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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口頭的約定沒有保證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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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頭腦中,香屋確認循環的規則。

原本就在架見崎的東西,全部會變回八月一日時的狀態。無論喫掉的食物還是損壞的牆壁、無論移動椅子還是裝飾房間,一切都會恢復原樣。如果想給房間換個佈局,那麼循環剛開始時做效率比較高。

儘管一切恢復原樣,架見崎仍然是毀壞的。在八月一日的時間點,這裏就已經到處破破爛爛,食物也很難說充足,但只要擁有足夠大的領土,循環剛開始時就能得到生鮮食品。在架見崎,這一事實讓「崩壞」的含義變得複雜。明明在八月一日時街道已經徹底荒廢,超市裏卻還擺着新鮮的肉和蔬菜。這座城鎮的七月三十一日到底是怎麼度過的呢?真是疑團重重。

總之,在這個彷彿能倒退時間般再現出八月一日的架見崎,參加遊戲的玩家的處境稍有不同。首先,循環前的記憶會保留,玩家記得上次循環的事情。新的循環開始,玩家會保持上次結束時所在的位置。之前在牀上就還在牀上、之前在廁所就還在廁所——迎來新的八月一日,所以Ryama告訴他們循環快結束時要小心自己的位置。如果坐在移動過的椅子上,時間一到就會摔到地上。

除記憶和位置外,玩家的其他方面都會受到循環效果的影響,變回「剛到架見崎時」的狀態。在架見崎內受傷或生病能夠恢復,連體型也會復原,就是說在架見崎不會發胖也不會變瘦。不管過得再懶惰,體力也不會下降,但反面的效果是鍛鍊身體沒有意義。相比之下,優點和缺點哪個更多一些呢?香屋覺得是優點。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例外,就是「帶到架見崎來的東西」。

玩家穿着衣服揹着包來到架見崎,這些東西基本上也會受循環效果影響,變回被帶來時的狀態。損壞的東西能復原,電池的電量也會恢復,但位置和玩家一樣,仍在上次循環結束時的位置。

這條規則看似簡單,其實有點麻煩。比方說假如帶進來一根巧克力棒,循環前折成兩段,分別放在不同的位置會如何?如果喫了消化掉又會如何?正確答案據說是「如果折斷會在質量更大的那邊出現」「如果喫了會在空包裝的位置出現」。應該是說如果同一個體七零八散,就會在質量最大的部分處再生,但巧克力棒和外面的包裝算是同一個體嗎?明明揹包和裏面的東西會被區分?感覺是有人憑感覺劃分界限,要說那個人是誰,也只能想到運營者。但如果一切都按那隻青蛙的想法來,那可真是讓人不愉快。

此外,「用能力賦予效果的東西」情況和從外面帶來的東西相同。比如秋穗做的能發光的鑰匙扣上的環,原本是架見崎的東西,但循環開始時沒有移動,好像只有被摘下的裝飾部分回到了電影院的商店。恐怕架見崎的所有東西都是按「屬於架見崎這個舞臺的東西」或「屬於玩家個人的東西」這兩種分類來管理,循環時的處理也不同。受能力影響的東西會從「屬於架見崎的東西」變更爲「屬於個人的東西」。

好了,Mono是個騙子。

八月一日的午後,香屋藉着從崩塌的天花板縫隙間射進來的光線查看書包,便發現了裏面的手機殼。按Mono所說,這是從平穩之國的家電商場拿來的,那麼沒回到平穩之國就很奇怪。這東西仍然在香屋手上,就說明它只有兩種可能:「個人帶進架見崎的東西」,或者「用能力附加效果後變成了個人所有的東西」。

不管是哪種,Mono都不可信。

香屋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和秋穗發消息。

——我沒選白貓小姐的問題,點數太高了。

「哦,要多少?」

——五萬。

「靠學生的零花錢可買不起呀。」

——嗯。但比想象中便宜,還不到五個安土。

「這單位是怎麼回事。」

——很好懂對吧?

他負責內政,更簡單來說就是負責分配領土內獲得的物資、處理成員的請求、解決內部糾紛等事務。

「沒錯,是噁心,我就喜歡噁心的人。」

香屋不禁笑了。

「一定要把他挖過來。那個能力對我來說很理想,瘋狂又有趣。」

從一般意義上來講可以說我活着嗎?

——我喜歡電影俱樂部。大家都很溫柔,我不想拋棄他們。自己的命當然很重要,但我想盡可能做點什麼。

「你打算亡命到三色貓帝國嗎?」

剛纔互發信息時,只有開始是秋穗自己說話,後半則單純是輸入白貓和黑焦交替說出的問題。當然,香屋肯定已經預想到了這邊的情況。白貓和黑焦好像也在中途意識到了這件事,兩人對他的惡評不斷飛過秋穗的頭頂。

——嗯。你受到友好的對待真是太好了。

「這詞,是不是有點用錯了地方?」

——嗯。我就是爲了確認才加進去的。

所謂最後的兩個,是這樣的:

——這麼考慮比較自然。而且對運營者來說,「香屋步」的生死比我的生死有更重要的意義,他們甚至在盡力迴避這個問題。

黑焦。三色貓帝國的三名掌權者之一。

「正常來考慮,這兩個問題是一樣的吧?」

「這小子,性格絕對很差。真想綁起來拿狗尾草撓他腳心。」

「正常來說,看過架見崎的能力一覽,怎麼可能想到這種能力?別說戰鬥了,根本就不能在架見崎使用。幹出這種事的多半是傻子。」

說的是香屋。

白貓朝他問:

——他們說,好惡心。

——在架見崎有沒有《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DVD,有的話在哪裏。

果然三色貓帝國符合自己的喜好。

「真的好惡心啊。」

「那麼,平穩之國呢?」

他是個戴眼鏡的瘦高男性,年齡大概三十歲偏上,不然就是偏下。長髮在脖子後隨便地紮了起來,感覺是放任自然生長的。再加上身上披着偏大的白衣,看起來像個研究員。

他慎重地回答。

「你對他們評價很高啊。」

「對你來說,三色貓帝國和平穩之國哪邊都可以嗎?」

——不太確定,但應該不低。他們的反應超出了期待。

「最後的兩個,是漏洞吧?」

這就是他的基本方針。關於「架見崎的真相」的問題只確認所需點數,實際上選擇有助於當前戰況——比如說能拉攏或威脅有力者的問題。按香屋的預想,今後可以用來弄到靠「檢索」無法解析的敵方情報,然後賣給他們的對手。

