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5430 字
平穩之國第六部隊與世界和平創造部的戰鬥,以尤里的死而告終。
話雖如此,由於第六部隊的會長是瑪卡龍,所以規則上的交戰結束還花了大概兩天時間。期間進行了好幾次會談,最後第六部隊作出了敗北宣言。
第六部隊的主要成員大半在這次敗戰時加入了世創部。應該是認爲公然違抗了莉莉的意願,在平穩之國呆不下去了吧。
這期間,平穩之國僅僅是不知所措。鑑於莉莉至今爲止的主張,不能向第六部隊挑起戰鬥。而且說到底,由於架見崎的規則不允許之後參加已經開始的交戰,武力鎮壓第六部隊根本就不構成選項。
這次交戰的戰死者只有三個人。尤里,Tallyho,風箏。
另一方面,點數的移動量非常大。平穩之國損失了大約76萬點數,總點數164萬。而世創部獲得了大約41萬點數,總點數追到了136萬。
香屋步思考着。
——只看局勢的話,一切都在向對蛇有利的方向發展。
從上輪循環的戰鬥起一直如此。平穩和世創部之間的點數差已經逐漸縮小了。而可以說是蛇的天敵的兩項能力——「例外消去」和「多米諾的指尖」,其使用者都已經死了。蛇簡直像預知了未來一樣,只憑對架見崎極短時間的介入,最適宜地操縱着局勢。
——不過,嘛,這倒也沒關係。
實力增長的世創部擁有蛇雖然非常讓人不舒服,但這是一開始就有所覺悟的。該煩惱的還有其他事情。
不要搞錯敵人。該戰鬥的對手不是世創部、不是Toma、也不是蛇。甚至也不是架見崎運營委員會。
——我們要攻略「現實」。
當然,並不是說要相互打鬥。也不是用話語說服,而是虛構保持着作爲故事所能作出的微不足道的一擊。必須用香屋步的、可以的話是架見崎的一切爲引。
這場戰鬥到底有多少勝算呢?
我們不能稱爲生命的生命,究竟有多少力量呢?
不知道。但,只能前進。有人說過,比起絕望,希望殺死的人更多。這肯定是對的。成爲戰爭這種大規模殺人行徑的理由的,大多數時候都不是絕望、而是希望,真是太蠢了。就算如此,也不能因此捨棄希望。拯救的人也是希望比絕望更多。非常理所當然地。
——所以,我要讓架見崎捲進這場完全看不到出路的戰鬥。
極其自以爲是地。
只是爲了活下去。僅僅爲此,將架見崎這個地方的根本破壞吧。
******
「OK。交換吧。」
但沒等香屋進入正題,Toma就已經直截了當地說道:
「但還不只如此。如果只是要接收櫻木先生的聯絡,複製的DVD應該也可以。你想要回收它,想來是聯絡的內容要對我保密吧。」
說出來也沒問題。或者說,Toma很快就會擅自找到答案吧。不過,交涉的牌多哪怕一張也好。
——說不定我爲了保護Toma,即使要將自己的目的和價值觀之類通通捨棄也在所不惜。
作爲她的英雄誕生在Aporia中的香屋說不定被下了這樣的詛咒。所以,香屋想試一試「自己能傷害Toma到什麼程度」。
不過,如果那個人、或者說任何人表示自己不想戰鬥了,香屋都可以無條件與之共鳴。與強弱無關。不必戰鬥的話,當然是不戰鬥更好。
「那太好了。」
「這是上輪循環組合能力製作出來的。這本筆記裏寫着蛇的思想。雖然是運營檢閱後才放行的,不過還是有提到你的部分。」
香屋不明白白貓的心境。
香屋回答道:
Toma啪啦啪啦地扇着那個小包說道:
「那,尤里遵從蛇的理由是?」
白貓壓倒性的價值在於她是架見崎最強的。但是,蛇現在很難發揮出這個價值。沒有點數就無法使用能力,而且要跟平穩之國戰鬥、必須先讓世創部發出宣戰。到頭來,不說服Toma就無法讓白貓作爲戰鬥力發揮作用。
香屋也拿起DVD,確認了正反面。正面畫着Water跟Biscuit。反面排列着動畫截圖,寫着劇情梗概和工作人員名單。
