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懸疑的星期四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4.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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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燒燬的工房中,警方還是找不到公會堂四樓準備室的鑰匙,也沒有發現像是用來砍斷明日香頭顱的斧頭。經過現場勘驗的結果,證實奪走筒見紀世都生命的是導電浴缸的電線,正如犀川所說的一樣是直接連結空調,至於主電源,則被認爲可能是用紅外線遙控器來開啓的。不過那個遙控器卻是遍尋不着。在倉庫一樓有許多被燒成灰燼的美術作品上都有使用到電子零件,但大部分也都已付之一炬。塑膠類的物品都因爲高溫而完全溶解。
寶特瓶火箭裏事先裝有酒精,然後在房間裏到處發射,至於點火裝置就是蠟燭的火,所以由此可見這場火災當然不是意外,而是經過計算的蓄意縱火。在警方的認知中,這是一場依照筒見紀世都的遺志,連同他的自我毀滅一起演出,以整個場地在最後化爲灰燼下結束的藝術表演。
公會堂斷頭命案的犯人是被害者的親哥哥這件事並沒有被報導出來。現場的蒐證依然繼續進行,數量龐大的證物纔剛開始着手進行分析。現在最當務之急的事,就是要找出這宗斷頭命案的殺人動機。畢竟這可不是一句這是精神異常的人所犯的異常案件,就能簡單帶過的。除了該領域的專家意見是不可少,警方必須要更精確地掌握到被害者和兇手的人格特質和生前的生活情形。
另一方面,針對M工大的上倉裕子命案,搜查的意見分成兩派,爲了這到底是筒見紀世都犯下的,還是完全不相關的兇手所犯下的個別案件,而彼此爭論不休。
主張是同一個犯人的一派,所根據的是時間和場所的接近,部分共通的人際關係,以及命案現場實驗室的鑰匙同樣來自寺林口袋這三點。和這一派對立,主張兩個案子是毫不相干的另一派,根據的則是筒見紀世都與被害者上倉裕子之間無明顯的直接關係,和殺人手法不同這兩點。不管是哪一派,筒見紀世都本身的死,都是他們尋求結論的最大阻礙。
對於回到醫院的寺林高司,調查員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甚至連寺林其實是筒見紀世都的共犯,頭部遭到重擊則是因爲內訌之類的意見也出現了。不過如果寺林真是筒見紀世都的共犯,那筒見應該會確實地置他於死地,而不會只讓他昏迷纔對。寺林頭部遭人重擊這一點的確不是在演戲,而是事實。這樣一來,他昏迷一整晚也是事實,所以別說是斷頭案了,就連M工大的實驗室命案也不可能是他乾的。這種共識在警員之間傳了開來,讓他們對寺林的態度也產生了微妙的改變。
在星期四的上午十一點,西之園萌繪去鶴舞的N大附設醫院拜訪寺林高司時,他位於六樓的個人病房前也已經沒有看到警察在看守。
“你好。”萌繪敲了門後往門內一探頭,卻看到寺林的牀旁坐着另一名男子。
“西之園小姐,你好。”那個男子站起來低頭行禮。
當看到他那張長滿鬍渣的臉,以及個頭雖小卻肌肉結實的身材時,萌繪就馬上想起了他的名字。
“你是地球防衛軍那古野分部的武藏川先生吧?”
“太感動了,沒想到你還會記得我。”男子露出僵硬的微笑。“聽到筒見他遇到這種不幸……我就跟公司……不,跟地球防衛軍請假,特別來探望他。”
“西之園小姐,昨天真的是非常抱歉。”寺林躺在牀上說:“請問……筒見他現在情形如何?今天早報上有報導說明日香的頭找到了,可是卻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了。剛纔刑警先生們也有來過,對於這和公會堂案子之間的關聯,他們對我卻是隻字未提。”
“嗯……我想這應該是因爲他們還完全處於一頭霧水的狀態吧。”萌繪將皮包放在長椅上後說:“寺林先生,你有給警察看過那些筒見先生給你的留言嗎?”
“我當然有跟他們說,那時我把紙放外套口袋裏,沒想到結果不小心被燒掉了。”寺林面有難色地說:“那本來是別人的外套,我那時把它脫掉拿來滅火……西之園小姐,你記得留言的完整內容嗎?”
“這樣啊……”萌繪微笑說:“那麼一來,看過實物的人,就只有寺林先生和我了。”
“沒錯。”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裏被燒掉,對我們來說是一大打擊。”武藏川說:“這實在是重大的損失。在我們這個領域裏,筒見先生是像神一樣的存在,那裏就是他的聖域。筒見先生的作品對我們來說,已經超越人類,擁有神一般的價值了。”
雖然覺得他有點誇張,但萌繪還是點了頭。
“只有這樣。”武藏川開口說完,便繼續保持笑容。
“有嗎?”寺林反問。
“啊……說、說的也是。可是,西之園小姐你是特別的人啊。”武藏川嚇了一跳,很快地搖搖手。“因爲……您是大御坊先生的表妹啊……”
“警方應該正在調查那一點吧。”萌繪看向武藏川說:“在紀世都先生身上,找不到任何殺害上倉裕子的動機,這樣一來就沒辦法解釋案子之間的關聯了……”
“這個我早就忘了。”
“上面的上,倉庫的倉。”
雖然覺得河嶋副教授可能是在合作社的餐廳喫飯,萌繪仍然決定直接去研究大樓的辦公室拜訪,如果沒見到人的話,她就打算直接打道回府了。她爬上樓梯,走進化學工學系的玄關大廳。陳舊的公佈欄上,貼着大大小小的各式紙片。走廊角落擱着一臺很明顯已經壞掉的飲水機。樓梯扶手是木製的,觸感很光滑。在樓梯間的牆壁上,貼着許多音樂或戲劇的海報,產生一種好像被時代遺忘的錯覺。
“那個是她的興趣。”坐在牀上的寺林說:“她甚至還扮成護士……”
“那我看報紙的時候一定是把她的名字讀錯了。”武藏川覺得很可笑似地揚起嘴角。“我當初聽到她的名字時,以爲漢字寫法是‘神倉’,所以一直到現在我都是這麼記的。”
“嗯,沒錯沒錯。”寺林點頭。“那個時侯,我跟她還不太熟,雖然是念同一個研究所,可是彼此也只有打過招呼的程度而已。”
“是喔……”武藏川撫摸長滿鬍渣的下巴。“漢字要怎麼寫?”
“不是的。”萌繪搖頭。“我是沒有這個意思,但還是有必要把全部的可能性都確認過一遍吧?”
“筒見老師和遠藤老師。”
“有……可是被我拒絕了。”
“紀世都先生和上倉裕子小姐認識嗎?”
萌繪把車子留在醫院的停車場裏,直接步行到不遠的M工大。她一邊眺望着那刻在水泥牆上的八位數,一邊踏進校園。
河嶋副教授穿着白外套,坐在書桌旁拿着電話聽筒。他一隻手向萌繪揮了揮,指向沙發的方向,示意要萌繪坐在那裏等。
“請不要收集我的資料喔。”
“那並不是只有人偶模型而已。當時出席的五個社團,也是藉由那次聚會順便籌劃這次公會堂交換會的準備事宜。只有一開始是全體一起開會,之後就分散在各個房間,召開社團個別的例行聚會。”
“西之園小姐,M工大的案子現在辦得怎樣了?在那之後有什麼新的進展嗎?”已經從牀上坐起來的寺林問:“難不成那邊也是筒見犯的案?”
“是啊,她是跟河嶋副教授一起來的。因爲她對模型沒興趣,所以就一個人很無聊地在房間角落等待,對吧?”