——那當然了。就算相隔再遠,我也會以和三色貓帝國結盟爲目標。這件事我和你解釋過了吧?三色貓帝國在電影俱樂部旁邊真是太好了。

——就算記得,好東西還是好東西。我用800P知道了答案。

左邊的黑焦說道。

看來,關於香屋能力的提問結束了吧。

「具體指什麼?」

香屋鬆了口氣。

她不可能做得到單獨和自己交換情報。

她把胸架在秋穗的右肩上,眯着睏倦的眼睛。從剛纔探頭看終端屏幕時就是這個姿勢,真有點擔心她會直接睡着。

「結果裝帥裝得不上不下,真讓人心煩。」

他注視着屏幕,但發來的回覆很隨意。

青蛙所指出的漏洞正是這種問題,所需點數的多寡就能成爲線索。香屋只是想知道兩個問題的點數,並沒打算選。

秋穗接下來的問題有點唐突。

發來消息的,肯定是秋穗本人吧,終端只有持有者本人才能操作。秋穗和香屋試過交換終端,結果連電源都打不開。就算對方有特殊的能力,文字的風格也符合自己對她的印象。

「最後的兩個問題數值不同,會不會是運營者沒打算認真回答?」

「與其說是裝帥,不如說是想表現自己的正義感。估計覺得如果太精明,我們也會精明到毫不留情吧。不管怎麼說,他只能訴諸於感情嘛,方向性值得稱讚。」

——三色貓帝國擴張領土的方式有一定傾向。

只要青蛙不是特別刁難人,那麼自己的能力就得到了公平的對待吧。不過對方是那隻青蛙,就算交出五萬點數,也沒法保證他會認真回答。必須以信任對方爲前提的能力不是香屋的本意,但他想不到還有什麼能力更適合實現自己的目的。

——那個公會很有魅力。如果我們一開始能落到那邊的領土上就太幸福了。他們強大,又有知性。

聽香屋列出內容,秋穗老實地說出感想。

——不如三色貓帝國有魅力。那個公會沒有樂趣,僅僅是強大。但只是強大當然也有價值。他們或許會爲我的能力付出點數。

或者是愉快犯罪者與受害者。馬主和比賽用馬。基本就是這樣。

「那麼,差不多該喫早飯了。」

黑焦右手摸着下巴。

漫長的沉默,持續了一分鐘左右。

也就是說,這項情報比不上架見崎裏五名有力玩家的總體價值,對大公會而言絕不是負擔不起的開銷。從運營者的觀點來考慮,就是「雖然不太想回答,但如果玩家有這個決心的話也不是不能回答」的印象了。

——有。我真是感動不已。

香屋吸進一口氣,吐出來,然後繼續輸入。

但,在這個環境下。

「那,感想如何?」

這人有點讓人搞不懂,不知道說這話是誇獎還是貶低。但秋穗自己對香屋也是一樣的態度,因此稍稍感到同類相斥的厭惡感。

——我也看不透。但是,如果運營者打算隨便打發人,兩個問題應該點數相同,設兩個不同的數字反而顯得奇怪。

隨後,香屋吸回剛纔吐出的那口氣,期間他猶豫片刻,又補充了一句。

「其他的問題和需要的點數呢?」

「理想情況是三色貓帝國。但我不想死,如果無可奈何的話,就算趴在地上、忍受不滿、捨棄執着,也要到能活下去的那邊。」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正以爲交談已經結束時,終端又收到了消息。

「怎麼,剛纔你不還一直說他噁心嗎?」

「真的有啊?」

說這話的是白貓。

——要看他們的目的了。但是,運營者不是我們的敵人,而是更過分的角色。只要他們有那個想法,肯定想把我們怎麼樣就能怎麼樣,就好像研究者和天竺鼠。

秋穗再次沉默了。

有蹊蹺,香屋心想。這個問題不像秋穗的性格。

從一般意義上來講可以說香屋步活着嗎?

——他們故意給出了我的點數買不起的問題。而且那條情報無法立刻有效活用,問題的答案恐怕只有運營者纔會知道。他們很清楚我能力的特性。

秋穗很清楚他會報告使用能力的情況,也沒有隱瞞。被三色貓帝國的人要求收到聯絡後告訴他們,秋穗沒有理由也沒有權利違抗。

「也就是說,在架見崎,『我』和『香屋步』含義不同?」

是不是有點寫多了啊?香屋心想。

——是個沒什麼意思的問題。

「這種人去找工作,肯定是去面試幾十家,對每家都說『貴公司是我的第一目標』。」

公主殿下也好,天竺鼠也好,都沒什麼區別,只要能對有力者有價值就行了。

「哪裏瘋狂?」

香屋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嗎?因預感到戲劇性的再會而感動不已。香屋倒是覺得用法沒有太大偏差。算了,言語這種東西,只要表達出想表達的意思就好。如果能隱藏其中不想表達的含義,就更好了。

「爲什麼啊?你不是每集都記得嗎,傻不傻啊?」

——如果三色貓帝國對待你很粗暴,就算他們再有魅力,我也必須重新考慮結盟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秋穗才發來回覆。

——本來,對方就沒必要對我們說謊,因爲力量上的差距更加懸殊。他們應該是對與衆不同的天竺鼠產生了興趣,應該不會輕易殺死,還會特殊對待。

儘管兩個問題都用「YES、NO」限定了回答內容,可前者需要10萬點,後者卻需要150萬,差了一位數,太扯了。

「有相信運營者的根據嗎?」

「三色貓帝國呢?」

「你覺得你的能力對三色貓帝國來說有多大價值?」

「告訴我嘛,白貓小姐應該也想知道。」

「哎,他就是這種人。」

「這很正常吧。要是我,我也這麼說啊。」

秋穗指着終端說:

自己的回答沒有錯——希望如此。香屋沒有自信。

「那,你最後選了什麼問題?」

香屋是這麼說的。

他們的領土莫名細長,也不像是以能獲得更多食糧的便利店或超市爲目標,但領土邊緣的設施很有特點。比如在架見崎南側如此延伸的領土盡頭,是一座海邊的燈塔;向強敵Bulldogs挑起戰爭奪來的領土上有市政大廳;不惜接近PORT——架見崎內人口和總點數都遠遠甩開第二位的公會,獲得的領土不過兩百米見方,上面有一座圖書館。