Toma笑了起來。
Toma看起來半是不高興、半是高興地歪着嘴。
該不該老實回答Toma的問題,香屋有些苦惱。
「雖然這個也會告訴你的,但真正關鍵的還有別的。」
Toma低頭看着筆記本,說道:
蛇想隱瞞的是Toma因混濁現象而缺失的記憶。那記憶恐怕和她父親——冬間誠的死有關。說不定Toma會以這本筆記爲契機想起一切。
「很快就會這麼做了。不過現在這樣說悄悄話更方便吧?」
「你的愛太扭曲了。」
Toma拿起筆記本,翻開了。
如果之後發生尤里背叛之類的事情,香屋的計劃就完全破產了。到了那個時候就只能放棄念想、拋下一切、再次煩惱着從零開始重新建立計劃。
「那麼,在我做出這個推理的時候,你的目的就已經無法達成了。因爲我來之前也複製了DVD。」
這纔是特意叫她來酒店要談的正題。
「真的?」
「尤里被白貓小姐殺死,恐怕是蛇的意思吧。」
Toma將DVD放在桌上。
Toma喝了一口自己帶來的可樂。
她就那樣看着天花板繼續道:
「那,第二個疑問。尤里爲什麼會遵從蛇的指示?」
「那種事我知道。不過,反正你複製了一份吧?」
香屋將桌上的筆記本朝她推過去。她也同樣將DVD朝香屋推了過來。
「我還以爲你會加入平穩之國本部。」
其實,這個交易的價值,一半在於讓Toma閱讀蛇文件。
「這個循環中他已經不能再出現了。因爲時間已經用完了。這期間,我打算寄存白貓小姐的點數,讓他無力化。」
「誰知道呢。反正我是沒見過。」
「我和尤里好好談過了。然後讓他成爲了同伴。」
——我會讓Toma讀這本筆記嗎?
以及,會希望她想起一切嗎?
畢竟,《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視頻中,出現了Roma的父親。除非有明確的理由,否則不可能隱瞞這段視頻。Toma是敵人,也是朋友,是自己在世界上僅有兩人的特別的朋友之一。
香屋說道:
Toma靠在沙發背上,搭着腿。
「也是。」
架見崎站大樓的賓館來了位客人。
「還是很疼。不過,感覺傷得沒那麼重。」
坐在大廳沙發上的她瞥了一眼香屋的左腿。
「你沒聽說嗎?是這樣約好了,我們這邊才借出了黑貓來救你的。」
「原來如此。所以呢?」
「先從抱怨開始吧。對付尤里應該是你的工作吧。」
「嘛,的確。」
Toma這樣說道。
「真的。」
應該無視這樣那樣的情緒,把DVD留下來的。雖然當時就有所猶豫,不過可以說是沒辦法吧。
8月21日下午2點。
「有了這個,可以觀看非常精彩的動畫作品。」
「你那邊的情況怎麼樣都好。無論如何,就因爲這樣,白貓小姐殺死了尤里。」
之前,香屋是這麼跟她說的:
大概可以發自內地聯手。所以沒必要再懷疑他了。
「雖然是祕密,不過如果你答應一個交易,說出來也可以。」
不能小看Toma。這種程度,當然是意料之中的。
心臟從剛纔開始就跳得厲害,真讓人不舒服。簡直像全力想要逃跑一樣。不過,這可能純粹是因爲緊張吧。目前爲止,香屋的身體還沒有出現明確的排斥反應。
我也這麼覺得啊。香屋只在心裏回答道。至今爲止,自己還沒有哪怕一次想過能贏Toma。
上輪循環產生的疑念還沒有散去。
「但還有兩個疑問。首先,蛇進入白貓體內,是想幹什麼?」
Toma將手伸進放在沙發扶手上的皮包,取出了一張眼熟的DVD。——《Water與Biscuit的冒險》。
「嗯,我也這麼認爲。」
——希望你能返還《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DVD。相對的,我準備提供貴重的情報。
香屋看着她的臉。