武藏川跟萌繪一起走出醫院。
書桌上有臺十七寸的電腦熒幕和鐳射印表機。房間左邊是整片擺着高到天花板的書櫃,在書櫃的玻璃門後方,大部分都是很厚的資料夾。用文書處理機所打的彩色標籤貼在資料夾的書背上,成功地給人井然有序的印象。
萌繪瞪着他們兩人,心裏打算在接下來的五分鐘裏,都要保持沉默。
“寺林先生!”萌繪大叫一聲,然後豎起食指比在嘴脣前微笑。
“這個嘛,好像是迷你裙吧。”武藏川馬上回答,然後不好意思的邊抓頭邊解釋。“抱歉,因爲在我印象中只記得這個畫面而已。”
“這我就不記得了。”寺林搖頭。“筒見他不太常出席,所以應該是沒去吧?”
“我們怎麼可能做出那麼沒禮貌的事啊。”武藏川一本正經地回答,“對連認識都稱不上的人,不可能做得出這種沒有分寸的事吧。”
“抱歉,我剛剛那句話只是社交辭令。事實上,我根本不覺得有任何可惜之處。”萌繪低頭致歉。“都怪我沒把話說清楚,希望你別因此而感到不快纔好。”
“喔,我想起來了。”武藏川不自覺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對啊,因爲當時在房間裏的人之中,只有上倉小姐是女性,所以大家都忍不住在意起她來。”
“唉……是這樣嗎?真是不好意思。”武藏川又坐回椅子上。“說……說的也是。你不必介意,反正我們都已經習慣了。比方是戰鬥機,要取得內部的資料也是很不容易。像這樣收集資料雖然很難,但這也正是它的樂趣所在。”
“沒有人跟上倉小姐說話嗎?”
“河嶋老師爲什麼會去那裏?”
“也沒有什麼,就是靜靜地待在房間角落裏而已。對了,她大概等了有一小時吧。我們那時正圍在桌旁討論公會堂里社團攤位的位置分配。”
“那個時侯的模型例會,上倉小姐有去嗎?”萌繪回到原來的問題。
“是這樣沒錯。”武藏川點頭。
“對了,這麼說來,只要那個時侯有參加例會的,都知道上倉裕子這個人囉?就連紀世都先生,也是有可能的……”萌繪對自己所說的事感到興奮。“這一點……警方並不知道吧。”
“這是無法用言語或數字來說明的,特別是在本人面前更不能說。”寺林的表情十分認真。在一旁的武藏川用贊同的表情,不停地以點頭的方式來聲援他。
“哇,是這樣子嗎……”武藏川驚訝地張開口。“我雖然知道M工大有發生命案,但沒想到死者就是那個女孩……嗯,原來是這樣啊。”
“打擾了。”
“你們還有談些什麼其它的話題嗎?”
“嗯,換句話說,M工大和公會堂這兩件案子的共通關係人其實很有限。”萌繪邊說明,邊看着寺林的臉。“一開始大家只知道寺林先生,所以他纔會被懷疑。不過,既然有很多模型相關的人士都跟上倉小姐見過面的話……”
“我不太記得了,應該沒有吧。怎麼了?”武藏川轉過頭去看寺林時,寺林也搖頭。
“不是啦。”武藏川揮揮手微笑地否認。“請你不要想歪了,我們也是順應社會規範在生活的,絕不會做出什麼逾矩的事。”
“那個例會的主題是人偶模型嗎?筒見紀世都先生當時也在嗎?”
“可是,上倉小姐不也是河嶋老師的學生嗎?難道這不算是朋友所認識的人嗎?”
“西之園小姐,你前一天晚上有去過那裏吧?”武藏川問:“筒見先生有說過要幫你拍照嗎?”
“你所謂的大家,是誰?”武藏川反問。
實驗室的門扉緊閉,前面立着禁止進入的牌子,看來警方還沒有許可開放。
“哇,扮成護士做什麼啊?所謂的興趣又是指什麼?請告訴我嘛。”武藏川的臉上浮現出痙攣似的笑容。“只有我是局外人嗎?”
“喂!你們就拜託我耶!”萌繪拉大嗓門。
“我記得,那女孩好像有來參加過一次例會吧?”武藏川回過頭看向寺林。
“你在看報紙的時候沒有發覺嗎?”萌繪問:“上倉小姐的名字有出現在報紙上啊……”
“不,說明白一點,我想我們應該不可能再見到面了。”萌繪溫柔地回以微笑。她之所以這麼直接,是覺得如果言詞太過矯飾,反而會更失禮。
“然後呢?”萌繪探出身子說。
“他是有說過要從照片中建立起我的立體圖。”萌繪苦笑着說:“連我也覺得有點可惜呢。”
“寺林先生,可以請你用更明確的標準來具體說明原因嗎?”萌繪慢條斯理地說。
這間房間比犀川副教授的房間要大上許多。書桌放在窗邊,百葉窗被拉了下來。在她面前是一組設計簡單的沙發,地上的塑膠地板是藏青色的,剛打過蠟的樣子。
秋天晴朗的天空讓人感到神清氣爽。在高空中有着像是用噴槍描繪出來的雲朵,雖然冬天已逐漸逼近,但此時卻如春天一樣溫暖。也許是午休的關係,有許多大學生在路上散步。在大樓前的廣場前,也有好幾個坐在長椅上喫麪包看書的青年,在工科大學裏,男學生的人數似乎就特別多。
聽到他突然用“您”尊稱自己的萌繪,覺得很滑稽而微笑起來。“所以就可以不用對我講分寸吧。”
“那兩個人不可能缺席的。”
“呃,我想應該是沒有。”寺林回答,“至少就我所知的範圍……是這樣沒錯。”
“適合。”寺林很乾脆地點頭。
“那是模型社團的例行聚會。”武藏川看着萌繪。“我記得地點是在瑞穗區青年之家。我們是借用那裏的場地舉辦的。那個時侯寺林有帶她來過。”
“遠藤?你是指遠藤昌先生吧?是啊,西之園小姐,你知道的還真清楚啊。”
“我們是以人偶模型和機械模型爲主。”武藏川精神奕奕地說明。“此外還有河嶋副教授所屬的飛機模型社,大御坊也有參加的筒見教授的鐵道模型社。”
“咦?爲什麼?”
“正因爲明日香小姐和西之園小姐都是朋友所認識的人,所以才特別啊。”
“是由西之園小姐來確認嗎?”
“遠藤先生也有參加吧?”萌繪問。她指的是明日香自殺的戀人遠藤昌的父親。
“不是我啦。”寺林連忙說:“你記錯了,上倉小姐那時是跟河嶋副教授一起的。我記得……他們好像有說過回去時要一起去某個地方的,不是嗎?”
“那造型適合我嗎?”萌繪抬起下巴。
“知道了又怎樣?”武藏川露出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
“那還真是……可惜啊。”武藏川皺起眉頭,臉上充滿惋惜。“我還真想看看你的模型喔。”
“是啊,那個人可是大師喔。”武藏川很高興地點頭。“至於另外兩個,分別是軍事模型社和汽車模型社,不過這兩個社團規模都不大就是了。”
“抱歉。”萌繪露出微笑。“這基本上的確是警察的工作沒錯,不過……我難道不行嗎?”
“他有去嗎?”武藏川看着寺林。
“啊,是她沒錯,但她已經被殺了。”
“好像是……五月還是六月的時候吧。”
“每個人都有可能是局外人啊。”萌繪馬上說:“總之就是不能說。我們趕快回到正題吧,請告訴我上倉小姐在那個例會的時候情形如何?”
“她那時穿着什麼樣式的服裝?”
“請進。”她聽到有人應門,便走進房內。
“是哪五個社團?”
