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 (11)

地下室低沉潮溼的空氣中，混雜着某人安穩的呼吸聲，讓空間顯得更加壓抑。

我此刻監視的對象，在隨時可能喪命的處境下，居然還能安然入睡。

那安眠的模樣，簡直像漫畫裏會吹出泡泡糖般鼻息的程度。

被那種鐵鏈鎖着都不覺得難受嗎？竟然能睡得着。

果然狂人的行爲無法理解。換作是我在這種處境下肯定睡不着，她怎麼能睡得這麼香。甚至剛纔還有足以吵醒人的騷動呢。

人生在世，總有些不得不揹負的包袱。

其實莉莉婭那副模樣我早看過幾十遍了，但沒必要因此招人嫌，還是閉嘴吧。

＂萊拉小姐，在我盯着那東西的時候，能麻煩你去叫一下莉莉婭和伊尼斯嗎？＂

＂原來如此。＂

＂...您在做什麼？現在該去和寢室裏的人換班了吧？＂

萊拉的怒濤來勢洶洶。如同在積蓄情感的大壩上鑿開破洞，激烈的吶喊震得我耳朵發痛。

而且不是普通的傷害，是可能致死的程度。

＂...所以！＂

＂您看起來根本不懂擔心！前輩到底爲什麼要收留這種傢伙...＂

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調整呼吸節奏，讓身體進入冥想狀態。

愛情會矇蔽雙眼，這倒不是完全無法理解的事。然而即便如此，也不是必須去理解的事。

＂所以，不就是這樣嗎！＂

我斜眼瞥向她。遺憾的是，她臉上並沒有露出釋然的表情。

打破寂靜的是萊拉。似乎有話要說地呼喚着我。

再怎麼討厭，人總該有羞恥心。當意識到自己做錯時，自然會湧出負罪感。萊拉也是這樣吧。所以即使討厭我也來道歉了。

＂不您必須擔！從您傷害他人的那一刻起，責任就轉嫁到您身上了！確切說是轉嫁給前輩了！那位將您收爲隨從的大人！＂

不愧是高學歷者。看穿本質的眼力非比尋常。

沒一件順心的事吧。沒一件開心的事吧。

＂我會先自盡，在莉莉婭死前就斷氣，所以別瞎操心。＂

萊拉對我的懷疑是一種保險。爲最壞情況築起的第一道防線。

＂前輩到底爲什麼要收留這種傢伙當隨從啊……＂

果然，這世上所有優秀的傢伙都和瘋子沒兩樣。我就這樣領悟到了一個真理。

對萊拉來說，大概就是剛纔脫口而出的那件事吧。

＂...那、那個。＂

＂巧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拿去吧。求求你拿去吧。求求你代替我吧。＂

不愧是時刻惦記着前輩的可靠後輩，真好說服。

萊拉挽着手臂不滿地斜眼看我。我笑着接住了那道視線。

萊拉聽到莉莉婭的名字才猛地抬頭看我。

＂剛纔的發言...那個，對不起。＂

＂是魔物出現要求避難警報。＂

＂早知道還不如讓我置身於你的處境……讓我像你一樣變成惡魔的話……＂

＂...哈？突然怎麼了？而且之前說過不能讓你和那個死靈法師獨處...＂

＂聽說過嗎？富豪連貧窮都要偷走——你現在就是這副德行。＂

＂就算我闖下天大亂子，逼得莉莉婭不得不自盡...我也有～自己的考量。別小看我。＂

荒唐得差點笑出聲。我也用手捂住嘴壓制湧上的笑意，繼續說道：

這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嫉妒，是在覬覦我的位置？

我猛地張開雙臂說道。絮絮叨叨地，但聲音並不小。

＂要不我親自去叫醒她？讓您看看莉莉婭睡亂了的全身衣着？＂

萊拉說完後臉色突然發青。說是高學歷者反應快，但意識到這種程度的失言應該和學歷無關吧。

尖銳而滾燙地刺入這片如海洋般仁慈的心臟，幾乎要點燃火焰。

＂恐怕是去不成了。＂

雖然平時不表現出來，但我一直努力在不讓莉莉婭名譽受損的範圍內享受自由。

＂什麼？＂

＂我和莫爾貝不是一夥的，對水淹都市也沒興趣。＂

＂才、纔沒有！一點都不害怕！我腦子裏可是有無數能制服你把你關起來的魔法陣呢？！＂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大法師水平，未來也清晰可見。想必描繪着燦爛輝煌的人生吧。

