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回憶 九月十五日（三）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掃圖：陽子ようこ

錄入：千里朱音

真理奈與海是在工作上認識的。兩人任職於佛沙里亞魔法王國的正規軍彩虹之心，真理奈是纔剛加入不久的魔法少女，海則是負責保護真理奈的士兵。魔法使雖然強大，詠唱咒文卻相當耗費時間，行動之際多半都會搭配一名貼身護衛。除非是實力獲得高層認可的佼佼者，否則魔法少女一般都不會單獨行動。

兩人都還年輕，又有性別上的差異，成爲搭檔之後自然是衝突不斷。然而共同完成多項任務，再加上時間的累積，兩人之間的誤會逐漸冰釋，最後甚至成爲一對戀人，於公於私都是對方無可取代的最佳搭檔。不久之後，真理奈決定離職，準備與海結婚。

然而就算決定嫁做人婦，手邊的任務也不可能憑空消失。等到任務圓滿結束之後，真理奈纔會告別職場，正式成爲海的新娘。美好的未來固然讓真理奈大爲雀躍，但面對任務的時候她依然保持冷靜，絲毫不受影響。從這點可以證實，真理奈確實是身經百戰的魔法少女。

兩人以搭檔身分執行的最後一個任務帶了點危險性。兩人必須偷偷潛入疑似死靈使——擅長死靈系魔法的魔法使——的人物所居住的地方，掌握其不法的證據。佛沙里亞魔法王國嚴格禁止人民利用魔法的力量遂行私人目的，其中又以死靈系魔法的限制最爲嚴格。由於死靈系魔法多半都是用於邪惡的用途，即使提出使用申請，也不太可能獲得許可。彩虹之心雖然懷疑當事人使用死靈系的魔法，卻苦於沒有確實的證據，無法加以逮捕，因此纔會指派真理奈和海潛入當事人的住處，尋找有利的線索。

「證據都已經那麼齊全了，又何必命令我們冒險潛入……」

仰望着聳立於夜色之中的房舍，海不禁嘆了口氣。這裏跟市區相隔了一段距離，看起來格外冷清。一旁的真理奈聞言，頓時微微一笑。抬頭看着房舍的海身材高壯，而真理奈也必須抬起頭來，才能跟他說話。

「就別抱怨了吧。如果只有賬簿一類的證據，頂多只能證明對方非法持有違禁品而已。相較於擅自使用死靈魔法的刑責，根本就是微不足道。」

執行任務之前，兩人事先做了一番調查。彩虹之心好歹也是政府機構，不可能在毫無依據的情況下擅闖民宅。根據調查結果，得知屋舍的主人大量購入死靈魔法必備的各項材料，然而非法持有跟實際使用的刑責畢竟是天差地遠，因此才必須潛入房舍查個清楚。

「這種事情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呵呵……差點忘記你最怕幽靈或是殭屍之類的東西了。」

「你才奇怪呢，碰到幽靈或是殭屍居然一點都不害怕。」

「啊哈哈，如果我是個怪人，娶我爲妻的你不也一樣嗎？」

「我有自知之明啊。」

「你真的很沒禮貌耶。」

「那是你自己說的吧！」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合力翻越房舍的圍牆。身材魁梧的海先是充當踏板，協助真理奈爬上牆頭，接着真理奈再將海拉上來。兩人的默契就像方纔鬥嘴時一樣契合，這也是共同合作的豐富經驗與彼此之間的信賴所締造的成果。