“這個我也記得。”寺林微笑地說:“就是在我們談到要在交換會里辦角色扮演攝影會時的事啊……”
“武藏川,虧你還記得她的名字。”寺林微笑地說。
“武藏川先生,你所謂的例會,指的是什麼?”萌繪問。
“西之園小姐,我們以後還有機會見面嗎?”在道別時,他對萌繪這麼說。雖然語氣聽起來十分客氣,但臉上的笑容像是硬擠出來的,令人有點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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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醫生吧?”萌繪看着寺林說。就是他告訴她有遠藤昌這個人的。
“沒有爲什麼。”寺林說完後點頭。
她的回答,好像反而讓武藏川更高興。他莞而一笑,輕輕揮了手後就走了。武藏川這個態度,是目前爲止唯一讓萌繪有好感的,人類的印象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是在生理上無法接受的人,只是做出跟預想不一樣的行爲時,看起來就會充滿善意;然而完全相反的例子也是多不勝數。在這一瞬間,標準就好像從正片反轉成負片一樣地轉換了。
“有啊……我記得,那時候她是在等人吧?”
“不,也不是說不行啦。”武藏川苦笑說:“只是你爲什麼又要做那種像是警察在做的事呢?”
“喔,他是很有名沒錯。”武藏川回答,“不過那個人沒有加入社團。”
“那、那麼!可以由我來做嗎?”武藏川突然正經地站起來。
“你是幾年級的學生?”
“剛纔提過的那些人,大家都有參加嗎?”
“可是也只有見過面而已啊,應該說是隻看過而已。”武藏川表情變得有些陰沉。“西之園小姐,你的意思是說犯人就在我們之中嗎?”
“你們沒拜託她來當角色扮演的模特兒嗎?”
“那長谷川先生呢?我當初以爲他是飛機模型師的固體模型師……”
萌繪在沙發上正襟危坐地等待,河嶋副教授終於講完電話站了起來。
萌繪走到位於實驗室斜對面的河嶋副教授辦公室,敲了下門。
“我們當時本來就已經有共同的默契,要讓筒見明日香小姐擔任模特兒了。”寺林回答,“還有,請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其實上倉小姐並不適合,因爲她的類型並不符合造型所需。”
“我啊,只有年輕女孩的名字可以一次搞定,只要記住就不會忘記了。”
“不,我……”萌繪也跟着站起身來。“我不是這裏的學生,我是N大的四年級生。”
“是想旁聽我的課嗎?”河嶋繞過桌子走到沙發旁邊,盯着萌繪看。“請坐。”她優雅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突然來打擾您真是抱歉,河嶋老師。事實上,我是想來請教您有關上星期六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啊……”河嶋露出困擾的表情。“那真是傷腦筋啊。”
“我姓西之園。”
“西之園?真是少見的姓啊。”河嶋的表情變得很快。“難不成,你跟那位N大的前校長西之園教授有親戚關係嗎?”
“他是家父。”
河嶋睜大眼睛,從鼻子無聲地緩緩呼出起來,一句話也沒說。
“河嶋老師聽過昨天去世的筒見紀世都嗎?”
“警方的人剛剛纔來問過同樣的事。我當然知道啊,畢竟他是筒見老師的公子嘛。我沒見過他。筒見老師那邊,現在情況好像不太好吧。”
“河嶋老師覺得是筒見紀世都先生殺了上倉小姐的嗎?”萌繪刻意提出這個唐突的問題。
“這……”河嶋又睜大雙眼,然後 像是要掩飾這份驚訝似地回以苦笑。“這實在有點……我不覺得可以跟第一次見面的你談這種內容吧。你到底目的爲何?”
“爲了解決這件案子。”萌繪回答。
“爲什麼那是你的目的?”
“難道老師您不想破案嗎?”萌繪坐直身子,注視着河嶋的臉。
“這個嘛……那不是我的主要目的,畢竟我對這個案子並沒有這麼關心。”
“可是我很關心,姑且不論彼此之間認知的差距吧。請告訴我您的看法吧,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好吧。”河嶋點頭後,表情變得很嚴肅。“你是N大哪個院系的學生?”
“工學院建築系。”萌繪回答,“老師,請問您覺得上倉裕子小姐是被誰殺的呢?”
“我沒有任何想法,不過有人告訴過我,兇手可能是一個我負責的在職進修研究生。”
“如果只有我和寺林先生的話,那事情就麻煩了。”
“不,我要後面的名諱。”
“就是你到底哪裏奇怪。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你用點頭腦好好想看看吧。”
“嗯。”萌繪點頭。“公會堂命案的關係人中,好像有很多模型社團的相關人士。”
“他是四月才入學的,之前我的確是不知道。就連他看到我也是大喫一驚。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畢竟這跟工作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在模型方面,寺林比我的資歷還要長,我反而還要叫他老師呢。”
“你問我什麼……不就是火災時的事嗎?”
“你那問題是多餘的。”河嶋露出微笑。“好啦,你請回吧,我可是很忙的。”
“聽說寺林先生和上倉小姐在當時還沒有開始交往。”萌繪想起寺林的話。“這樣問雖然也許很失禮,我還是想請教一下,您和上倉小姐當時有交往過嗎?”
金子將視線移開,身體搖搖擺擺地回到自己的書桌旁。
“你知道我父母的事吧?”萌繪問。
“在那之前,您都不知道寺林先生是模型迷嗎?”
“什麼事?”金子邊從手提包裏拿出資料夾邊說。
“是因爲老師他們跑來嗎?”
“雖然這實在難以啓齒,我本人也是完全不相信,不過就客觀角度來說,目前的狀況對他而言實在是極爲不利。”河嶋交叉起雙臂。“警方大概也是這麼認爲吧。然而對我來說,上倉和寺林兩人同時不在讓我實在忙不過來,研究工作都停擺了。憑你的頭腦應該也知道,這對研究室而言是多麼大的損失。坦白說,我是不清楚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肯定已經給我帶來麻煩了。”
萌繪露出微笑。“我纔沒有這種東西呢。”
“你所謂的接觸,是跟誰接觸?”
“沒錯。”
“是啊。”河嶋輕輕點頭。“算了,也許有時候也要浪費一下才行……”
“上倉小姐只有那一次出現在模型社團聚會嗎?”
“那個時侯的事您還記得嗎?”
萌繪偏着頭,以微笑來靜候他的回答。
“爲什麼不打開呢?”
“河嶋老師在六月時有帶上倉小姐去參加模型社團的會議吧?”
“因爲這是我工作的房間。我平常不會跟別人談這方面的事,學校裏的老師也幾乎不知道我有這樣的興趣。事實上,我在六月的那場聚會上碰到寺林時,彼此都嚇了一大跳呢。”
“我那時有做過什麼值得道謝的事嗎?”
“不,大家只是偶然聚在那裏而已。”萌繪回答,“至於警察,好像是一開始就在下面的道路上了。”
“她那時就很漂亮吧?”
“我……聽說過金子同學你姊姊的事了。你真見外,一直瞞着我。”
“我不是在追究他們的責任。”河嶋一本正經地說:“我也正在爲這股氣無處可發而困擾着。就算是真的找出兇手來質問,也是於事無補,只是浪費能量而已。我可不想再因此而損失更多了。”
“嗯。”
“您現在也是在浪費能量嗎?”
“喔,不好意思。”
“公會堂的?”
“在那個倉庫裏,有發現到筒見明日香小姐的頭喔。”
河嶋聽了不禁啞然失笑。“你這問題的確是很失禮。”
“老師您都是做飛機模型吧?”
“幸虧有你在,真的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萌繪看着他的臉說,金子卻沒有往她的方向看。
“那是您夫人做的吧?”