我閉上眼睛片刻，做好了全盤接收萊拉情緒的準備。

本應毫無深意的話語，在脫口而出的瞬間卻與諸多處境糾纏交織，逐漸膨脹成鉛塊般的重量，沉沉壓在我的心臟上。

她用雙手捂住嘴，深深吸了口氣。

中途就察覺到了，這裏傳來某種不協調的聲音。

，更多TXT與EPUB請下載幻夢APP

既是高學歷者又擁有魔女這樣體面的地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讓時間成爲唯一穿過我的存在。

連死都要卑劣地拖別人陪葬？就算死我也要獨自上路。從莉莉婭與我定下契約時，我就這麼決定了。

真不知道是誰在嫉妒誰呢。

我若無其事地敷衍過去。我仁慈的內心讓道歉深深滲入體內，瞬間扼殺了千度怒火。

優秀人類的思維真是完全無法理解。這和讀不懂狂人的想法一脈相承。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大法師水平，未來也清晰可見。想必描繪着燦爛輝煌的人生吧。

＂……抱歉，是我失言了。＂

無論有意無意，這都是防止我對都市造成危害的措施。

我也被萊拉的不快情緒感染了。身爲社會性動物，這也是無可奈何。

不對，我爲什麼沒想過她會來道歉？因爲她嫉妒我嗎？

話說回來車站的盤查怎麼辦？伊尼斯今天因爲過度勞累在睡覺呢。

微微泛淚的眼角，那眼神裏甚至縈繞着怨恨。

這倒是意外。沒想到會主動來道歉。

＂這是禮貌好嗎。總之，今天不特別安排盤查嗎？＂

＂喂，萊拉小姐。＂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大法師水平，未來也清晰可見。想必描繪着燦爛輝煌的人生吧。

說不出口的內心，必然有無法說出的理由。

反正遲早要卸下的——懷着這樣的思緒，我壓抑着自己。

萊拉剛要邁步就僵在原地，轉頭看向我。

在想着這些的時候，她大概沒看到同時會承受的各種不利影響吧。

放馬過來吧！

不過是活人之間可悲的把戲罷了。

只接受語言本身，絕不接納其中裹挾的憤怒之類的灼熱刀刃。

警報聲響徹四周。懸掛在地下室的聲音傳導魔導器迸發出刺耳鳴響。

先揍這傢伙一頓總該有點收穫吧。

＂在我回來前請什麼都別做，乖乖等着。＂

看到前輩與我比跟她更親密，肯定更不痛快。

沉默再次降臨。

＂再說了，我要真幹那種事，莉莉婭會坐視不管嗎？她也會受到嚴重傷害啊。我幹嘛要做那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雖然我的自由被他人壓制這點讓人極其不爽，但這是必要的壓迫，我只能甘願接受。＂

＂要是因爲您讓前輩遭遇不測，我就...！＂

＂你可真有意思。＂

＂怎麼，這個回答讓你滿意了？＂

我能理解。

＂被愛情矇蔽雙眼，現在連惡魔般的這種位置都想要嗎？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誰利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誰殺害的這副身體，就這麼讓你渴望？＂

他人的性命誰能負責。原本殺了人再談負責就很可笑。對已經死去的對手能給予什麼補償呢。

＂...你自己剛纔不也說什麼自決之類的。＂

之後我們沒再交談，只是靜靜監視着狂人。

既是高學歷者又擁有魔女這樣體面的地位。實力已達大法師水平，未來也清晰可見。想必描繪着燦爛輝煌的人生吧。

就在這瞬間。

＂是的，正是如此。＂

沉睡之人的呼吸本應有特定節奏，但從剛纔開始那個節奏就被打亂了。

既然醒了就該表示出來，爲什麼還要裝睡呢。真是令人費解。

＂盤查交給普通警官就行。伊尼斯小姐只是比較認真，又不會敷衍了事，所以才一直親力親爲。＂

＂怎麼了伊巴先生。而且您這算什麼奇怪的稱呼啊？＂

待在地下室裏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現在大概快到中午了吧。奇蹟之鐘響徹村莊，巷子裏該開始熱鬧起來的時間段。

雖然可能有點冤，但做可疑的事就該受到制裁。既然落得這般境地就請別抱怨了。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伸直彎曲的腰桿活動身體。