「即使如此,我也想要這張DVD。」
「我哪知道啊。不是應該在某個地方嗎?」
這張DVD是以前香屋交給Toma的。
「怎麼辦呢。我在世界上最愛的就是香屋,所以你想要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想要搶走。」
「嗯,是這樣。」
「我不會說明意圖的。你對我來說也很可怕。」
Toma從筆記上抬起了頭。
——那是個錯誤。
Toma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香屋曖昧地搖搖頭。
可以的話,他想跟Toma慢慢談。
香屋從腳邊放着的紙袋裏取出了一本筆記。這是本黑色革制封皮的相當精美的筆記本,通稱蛇文件。
在維持了片刻的嚴肅表情之後,她突然輕鬆地微笑起來。
「吶,Toma,我可是出於友情才把它給你的哎?你不能同樣出於友情還回來嗎?」
「這個我也在思考。」
「這是什麼意思?」
「哪裏有不扭曲的愛呢。」
「你太可怕了。感覺不管我怎麼思考都跟不上你。」
「傷怎麼樣?」
倒也不是有意對秋穗隱瞞。但那個時候畢竟被槍指着,非常慌張,實在沒工夫悠閒地說明今後的計劃。
Toma。是香屋聯絡她,特意讓她來這裏的。Toma帶着瓶裝可樂作爲禮物,一個人來的。
「白貓小姐怎麼說?」
「是因爲跟Pan做了交易。作爲交換,Pan會安排尤里去現實。」
「你總是超乎我的想像啊。」
「事到如今,這張DVD有什麼意義?」
「這情報也太多了。這張DVD有那麼重要嗎?」
「與其說同意了,不如說這基本上就是她本人的提案。她原本就跟我說了想從戰鬥上引退。」
「老實說,作爲世創部的會長,把這個交給你有點可怕。這張DVD的價值在於,它是跟現實的通信手段——或者說,是接收櫻木先生的聯絡的收信器。我完全沒想到,而你卻相信着櫻木先生的聯絡會出現在上面。」
「然後呢?作爲我交出DVD的交換的,就是尤里遵從蛇的理由?」
「你打算怎麼處理蛇?」
「雖然聽說了,但我可不知道這種事。我只是說了會說服尤里。至於怎麼個說服法,說起來連秋穗也沒告訴過啊。」
「不是的。我一直拼命追在你們後面。」
實際地、現實地、毫無疑問地生存着的人類們。
香屋並不認爲自己能追上去。即使如此,他還是拼命地持續奔跑着,相信着總有一天、指尖能稍稍觸及她的後背。
單單那心跳和腳步聲,便是對香屋步而言的生命的主題。
******
用於連接Aporia這一超高性能演算裝置的,一般是頭罩式耳機型的終端。不過如果不在乎部分功能限制,用其他電腦連接也是可以的。Aporia的本體存在於網絡上,所以電腦本身的性能並不那麼重要。只要有足夠的傳輸速度,「與Aporia內的AI對話」這種程度是沒問題的。
櫻木秀次郎坐在自己書房的辦公椅上。書房裏最貴的東西就是這張辦公椅。桌子因爲只要夠寬就行,,所以沒花多少錢。
第二第三貴的,是分別爲臺式和筆記本式的兩臺電腦。臺式性能更強,不過櫻木更喜歡筆記本式的。
動畫監督是個要到處跑的工作。開會,編輯,配音。櫻木以前就主要使用攜帶方便的筆記本電腦。習慣了那樣薄薄的鍵盤,臺式電腦完全不同的厚重鍵盤敲不了幾下就累了。所以,他一般是確認影像和修正分鏡用臺式的,寫東西和查詢用筆記本。
櫻木的書房有一扇大窗。這天天氣很好,所以他拉開了窗簾。他背對着窗戶,敲着筆記本電腦的鍵盤。
輸入的是Aporia股份有限公司送來的密碼。
很快,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揚聲器裏傳來了聲音。
「哈嘍,哈嘍。我是尤里。」