“不知道。難道金子同學你知道嗎?”因爲金子的比喻很有趣,所以萌繪也跟着附和起來。
河嶋走回自己的書桌後面,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金子點了根菸,眼睛依舊看着熒幕。
“知道啊,我的現在是關上的。”金子說完便叼起香菸。“它從以前就一直是關上的。”
“沒有。”
“是啊……的確是這樣沒錯,真虧你調查的這麼詳細。”
“真不愧是西之園老師的千金啊。”河嶋露出嘲諷的笑容。“不管實際上有沒有交往過,我的答案都是‘沒有’,也就是說,你這個問題是毫無意義的。”
“咦?”萌繪抬頭望向他。
“您是指寺林先生吧?”
“西之園……”
“再見。”
“那老師認識筒見明日香這個人嗎?”
金子雖然表情沒改變,可是從香菸頭的火光,就可以知道他驚訝地屏住呼吸。
“嗯。”河嶋點頭。“你那是聽誰說的?難不成是寺林嗎?”
“跟別人說話的時候,應該要看着那個人纔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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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繪爲金子的話而大喫一驚。本來靠在椅子靠背上的她坐直身體,瞪着金子。
萌繪再次環顧房間一遍。這個房間裏完全找不到任何模型,甚至連一張河嶋副教授最喜歡的飛機照片都沒有。
“你也是麻煩之一。”河嶋笑着說:“難道不是嗎?我並不知道上倉和寺林是什麼關係,也不在乎他們在研究室之外都做些什麼,更不用去了解他們的價值觀和行爲模式。我唯一在乎的,是突然不在的他們對我所造成的困擾而已。負責任是身爲人類最基本的條件。比如說要自殺,如果不早一個星期報備的話,那會對實驗的進度造成影響的。”河嶋說到這裏時又笑了。“你會覺得我這樣講很冷淡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請你回去吧。”
“你不知道自己的開關在哪裏嗎?”
“西之園萌繪嗎……我記住了。下次請用電子郵件問問題吧?”
“纔沒有關係好不好……”
金子站起身來,走向萌繪,握緊一隻手,比在萌繪的鼻子前。
“你是在對我說嗎?”
“那一天是星期日。當我正要離開學校時,車子剛好拋錨了,動彈不得。因爲時間快要到了,只好拜託上倉開車送我去。本來我想說回程時坐公車就好,可是既然她說要等我,我就接受了她的好意。等散會後,我們就回去了。”
她唯一聽到的,是金子的電腦啓動的聲音。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
“怎麼可能?”金子發出鼻息聲,眯起眼睛。“你這傢伙是不是哪裏搞錯了?”
“這是常有的事。”萌繪也站了起來。“只是,我自己並不知道究竟原因爲何,因爲這麼說我的人,往往都比我更奇怪。”
金子只有眼睛看向她。
“知道了,我不會再說了。”萌繪咬住下脣後點頭。“對不起。”
“頻道在哪裏?”
下午回到大學實驗室後,萌繪還是老樣子地繼續進行作業。必須處理的數據已經完成三分之一了。照這樣的速度,還要再四五天才能做得完。本來一直在做作業的牧野洋子,到了傍晚就出去當家教了。等到外面變暗下來後,換金子勇二進來房間裏來。他昨天一整天都沒來學校,所以這是自從那場火災騷動後第一次露面。萌繪充滿期待地一直往他那裏看,可是金子的視線卻沒跟她對上,只是自顧自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是啊。”河嶋笑笑地點頭。“有人說過你是個怪人吧?”
“我想也是。只不過因爲你是工學院的學生,所以纔想說搞不好你會做。”
“呵,”河嶋站起來說:“你該不會是想說要跟我一起喫飯吧?很可惜,我喫的是便當。”
“我知道了,今天真的是非常謝謝您。”
“那我呢?”
“你又轉到不同頻道了啊。”
“是啊……”金子看也不看她一眼。
“名字我是有聽過,不過我們沒交談過。她和筒見老師一起參加某個地方的宴會時,我好像有跟她打過招呼……那時她似乎還是國中生吧。”
“你是說我之所以會做這種事,是跟那場飛機失事有關嗎?你的意思是這樣沒錯吧?”萌繪盡全力剋制自己的情緒,像是在耳語般地說。
“你想太多了。”河嶋微笑說:“難道你也有在作模型嗎?”
“那很好啊。”
“犀川老師是你打電話叫去的嗎?”
“給我轉過來!”萌繪大叫。
“您早上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嗎?”
“最後的收場……還真是不太愉快啊。”金子呼出煙,眼睛終於看向萌繪。
“我也從來沒有被人用命令語氣指使過。”
“就是模型界的相關人士。”
“因爲我可能會去殺人。”金子歪着嘴角說:“西之園一直都是開着沒關吧。就是因爲這樣,纔會一天到晚熱衷於那些無聊愚蠢的閒事。你也差不多該注意一點了吧。就算這是你的系統預設值沒錯,但既然都到了這種年紀,就應該要會調整設定和利用暱稱來掩飾自己纔對。你最好還是稍微學習一下隱藏本性的方法吧。”
“是嗎?那麼……”河嶋指着萌繪。“下次有時間我再告訴你吧。”
“你下次再說的話,我就關掉電源開關。”
“警方也正在調查那件案子吧。”
“上倉小姐如果真要說有什麼接觸的話,應該就是在六月的那次聚會上吧。”
“昨天真是謝謝你了。”萌繪下定決心先開了口。
河嶋從桌上拿起一張名片給她,上面也有印着他的電子郵件住址。
“不,我不反對這樣的想法。”萌繪搖頭。“不過這不是自殺,而是意外,所以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人不可能在一個星期前就先預告自己會被殺吧。”
“可是在這房間裏都找不到。”
“告訴我什麼?”
“那我先告辭了。”
“請別用‘這傢伙’叫我好嗎?”
“萌繪。”
“你沒有資格這樣批評我,從來沒有人用這種語氣跟我講話!”萌繪站了起來。
“想講話的人只有你,是你自己在那邊一頭熱的……我只是聽衆罷了。”
“我想轉檯了。”金子面無表情地說。
“是啊。”
“金子同學,你爲什麼不能坦白一點呢?”
“爲什麼我非得坦白不可?”
“那不是溝通時應有的禮貌嗎?”
“我第一次聽過有這種規定。”
“反正,我已經受夠同情了!不要因爲那場意外就把我想得很可憐好不好?希望你不要把我看成一個爲了那件事,變得歇斯底里或精神異常的人。我是依據我的判斷在行動,所以你的擔心是多餘的。真受不了……”
“你到底在生氣什麼?”
“還不都是你惹我生氣的!”萌繪說到這裏時,感覺到自己的眼窩一陣發熱,就趕快坐到椅子上,把臉遮住。“我受夠同情和擔心了!你們一定是弄錯了,都錯看我了……”
“真是牛頭不對馬嘴。”金子說完,嘖了一聲。“饒了我吧……大小姐你就別生氣了,一切都怪我不好,行不行?”
“你不要再叫我大小姐了!你是哪裏比我偉大了?爲什麼能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這時門打開了。
“你們在做什麼啊?有夠吵的。”原來是國枝桃子。“要吵架就到頂樓去吵。”
“已經吵完了。”金子站起來低頭致歉。“真的很對不起,老師。”
“怎麼是金子同學你啊?我還以爲是牧野跟西之園在吵呢。是你把女孩子弄哭的嗎?”
“是……”
“你怎麼做這種傻事!”國枝走進房裏。“沒想到你居然對女孩子出手,我可饒不了你!”
“沒有啦。”金子張開雙手搖頭。
“怎麼了?”這次換犀川的聲音。“剛纔那是西之園同學的聲音嗎?”