——無論哪個,都是我想要的東西。

據香屋所說,這些設施具有相同的含義。

市政大廳裏應該還保留着架見崎過去的數據,可以調查崩壞前人們過着怎樣的生活。圖書館也一樣,書上記錄着這個世界的文化,而且說不定有縮印版的報紙。如果架見崎是因什麼事件毀滅,說不定可以通過新聞來解讀。燈塔的含義有點複雜。不過,Ryama收集架見崎的資料整理出的數據中有一本冊子。在架見崎這座海濱城市的岬角,那座高大的燈塔似乎是個簡單的觀光景點。香屋瞭解到燈塔上有一臺架設式的雙筒望遠鏡,每次投幣能用幾分鐘,可以將架見崎一覽無餘。位於高地的望遠鏡正適合調查架見崎全體的情況,把鏡頭轉向天空還能觀測天體,而天體可以分析架見崎是否存在於地球。

也就是說,三色貓帝國想要調查架見崎的真相。

——所以,我的能力對他們來說應該很有價值。

這便是香屋的預想。

「他的能力值得與平穩之國一戰。以我個人來說。」

聽了黑焦的話,白貓皺起眉頭。

「那要殺了他把能力搶過來嗎?」

「這方面就交給你判斷,但現在向電影俱樂部挑釁,就等於說要面對平穩之國。」

正是如此。

平穩之國和電影俱樂部的交戰幾乎已經是確定事項。如果想奪取香屋的能力就只有兩種辦法:做好三方混戰的決心向電影俱樂部宣戰,或者是期待平穩之國能順利殺死香屋。如果讓他因爲被俘或者投降加入平穩之國,三色貓帝國想獲得這項能力就會變得極其困難。

黑焦讓秋穗把消息記錄朝上翻,指着一處問道:

「這句話,他有多認真?」

是香屋說「理想情況是三色貓帝國」之後的一句。——但我不想死,如果無可奈何的話,就算趴在地上、忍受不滿、捨棄執着,也要到能活下去的那邊。

「百分之百是認真的。」

秋穗答道,這件事根本沒必要說謊。

「香屋就算拋棄我,也會選擇能讓自己活下去的一方。」

——爲什麼電力還健在?

不過,估計她不會有好臉色吧——白貓說道。

但白貓歪起了頭。

與那片領土相鄰的除了平穩之國外,就只有三色貓帝國,他們形狀奇怪的領土難得派上了用場。Kido已經在信裏寫下自己這邊沒法處理,物資可以隨便拿,還從Mono那裏問到物資的大致位置附了上去。這是爲了順利交涉提供的一點禮物,但有多大效果就不好說了。平穩之國的人也可能去拿,如果兩個公會的人碰到一起,說不定會在架見崎少見地爆發不使用能力的單純肉搏。

她好像負責三色貓帝國的外交。除交涉和締結條約外,還包括交戰。黑貓是三色貓帝國作爲戰鬥集團時的指導者——看來這一側面比較突出。

「沒找到?」

「那,我去把終端扔過去。」

八月一日。

每月都要整理一次的確麻煩,可每個人都對八月一日迫不及待。或許是因爲他們期待着能在沒有血腥味的地方活動身體吧,但最重要的,應該還是單純對食物的補給感到開心。

明白自身價值的風滾工業經過周旋,順利得到了架見崎大半有力公會的認同。通過維護輸電線和輸水管道,在更多公會之間提高自身的價值,獲得了公然在其他公會領土上移動的權利。如果對輸電線、輸水管道或風滾工業出手,便是與風滾同盟的所有成員爲敵。

Kido接過筆記本,翻開封面。

沒去三色貓帝國的理由很簡單,我自身會妨礙計劃。和他們交涉的材料之一是我的能力,但如果被殺,他們就能獲得同樣的東西,所以我去沒有意義。因此我不會去三色貓帝國,但其他部分按計劃進行。

「白貓、黑焦對我們的方案表示肯定,但好像還沒和黑貓說。風滾工業在三色貓帝國的領土裏,黑貓的時間花在了那邊。」

Kido答道。這樣,又要被藤永罵了吧。

「這之後我和黑焦跟她匯合,到時候和她說。」

那是在循環之前,和平穩之國第七部隊開戰前夜的事情。電影俱樂部的根據地燈泡不夠,但正常通着電。

「風滾工業。」

第一,建築損壞得那麼嚴重,可發電站和輸電線還在工作。不過嘛,感覺這件事想了也沒用,畢竟憑運營者的想法就能解決。

這給風滾工業帶來了額外的恩惠。

是不是不被他信賴呢?不過想想也沒什麼奇怪,畢竟從相遇起還不到三天。

「原來如此。」

「不管怎麼說,判斷電影俱樂部的問題怎麼處理是黑貓小姐的任務了。」

——那是因爲有風滾同盟啊。

香屋那邊呢?Kido問道。

只要利用周圍沒有崩塌的民宅,就能得到單人房間,可這裏的成員還是更喜歡住在電影院。藤永說是有利於頻繁聯絡。但實際上,在這樣的環境下,一個人的時間會讓人不安吧。

「按他說的做吧。」

聽到Kido隨便的問題,Ryama露出苦笑。

Ryama把聲音壓得比之前更低,問道:

「關於香屋的報告,還有,小秋發來了聯絡。」

所以在這一天,大多數公會都會在領土內奔走整理。像大型組織要做的,就是重新編排下屬的公會。人員在公會間移動需要時間。不先脫離原來的公會,就不能加入新的,但這一退會手續需要二十四個小時。所以爲了在安息日順利完成編排,平穩之國這樣的大型組織就會在三十一日開始退會手續。

「靠檢索得到的位置是三色貓帝國附近的民宅,可到那邊一看發現已經人去房空,只剩下香屋的終端和這個東西。」

第二個問題,電力是便利的東西,沒有被其他公會奪走很不自然。這件事做起來應該不難,只要在領土邊界切斷電線,另一邊不就斷電了嗎?如果所有公會都以同樣的想法行動,那麼能用到電的公會就會只剩下位於輸電線起始處的那個。當然,很難想象這個公會就是電影俱樂部,因爲這裏不是弱小公會能守住的土地。

——那麼,之後會怎麼樣呢?

