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小的一步

四月十二日（一）

親眼目睹戰鬥的結束，真希這才放下手中的魔杖，同時也取消事先準備好的許多魔法。雖然真希早已做好了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支援孝太郎的心理準備，不過與孝太郎並肩作戰的事實萬一被其他人發現，勢必會讓真希陷入非常尷尬的處境。幸好這次的戰鬥不需要真希出馬，早苗所擁有的強大靈力遠遠地超出真希的想象。

「原本以爲她只是受到死靈使控制的可憐惡靈，顯然是我看走眼了。光是就她同時超渡的惡靈數量來計算，最後一擊的瞬間靈力至少也是從屬神等級……那孩子所侍奉的主神到底是何方神聖……」

過去有一段時間，真希一直誤認早苗是被孝太郎控制的死靈。現在回想起來，這的確是相當可笑的誤會。早苗出身於正統的神職世家，純粹是擁有神職血統的靈能力者。只是她的靈能力異常強大，遠遠超過人類的範疇罷了。

「……她本來就是個靈能力者，不過受到靈力分離的影響，纔會讓旁人產生地縛靈以及病人的印象。」

凝視着遠處的孝太郎和其他人，真希開始分析早苗的狀況。事實上這也是她前來此地的原始目的。

「最後雖然再度融爲一體，不過在這個科技發達的時代，控制靈力的技術早已失傳，所以她只是一個擁有強大靈力的普通少女。不過幽靈時期的記憶已經恢復，如今也得到了控制靈力的技術……」

如果早苗的記憶並未恢復，除了看得見幽靈之外，大概也跟其他的女孩子沒什麼不同。如今身爲幽靈所累積的多年經驗讓早苗成爲真正的靈能力者，或者可說是巫女。簡而言之，幽靈時期的經驗，讓早苗得到了控制本身靈力的技術。

「記憶恢復的關鍵，大概是她遺留在裏見體內的靈力結構，或者是與護身符的殘留思念接觸的關係。也就是說，她的記憶在面臨危急時刻的時候就會自動恢復，這是早就設定好的狀況。」

如果早苗在孝太郎利用靈能力激化植入體內的靈力迴路的情況下接觸他，就等於是間接連結自己的靈體。

另一方面，早苗的部分記憶，也以殘留思念的形式附着在她一直帶在身上的護身符裏，這也是早苗與過去的記憶展開連結的管道之一。

簡而言之，早苗只要接觸孝太郎的靈力或是護身符的殘留思念，就會自動恢復記憶。這就像是幽靈時期的早苗在無意間所留下的兩個備份資料夾。

「……報告書的內容，差不多就這樣吧。」

整理出最後結論之後，真希轉身背對孝太郎和其他人。她可不想讓孝太郎發現自己的行蹤。

「不過這種報告書還真是無趣，似乎少了些什麼。」

身爲隸屬於黑暗彩虹的魔法使暗藍，先前的內容已經足夠了。然而真希卻認爲這種結論過於單調，又以藍華真希的身份整理出另一個結論。

「恢復記憶的關鍵，在於裏見跟那個孩子之間的情感。面對兩人之間的堅定情感，即使是殘酷的命運也不得不低頭……這種結論不是更好嗎？」

黑暗彩虹的其他成員若是聽到這個結論，想必會覺得十分可笑吧。如果是半年前的真希，應該也會有同樣的反應。然而現在的真希卻認爲這纔是真相，同時也相信她所愛的人絕對不會嘲笑自己。