萌繪用雙手遮住臉,遲遲不肯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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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同學,對不起。國枝老師,真的很抱歉。還有對犀川老師……也不好意思。”在房間中央的萌繪低頭致歉。“是我不對,都是我的責任。”
犀川、國枝和金子紛紛在大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下,一面看着萌繪,一面喝咖啡。
“這麼暗的地方能拍嗎?”這次換萌繪的聲音。她的臉塞滿整個畫面,只能看到陰暗模糊的輪廓。
“不用叫他也沒關係。”國枝說:“有我就夠了。”
“不對不對。呃,是叫深志吧。”
“是很不錯。”犀川的聲音遲了半晌。
“會被誤會的。”
國枝臉上完全沒有笑容。
筒見紀世都的歌聲以細小的音量,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萌繪他們在現場的對話,也錄得十分清楚。
“上面有拍到什麼?”萌繪問。
“這是我的助教國枝小姐。”犀川介紹。
此時聲音的中斷,代表場景又切換了。
畫面又切換了。這次拍的是無數的蠟燭火光不停搖晃的畫面,整體色調比之前更亮且泛紅,錄影的品質比肉眼看到的還要清晰不提,甚至連房內其他的地方都拍得頗爲清楚。
“我是大御坊,初次見面,你好。身爲萌繪的表哥和犀川副教授高中時代的朋友,我的真面目究竟爲何呢……”
場景有時會切換,似乎是因爲大御坊並非一直開着DV,而是每拍攝數秒就把鏡頭關掉的關係。
“筒見!”寺林高司的喊叫聲,讓鏡頭從萌繪身上轉向他那邊。不過寺林在畫面上完全只是黑色的剪影。“已經夠了!我想跟你講話,可以把燈打開了嗎?”
萌繪趴着的時間約有五分鐘之久,其他三人則利用這段時間先泡了咖啡,然後開始熱絡聊起天來。他們的話題都圍繞在建築學是否需要設計製圖的課程這個問題上。萌繪聆聽他們的對話,慢慢地讓心情平復。調整呼吸後,她就走到他們三人面前。
“咦?老師嗎?”萌繪的聲音。萌繪想起犀川這時還不在的事。
“唉呀,別生氣嘛……是我不對,我只是開玩笑而已……”犀川露出微笑。
這時因爲開始了連續的閃光,鏡頭於是轉向房間中央。
“是的。”她點頭。
“犀川老師。”國枝瞪犀川。“希望你收回剛纔說的話。”
“是啊。”國枝摘下眼鏡。“反正現在剛好工作告一段落,奉陪也無妨。”
大御坊從紙袋裏拿出包裝好的盒子放在桌上。金子將包裝紙弄破並打開盒蓋。
“什麼事都沒發生很好啊。”萌繪的聲音非常接近。“而且可以看到這麼棒的餘興表演,我真是賺到了。”
“國枝你有興趣啊?”犀川說。
“冒昧請教一下,你是男的嗎?”國枝反問。
“那道光是?”國枝問。畫面朦朧地變亮一下。
“這樣嗎?”從萌繪的聲音,可以確定她臉上正掛着笑容。
“可以。”金子站起來說:“請等一下,我把線接上去。”
筒見紀世都的作品在畫面中也可以看得很清楚。燈光一直延伸到房間的最深處去。在錄影畫面中,房間的深度感覺上似乎比實際的要來得更深。現在換了首不同的曲子。這是第二首曲子了。筒見紀世都彷彿傾訴般的歌聲正悠揚的在室內迴盪着。
“對不起。”萌繪又再次低頭。
“感覺跟用肉眼看的時候完全不一樣耶。”萌繪回頭說:“沒想到閃光也有分大小呢,明明我當初看起來都一樣說。”
“聽說頭找到了。”國枝看向萌繪說。
“這次也是閃光燈嗎?”萌繪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怎麼感覺有點像電燈泡?”
“看,又在發光了。”國枝說。國枝所指的,是不同於強烈閃光的朦朧小光點。
下一個場景,是由閃光所造成的幻覺。當時他們用肉眼來看,眼前的確出現很像星雲的幻象,可是現在透過機器來看,只是鏡頭在強烈的閃光前頓了幾秒罷了。白色的閃光之後,原本用肉眼看不見的橘色光輪佈滿整個畫面。鏡頭隨後立即調整過來,重現了原本的小宇宙。
“我現在心情不好,肚子又餓。”國枝說:“那個點心,可以請你快點拿出來嗎?”
“犀川,原來你在這啊。”他笑眯眯地走進房間。“剛好,我帶了點心來,大家一起喫吧。小萌,可以再幫我泡一次咖啡嗎?”
“那是閃光燈吧?”萌繪看向大御坊。
“那就是有令人不快的含意囉?”國枝回嘴。
“看,犀川登場了。”真正的大御坊解說道。
場景這時突然切換到筒見紀世都的工房裏。乍看之下是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等經過金子調整畫面的亮度後,纔開始能看到發光二極體所形成的點點繁星。雖然細微的光點遍佈整個空間,不過中央部分有一塊全黑的區域。
“小萌?”大御坊的聲音從畫面裏傳了下來。
“看來是我搞錯了。我放棄,你們就帶我回醫院去吧。”這細小的說話聲是寺林的。
“犀川老師。”萌繪向他跑了過來。
“國枝老師,我說這個……沒關係嗎?”萌繪問。
“我今天一直在警局那邊。”大御坊將牧野洋子的桌前椅子轉向自己,然後一屁股坐上去。“他們把我拍下來的畫面轉錄成帶子,然後一邊看,我一邊說明了好多次好多次,害我覺得自己好像成爲默片的旁白了。”
“是真的嗎?”
“喝杯咖啡就好了。”國枝說。
“喔,是濱中學長啊。”萌繪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在研究生室,要我幫你叫他來嗎?”
鏡頭緩緩地往旁邊挪移,星光也跟着快速移動。由畫面裏到處可見的黑影,可以得知是筒見紀世都所創作的人偶們遮住了深處的星光。
“我也想看帶子。”萌繪說。她正在設定咖啡壺。
“你們看,從這裏可以看得出往二樓的梯子只有一把吧?”大御坊語帶驕傲地說:“這就能當作證據了。”
“咦,爲什麼?”
“呵。”畫面中的萌繪這樣說完後,便莞而一笑。
“是光與音樂的藝術。”萌繪的聲音在回答。
門那邊傳來敲門的聲音。大御坊安朋探頭進來。
“你們還是別互相讓步吧。”國枝面無表情。“不要和好反而比較實在,至少這樣就不用再吵第二次了。”
“下方道路上是有停着一輛警車。”犀川的聲音突然從喇叭傳出來。
在二十一寸的熒幕上,出現放映軟體的視窗,裏面是八釐米影片播放的畫面。
“還不錯呢。”這是拍萌繪對身旁的喜多說話的鏡頭。
“安朋哥,那歌詞是在講什麼?”那是畫面上的萌繪的聲音。
“就算弄髒也是值得一見。”大御坊大聲回答。這聲音已經超越麥克風收音的極限而破音了。
“明天要下大雪了嗎?”犀川笑着說:“如果你偶爾也這樣奉陪我一下就好了。”
“那裏是屬於一個名叫筒見紀世都的藝術家的工房。”萌繪說完。“國枝老師,等一下就會發生火災了。”
“從現在開始纔是最有趣的。”筒見紀世都的聲音顯得十分遙遠。他的聲音是用錄的嗎?當時聽起來,時機剛好到讓人覺得他像是在回應寺林的呼叫聲,可是現在冷靜地再聽一遍,的確是不成回答,似乎只是在歌曲中間插入的口白而已。
“這叫做習慣成自然。”國枝稍微揚起嘴角。
“是火箭啊!會弄髒衣服的!”萌繪的聲音正在大呼小叫。
在那段對話後,鏡頭轉向天花板附近。二樓深處非常暗,幾乎什麼也看不到,不過至少能確定沒拍到任何人影。
“這個嘛,算是情歌吧……像‘我唯一的歸處,就是你的胸口’之類感覺的詞吧。”
“這是在拍啥?”國枝大剌剌地問。
“國枝。”犀川在一旁插嘴。“你什麼時候練就這身功夫的?”
