要拿給他看?」

——彷佛覺得不該用太過輕鬆的語氣說出那個朋友的名字一樣。

看剛纔的狀況,雄二郎想必不可能出來。但雄介還是再度道謝,並在慎重地道歉後繼續說道:

「最後還有一件事情想告訴你們,因爲剛剛沒機會說——是關於我爸爸的耳朵。」

「那個笑聲是從一個被打開、而且稍微有距離的地方傳過來的。你打開住處的門,然後過來這裏觀賞父親痛苦的樣子,就在那個時候,我們也聽見了笑聲。」

就像是極爲和樂的三人家庭,彼此笑得開懷暢快。

「所以羅,只是一些笑聲而已,你就忍一人吧!」

「老爸,你在說什麼?這是朝子阿姨跟小秋啊,你看清楚點。你看,她們都是因爲你才變成這副模樣的喔。」

「——————是你的哥哥。」

骷髏頭附和着雄介,再度揚起笑聲,雄二郎圓睜雙眼,繼續後退着。雄介跟着父親,小心地捧出箱中的骷髏頭,推到老人面前。老人驚叫並掩住面孔,然而雄介依然不肯罷休,執拗地將頭骨貼在父親臉上磨蹭着。

雄介天真地歪着頭回答:

「頭骨會說話,是因爲累積在它們之內的怨念而致,並不奇怪,問題是雄二郎的耳朵並沒有任何怨念。一般來說,當耳朵被切下,那隻耳朵就只是一塊血肉,沒辦法將聲音傳達給原主人。照理來說,不可能只把耳朵泡在福馬林就能讓它起作用,跟死魚能永遠完美地存放是不同的狀況。」

好嗎?雄介歪着頭,哈哈大笑着。

目的是爲了保存這些骨頭。

我想問,但眼前的少女仍然緊閉雙脣。

繭墨別過頭,沒有興致繼續看這醜陋的畫面。

我不禁瞪大眼睛,好像有人打我一拳那樣開始暈眩,肚子跟着絞痛起來,疼痛從腹部的正中央蔓延擴散。我按壓着肚腹,並看着眼前人物的背影。

繭墨詢問的語氣出奇地平靜,雄介也跟着壓低聲音。

接着,雄介咧嘴一笑。

「繭墨日鬥」

「那個方法是我打電話問朋友問到的,也是他教我要特別保管好骷髏頭。我告訴他,朝子阿姨死後,我取下了骨頭。然後他就說『如果死者的怨念依舊存在,總有一天會開口唱歌,你只要等到那一天到來就可以報仇,你們三個人一定能再度歡笑』。跟他談完沒多久,我就得到了那隻耳朵。」

「太好了,總算趕上了!對不起,我爸爸沒辦法來送你們。」

「任誰聽到是你帶走遺體的頭顱,都能猜到。你房間裏的架子上放着一個狗的頭蓋骨,對吧?你曾經說過『之前養的狗被打破了頭』,所以我猜架子上的頭蓋骨應該是第二隻狗的。還有,昨天晚上,我們聽到了應該只有你父親才能聽見的詭異笑聲。」

「可以給你,不過——你會死喔。」

他的故事漫長而單純。

『希望討厭的人不幸』

雄二郎在被窩中後退着,雄介卻拿着箱子,笑着逼近不停慘叫的老人。失去血色的耳朵不斷搖晃,一旁的骷髏頭大聲笑着,笑聲中夾雜牙齒咬合的響聲。

當雄二郎慘叫的同時,頭骨會發出女人的笑聲。

聲音像是擠壓出來的一樣。

被切下之後,仍繼續接收聲音的耳朵,連結着本人的死肉。繭墨倏地眯起雙眼。

雄介略顯喫驚,接着沉默了幾秒鐘。

咿嘻嘻嘻、咿嘻嘻嘻。

雄介似乎明白繭墨做出正確推論的理由,咧嘴一笑,依然冷靜如常。他低頭看着箱子,並伸出手撫摸着小骷髏頭,像是摸着心愛的妹妹一樣,小骷髏頭因此喀噠喀噠地咬合着牙齒,像是打從心底開心的模樣。