櫻木爲自己心中生出的奇妙感動苦笑起來。
尤里。他是自己在架見崎某種意義上的搭檔。
起初是爲了保護電影院俱樂部這一弱小組織而與之合作。兩人之間應該並沒有感情上的信賴,但基於理性和利害關係的信賴是存在的。然後,恐怕還有一點點類似友情的東西。
櫻木回應道:
「好久不見了。像這樣再次跟您見面,總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呢。」
尤里也情不自禁似地笑了起來。
「沒必要這麼客氣地說話。畢竟,現在的我是你可以隨意消除的脆弱存在。」
「嗯。不過,用這種感覺跟您說話更加自然。」
「香屋君拜託了我兩件事。第一件是向你說明他的計劃。第二件是如果你接受了這個計劃,讓我也幫忙。」
他用笑聲好不容易被猛烈的呼吸蓋住、但仍然帶着笑意的聲音說道:
這兩者看似毫無關聯。然而,某位少年將兩者聯繫在一起,得出了一個答案。
在架見崎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香屋步超越了「加入電影院俱樂部的新人」這一領域,是無法忽視的存在。用「Q&A」從運營處問出使架見崎永續化的方法——光是建立這樣的計劃,就已經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還不習慣。身體動不了,視野也不會變化。」
「嗯。不過,還不壞。」
故事挑戰現實的方法。
「不過說不定,第一件事已經不需要了吧。香屋君估計,你說不定有和他完全一樣的想法。」
櫻木轉動放在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使其朝向臺式電腦的屏幕。那屏幕上顯示着一名穿高中生制服的少年。
「那,你爲什麼要製作《最新話》?」
聽說,將尤里帶到現實中來是他自己的請求。爲此,需要跟Aporia股份有限公司進行一些交涉。話雖如此,進行這交涉的牌已經拿在手上了,所以並沒花太多時間。
「不,那不可能。」
屏幕中的尤里回答道:
「然後呢?您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其實,我有個合作者。《最新話》的內容是他的主意。」
屏幕上的少年一副害怕的表情。
以及讓架見崎作爲安全的世界,儘可能高概率地持續下去的方法。
不過,櫻木真正意義上對香屋步這一存在感到歎服,是在離開架見崎後。
香屋步的思考太特殊了。
「原來如此。我很高興。」
揚聲器裏傳來了尤里的笑聲。
「感覺怎麼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尤里說道:
櫻木問道:
少年用顫抖的聲音這樣說道。
服侍他的Ido只是櫻木的側面之一。說是電腦遊戲中的玩家角色也沒什麼不對。但實際面對尤里,他的思考方式又變回了當時的Ido。——他是個強大、聰明、值得尊敬的人。
似乎是不由自主漏出來的低低笑聲一點一點地變大了。
「說初次見面肯定不合適吧。我是尤里,接下來請多關照。」
「對現實的景色有興趣的話,之後可以帶您出去散步。」
櫻木輕輕搖搖頭。
他微微縮着頭,瞪着的眼睛往外突出,嘴角彎成明顯是弱者面對強者時的半吊子笑容。
「我是香屋步。讓我們一起結束架見崎的遊戲吧。」
櫻木微笑着回答了。能讓那個尤里多少喫驚一下真是讓人高興。
「那麼,讓我來向您介紹我的合作者吧。」
「那就拜託了。」
「畢竟視野是基於電腦的固定攝像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