「你好重喔，就不能爲了新搭檔稍微減重一下嗎？」

然而老者的回應卻大出真理奈的意料之外，讓她一頭霧水。只見老者注視着真理奈，眼神流露出些許的憐憫。那種眼神，彷彿像是老者在注視着過去的自己一般。

真理奈的魔法所產生的牽制效果十分有限，海目前的當務之急，便是儘速解決活生生的鏜甲。

然而強力磁場難以完全剝奪盔甲的行動力。即使受到磁場的牽制，盔甲依然勉強移動腳步，試圖攻擊真理奈和海。老者施加於盔甲的魔力，似乎比想象中更爲強大。

「真理奈！替我牽制其他的盔甲！」

丟下這句話之後，海便高舉籠罩在黃色光芒之下的長劍，朝着眼前的盔甲直劈而下。結合兩人之力的斬擊，輕鬆切下了盔甲緊握長劍的右手臂，威力十分驚人。

此時，真理奈發現老者的瞳孔散發出近乎瘋狂的異樣光采。哀嘆自己痛失摯愛的他，過度追求渴望，而不惜碰觸了禁忌。即使違抗了大自然的定律，也要讓摯愛重回身邊。這就跟在沙漠中爲了爭奪水壺，不惜殺害同伴的心境相似。老者的內心充滿了飢渴，就算犧牲無辜的其他人，也是毫不猶豫。

「油嘴滑舌的傢伙。」

「你們的未來只有兩種結局！不是乖乖地成爲祭品，就是當場死在這裏！」

「就比照先前的行動模式吧。」

「我不會讓你們插手干預的！那孩子就要復活了！」

真理奈在其他三具盔甲的身邊製造出強力的磁場。鋼鐵打造的盔甲受制於磁場的強烈磁力，當場停止了動作。

暗紫被自己的尖叫聲所驚醒。凝視着高舉向天的雙臂，這才意識到那只是一場惡夢。

「海——！！」

「那便是渴望，彷彿在沙漠中尋找水源的強烈渴望。爲什麼我的身邊沒有水——沒有可愛的孫女呢？我只能發狂似地如此渴望。」

就在這個時候，安置於房間四個角落做爲裝飾的盔甲突然動了起來。只見盔甲就像有人穿戴着一般，以流暢的動作拔出長劍，從四個方向同時襲向真理奈和海。

「至少也等到解決這四具盔甲之後再說吧！」

「……」

「受死吧！你們這些該死的彩虹之心！」

老者施展的魔法是詛咒的黑雲，作用在於奪走敵人的生命。這種死靈系的魔法十分邪惡，通常只會用於殺戮行動。只見黑雲迅速蔓延，瞬間吞噬了海和三具盔甲。盔甲被魔法所驅動，自然不會受到影響，這一招只會置海於死地，可說是相當巧妙。

「交給我吧！」

降落在庭院中的真理奈和海，一掃幾秒鐘前的輕鬆愉快氣氛。接下來，兩人就必須以彩虹之心的軍人身分行事了。

「魔法陣似乎尚未完成……旁邊的小型魔法陣應該是測試用的樣本吧。」

於是真理奈真的失去了摯愛，也深刻體會到老者口中的渴望到底爲何物。

真理奈無法回答老者的問題。老者說得沒錯，真理奈確實沒有痛失摯愛的經驗。

聽了真理奈與老者的對話，海拔出自己的武器。真理奈見狀，頓時瞪大了雙眼。

「雅山先生，請聽我說！」

老者也沒打算讓他們活着離開，這就是他當初引誘兩人潛入屋舍的用意。

「雅山先生，立刻中止你的計劃！」

「海！但他也是爲了深愛的人，纔會做出這種可悲的事——」

然而局勢的發展卻正中老者的下懷。在黑雲的掩護之下，真理奈和海的眼中只看得到四具盔甲，無暇顧及老者。再加上致死性的黑雲完美地發揮了效果，成功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完全沒想到這是老者的障眼法。趁着海對付四具盔甲、真理奈破解黑雲之際，老者已經備妥了新的魔法，就等真理奈驅散自己所製造出來的黑雲。

「不要白費力氣了！他聽不進去的！」

「……小姐，你應該沒有痛失摯愛的經驗吧？」

屏住呼吸的海無暇做出回應，不過他倒是反手一劍，擺平了其中一具盔甲。見狀，真理奈鬆了口氣，同時也連忙詠唱咒文。眼前的當務之急，顯然是解除黑雲的威脅。

聲音突然自真理奈和海的背後傳來。陡然一驚的兩人回頭一看，一名老者的身影映入眼簾。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眼前的黑雲消失無蹤，站在原地的海側面向着老者，毫無防備。真理奈纔剛施展完魔法，根本無能爲力。就在這個時候，老者將醞釀已久的魔法——集結負面生命能量所凝聚的箭矢射向海。海跟身爲魔法使的真理奈不同，只是個普通的人類，能代替他的祭品要多少有多少，因此老者打算先拿他來開刀。