“呃……要吵架,就到頂樓去吵。”金子小聲地喃喃自語。
“唉呀,別這麼說嘛。”大御坊一本正經地說:“我最想給你看呢,不過我這話沒什麼特別的含意就是了。”
“你們看,很性感不是嗎?”大御坊開心地爲他們解說。其他人聞言都呆了一下,沒有任何回應。
“是我不對。”金子輕輕低頭後說。
“如果有帶傘就好了。”萌繪的聲音聽起來很小。
鏡頭先特寫默默看着燭火的犀川,接着就移到萌繪臉上。
“我有帶來啊。我就是爲了這個纔來的。”大御坊開心地說:“我可不是點心外送員喔。這個房間可以看八釐米嗎?”
“我倒認爲是表現宇宙和人世間的模型。”那是寺林的聲音。
“等一下,你後面那句話是多餘的。”犀川站起來。“你也應該知道什麼話該講,什麼話不該講吧。”犀川站了起來。
“應該是吧。”大御坊回答。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這看的比人眼還清楚呢。它現在也拍到你的臉囉,再笑一個。”因爲大御坊拿着DV,最靠近麥克風,所以聲音聽起來最大聲。
第二首音樂在此結束後,又亮起了朦朧的閃光,畫面中傳出的巨大機器聲,比在現場聽到的還要更輕更幹,輕快地好像有節奏一樣。
“你們在說什麼?”國枝問:“看來跟我沒關係,我還是別問好了。”
“天啊!天啊!喜多,你趁亂在搞什麼?快把你那隻手拿開。”
“一定是在二樓深處。”萌繪回答,“那裏要爬梯子才能上去。我想他一定是用遙控從上面操作的。”
“如果你還有閒工夫開玩笑的話,就再多奉陪西之園同學一下如何?”國枝表情嚴肅地說。
“那這是什麼樣的餘興表演呢?”犀川的聲音。
“之前那個可愛的孩子呢?”大御坊說:“把那孩子也帶來吧。”
“犀川等下就會來了。”大御坊的聲音。
犀川揚起嘴角。“我說國枝……讓你稍微被誤會一下,也是爲了你好啊。”
“犀川老師,你有學過‘輕浮’這個詞嗎?”國枝又戴上眼鏡。
“火災?”國枝再次看向畫面。
片子是以喜多副教授在車中打盹的場景作爲開始。那時他正好因爲大御坊的聲音而睜開眼睛。
“我開完教師會議剛回來時,聽到好大的聲音。我想這一層樓的老師們應該全部都有聽到纔對。”
“唉呀,你……是女的嗎?”
“你指誰?”萌繪歪着頭。“洋子嗎?”
“這是寺林。很擋住畫面吧?”大御坊指着畫面說。
畫面再次籠罩在模糊的白色中。
不知道國枝是指哪方面夠了,可以確定是不用叫濱中來了。金子先將八釐米錄放影機的視訊線接到電腦的背後,大御坊將從口袋裏拿出來的錄音帶放進機器裏。五個人的面前,早就放好了咖啡杯,點心也已經就定位了。
“如果不亮一點,就看不到了。”犀川滿不在乎地說:“筒見紀世都先生人在哪裏?”
“我把剛剛的拍下來了。”這是攝影師大御坊的聲音。“小萌的表情很棒喔。”
“真的啦。”
就在此時,大御坊看到了國枝桃子。他有好一會兒在原處靜止不動。
“要來了!”大御坊扭曲的尖叫聲。
本來肉眼所看不到的火箭發射瞬間,跟沉重的破裂聲一起,被攝影機清楚地拍攝了下來。
“讓畫面暫停一下吧。”大御坊站起來接近錄放影機。“這有沒有遙控器?”
他按下錄放影機前的按鈕,把影片倒回去一些,然後以慢速度再次播放火箭發射的情形。
“你們看這裏。”大御坊指向畫面稍微偏右的地方。那裏剛好拍到位於房間中央部分的火箭發射臺。攝影機後來雖然鏡頭往上,但很可惜沒捕捉到寶特瓶打在天花板上的鏡頭。之後畫面有些起霧,好像是因爲酒精變成霧狀灑下的關係。當空氣壓縮機停止運作後,又再度恢復了寧靜。
接下來錄到的聲音,音量比預料中要小上許多。火箭依舊持續發射,不過畫面稍後有一部分立刻被染成一片鮮紅。
“這不是水啊!”大御坊的叫聲之後,鏡頭便轉向地板上。
“起火了!”寺林的叫聲也跟着傳來。
“這是汽油啊!”最後以大御坊的那一聲大叫作爲結束。錄影帶播完了後,畫面變得一片漆黑。
“就這樣結束了?”國枝問。
“接下來,就是驚險無比的搜救過程和生死交關的滅火行動了。”大御坊說。
“這應該是我最近做過最浪費時間的事情。”國枝喃喃地說。
5
“要再看一次嗎?”大御坊邊倒帶邊問。
“我怎麼可能會想再看一次。”國枝丟出這一句。
“我也不用了。”犀川隨口回答。
“這樣啊……”大御坊刻意露出困擾的神情。“我覺得還拍的不錯說。”
“的確是拍的很好啊。”萌繪說:“安朋哥,還好你當時有帶攝影機。”
“你還真是個溫柔的好孩子呢。”大御坊眯起眼睛。“好啦,我再來要去找喜多了。”
大御坊將回轉好的帶子拿出來放進盒子裏,然後走回桌子旁,站着喝咖啡。
“我也要告辭了。”國枝站了起來。
“你不覺得他這樣很白癡嗎?”國枝稍微放鬆緊繃的嘴角。
“好啊。”萌繪回答後看了看金子。金子搖頭示意不去。在萌繪收拾咖啡杯的時候,犀川默默地走出了房門。
“西之園同學,你自己去喫飯吧,我這樣子不能喫了。”
“說的也是。”萌繪露出微笑。“是研究的事嗎?”
一聽到腳步聲,她連忙離開牀邊。
一回頭,發現沒看到犀川的身影。她便停下腳步往四周張望。人羣紛紛避開她繼續往前走。
“他就在對面的大樓裏,要去見他嗎?”
“啊,啊,啊。”犀川張開口,低聲地發出短促的音。“說話就有些痛,應該是不小心咬到舌頭了。”
犀川依舊佇立在原來的地方。萌繪嘆了口氣後折回那裏。
從斑馬線那頭走過來的人,經過他們身邊時都不禁側目。萌繪開始有些不好意思。燈號已經在閃爍了。看來得再等一次綠燈了。
號誌改變後萌繪便邁開步伐,走在一堆正要穿過斑馬線的學生和職員之間。汽車一輛輛從橫杆舉起的大門魚貫而出,緩緩地在來往的人羣中穿梭。附近由於有道路在施工中,人車出入雜沓,人行道和車道幾乎沒有區別了。
看到這女醫生並沒有什麼檢查,讓萌繪有些擔心。當女醫生走出房間後,萌繪就走近犀川的牀邊。
她一邊低聲叨唸一邊治療犀川。經過診斷後,她認爲犀川傷勢輕微,連繃帶也不用包。
“我拒絕。”國枝轉過身去,走出門外。
“你想睡嗎?”
“什麼,真的是這樣喔。”本來只是開玩笑的話居然成真,讓河嶋有點驚訝。
“你所謂的橫杆,是指那個擋車的嗎?”
