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 (18)

看似無人的虛空中，突然劃過一道斬擊。

但那片虛空很快就不再是虛空了。鮮血沒有墜落地面，而是懸停在半空某處——彷彿被看不見的存在攫取，裝點着無形的身軀。

露米婭的腦子一片空白。還沒等她消化那份酸甜交織的情緒，猩紅已徹底佔據心神。

記憶中主人虐殺妹妹們的畫面浮現。本以爲早已拋棄的過往，正沿着腳踝漸漸攀附而上。

伊巴頸部被斬開的傷口近乎致命。鮮血如噴泉般湧出，溫熱而令人不適的血漿潑灑在露米婭臉上。

露米婭現在認出了那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爲什麼，爲什麼我們要淪落至此....＂

＂沒事。我可是惡魔啊。＂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自己的大部分。唯一知曉的只有面容。名字也好，性別也好，他都不知道。過往的傷痕殘留着，試圖切斷與他之間的聯繫。

她也曾與死靈法師交手。目睹珍視同伴的屍骸遭褻瀆。未及悼念亡魂就不得不親手再度賜予死亡的屈辱。實在羞恥難當，鬱憤攻心。

轉瞬之間發生的事讓露米婭目瞪口呆。若再生稍遲片刻，她恐怕會徹底崩潰。就像正回味甘甜時突然咬到苦膽，衝擊總是格外強烈。

＂朝着未來飛翔吧。＂

所有露菲卡都無法安息。死後仍要作爲屍體承受痛苦。渴望平凡生活的意志死後仍遭侮辱，被迫過着戰士的人生。

伊巴瞬間再生了脖頸，朝着血跡懸停的透明存在猛然伸長手臂。

就像當初爲斬斷艾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音抹去了所有雜念。

害怕渾身沾染她們鮮血的自己。

＂不是說好只考慮未來如何幸福嗎？你該給妹妹們作榜樣。和姐姐們的屍體打架談何未來幸福。＂

＂害怕的話直接逃跑就好。偶爾這樣也沒關係。因爲你現在是自由的。＂

＂和你姐姐們的戰鬥交給我。由我來全部超度。由我來祈禱冥福。＂

然而現在看着貝琪——自己的姐姐，她終於明白了。

露米婭一直完全不知道。

＂爲什麼...？＂

＂沒、沒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聽到這個詞的瞬間，腳步突然變得輕盈。這個允許所有選擇的詞彙，爲她的行動賦予了正當性。

＂是死靈法師。＂

露米婭被想要凝視過去的慾望所捕獲。想要見證那份恐怖，好奇心正扼住她的喉嚨試圖扭轉方向。那份想要見證姐姐們末路的慾望。

伊巴輕聲勸阻道。

曾與伊巴在一起的她。

露米婭記得姐姐的樣子。二代露菲卡的名字是貝琪。不是那樣可怕地揮舞着刀的少女。不會發出那種慘叫。是總把食物讓給妹妹們的溫柔的人。

還沒等露米婭傳達到話語，他已經行動起來。

不止一個。是一大羣。方纔投擲的屍體似乎向其他屍體傳遞了信號，更多哀嚎聲噴湧而出。

＂真是太過任性了...！＂

然後再報恩。

露米婭現在認出了那張臉。她知道能發動剛纔那種攻擊的人是誰。

即便對象已是屍體，殺死重要之人的感覺絕不愉快。好不容易纔觸及渴求的自由。還沒好好享受，豈能重蹈覆轍。這援助毫無意義。

獠牙咯咯作響，全身像淋了雨般簌簌發抖。方纔還在篝火旁的身體現在冷得要命。好可怕。

＂伊、伊巴先生剛、剛纔脖子...！＂

也會像現在這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自己的姐姐，她終於明白了。

-咿呀呀呀！！

牆對面傳來駭人聲響。那是聲帶被毫無保留地震動的產物。刀刃刮擦牆壁的聲響傳來。聽到咯吱咯吱的動靜，似乎連手都在抓撓牆壁。

＂【賽特】、【皮拉摩斯】、【提斯貝】、【觸及不到的悲傷】＂

＂大家！＂

＂明明連名字都沒能告訴他...！＂

＂...那是？＂

伊巴彷彿要卸下她肩頭重擔般，用揉碎負擔的力道用力按壓，繼續說道：

彷彿要踏碎地面的蹬地聲，伊巴朝着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我、我也要幫忙！必須由我來...由我....＂