繭墨漆黑的雙眸此時像只貓兒似地眯起,總是滿不在乎的語氣明顯地帶有冰冷迫人的氣息。

「雄介,把骷髏頭給我!我要把它打碎!」

「這、這是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沒差,因爲事情的演變越來越無聊,把這個拿去給我爸爸看想必很有趣。」

隱藏在紅色紙傘下的人並沒有答腔。

聽到雄介的疑問,繭墨聳了聳肩膀。

「老爸,你想打破朝子阿姨與小秋的頭骨也行,但是,如果你真敢那樣做,我會敲破你的頭。」

質問的語音剛落,雄介便呵呵地笑了起來。

惡意慢慢地滲透進來,呼吸困難到讓雄二郎忍不住抓住衣領,冷汗也自背脊流下。他瞪大眼睛,說:

他笑起來的樣子就像個骷髏頭。

骸骨們開始說話。

當做與珍愛家人的回憶。

「是啊,我割開了那隻狗的肚子喔!我追上那隻快死掉的狗,將它整個反轉過來,在它斷氣前開膛剖肚。畫開仍在蠕動的胃時,爸爸的耳朵就泡在胃酸、血液與一團噁心的物體之中。我將那隻耳朵泡在福馬林中保存,並將狗的屍體埋進土裏。朝子與小秋的骸骨開始說話則在更早之前,說話的聲音並不如傳說故事中所敘述的那樣清晰,只能發出單音或是笑聲。我很想讓爸爸親耳聽聽這些骸骨發出的聲音,卻又怕萬一他見到這些骸骨,會做出對它們不利的事。但是,難得它們會發出笑聲,就這樣放着實在好可惜,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我煩惱了很久呢!結果剛好在這時候取得了這隻耳朵。嗯……要是能見到爸爸發瘋的模樣,一定有趣極了,搞不好我會笑到死吧。不過,你怎麼猜到是我的?」

不過,當骨頭埋在土中並製成標本之後,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我回想起昨晚那混雜着尖叫的高亢笑聲,回頭一看,只見雄介站在白雪覆蓋着的庭院。

我聽到不知道從哪兒傳來的、融雪崩解的聲響。

「啊啊!啊啊——————!」

*

「關於這點,我等一下再回答你。你們想讓我爸爸看這個東西吧?拿去給他看吧!」

「對了,有個問題想問你。」

我們看到一片白色的耳朵裝在滿是福馬林液的瓶子裏,被咬下的耳朵在液體中像片棉絮般輕輕飄動着,旁邊的兩塊骸骨則像是包圍着耳朵般被擺放,一大一小,是人類的頭骨標本。

「你朋友……究竟是何方神聖?」

雄介笑着拍打着父親的肩膀,說:

雪已經停了,空氣仍然冰冷而沉重。

聽到繭墨的話,雄二郎的臉頰開始顫抖,並直直地盯着骷髏,接着忽然心生恐懼地抓住雄介的手。

咿嘻嘻嘻、咿嘻嘻嘻。

朝子與小秋死了之後,雄介從遺體上取走骨頭,據說是爲了從內臟中取出肋骨與骨盆,纔會拉出那些內臟,並在當場挖出眼球與鼻子、儘量刮除所有皮膚與肌肉之後纔拿走頭蓋骨。由於這些工程十分繁複,雄介告訴要好的傭人,說是想靜靜地向死去的人告別,支開了其他人而爭取到充裕的時間,並趁這段時間好整以暇地取出骨頭,全部帶走。

雄介倏地張大雙眼。

繭墨認真地問着,雄介歪着頭。

「沒關係,他不需要來送我們。」

「你……剛剛說什麼?」

空氣中流動着詭異的氣氛。

小繭,這樣想的人真的正常嗎?