「……」

真理奈無法體會老者的悲痛，海卻不一樣。他經歷過類似的遭遇，也就是失去摯愛——失去妹妹的經驗，因此他對老者的覺悟與決心十分清楚。在這種情況之下，真理奈溫柔的心意只會招致災禍。海不願見到這種情況發生，因爲真理奈是他所深愛的未婚妻。

「海！不要動用武力！雅山先生不是不講理的人！」

在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之後，最後一具盔甲應聲倒地，真理奈的魔法也同時啓動，驅散了黑雲。一切都在兩人的預料之中。

「若是個可愛的美少女，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然而，過去隸屬彩虹之心的經驗卻也提出了警告。彩虹之心遲早會有所察覺，進而阻撓她的計劃。於是她脫離了彩虹之心，加入黑暗彩虹。在與生俱來的魔法天賦、對戀人的執着，以及無窮無盡的渴望加持之下，很快就躍升爲黑暗彩虹的高級幹部。

同時承受四具盔甲的攻擊顯然大爲不利，於是海牽起試圖說服老者的真理奈，衝向其中一具盔甲。能否在四具盔甲會合之前破壞其中一具，正是決定勝負的關鍵。只要一擊得手，就可以免除腹背受敵的窘境。

「我、我知道了！」

嘰、嘰嘰！

真理奈詠唱咒文的聲音傳入耳中的同時，海又解決了一具盔甲，戰場上只剩下最後一具了。於是海舉起長劍順勢一揮，打算趁着真理奈的魔法尚未發動之前，摧毀最後一具盔甲。

咔嚓！

「年輕人，說得好。你們兩人的生命，確實不足以讓我的孫女復活！一點也不夠！」

真理奈首先針對海的長劍施展強化魔法。兩人共同禦敵的時候，真理奈多半都會利用魔力強化海的劍技，大幅提升攻擊的威力。想要在短時間之內摧毀活生生的盔甲，這可說是最好的選擇。

「沒問題！Magic Field！」

咔沙！

「喂喂喂！」

「Enhance on！」

「也是。」

老者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只見他雙手高舉魔杖，開始詠唱咒文。讓亡者復活的魔法也好，製造出活生生的盔甲也罷，全是出自老者的傑作，證明了他也是個高深莫測的魔法使。

「……我只是想讓孫女復活罷了，彩虹之心的小姐。」

操縱盔甲的人，自然是眼前的老者。他打算將真理奈和海抓起來，當成復活魔法的祭品。尤其真理奈又是魔法使，更是祭品的最佳人選。即使無法如願，爲了不讓兩人妨礙儀式進行。

真理奈和海對老者並不陌生，畢竟在展開行動之前，兩人已經針對出入屋舍的人物做了一番調查。眼前的老者，正是屋主·雅山。

「你是……」

暗紫抬起頭來，仰望着安置於一旁的圓筒型玻璃槽。容器注滿了防腐的液體，以及一具男性的遺體。遺體的主人，正是暗紫渴望復活的戀人。暗紫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容器的面前，以夾雜着愛意、瘋狂與渴求的眼神凝視着海的遺體。決戰時刻即將到來，與戀人重逢的日子已經不遠了——她不斷地對自己如此低喃着。

看來是自己多心了。見到海陽光般的笑容，真理奈不禁鬆了口氣。然而快樂的時光便到此爲止，兩人默默地點點頭之後，從圍牆上縱身一躍，無聲無息地降落在屋舍的庭院。

即使再怎麼不情願，真理奈也不得不接受海的提議。等到破壞活生生的盔甲之後，確實是

「真理奈，不必跟這種人多費脣舌。」

失去戀人——失去海之後，她一直做着同樣的惡夢，一次又一次地在夢中失去摯愛。每一次夢見，她就愈能明白當年老者所說的渴望感受。此時此刻的她不但理解老者的心境，更覺得試圖說服老者的自己實在是愚不可及。