和負責物流的風滾工業商談,時間很容易延長,特別是三色貓帝國每次都把他們留得很久,結果招致周圍勢力的反感。再怎麼說應該不會拖到安息日結束,但如果發生什麼事拖到明天,那麼很有可能來不及同三色貓帝國交涉就開始和平穩之國交戰。

再強大的公會,還是無法背棄這一同盟。

Kido踩了踩終於再會的右腳,張開右手,然後握起,終於真切地感受到——這就是我的身體啊。要不要去射穿那隻猴子的腦門?他想了想,還是放棄了,畢竟不想因爲浪費彈藥被藤永罵。偶爾一次還好,但因爲香屋的事纔剛被她狠狠罵過一頓。

生鮮食品需要趕快喫完,因此接下來的三天左右伙食會比較豐盛,之後一週靠容易存放的菜譜解決,但在第十天左右,就到了與爆米花含淚再會的日子。

正在思考香屋的意圖時,門被敲響了。

對你說謊,非常抱歉。

說得完全沒錯。所以,香屋才告訴Kido保管好她的終端,決不能讓她入會。

處於這一同盟核心位置的,是一個叫做風滾工業的公會。

——香屋是個祕密主義者啊。

對這件事,秋穗也有疑問。她在意的地方有兩個。

至於說謊的理由,是因爲害怕平穩之國的耳目。你可別讓Mono入會啊,也別把終端還給她。如果沒能做到這兩件事,請立刻中止計劃。就算還來不及締結條約,逃到三色貓帝國也是最可能活下去的辦法。

Kido說了聲請進,門被Ryama推開。

「我沒找到他。」

「怎麼辦?」

「香屋好像相當警惕Mono呀。」

白貓噘起嘴。

Ryama說着從口袋裏拿出終端給Kido看,估計是香屋的東西吧。

哦,這個名字有印象。

他一手拿着香蕉喫——是從領土內的咖啡館遺址拿到的東西,數量不多,另一隻手拿着一本筆記朝這邊招招手。

雖然能發送消息催促,但Kido不覺得會有效果。

——完全是香屋理想的做法。

此外,如果能麻煩你讓平穩之國以爲我在三色貓帝國,我會很高興。只要到鐵匠大街郵筒的位置,把我的終端扔過去,對方就會有人來回收,我已經拜託過秋穗了。

「首先從好懂的開始。小秋的報告。」

不然他就不是香屋步了。

白貓和黑焦對香屋的提議感興趣是好事,但回答似乎還是會因黑貓的意見發生變化。

Ryama問道。

情況很麻煩。

Kido仍盯着手上的筆記。

只要保持Mono沒有所屬公會,她就會因爲沒有領土而無法使用能力。但只要有終端,足夠優秀的檢索士就有可能單向打來電話。就算Mono自己用不了能力,也有平穩之國的檢索士聯絡她的可能。那麼,就不能讓她加入,終端也要沒收。這是最有效果的做法。

所謂風滾同盟,好像是對所有輸電線和輸水管道的不可侵犯條約。其中並非沒有例外。交戰中若非故意破壞輸電線則可以允許,但禁止蓄意損壞。

之後就麻煩你了。

「噢。是哪位?」

我到你那邊去,Ryama說着走進電影院。

今天,電影院靜悄悄的。

「OK,白貓小姐說了什麼?」

「哎,這也沒辦法嘛。」

「什麼時候能見到黑貓小姐呢?」

Ryama把手上淺藍色的筆記本遞了過來。封面上的「物理」被雙刪除線勾掉,上面寫着「對平穩之國的完整對策」。

風滾工業不會留在自己的領土,而是在架見崎四處移動修理電器。不管修理多少次,每到循環開始還會損壞,因此需求無窮無盡。各個公會紛紛對他們敞開大門,熱情款待。

香屋。他的目的,連Kido也不知道。

對香屋和秋穗的疑問,Ryama如此回答:

風滾工業。

新得到的平穩之國第七部隊的領土上有便利店。儘管這令人高興,但遺憾的是中間隔着第八部隊,想到那邊實在太困難了。

我躲了起來。

從數據上來看,風滾工業是弱小中的弱小。成員僅有四名,總點數七千出頭,領土在架見崎倒數第二。但四個人都持有特別的技能,單純是職業技能:他們能修理電器。

Kido總覺得「會有辦法」。這不是消極的感情。不管情況如何發展,總有辦法解決。光是手腳回到身上,就莫名有了無所不能的錯覺。

她的眼裏依舊帶着睏倦,但感覺表情比昨晚豐富,估計是因爲黑焦在吧。

低頭看去,是Ryama站在下面的街上。

因此,現在的風滾同盟所具備的含義,已經超出了生命線以及對一個弱小公會的不可侵犯條約,是維持架見崎流通的同盟。

「是啊。哎,他的心情也能理解。我們被平穩之國盯上了,她沒理由要投降。」

「會長——」

「這就不知道了啊,她正在接待很重要的客人。」

黑貓。那名女性,秋穗還沒有見過面。

「怎麼樣?」

天空晴朗得很。八月的天空湛藍無垠,又遼闊得荒唐。Kido從窗戶探出頭,和招牌上的猴子相視一笑。隨後,便聽到有人喊他。

那便是架見崎內行商的成立。各公會根據領土不同擁有不同的物資。有的公會衣服很多,於是他們把衣服交給風滾工業。在另一個公會處能得到大量生鮮食品,於是在食品腐壞前用衣服交換,再把食品帶到其他公會。這件事只有弱小、沒有敵意、只會給人帶來方便的風滾工業才能做到。

香屋在意的事情中,有一件是這樣的:

不僅如此,他們爲數不多的點數獲得的是「其他」能力「重新鋪設電線」或「損壞部件再生」,因此不會被人動手,其他公會也無法再獲得類似的能力。越是大公會,就越需要風滾工業。因爲架見崎一直是八月,所以人們都想用空調,冰箱也是必需品。

循環剛開始的一天被稱爲安息日。所有交戰狀態將被解除,也無法發出宣戰佈告。因此在規則上,這一天不會發生戰鬥,如果有例外,那就是內部糾紛了。

當然這種事電影俱樂部自然不用關心。對他們來說,安息日主要的安排就是收集物資和整理房間。比如把舊膠片和架子扔出保管室,再擺好牀,寢室就準備好了。屋子不是很寬敞,所以兒童用的雙層牀是好東西。在架見崎,傢俱是最容易得到的物資。

黑焦嫌麻煩地撓了撓頭。

上面是潦草的字跡。

計劃全都寫在這本筆記上。

「封面的背面,是給你的信。」

送他們離開的時候說的是兩個人去三色貓帝國,但聽說實際上到達的只有秋穗一個,這件事就算自己這邊的檢索士也知道。香屋好像還留在電影俱樂部的領土內,所以Kido纔會拜託Ryama收集食物時順便去打個招呼。

「討厭的傢伙。」

「平穩之國有動作了嗎?」

Kido翻着香屋的筆記回答:

「嗯,有動作。他們說今晚想見面交涉。」

如果是檢索士,和其他公會的人也能用終端取得聯繫。不過使用終端聯絡時容易被其他檢索士竊聽,如果公會間有重要的商談,基本都會直接見面。

Ryama不安地皺起眉。

「好急啊。」

「那也比毫無前兆突然宣戰強。」

「地方在哪兒?」

「好像是要到我們這兒來玩。」

「真的假的啊。」

「這種事不會騙人的吧,不過時間是他們定。」

掃了一眼香屋的筆記,快速翻過幾頁,Kido露出微笑。雖然不是沒想過,不過上面還真記着物理課的筆記,看來他確實是高中生。容貌像個初中生,甚至可以說是小學生,可內在卻截然相反,讓人看不透。

「交涉的會場也是對方在我們的領土內部指定。」

「這個,要是他們指定到原第七部隊的領土上怎麼辦?」

「那肯定要拒絕了,不過感覺他們不會幹這麼無聊的事。」

筆記從第七頁開始進入正題。

香屋制定的對策詳細地區分了各種情況。比方說收到宣戰佈告的時間,如果是八月二日的上午,就跳到三十五頁,不然就到三十六頁。頁腳還規矩地標了頁碼。

「要是他們真的過來,要動手嗎?」

「不動手。」

「可是反正要開戰吧。」

——如果對方負責交涉的是Nick和紫,跳到十二頁。

在喝醉的夜晚,他說過這種話,樣子有點難爲情。

但隨着生活時間的增加,Kido開始對電影俱樂部有了感情。

「但是,唯獨自己被人所愛這件事,你們不要忘記。」

想必,這就是他對家人的定義。

老實說,Kido對「家人」心懷嚮往。

他在電影院的熒屏上放映自己喜歡的動畫——基本上都是卓別林。Kido也常受他邀請,起初還陪着他一起看,可再有名的作品看過幾次也會看膩。

Kido如此相信。因爲從小開始,自己就爲了得到那個人的誇獎而不斷努力。就算已經被磨耗得模糊不清,那份感情應該還在自己內心深處留存。

嗬,銀緣低吟一聲,然後說:

雖然來架見崎之前沒有自覺,但Kido覺得一定是這樣。

「我想要的是安度晚年。」

在他小學的時候,母親就不見了,好像是出軌後離婚。當然他當時很難過,同時也感到不可思議,無法理解母親拋棄自己和父親的感情要如何才能成立。但等他長大一些再回頭想想,反而覺得沒什麼奇怪。父親不是個顧家的人。

教會Kido什麼是家人的,並不是他真正的家人。

2

起初,Kido感到莫名不適。

那人名叫銀緣。

「沒有什麼意思。」

早上睜開眼睛去洗臉,路上遇到的每個人都會對他說「早上好」。喫飯時大家聚到一起,說過「我開動了」纔會開始。如果喫得慢說不定會突然被人從旁邊搶走一點,罵罵咧咧的打鬧隨處可見,有時還會發展爲互相謾罵,可沒過多久人們又談笑起來。到了夜晚,人們紛紛道過「晚安」後各自回到房間。

他們四人曾是家人。

從幼時起,Kido就期望得到父親的愛。因此他刻苦學習,運動也沒有鬆懈,參加多種競技,在業餘拳擊賽中也取得了值得驕傲的成績。但同時,隨着初中、高中到大學的成長,Kido也漸漸失去了對父親的興趣。

大體上,人與人之間並沒有什麼深厚的牽絆。

「你很懂嘛。」

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但在一百天裏,他對當時的其他十六名成員共計說過一千六百次「早上好」,也說過一千六百次「晚安」。起初只是義務性地開口,但不久之後,問候中開始包含心意。這就是全部了。

「老是看一樣的電影不會無聊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正如名字所示,他戴着一副銀色邊框的眼鏡,雖然沒問過他的年齡,但應該是六十五歲上下。駝背讓他本來就不高的個子顯得更矮,但除此以外完全是一副優雅的紳士模樣。他總是穿着整潔的藏青色西裝,和那頭漂亮的白髮十分相稱。

嘩啦嘩啦翻着筆記,他發現正好有這樣的條目。

總覺得互相看着不太舒服,Kido別開了視線。

說着,銀緣笑了,Kido也隨着他笑起來。

儘管如此,他仍然選擇和父親在同一家企業就職,是由於莫名的意氣。

這並不簡單。因爲每件事都和他至今的生活方式完全相反。但不可思議的是,唯獨其中最後一件,他本以爲最困難的事情卻被他輕易地做到了。

知道這件事時,Kido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喜悅。他僅僅是覺得那個人做出這種事毫不奇怪,感情並沒有動搖。

大體上,人生就是如此空虛。

儘可能避免爭端,靠販賣情報爲生。這是電影俱樂部的特殊性之一。但更讓Kido喫驚的,是那裏的生活。

不管怎麼樣,他們就是不喜歡戰鬥,從沒有主動發佈過宣戰佈告。就算被動開戰,銀緣也只會有兩個指示:「逃跑」和「活下去」。因此,勢力自然很小。

在公會內部,銀緣鼓勵爭論。他曾笑着說過,如果意見不合,就徹底辯論一番。別憋在心裏,有話就盡情向對方一吐爲快,吵架也沒關係。但,無論怎樣的早晨、怎樣的晚上,都不能忘了「早上好」和「晚安」。

原因是內部糾紛。這並不稀奇,弱小組織的人因飢餓而浮躁,而且只要在自己的領土內,什麼時候都能使用能力。

「只不過是口頭的約定。口頭的約定沒有保證。」

——我應該是希望被父親所愛的。

Kido最初加入的公會兩個循環左右就消失了。

所以——用這個詞來繼續下面的話,或許對銀緣很失禮。但看了那張照片,Kido決定聽從銀緣定下的規則。於是他什麼也不會憋在心裏,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有必要還會和人吵架,同時努力去愛電影俱樂部的每個人。

Kido從筆記上抬起頭,看到Ryama張大嘴看着自己,簡直像是眼前發生了車禍。

但,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家人」的存在時,他明白自己錯了。

其中主要的登場人物是Kido和藤永、Nick、紫。

在很長時間裏,Kido都覺得家人不過如此。

收到架見崎的邀請函,剛好就在那時。

「要想找東西,就要到高處俯視。」

電影俱樂部這個公會,真的就像一個家庭一樣。因爲銀緣如此對待大家,就必然變成這樣。肯定是生物的本能吧。在架見崎這種周圍隨處發生殺戮的地方,沒人會拒絕家人。

銀緣似乎曾失去自己的孩子。他的錢包裏放着照片,威士忌喝得酩酊大醉時便會盯着看。照片很舊,上面是一名少年,大概是初中生吧。

「對方有兩個人過來,Nick和紫。」

在那下面,列出了五種情況。有的寫了人名,也有的寫的是對方的點數或能力。最上面的一項是人名。

太蠢了。這與正義或惡行沒有關係,僅僅是證明Kido和父親早已不再是家人的一段插曲而已。

銀緣駝着背,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們這邊也只有兩個人能接近會場。我和藤永去。」