＂原來就是把姐姐變成這樣的人....＂

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情在口腔中翻湧。

伊巴將手搭上露米婭肩膀，順勢讓她轉過身。呆望着牆壁對面的露米婭毫無反抗之力地被輕鬆扳轉。

她是伊巴的主人。

露米婭想象着。爲保護妹妹們犧牲的衆多姐姐們，死後也無法獲得安息之類，持續承受痛苦的模樣。爲了強行進行根本不喜歡的殺戮，尊嚴被踐踏，像人偶般被玩弄的樣子。

隨着傷口顯現，透明化逐漸解除。顯露的身形是人類——卻又不盡然。長着豹耳豹尾的軀體佈滿縫合痕跡，膚色比人類蒼白得多，甚至勝過伊巴。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冰冷的體溫。

露米婭既恐懼又悲傷。生怕自己會認出所有發出聲響的屍體。唯恐好不容易殺死主人後壓制的憤懣再度翻湧。

化作長槍的手臂毫無停滯地貫穿血染的透明物體，深深釘入牆壁。通過斬擊的力道與角度，伊巴精準鎖定了透明敵人的要害。

低沉的聲音抹去了所有雜念。

就像當初爲斬斷艾瑪脖頸而前進時那樣，露米婭再次站在了岔路口。

然而第一個迎接她的，卻不是妹妹們。

也會像現在這樣，讓人想象姐姐們的結局而湧起噁心感。

露米婭因那句話而意識到了自己遺忘的事。

懷着這樣的心情，露米婭向着未來奔去。在陰影中搖晃着的，是一面鏡子般形狀的洞。是傳送門。連接着艾拉波爾的傳送門。故意沒有關閉的，希望之門。

選擇之後湧現出的是懊悔。對自己就這樣拋下他獨自離去的懊悔與失望不斷湧現。每一次選擇之後都必然伴隨着代價。這份懊悔在問：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路可走嗎？

然而正因爲任性，才能稱之爲自由吧。他所有的行動都是自由的吧。那纔是自己今後應該活下去的姿態吧。不必依附於任何人，憑自己的意志行動。

＂不，你不行。＂

＂哎呀，終於出來了？＂

＂小鬼們退下。＂

早已死去之人的殘渣。本不該存在的能力出現在這裏。不應活動的存在卻活動着攻擊了恩人。

＂露菲卡。＂

＂姐姐...？＂

＂不是說好數到三嗎...！！＂

她踏入了傳送門另一邊的世界，抵達了妹妹們所在的彷徨之城。

還有太多要學的。還想再看更多。僅僅一天根本不夠。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共同生活的生命們。明明剩餘的人生遠比至今爲止的人生要長得多。

花之魔女，莉莉婭。

露米婭前進了。逃跑了。從恐懼中逃跑了。

＂不要...！！＂

自己真的能與姐姐戰鬥嗎。與那樣深愛着的姐姐、與家人們。

因爲惡魔的契約是確鑿的。因爲絕無謊言可言。

伊巴今天一整天都出色地擔任着露米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而意識到了自己遺忘的事。