「……他的遭遇令人遺憾，然而我們無法滿足他的渴望。」

失去海的真理奈殺了老者。她被戀人遇害的怨憤所主宰，輕而易舉地就取了老者的性命。之後她繼承了老者的研究，試圖讓海重新復活。從力阻到繼承的她，前後的立場雖然不同，真理奈卻毫無抗拒。她就跟那名老者一樣，已成爲渴望的俘虜。

鏘——！

真理奈固然辭職了，但海還是繼續留在彩虹之心，擔任其他魔法使的護衛。新任的魔法使自然就成了海的搭檔。一思及此，真理奈不禁對那個新任魔法使報以無限的同情。

「製造出規模如此龐大的魔法陣，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是雅山齋賀，這間屋子的主人。」

「你是誰！？」

使用大規模魔法的時候，需要描繪大型的魔法陣。魔法陣就像是儲存巨大魔力的倉庫，同時也是產生特殊效果的迴路，必須設置於不受外力干擾的環境，石造的地下室自然成爲魔法使心目中的絕佳地點。除此之外，地下室還附帶避人耳目的功能。這次也不例外，魔法陣果然就設置於地下室之中。

「海！敵人比想象中還要強，快點速戰速決！」

黑紫色的魔法箭矢就如同老者的算計，不偏不倚地命中海的身體。事出突然，海根本無暇閃避，真理奈也難以利用魔法來保護他。

「啊？」

「Greater Dispelling！」

只見海雙手緊握劍柄一揮，將盔甲砍成了兩截。真理奈的魔力固然強大，海的劍技也不在話下，這一劍在厚重的盔甲留下乾淨利落的切面。打倒其中一具盔甲之後，海的心中仍不滿足，便接着衝向下一個目標。真理奈見狀，立刻改變磁場的作用範圍，確保海不會受到磁力的影響。

「海！」

「好啦好啦。再怎麼可愛，也比不上你好嗎？」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失去孫女……失去摯愛之後，你認爲我還剩下什麼？」

於是真理奈成爲暗紫，投身於打倒彩虹之心的行動。爲了大規模推進研究的進度，真理奈無論如何都得剷除彩虹之心，即使必須跟昔日的夥伴爲敵，也是毫不在意。她已經不是真理奈了，而是黑暗彩虹的魔法少女暗紫。

海在被黑雲吞噬之前屏住呼吸。詛咒的黑雲只有在被吸入體內的時候纔會發生作用。海對這種魔法有初步的認識，自然不受死亡詛咒的影響。

「……你等着，海……我所深愛的人啊……我這就消滅彩虹之心，將你拯救出來……」

真理奈和海在屋舍的地下室發現了魔法陣，由此便能確定屋舍的主人非法使用死靈系的魔法，然而魔法陣的規模卻令兩人百思不解。設置於地下室的魔法陣規模異常龐大，若要同時召喚好幾百具死靈也不成問題，足以在短時間之內摧毀這座城鎮，實在危險至極。

「你們中計了！」

「馬上替你解除！撐着點！」

「糟了！？」

「……只差一步……就剩最後的臨門一腳……只要打倒彩虹之心，就可以讓海死而復生……重溫昔日的舊夢……」

「Deadly Cloud！」

老者聲稱他的目的是爲了讓孫女死而復生。他的目的固然不難理解，不過若真的要讓死者復活，勢必得付出重大的代價。魔法雖能達成各種目的，讓死者獲得重生卻是難上加難。復活的魔法需要耗費龐大的魔力，得投下巨資興建產生魔力的裝置，或者是蒐集足夠的祭品。就魔法陣的術式來判斷，老者選擇的方法顯然是後者，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有許多人的生命葬送於此。真理奈無法坐視悲劇的發生，復活死者的魔法也觸犯了佛沙里亞的法律，因此她纔會苦苦相勸，試圖讓老者回心轉意。

「不要緊！」

比較能夠靜下心來說服老者。於是真理奈下定決心先解決盔甲，便高舉慣用的魔杖詠唱咒文。

「這……」

「我纔想請問你們是誰呢，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