“犀川老師?”萌繪喚着他。
犀川依舊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嗨。”他小聲說。
“醒醒啊……犀川老師。”她抓起犀川的一隻手。
“不,是沒什麼特別的事啦,只是我跟河嶋老師有事要來這裏,所以才順便來打聲招呼而已。我們主要是來隔壁的今井研究室參加重要的研究會的。我之所以從醫院出來,就是爲了這件事。”
“沒錯。”
“不,沒什麼大礙。”萌繪微笑說:“如果是找我有事的話,請直說無妨。”
“喔,太好了,看來你真的不要緊……爲什麼你剛纔都不說話呢?”萌繪嘆了口氣。
“啊,國枝。”犀川用模糊的發音說。
萌繪身邊砰的一聲傳出巨響。原來是犀川倒在地上。
“我咬到舌頭了。”犀川說話顯得很困難。
金子起身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他瞥了萌繪一眼後朝她咧嘴笑了笑,就走回自己的書桌前。看到沒人要收拾的杯子,萌繪煩惱了一下。因爲她向來是不做這種事的,但今天自己給大家添了麻煩,那幫忙收拾一下,似乎也是應該的。
“看起來是不要緊了。”她面無表情地這樣說:“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只有犀川還坐在桌子最旁邊的椅子上。他的後腦勺往後靠着牆壁,眼神恍惚表情呆滯。
“對,就是這樣。”
“老師?”
“我在想很多事。”犀川改口說。
“老師!”她向犀川大喊。可是犀川完全沒有反應。
犀川穿着襯衫和牛仔褲,外面再套上一件灰色羊毛衫,腳下則踩着涼鞋,整個打扮看起來就很冷的樣子。
“是的。”萌繪點頭。
“傷勢嚴重嗎?”寺林問。
6
“什麼?”犀川瞄了萌繪一眼。
“咦,萌繪,你不是跟犀川老師去學生合作社嗎?”從金子那聽到消息的洋子問。實驗室裏頭的金子也轉身過來。
“嗯,這感覺還真新鮮啊。”萌繪微笑地說。
“好的……啊,他真的不要緊嗎?”
“我講話有點口齒不清吧?真丟臉。”
犀川沒有回答,導致金子也往他們這裏看。萌繪試着在犀川眼前揮揮手。犀川的視線這才終於緩緩地看向萌繪。
正當最後一輛從校園出來的車往右轉要離去時,有個人大叫一聲。
萌繪急忙走出健康中心回到四號館,從樓梯衝到四樓。犀川房間的門還是開着的,河嶋副教授和寺林高司人就在房裏。兩個人都穿西裝打領帶,尤其是寺林,穿上西裝的他跟躺在病牀上時給人的印象,根本完全不同。
“國枝小姐,要一起喫個飯嗎?”大御坊將臉湊了過去。
“要在外面走動的話,至少要注意一下週遭吧。”
“不用了,反正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我們就先告辭了。”河嶋將手放上門把。“請你代我向他問好。”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而已。”
“你還是別說話比較好。”國枝說。
“西之園同學,要不要去學生合作社喫飯?”
犀川將雙手插進口袋,呆若木雞地站着。雖然萌繪一直盯着他的臉看,但他卻仍完全沒回應。
“我從寺林那裏聽說了很多事。”河嶋副教授笑眯眯地說:“難道西之園小姐在警方那裏有認識的人嗎?”
“那邊擋車的橫杆放下來時,打到了犀川老師的頭。”萌繪代替他說明。“只聽到砰的好大一聲,老師就倒了,把我嚇了好一大跳。”
“不是。”萌繪回答。
“事實上犀川老師受了點傷,現在正躺在對面的……”萌繪指向窗外。“健康中心裏休息。”
“在那裏等紅綠燈的時候,大門的橫杆放下來打到犀川老師的頭。”萌繪一隻手放在自己頭上。
“我本來想說要來見見犀川老師的,看來今天是沒辦法了。”河嶋拿起手提包。
“有位M工大的河嶋老師來拜訪你……”國枝像在做例行報告似地說:“該怎麼辦?你這樣子應該沒辦法見他吧。”
“可是,那時候天色很暗啊。”萌繪替犀川辯解。
“不,只是在想事情罷了。”犀川的嘴角微妙地上揚。
“犀川老師在喫飯嗎?”河嶋問。
下樓梯時,犀川的腳步依舊慢條斯理。因爲日光燈關掉的緣故,三樓到二樓的樓梯間光線很暗。這時才傍晚五點,萌繪肚子並不太餓,而且她本來也跟諏訪野說好要回家喫飯,但畢竟犀川邀她一同喫飯是不可多得的機會,所以她也實在沒辦法拒絕。比起靠近研究大樓的理工學院餐廳,在中央大道對面的學生合作社北部分社更大更漂亮,而且附近還有另一家被稱爲grill的餐廳,是間裝潢豪華且氣氛跟學生合作社截然不同的店。萌繪正想着要喫些什麼。如果可以的話,她纔不想去什麼學生合作社,而是去學校附近找一家安靜的店,和犀川兩人單獨地好好用餐,不過她就是做不出這麼奢侈的要求。至於爲什麼沒辦法說出口,她自己也不太知道原因何在……
“沒關係,只是輕微的腦震盪罷了。”健康中心的醫生說:“不過……爲了保險起見,還是讓他在這裏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在跟建築系研究大樓工學院四號館南邊隔着一條路的地方,大型電算中心和保健康中心的兩棟建築物比鄰而建。犀川副教授被剛好路過的男學生們抬到健康中心去。
“喔,是西之園小姐啊。”河嶋回以微笑。
“河嶋老師?”萌繪看着犀川的臉。“那我去跟他說好了,可以嗎?”犀川點頭。
“老師,你頭還會痛嗎?”
並沒有昏迷的他,眼睛不但是眯着的,而且聽到萌繪的呼喊時,也有用呆滯的表情點頭回應,卻始終不發一語。
他們走到室外,感覺到外頭的氣溫竟然意外地寒冷。太陽幾乎下山了。在中央大道上川流不息的汽車尾燈正發出紅光,密集地相連在一起,這時正是交通的巔峯時間。
“嗯,反正本來傷勢就沒有多嚴重了。”寺林很不好意思地說:“我拜託過醫院醫生,讓我今天下午開始可以離開醫院出來走走。實際上,這就等於是出院了。”
“是喔,那你還真可憐……他的房間是在那邊沒錯吧?”女醫生指向窗外。由於窗子是朝北的,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犀川位於斜對面四號館的房間。“等他再躺一會兒後,能不能請你趕快把他帶回去那裏?”
“她還是單身嗎?”大御坊問。
“那連小孩子都能躲得開。”
犀川輕輕搖頭。
“危險啊!”
“你怎麼了?”
“啊,是嗎……”犀川停下腳步。“算了,今天就去那邊喫吧。”
“不只是一些而已吧……真是的。”
門打開後,走進來的人居然是國枝桃子。
她出神地眺望了好一會兒後,慢慢地將視線焦點集中在眼前的窗戶玻璃上,開始思考起案子的事。不知道犀川有沒有察覺到什麼。她走到走廊然後走進對面的實驗室裏。此時洋子剛好上完家教回來。
“老師!”萌繪在犀川身旁跪了下來。“老師,你還好吧?老師!犀川老師!”
國枝站在牀邊注視着犀川。
N大學因爲被一條大馬路分成東西兩半,所以一定要穿過紅綠燈才能到達對面的校園。在有斑馬線和紅綠燈的交叉路口上,也有供汽車進出校園的出入口,還設置只有在感應出去的車輛時,會自動將紅白兩色交錯的橫杆舉起的機器。
“餐廳不是在這邊吧。”萌繪歪着頭。“難道你是要去理工學院的餐廳嗎?”