當時,電影俱樂部的領土上只有一家便利店,經常食物短缺。每到那個時候,銀緣就會向周邊的公會兜售情報。他是優秀的檢索士,以實力還不到中堅的公會會長來說,他持有的點數超出了尋常的水平,據說過去曾屬於一家強大的公會。

成爲契機的,是他發現了父親不當的行爲:爲了公司建造的工廠,靠違法的捐款緩和了部分法規的限制。

「我沒什麼東西要找。」

「沒關係,我大體上都在睡覺。」

儘管聽到腳步聲靠近,Kido卻沒有什麼反應。銀緣站在他身後開口:

Kido曾覺得世界本來如此。

「啥?」Kido不禁從喉嚨裏奇怪的高度發出聲音。

電影俱樂部是特別的公會。

——如果他們在宣戰前要求交涉,根據對方派來的人員,可以把他們的目的歸爲下面幾種可能。

電影俱樂部的日常,恐怕完全符合銀緣的期待吧。

「我愛着你們,不過你們沒必要愛我。」

回頭看去,皺紋深重的臉上正露出笑容。

但就職四年後的一天,Kido意識到自己對父親完全失去了興趣。

父親順利地在一家大企業不斷晉升,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是個有能力的人,但在Kido看來,父親並沒有顯得幸福。想必是因爲無法對父親一心追求社會評價的價值觀產生共鳴吧。犧牲家人得到來自衆人的尊敬,那樣到底有什麼價值呢?Kido怎麼也想不明白。

和銀緣相遇,大概是在四十個循環之前。準確的數字他不記得了,但比三年長,不到四年,大概就是這樣。

銀緣的生活正如他的描述。

Kido匿名舉報了這件事,世間爲此甚囂塵上,新聞報道中幾乎都是對政治家的非難。但公司動盪,身居要職的父親失去了職位。Kido並不是想復仇,只不過沒有興趣,於是選擇了看似正確的做法。

失去會長後,公會滅亡,領土也不再屬於任何人。像這種孤零零出現的空白,雖然可以被其他公會的會長「移動終端圈起來」劃爲領土,但多數情況下會引來多個公會紛紛湧入,成爲交戰的火種。

愛其實很簡單。

那時,出現的人就是銀緣。

父親很有錢,也沒有對自己暴力相向。需要的東西都會給他買來,缺少的唯有愛情,但Kido並不打算因這種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宣稱自己不幸。

「要是睡覺,穿得隨便點不是更好。」

感覺被哪個公會殺了也沒什麼,要是讓他做手下那就做。反正無論現實還是這裏都一樣,渾渾噩噩地活着,什麼時候死了,也就死了。

昨天,Kido和香屋與秋穗談了很久,主要是關於過去的電影俱樂部。

「沒有。」Ryama小聲回答。

「要不要做我的家人?」

失去了組織,Kido來到一座只有四層的低矮雜居樓,在樓頂望着一場場小規模的戰鬥。

小說裏經常描繪親子之間的愛情,但Kido覺得,現實中其他人和自己的想法應該沒有太大區別。

父親對Kido並不關心。在家裏幾乎不和他交談,照顧Kido的事情也完全交給保姆,連用餐都不在一個房間。

理由是「讚賞您的正義感。」

而是他在架見崎遇到的一名步入老年的男性。

銀緣是電影俱樂部的初代會長。

有異議嗎?Kido問道。

「看喜歡的電影,睡前喝點威士忌,此外早晨和夜晚能有問候的家人,這樣就好了。」

「喜劇就是要穿西裝看嘛。」

這是銀緣常說的話。

Kido朝銀緣的臉望了一會兒,銀緣也看着Kido的臉。

再次低頭看起筆記,Kido繼續說:

當時,Kido有三個關係特別好的弟弟妹妹。

Nick,紫,藤永。

Nick和紫來到架見崎的時期似乎和Kido相同。

但他們兩人比Kido早一點加入電影俱樂部。Nick二十三歲,紫二十四歲。Kido是二十六歲。

對Kido來說,認兩人做前輩也沒什麼不好,但他們在架見崎度過的時間都差不多,最後就按年齡決定了。Kido是長男,紫是長女,下面是Nick。不久後藤永出現,排在Nick下面。

話雖如此,只有Nick和紫兩人的關係有些不同。他們好像在現實中就認識,一起來到架見崎,因此把對方看作家人似乎有些生硬。互不相識的人反而更容易成爲家人,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Kido還記得他剛認識Nick不久時兩人的對話。

「這裏的空氣很清新啊。」

Nick說出這話,是在一個早上。

聞此,Kido也發現架見崎的空氣確實澄淨。在這個經濟活動沒有形成規模的世界,也不存在汽車尾氣的問題吧。但以一般人的感性,看着荒廢的街道可不會特地說出這種話。這種人不是極端遲鈍,就是極端細膩,Nick毫無疑問是後者。而非要說的話,他是希望別人把他看作前者。

那時,Nick和他聊過電影。

「我啊,喜歡刺激的動作片,就是那種劇情到高潮的時候,大樓也好船也好,總之就是有大傢伙爆炸的那種。」

儘管如此,Nick喜歡在電影院放的都是法國的老電影,難說有多少娛樂性。雖然嘴上說着「我是奔着裸女去看的」,可他從沒有在片尾的滾動字幕播完前從座位上站起來。

待在電影俱樂部時,Nick總是顯得無聊,可儘管無聊,Kido還是明白他很喜歡這裏。

「我會保護大家的。因爲紫喜歡這裏。」

Nick說着,難爲情地笑了。

Nick的話應該不是謊言。

他總是積極和人討論戰術或是訓練能力,而每次,Kido都會陪着參加,因爲Kido自己也想保護這裏。

或許正是因爲這樣,偶爾發生戰鬥時,兩人常會一起行動。

Kido覺得,兩人是個不錯的組合。

他用年幼的面容帶着哭腔大喊。

紫用她漆黑夜空般閃閃發亮的眼眸注視着Kido。

Kido也回以笑容。

在那場戰鬥中,電影俱樂部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成員,而剩下三分之二的人意見完全分裂爲兩派。失去銀緣後,Kido仍打算保持原本的方針運營,與此相對,Nick主張爲了讓公會變強應該積極戰鬥。