成見真是可怕啊。

我再次將注意力轉向莫爾貝。因爲不知道那傢伙在拘束中搞什麼鬼把戲。它依然心情很好地睡着。房間依然寂靜。

＂哎，別擔心那種事啦。＂

＂巧了，我也沒多喜歡你。抱歉啊。＂

區區人類？覬覦惡魔？

我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她剛纔說了什麼？

既是高學歷者又擁有魔女這樣體面的地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事？你不是超級害怕嘛。＂

揹負死亡並非爲了逝者。

誰都有那麼一兩件說不出口的事。

＂我沒打算幹壞事。＂

嫉妒我嫉妒到，想變得和我一樣。寧願當時在那個位置上的是自己。諸如此類的慾望。

＂這、這時候應該說沒關係纔對吧！真是完全不體貼！＂

既是高學歷者又擁有魔女這樣體面的地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多喜歡你。抱歉啊。＂

她一定好奇爲何前輩會庇護我這樣的混蛋。

＂我什麼都沒說。您是不是聽錯了？＂

＂確實該道歉呢。＂

萊拉猛地扭過頭小聲嘟囔。

＂啊這樣啊。＂

＂我明白你擔心莉莉婭的心情。也知道你想一起行動的心情。但是有些話不該說出口吧？你和我不同，學過那麼多東西，這點道理應該懂吧。＂

大概因爲我也算社會性動物吧，容易沾染別人的特性。不知不覺就接過了她們剛纔那套蹩腳藉口的接力棒。

再加上共同旅行，甚至不惜賭上性命也要對我負責。

-嗚哇啊啊啊！

說實話太荒唐了。懷疑我就等於連我的主人莉莉婭都懷疑。

＂現在幾點了？連鐘錶都沒帶，都不知道伊尼斯和莉莉婭去睡覺後過了多久。不過看這肚子有點餓的感覺，應該過了挺長時間吧。＂

除此之外，我想破頭也找不出特別需要道歉的理由。

是習慣獨自處理工作了吧。畢竟這傢伙大部分標準都以自己爲基準，肯定不會滿足於普通警官的水平。就算是簡單盤查，自己來也更放心。

＂……我真是討厭死你了。怎麼能說出這麼輕浮的話。＂

＂啊，我也挺想去的。＂

句句在理。惡行可能無意間發生，而我的惡行要由莉莉婭承擔。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讓時間成爲唯一穿過我的存在。

我發過誓不再作惡。這個誓言甚至賭上了我的性命，而莉莉婭用她自己的性命爲這份誓約的可靠性作保。

＂但，如果因你而有人死去...你能負起這個責任嗎？＂

萊拉的表情隨着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僵硬，與此成正比的是，我臉上綻放出了笑容。

我直勾勾盯着莫爾貝唸叨：

後半句化作小聲嘟噥，沒能形成完整話語。但意圖已清楚傳達。

可笑。說什麼愛情，住在城堡裏的人居然想活在泥潭裏。

＂我也該道歉。＂

＂幹嘛？＂

見沒得到回應，又瞥了一眼萊拉。她仍然把腦袋深深埋在地板上，連嘴都不張地嘟噥着不滿。

＂啊哈。＂

唉，我嘆着氣放下張開的雙臂。越想越覺得煩躁。

看來事情變得麻煩起來了！

別被情緒的激流捲走，讓時間成爲唯一穿過我的存在。

像是要吐出積蓄已久的吶喊，萊拉喊道：

他們明明擁有耀眼的學歷、履歷、安樂窩、權力和財富，卻仍不滿足，非要偷取貧困這樣的橋段來裝飾自己的人生。這話說得一點沒錯。果然人類活着都一樣，貪婪是公平的。

＂你現在根本沒能好好意識到！你就是個惡...不對總之！是極其危險的存在！即便你本無惡意，單是你的軀體，甚至你存在過的事實都可能給這座城市帶來巨大危害！你的意圖之類根本沒關係！瘋狂的傢伙們什麼時候體貼過他人意見？！＂

她的發言不過是單純的欺騙。明明已經擁有了很多，卻爲了得到更多而想要拋棄已經擁有的東西，愚蠢而欺騙性的發言。

我毫不猶豫地踹飛了莫爾貝。

＂這是什麼聲音？＂

＂下次說話前先好好想想再說。＂

＂不，我擔不起。＂

好，準備完成。

啊，是因爲我和莉莉婭太親近引發了你的嫉妒心吧。抱歉。但這種話怎麼能說出口呢。和她剛纔的欺騙只是語氣不同，本質不是差不多嘛。

＂在橋底嚇唬你的事？你不是超級害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