「你是怎麼辦到的?」

「老爸,你真是的,不用這麼害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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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D事件簿 1 繭墨今天也要喫巧克力

  1. 01插圖
  2. 02事件Ⅰ
  3. 03事件Ⅱ正在閱讀
  4. 04事件Ⅲ
  5. 05事件Ⅳ
  6. 06事件Ⅴ
  7. 07後記
  8. 08插圖
  9. 09事件I
  10. 10事件II
  11. 11事件III
  12. 12事件IV
  13. 13後記
  14. 14插圖
  15. 15事件I
  16. 16事件II
  17. 17事件III
  18. 18事件IV
  19. 19後記
  20. 20插圖
  21. 21事件II
  22. 22事件III
  23. 23事件IV
  24. 24事件V
  25. 25後記
  26. 26插圖
  27. 27事件I
  28. 28事件II
  29. 29事件III
  30. 30事件IV
  31. 31事件V
  32. 32後記
  33. 33插圖
  34. 34事件I
  35. 35事件II
  36. 36事件III
  37. 37事件IV
  38. 38後記
  39. 39插圖
  40. 40事件I
  41. 41事件II
  42. 42事件IV
  43. 43後記
  44. 44插圖
  45. 45我稱呼「小繭」的理由
  46. 46我戀上前輩的非日常
  47. 47狐狸的誕生之日
  48. 48後記
  49. 49插圖
  50. 50白雪不識「比基尼」
  51. 51向泰迪熊許下的心願
  52. 52七海與雄介危險的一天
  53. 53我與異類的他和她和狐狸
  54. 54後記
  55. 55插圖
  56. 56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O
  57. 57繭墨阿座化與小田桐通勤的假日 Side:M
  58. 58Cooking of hell
  59. 59離別的鐘塔
  60. 60她所不爲我理解的不合理
  61. 61後記
  62. 62事件I
  63. 63事件II
  64. 64事件III
  65. 65事件IV
  66. 66後記
  67. 67插圖
  68. 68事件Ⅰ
  69. 69事件Ⅱ
  70. 70事件Ⅲ
  71. 71事件Ⅳ
  72. 72後記
  73. 73插圖
  74. 74事件Ⅰ
  75. 75事件Ⅱ
  76. 76事件Ⅲ
  77. 77事件Ⅳ
  78. 78後記
  79. 79插圖
  80. 80事件Ⅰ
  81. 81事件Ⅱ
  82. 82事件Ⅲ
  83. 83後記
  84. 84插圖
  85. 85事件Ⅰ
  86. 86事件Ⅱ
  87. 87事件Ⅲ
  88. 88事件Ⅳ
  89. 89後記
  90. 90插圖
  91. 91事件Ⅰ
  92. 92事件Ⅱ
  93. 93事件Ⅲ
  94. 94事件Ⅳ
  95. 95後記
  96. 96插圖
  97. 97小田桐今天也在抗爭不合理
  98. 98七海不信幽靈
  99. 99思念戀慕之人
  100. 100繭墨今天也在我旁邊微笑着
  101. 101B.A.D.AFTER STORY
  102. 102後記
  103. 103聖誕紀念短篇 繭墨阿座化與聖夜的約定

第二卷B.A.D事件簿 2 繭墨絕不向神祈禱

    第三卷B.A.D事件簿 3 繭墨知道童話的結局

      第四卷B.A.D事件簿 4 繭墨沒有握住伸出來的手

        第五卷B.A.D事件簿 5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第六卷B.A.D事件簿 6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第七卷B.A.D事件簿 7 繭墨不在乎人偶的悲傷

              第八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1

                第九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2

                  第十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3

                    第十一卷B.A.D事件簿 8 繭墨從不獻花給骷髏

                      第十二卷B.A.D事件簿 9 繭墨冷眼望著人們的慟哭

                        第十三卷B.A.D事件簿 10 繭墨佇足夢境與現實之間

                          第十四卷B.A.D事件簿 11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第十五卷B.A.D事件簿 12 繭墨微笑面對自己的命運

                              第十六卷B.A.D事件簿 13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喫巧克力

                                第十七卷B.A.D事件簿 Chocolate Days 4

                                  第十八卷B.A.D事件簿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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