「……小惡靈，這次是你贏了。」

「雖然有點不甘心，今天晚上就暫時將裏見讓給你吧，呵呵。」

「提亞……」

奇莉華也是如此。

奇莉華和提亞察覺孝太郎的異樣，忍不住唸了兩句。

早苗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

既然如此，我是否也應該相信呢？孝太郎的心中突然湧現這個念頭。

「聽好了，愚民。這是我的承諾，往後我也會試着讓你相信這個承諾。不管相隔多遠，我們一定會再度重逢的。」

「啊啊……今晚的月色依然很美呢……」

『大哥哥，千萬不要以爲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會步上跟母親一樣的不幸結局……』

如果是奇莉華，應該可以解答自己的疑惑吧。於是孝太郎開口問道：

——她們真的相信這種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嗎……？

「孝太郎！」

真希輕輕地眯起雙眼，在黑暗中縱身一躍。

「大哥哥，千萬不要以爲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會步上跟母親一樣的不幸結局……」

「孝太郎，告訴我。」

「不如這麼說吧，你爲什麼不相信？爲什麼認爲期望總有落空的時候？爲什麼不願期待與他人共度的未來？」

奇莉華搶先說出孝太郎的心事，再度讓孝太郎喫了一驚。

「你好像長大了不少。回去之後，我挑幾件衣服送給你好了。」

「真是個容易放棄的男人。」

「奇莉華，喫飯！喫飯！」

奇莉華露出遊刃有餘的自信微笑。不過在看似豪爽的笑容背後，總是潛藏着一個名爲奇依的小女孩。

「早苗恢復記憶了呢，太好了！」

「也對，我好像答應過你嘛。」

孝太郎無法回答。一旦說出答案，無疑是將自己的脆弱面全部暴露在奇莉華的面前。然而孝太郎卻忘了一件事。

提亞的語氣堅定，雙眸流露出自信的眼神。

戰鬥結束之後，孝太郎將薩格拉丁收回劍鞘，直接塞進半空中的時空洞穴。直到確實放開握在手中的武器之後，他才終於鬆了口氣。

眼見孝太郎悶不吭聲，早苗不禁有點擔心。

如果是向奇莉華以外的少女發問，確實是有些傷感情。不過奇莉華十分了解孝太郎，立刻就知道孝太郎提問的動機是什麼。

「該不會不希望早苗回來吧？」

「你……不，你們真的認爲這種生活永遠也不會結束嗎？」

「真的嗎？那太好了！孝太郎，快點回家啦！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沒想到早苗居然恢復了記憶，是吧？」

孝太郎不禁站在原地發愣。早苗的臉上帶着幸福的微笑，彷彿此時此刻將會一直持續下去，永遠不會結束。

提亞相信此時此刻將會一直持續下去，永遠不會結束。

孝太郎依舊保持沉默。奇莉華的肺腑之言，說中了孝太郎的心事。

「被我猜中了？」

「早苗……」

『而且你不會永遠孤獨，一定有人願意陪伴着你。這一點我非常明白唷。』

「唔……」

「就這樣，待會兒見。我要去跟早苗分享重逢的喜悅了。」

「所以三坪房間的生活又恢復正常囉？」

『嗯。這個世界的神，應該不會那麼嚴格。』

「早苗，歡迎歸隊。」

「真是可喜可賀。」

奇莉華輕輕地眯起雙眼，臉上的微笑夾雜着深切的溫柔與憐憫。也只有對孝太郎的過去了若指掌的奇莉華，纔會露出這種表情。

然而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她的臉上卻綻放出希望的光輝。

「孝太郎、奇莉華，差不多該回家了！」

「孝太郎……」

孝太郎略感心虛，卻還是故作鎮定地點點頭。

「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居然發生了，多少也會有些驚訝。就這樣，沒有別的意思。」

「發什麼呆啊？不是要回家了嗎？」

孝太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聽好了，愚民。這是我的承諾，往後我也會試着讓你相信這個承諾。不管相隔多遠，我們一定會再度重逢的。』