另一方面,Nick總是有點彆扭,Kido不是很清楚他對自己有怎樣的想法。時不時會被他冷淡的眼神看着,也會覺得搞不好是被討厭了。

香屋打心底對誰感到煩躁,是很少見的事。

但事後Kido還是覺得,自己受傷後被任命爲會長,這一連串的事情終究成了崩壞的開始。

Nick是個桀驁不馴的傢伙。

紫是出色的強化士。她的擊殺數並不高,但很擅長俯瞰戰場,判斷哪些關鍵位置需要防守。藤永經常和她一同行動,在Nick大肆行動的時候頑強地化解敵人的攻勢。

但只有一次,Kido感受到了他的愛。

在數字上,這個實力差不多碰到了中堅的及格線。

「有可能。」

「我要等到什麼時候?」

Nick的主張並不是沒有說服力。

一起生活過三十個循環左右時,在一次不得已參加的戰鬥中,Kido受了很重的傷。他因爲其他事情分心,被敵方的強化士接近,雖然勉強扭開身子,讓敵人的拳頭從側腹擦過,但光是這樣Kido的身體就飛到了天上。

四個人關係像家人一樣,這很好。Kido仍在期待像當時那樣一起生活,完全沒有問題。但是,爲什麼非要執着於電影俱樂部?一起離開不就行了?如果家裏着火,就算真正的家人也會搬家。

「嘴上那麼說,但Nick的想法很單純,他只是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人再受到傷害。」

銀緣笑了。

「你也要小心,以後的戰鬥方式恐怕會發生變化。」

紫如此說道。

儘管是沒有保證的口頭約定,只要堅持守護下去,就會成爲事實。

「不想讓這裏滅亡的的話,就不準死。」

因此,就算對Kido的話產生共鳴,香屋依舊完全無法接受結論。關鍵是要活命吧,先活下去啊。銀緣那個人不也說過嗎?未來的事誰也無法斷言,任何幸福的事都可能發生,但死了就全完了。既然有目標,就以活下去爲首要目標啊。

「知道了。在你們回來之前,我會守住電影俱樂部。」

這種話,Kido本不想對那個細膩的男人說。但他就要離開電影俱樂部,自己射擊的支援再也夠不到了,那麼至少希望他能學會自衛。

這是說Kido被敵方強化士接近的事。那個時候,真正危險的是Nick,他衝得太靠前了。對方的射擊士已經瞄準了Nick,爲了支援,Kido沒有後退。

「Kido先生,你在搞什麼啊!」

她說的是銀緣吧。

而銀緣把會長轉讓給他,就是在那個時候。

紫露出微笑。

傷口疼得火辣,而身體卻冰冷至極,彷彿要凍僵,但Nick憤怒的表情無疑讓他感到溫暖。

「你也是,好好保護藤永。雖然我會盡快,但可能還是需要些時間。」

不對,這很奇怪吧。

雖然他沒有積極赴死的願望,但對生存態度消極,從根本上不認爲自己有價值。儘管Kido在電影俱樂部得到了疑似家庭的關係,而且很珍惜,但沒有和自身的價值聯繫在一起。

Nick很溫柔,也很細膩,因此他不喜歡依靠別人,而是喜歡獨自承擔一切。

「混賬,都說了你別出來啊!我可不准你死!」

「你們等一等,那傢伙我會想辦法的。」

——說到底,Kido先生其實是個自殺志願者。

在戰場上,他的行動高效而準確,帶有美感。但另一方面又很危險,連自己的身體都作爲道具來使用。他就像一根離弦之箭,不顧自身彎折,一心穿透敵人。

在銀緣身邊,Kido皺着臉按下了YES。

毫不誇張地說,Kido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自己的人生。所謂人生,就是周圍的人們的名字吧。像是用圓規畫圓,Kido自己只代表圓心,而人生,就是身旁的每個人了。

「真的有辦法嗎?」

——你被任命爲公會【電影俱樂部】的會長,OK?

Kido把任命會長的消息放在他面前,問道:

但最先讓Kido真切體會到家人感覺的,也是他。偶然有一次,Kido想到,如果自己有個優秀的弟弟,就是這樣的感覺吧。如果Nick真的是自己的弟弟,和那個父親的生活想必也會有所不同。

「那隻不過是我太弱了。」

Nick是強化士,喜歡靠優先強化的速度和反射神經接近敵人,再用手裏的匕首攻擊來彌補威力不足的缺點。那把特殊的匕首是用點數獲得,可以隨着強化的能力變得更鋒利。

聽了紫的話,Kido回答:

他一如既往穿着西裝坐在電影院的觀衆席上,透過眼鏡看着卓別林誇張的肢體動作,手上是傾斜的威士忌酒杯。

「你對他有什麼建議嗎?」

兩人像是結構複雜的齒輪互相咬合,在戰場上漂亮地完成目標。他們將出現的種種困難細緻分類,分配任務,再分別在自己專長的領域解決。

「我一定會把話帶到。」

但比起這個,總覺得莫名噁心。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被打飛以後腦袋撞到柏油路,Kido一直有種喝醉的感覺,於是他儘可能安靜地待到了循環結束。

「他很急啊。就算是Nick,也知道是自己害得你受傷。」

Kido想起了銀緣的話。那是詢問他要不要做家人時說過的話。

架見崎的情況一直在變化。排在首位的PORT正漸漸吸收到架見崎近半數的人口,平穩之國終於支配了鐵路北側的全部土地。在不久的未來,這兩者就會發生衝突吧,那將是席捲整個架見崎的戰鬥。要想生存下去,電影俱樂部就需要遠超過現在的力量。