＂都說了沒事！之前不是見過我再生嗎？真的沒問題。露菲卡，冷靜點。＂

即便心臟被貫穿，二代露菲卡的屍體仍抽搐着，幾次握緊刀刃朝他們揮舞。

伊巴收回手臂的同時，借反作用力將她彈飛至遠處。遠處傳來淒厲的嚎叫。

＂什麼...？那個稱謂。＂

＂...什麼啊，伊巴在哪？＂

二代露菲卡的異能【透明化】。

＂常來城堡的主人的朋友就是死靈法師....＂

＂我還沒法做到那種程度啊...！＂

露米婭咬着顫抖的嘴脣說道。方纔還甜蜜的心正緩緩腐爛。一直搖晃不停的尾巴軟綿綿地垂下，耳朵也耷拉下來。

害怕必須在家人面前揹負殺害家人之罪活下去的自己。

雖然只是其中一個，但露米婭全都明白了。

但是，反正他一定會回來的，所以沒關係。

感受到的是恐懼，噁心與悲傷與憤怒。

與伊巴分離的露米婭一邊抱怨着，一邊因想和他在一起而懊悔不已。

＂數到三我們就往反方向跑。明白嗎？＂

一張熟悉的面孔。曾在某處見過的，深藍色長袍。從那長袍下襬後面彷彿能看到花瓣飄舞般的幻影。蘊含着同等程度的高貴美好。

依靠他人，相信他人，接受那份替自己分擔重擔的溫柔，爲希望而有力地邁出痛苦的步伐。

但這份苦澀尚未蔓延，伊巴已再生完畢。露米婭終於按住了狂跳的心臟。

帶着哽咽的聲音，朝着他指示的方向，朝着他賦予的力量方向，瘋狂地奔跑。如同狼掙脫圍欄，如同鳥飛出牢籠。

回憶着伊巴近乎不死的再生能力，露米婭自我安慰道。

＂那、那個伊巴先生請...＂

等他回來後一定要告訴他名字。將藏在陰影中的一切都告訴他。在光芒下迎接他的歸來。

9;原來我們的結局是這樣啊。我深愛的姐姐們都落得這般下場。9;

露米婭連自己的名字都沒能告訴他。沒能讓他用聲音呼喚這個名字的三個字。作爲生活在陰影中的代價，她隱藏了自己的大部分。唯一知曉的只有面容。名字也好，性別也好，他都不知道。過往的傷痕殘留着，試圖切斷與他之間的聯繫。

這少女不該與那些屍骸戰鬥。這便是伊巴的結論。

還有太多要學的。還想再看更多。僅僅一天根本不夠。承受了無法償還的大恩。那恩情甚至令她不敢思考償還的方式。僅僅一天的緣分就斷絕實在不甘心。

＂伊巴大人的主人...？＂

露米婭認得那具屍體，也認得能操縱屍體的人。是這段時間見過好幾次的人。

答案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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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巴今天一整天都出色地擔任着露米婭的導師。讓她明白了何爲自由。當然，也讓她明白了代價爲何物。

露菲卡們死後會變成怎樣。

伊巴立即築起牆壁，雖不算堅固。想必轉眼就會被突破吧。

＂活動的屍體....＂

手掌拍打後背的聲音震響。背後傳來屍體羣發出的怪異聲音。

恐懼與痛惜交織，憤怒隨之升騰。

因爲他今天已經展現了奇蹟。

因爲露米婭已經決定要獲得幸福。

咯吱，指甲在緊抓的手臂上留下了痕跡。

露米婭如此堅信着。

她與伊巴同時看向釘在牆上的透明敵人。

回憶起過往。艾瑪那比微笑更令人不快的、詭異的笑容。這座城堡最常被召喚的客人。操縱屍體的吸血鬼。每次來城堡都帶着用裹屍布包裹的屍體。那裹屍布浸透了過於濃烈的香水味，讓人難以辨認是誰。

妹妹，我們的妹妹。

妹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響的屍體。唯恐好不容易殺死主人後壓制的憤懣再度翻湧。

彷彿要踏碎地面的蹬地聲，伊巴朝着她的過去突進。爲了斬斷所有束縛她腳踝的事物。爲了燃燒痛苦的餘韻。

前進，或是回頭。

今天真是把惡魔身份用爛了。不，現在該算明天了吧？伊巴邊想邊安撫露米婭。

都是過往。過去的緣分黏膩地浸溼腳底。家人的痛苦沒有終結。那是沉重如鉛、直抵深海的過往。

＂不必看。你早就知道了。不必親眼確認也心知肚明。＂

背對過去，背對屍羣。不會遺忘但也不沉溺其中，將回憶作爲回憶珍藏，做出了或許在遙遠未來、又或是不久將來會後悔但絕不反省的選擇。

人類擁有想象力，既能讓人做剛纔那樣柔軟的夢。

殺害了家人的自己能在妹妹們面前挺起胸膛嗎。能在她們面前露出笑容嗎。自己能對抗那堵牆對面即將發生的事嗎。這難道不是我的使命嗎。

此刻一定在擔心自己遲到太久的、自己的未來們。今後將要共同生活的生命們。明明剩餘的人生遠比至今爲止的人生要長得多。

惡魔是英雄。是比故事裏的英雄展現了更加確鑿奇蹟的現實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