「對呀！」

不等孝太郎做出回應，提亞轉身徑自離去。她不在乎孝太郎的想法，因爲她正準備改變孝太郎的想法。

提亞打量着孝太郎，臉上露出促狹的神情。孝太郎不禁想起提亞先前說過的那句話。

「……孝太郎，就將這段話當成奇依的心聲吧。」

「你該不會忘了吧？有個名叫奇依的小女孩，深信短短三天的回憶不會就此結束，結果一等就等了十年呢。」

孝太郎還記得早苗在戰鬥中的那段對話。早苗也相信此時此刻將會一直延續下去，這種信心也是她得以回到大家身邊的原因。

奇莉華不再開口，臉上也恢復平日的神情。這時早苗和其他人一邊談天說笑，一邊朝着兩人走來。

「怎麼可能？」

當然，人是不可能突然改變的。運動中的物體如果要改變方向，絕對需要更大的力量以及更長的時間。

「什、什麼！」

「嗯。」

「提亞！對了，你看你看！我的胸部變大了耶！」

「越晚回家，就越晚開飯喔。」

「我……」

孝太郎只能保持沉默。不過提亞的表情格外溫柔，孝太郎認爲她應該已經對自己的心虛有所察覺。

「……言盡於此，多想想吧。」

「抱歉，讓大家擔心了。」

之後，提亞又眯起了雙眼。

「裏見孝太郎，你怎麼一副見鬼的表情？」

早苗直接衝進孝太郎的懷中，雙手摟着孝太郎的頸子。之後又稍稍往後退了半步，看着站在原地的孝太郎嫣然一笑。

「呼……總算是結束了……」

「對了，早苗！我已經把真愛之心的續集錄下來了喔！」

提亞聞言，不禁笑了出來。

「孝太郎，怎麼啦？身體不舒服嗎？是不是合體的關係？」

跟奇莉華閒聊幾句之後，早苗伸直了手臂，朝着孝太郎全力衝刺。

「……爲什麼這麼確定？期望總有落空的時候吧？」

『不，死亡並不是結束。』

「如果我突然消失了，你也會認爲往後再也見不到我，也會認爲重逢是不可能的嗎？」

「其他人不太清楚，至少我是如此。」

「……」

「……嗯，差不多。」

「回家吧，回到我們的家。」

提亞的問題再度令孝太郎感到心虛。孝太郎確實有過這種念頭，提亞說中了他的心事。在孝太郎的認知當中，提亞遲早會離開地球，分離是在所難免的結果。

「我只是有點訝異而已。沒想到——」

提亞與早苗和其他人會合之後，現場的氣氛又更加熱絡。遠遠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孝太郎突然有所領悟。

「……」

奇莉華過去也曾經將自己的脆弱面全部攤在孝太郎的面前。

孝太郎搖搖頭，他打從心底替早苗感到高興。

『呵——！呵呵——！』

「如果需要修改的話，我那邊有裁縫器具。」

「……奇莉華。」

其中最戲劇化的狀況，當然就是早苗恢復了記憶。這個狀況雖然不至於增加孝太郎的疲憊，卻也讓他大爲喫驚，直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孝太郎從來也沒想過，站在面前跟自己說話的早苗居然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奇莉華也願意接受孝太郎的脆弱面。

「肚子餓得受不了……」

沒有人聽見真希的笑聲，不過她還是感到很滿足。

從少女們嬉鬧笑罵的模樣看來，孝太郎不認爲她們的腦海中存在着離別的意識。每個人的笑容都異常燦爛，彷彿此時此刻永遠不會結束似的。

真希是生活在夜色中的黑暗魔法使。

提亞的笑容，就像是一朵盛開的紅色鬱金香。

奇莉華毫不猶豫地做出回答。

相信由莉佳、靜香、和露絲也是如此。

就算只有短短三天的回憶，小女孩也深信會無限延伸下去。這份堅定的心意帶領她來到這裏，所以，她才能在孝太郎的面前展露笑容。

這場戰鬥持續的時間雖然不長，中間的過程卻是狀況百出，大大地消耗了孝太郎的體力和精神力。

不過孝太郎還是認爲自己應該試着踏出第一步。不但是爲了對自己有所期待的許多人，也是爲了改變自己總是背對她們的未來。

「……也好。」

「嗯，回家吧！」

幾經思量之後，孝太郎選擇了他的第一步。

「早苗。」

「嗯？什麼事？」

表面上看起來似乎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其中的意義卻大不相同。

「……歡迎回家，早苗。」

「孝太郎……」

突然改變自己的行動並不容易，因此孝太郎決定從心態開始改變。

「嘿嘿嘿……第一次聽到這麼有感覺的關心……」

「會嗎？」

「嗯……」

一如往常的舉動，卻是全新的心情。

「……我回來了，孝太郎……」

第一次主動張開雙臂，將歷經千辛萬苦纔回到大家身邊的嬌小少女緊緊摟在懷中，這也是孝太郎小小的第一步。

爲了修改靜香送給早苗的衣服，順便替由莉佳COSPLAY道具服的尺寸，侵略者少女們踏進東本願家的大門。

早苗的身材比靜香嬌小許多，無法直接穿上靜香贈送的衣物。而且早苗一直很喜歡由莉佳的COSPLAY道具服，乾脆趁着這個機會請由莉佳丈量道具服尺寸。由於此行的目的與孝太郎無關，因此孝太郎並未同行。