少拿這種理由把會長的位置推給我啊,Kido心想。這理由實在太不講道理,又實在太像銀緣的風格了。

但這一次,理由顯而易見。

「Nick的戰鬥方式很漂亮,不過……對了,有些容易被人看透。」

但內心裏,無論Kido還是Nick,都不覺得遇到普通水平的中堅公會時他們會輸。

從那時起,Kido決定了,至少在十個循環之內決不能失去電影俱樂部。

聽了電影俱樂部的故事,香屋狠狠皺起眉頭。

但紫苦笑了。

肋骨肯定是斷了。

由於失去意識,後面的事他不記得了,只聽說是紫和藤永擊退了敵人。

那個公會,名叫Tricolore。

憤怒會妨礙恐懼,而恐懼正是活下去的希望。香屋堅信這件事,憤怒便自然變得淡薄。

一天夜裏,Kido收到一條消息。

她打算和Nick一起離開電影俱樂部。

所以,他會輕易向死亡傾斜,也會輕視自己的生命。銀緣任命他做會長,就是對這點感到不安吧。

這只是口頭的約定。

Kido覺得,這裏的會長只能是銀緣,其他成員都是以他爲中心的家人。

——口頭的約定沒有保證。

「是嗎?」

十個循環、二十個循環,隨着時間流逝,Kido對電影俱樂部的愛也無止境地膨脹。紫很溫柔,藤永認真的態度令人莞爾。

在全盛時期,公會的規模擴大到了現在的三倍。無論領土,人數,還是總點數,儘管每項多少有些偏差,但基本上都是現在的三倍。

「他也會說一樣的話吧。」

「沒問題的吧,他只不過是鬧彆扭而已。」

「這是什麼意思?」

他記得的是睜開眼睛時,Nick朝自己看時的臉。

Kido找到銀緣。

從那以後,電影俱樂部原本的模樣只保持了四個循環左右。從現在往前算的話,就是在七個循環以前。電影俱樂部被架見崎數一數二的公會宣戰,他們失去了銀緣,遭到慘敗。

兩人意見針鋒相對,最後,Nick帶走一半人建立了新的公會。

銀緣的情報收集能力、與其他公會的人脈、在架見崎與衆不同的溫和的運營方針、再加上Nick和Kido戰鬥上得到的評價,電影俱樂部的規模積少成多地增加了。交戰後失去自己公會的玩家,首先考慮的去處就是電影俱樂部。

「不會要你一直等下去的。十個循環。在這期間,我一定會想辦法。」

但,銀緣讓那個約定變成了現實。

因爲Nick很固執嘛,紫小聲嘀咕。

但似乎不僅是這樣。

因此,Kido會配合他的行動,用射擊的光線劃分戰場,提醒哪裏不能去,以此避免Nick在障礙物上撞得粉碎。

無法原諒的,就是這件事。

就算是對自己顯露殺意的安土,也遠不如Kido讓香屋感到憤怒。

——不過,我的感情姑且不論。

在濃稠的黑暗中,香屋一次又一次深呼吸。

——就算手段強硬,守住電影俱樂部的領土也是有意義的。

太陽已經西沉。在架見崎的夜晚,光亮和聲音都很少。黑暗很可怕,可怕到毋需置疑。香屋一動不動地坐着,抱緊自己的膝蓋,而膝蓋和手臂也在顫抖。他覺得能做的都做了,但不確定因素還是太多了。

——沒事的。

香屋說服自己。

——這次,賭上的不是我的命,連秋穗的任務也很安全。在安土戰中賭上性命是有價值的。

在電影俱樂部,他贏得了一定程度下可以任性而爲的權利。這一次就算賭輸了,也只會失去這一樣東西。也就是說只是電影俱樂部會消失,而香屋還可以從頭再來。

所以,放心好了,剩下的只有聽天由命。然而,內心的嘈雜沒有平息,不安的聲音反覆迴響。香屋調高了音樂播放器的音量,他最喜歡的動畫的主題曲在切實地歌頌生存的美好。

沉浸在並不美妙的歌聲中,香屋閉上了眼睛。

——還差得太遠。

如果不得到可以更加任性的權利,就無法在這裏安寧地生活。

但要想得到,需要更多時間,眼下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做,就只好抱緊膝蓋了。

然後,廝殺將再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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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你獲得了成爲架見崎住民的權利
  4. 04第二話 電影,可樂與爆米花
  5. 05第三話 他至今踩死過很多螞蟻
  6. 06第四話 沒有比這更特殊的能力
  7. 07第五話 口頭的約定沒有保證正在閱讀
  8. 08第六話 無論哪個理由都不值得去死
  9. 09尾聲

第二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他的日子如時鐘般一成不變
  4. 04第二話 混跡於所有人視線中的怪物
  5. 05第三話 給貓起名字需要覺悟
  6. 06第四話 這個公會就要毀了
  7. 07第五話 夕陽下的笑臉只是錯覺
  8. 08尾聲

第三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沒有人還在意硬幣
  4. 04第二話 在一切活着的生物面前
  5. 05第四話 因爲我看不到你的眼睛
  6. 06第五話 也有在戰場上找到的生命吧
  7. 07第六話 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其1
  8. 08尾聲

第四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少年決定成爲英雄
  4. 04第二話 開戰的宣言
  5. 05第三話 我就是想要這樣纔會過來
  6. 06第四話 他永遠在和前提戰鬥
  7. 07第五話 無論是誰總會在某處敗北
  8. 08第六話 她有很多朋友
  9. 09尾聲

第五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如今已聽不到她的回答
  4. 04第二話 如果能準備紅酒就好了
  5. 05第三話 那彷彿是離羣孤狼的嘶鳴
  6. 06第四話 她的介紹
  7. 07第五話 世界面前難以解決的命題
  8. 08第六話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9. 09尾聲

第六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如果知道世界要毀滅不就沒法安心去死了嗎
  4. 04第二話 我們已經相當親密了
  5. 05第三話 簡直是絕望啊
  6. 06第四話 如果真的有英雄
  7. 07第五話 開始處理戰敗後的事Q吧
  8. 08尾聲

第七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一撮禸桂的戰鬥
  4. 04第二話 肚子餓了嗎?
  5. 05第三話 做法有兩種
  6. 06第四話 請給我活着的意義
  7. 07尾聲

第八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空虛數據所寄託之夢
  4. 04第二話 沒有名字的組織
  5. 05第三話 頒獎儀式
  6. 06第四話 慘劇開始
  7. 07第五話 Q書
  8. 08第七話 不過你是知道的吧?
  9. 09尾聲

第九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我想成爲人類
  4. 04第二話 二分之一的英雄,千分之一的死因
  5. 05第三話 開始公平的選舉吧
  6. 06第四話 繼續孤獨地散步
  7. 07第五話 發現和殲滅敵人
  8. 08尾聲

第十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是活着的人
  4. 04第二章 與Biscuit類似
  5. 05第三章 沒有人能與她產生共鳴
  6. 06第四章 一切的死都是罪過嗎?
  7. 07第五章 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其2
  8. 08第六章 其爲生命的主題
  9. 09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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