「早苗。」

「嗯？」

「太過分了，一個比一個有錢……」

「對不起、對不起！這裏不是窮人可以進來的地方，我不是有意的！」

「既然住在這麼氣派的房子，又何必在乎三坪房間的支配權呢？」

「歡迎歡迎。小女承蒙各位的照顧，真是感激不盡。」

NEW！2010/4/20

「咦？」

由莉佳連招呼也沒打，就這麼呆呆地望着早苗的母親，雙眸流露出欣羨的眼神。打從一進門開始，觸目所及盡是讓由莉佳大感自卑的畫面。對於由莉佳而言，東本願家簡直就像鬼門一樣可怕。

女子向衆人低頭行禮。

懷中抱着魔杖和COSPLAY道具服，由莉佳不禁流下兩行清淚。

「你……該不會是……」

第十五條補遺

「咦？※您認識娜娜？」（編注：「奈奈」與「娜娜」的日文發音相同。）

「太過分了，不公平！」

這一定是命運的邂逅。

「CO、COSPLAY？」

第十五條

「不會吧？媽媽，你也是COSPLAY愛好者嗎？」

「……呃？」

由莉佳和早苗的母親，竟然有共同的友人。

其實在場的少女個個都巴不得代替由莉佳住進壁櫥，由莉佳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

拜託，不要把我趕出去！

「嗯……真是令人懷念……」

「媽媽以前加入弓道社，該不爲是因爲弓道服的關係吧？」

察覺到早苗母親的表情變化之後，由莉佳立刻將原因歸咎於自己的失禮。一定是自己在無意間觸犯了有錢人家特有的禁忌。一想到這裏，由莉佳頓時慌了起來。

「瑪斯蒂爾家北方保養地的侍衛長宅邸，大概也是這種規模。」

早苗的母親突然眯起雙眼。

由莉佳的心裏極度不平衡。提亞、露絲、奇莉華和早苗幾乎都擁有一定程度的資產，每個人都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相較之下，自稱『愛與勇氣的公主』的COSPLAY愛好者由莉佳，擁有的資產幾乎是少得可憐，根本無法相比。

「奈奈的朋友？」

一行人抵達豪宅的入口，將近四十歲的和服女子早已久候多時。

早苗母親的表情立刻和緩了下來。只見她輕輕的眯起雙眼，彷彿見到了多年的老友。

這時，早苗母親的視線突然停留在由莉佳身上。

「狹窄的地下世界還能保有七成大小的住居，這已經很了不起了吧？」

進入東本願家的大門之後，還得通過木板鋪成的小徑、度過岩石砌成的小橋，才能抵達早苗和她的家人所居住的豪宅。鄉下地方的地價雖然不高，東本願家的財力依然是可見一斑。

「由莉佳，不要這樣啦。」

這名舉止優雅、深諳禮數的女子，正是早苗的母親。

「倉野家大概只有七成的大小。」

——糟糕，我一定是做錯了什麼！

由莉佳連聲道歉，幾乎快要哭了出來。她害怕早苗的母親，卻更害怕事後遭到孝太郎的責罵。

可樂娜陸戰規定

「連母親都這麼美麗……不公平……不公平……」

「唉呀，這是兩碼子事嘛。」

「靜香，你也是擁有可樂娜莊的資產階級。爲什麼我只有壁櫥而已？嗚嗚嗚……」

「這把手杖……」

於裏見孝太郎（居住於可樂娜莊一〇六號房）保護下的存在，原則上視爲親人。

然而這場命運的邂逅，卻讓早苗和母親之間瀰漫着異樣的氣氛。

由莉佳的抗議不無道理。包括後山在內，東本願家的地坪幾乎跟大都市的圓頂棒球場一般大小，早苗的真實身份可是個有錢人家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