四號館的西半部是化工系的研究大樓,中間雖然都用大鐵門跟建築系的部分作爲區隔,不過犀川和萌繪所在的四樓的門平常都沒關,所以走幾步路就可以到今井研究室了。
這位女醫生年紀大概四十幾歲,身材十分瘦小。她第一眼見到犀川時,就喃喃說了句“喔,是他啊?”,好像跟犀川很熟似的,等問清楚他昏倒的原因後,又開始大笑起來。並非犀川運氣不好,而是要怪他本身太過遲鈍,纔會在大門橫杆爲了擋住來車放下來時被橫杆打到頭,所以這位女醫生的大笑,多少也帶了點嘲諷的味道。
“寺林先生,你傷已經好了嗎?”萌繪今天上午時纔剛去寺林病房探望過他。他當時頭上雖然還纏着繃帶,但數量已經變少很多了。
“的確是有,您說的沒錯。”萌繪點頭。
“老師,等我一下。”等萌繪慌忙從自己桌上抓起皮夾,再回頭飛奔到走廊上時,犀川已經走了有二十幾公尺之遙。萌繪追上並窺視他的臉,犀川仍然看都不看她一眼,繼續以比平常慢一半的速度走着。
“請你多少說句話吧。”
“你是犀川老師那裏的學生嗎?”女醫生問。
“唉……真有點可惜呀。”大御坊微微一笑。“那我就此告辭了……犀川,改天見囉。”大御坊說完離開了房間。
“在健康中心。”
“就算想被打到,要打得到也不容易呢。”
“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要我再說一次嗎?”
“不,”萌繪搖頭。“怎麼會……”
犀川表情茫然地乖乖躺在表面鋪着黑色塑膠布的牀上,有時雖然視線會移動,但似乎並不是在看房間裏的擺設。
“老師呢?”
河嶋和寺林走出了房間。犀川的房間裏,此時只剩下萌繪一人。她走向窗邊眺望健康中心的某一間病房。雙眼視力都是二點零的她,看得到正躺到牀上的犀川,至於國枝桃子則已經離開了。
“你們好。”萌繪走進房間後,順手把門關上。
北風冷颼颼的。匆忙跑出來沒有穿外套的萌繪覺得十分寒冷。在等綠燈的時候,爲了不讓臉正面迎向北風,她還刻意將身體轉向南方。
“人還好吧?”
“嗯,沒什麼大礙。”萌繪聳聳肩膀。
“那個是鋁製的吧?”洋子像是覺得很可笑似地微笑着問:“但還好是頭,如果打到臉的話,眼鏡破了就慘了。”
“他站在道路的正中央?”金子說:“很像老師會做的事。”
“那,萌繪你還沒喫飯囉?”
“嗯。”
“那麼就跟我一起去吧,金子呢?”
“好啊。”金子站了起來。
“咦?你要去?”洋子回過頭去。“真的假的?好難得啊,改變心意了嗎?”
“只是單純的機率問題而已。”金子微笑說。
萌繪正煩惱該怎麼辦。現在就算回到犀川那裏也沒什麼用,因爲他不但講話困難,而且正需要躺着休息一下。
她決定先陪洋子和金子去喫飯,等回家時再開自己的車去接犀川回去,這次他們不是去大馬路對面的學生合作社北側分社,而是往接近四號館的理工學院餐廳方向走去。
他們剛走過中庭櫻花樹下的時候,一聲“西之園小姐”讓萌繪停下了腳步。因爲整晚有很亮的路燈照着,所以很清楚的看見叫住她的人是寺林高司。
“寺林先生,你不是回去了嗎?”
“啊,呃,你是叫金子對吧?”寺林往金子瞥了一眼。“我在回程途中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所以跟河嶋老師道別,自己一個人回到這裏。”
“你說重要的事,是指什麼?”萌繪問,金子和牧野就站在她的後面。
“對不起,過來這邊一下。”寺林向萌繪招招手後,朝櫻花樹靠近幾步,好像是不希望讓金子他們聽到自己的話。萌繪也跟着過去。
“我有件事之前都完全忘了。”寺林皺起眉頭低聲說:“我起先是頭部遭到重擊,再來被警方監禁,這次又偷溜出去過,一連串的事壓得我喘不過氣……不過,當我終於回到久違的社會中時,終於又想起來了。”
萌繪眨了下眼睛,用充滿期待的表情看向他。
“那是暑假時候的事了。有個叫長谷川的固體模型師,當時要替他的孫子找家教……所以我就推薦上倉去了。”
長谷川這個姓是標示在一零一號,後面的一零二號到一零四號則都沒有名字。根據萌繪的猜測,這應該就跟寺林說的一樣,是身爲房東的長谷川家佔用這四間房間的吧。再繼續往下看時,萌繪的眼睛停在二零六號。
萌繪回頭走向金子和洋子。
最靠近樓梯的左邊南側房間,就是一零一號。寺林站在門前敲了敲門,萌繪則站在他身後稍遠的地方。沒有回應,也沒有人出來開門。
“那我也要去。”
“西之園小姐,請你在外面等就好了。”寺林走到她身邊低聲說。他表情十分認真,頭上包的繃帶被頭髮遮住不太顯眼,再加上身上全新的西裝和領帶,感覺上變得更可靠了。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對方一直上下打量着萌繪。
“就是你的頭啊。”
“那個模型販售會應該不是第一次在公會堂舉辦的吧?”
兩個人繫上安全帶後,萌繪就把車子開出了停車場。當車子經過健康中心前,快要接近大門時,打到犀川頭的那根橫杆剛好升了上來。
“雖然我也是認爲不可能。”
“保重啊。”女醫師倚靠在敞開的門邊,歪着嘴角等着他。
“曾我醫師,我想回去了……”犀川回過頭問。
“嗯,他在模型界,可是名氣響噹噹的人物喔。”
“所謂的確認是?”
有個戴着眼鏡,樣子像學生的長髮青年,從門裏探出頭。
“你是誰啊?”青年反問。他應該是認爲萌繪的話很可疑吧。萌繪爲自己輕率的問題深自反省。
“嗯。”寺林露出困擾的神情。“長谷川先生,我早上有告訴過你有關六月那場例會的事吧?我後來有想起來,長谷川先生雖然沒有加入社團,但他那個時侯卻有來參加。他一定是在那個時侯知道有上倉這個人的。等過了好一段時間後,長谷川先生可能就會回想起那時候的女學生吧……”
“好像腫了一個包。”犀川說。
“不,還沒有。因爲……”寺林移開了視線。“如果因爲這種不負責任的臆測會給長谷川先生添麻煩的話,那就糟了,所以……我就想說要自己去確認看看……”
“那代表說也是有機會能打那間準備室的備份鑰匙囉。”萌繪邊打開車門邊說。
這條通道也是L型轉角,跟一樓的配置一樣。來到轉角處往左邊一看,發現也是以左右門相對的模式一直延續到通道盡頭,就跟她預料中的一樣。
“我是大學的人。”
二樓的通道盡頭有扇窗戶,位置剛好在玄關的正上方,從那裏往外可以越過磚牆和柏油路,在那道護欄對面的斜坡空地下方,看到筒見紀世都倉庫的屋頂。
犀川在走廊上再一次回過頭向她低頭行禮。
兩人走上水泥階梯。在磚牆和建築物之間的狹小庭院裏,只有放曬衣架,至於周圍則都是雜草叢生,地面溼度也頗高。玄關那扇鑲有霧玻璃的拉門正敞開着,往裏面進去一點的天花板上,裝了個日光燈泡。玄關的水泥地板一直往內延伸,途中往左手邊彎過去,那裏放着一輛腳踏車。
“咦?”他低聲說。
這並非是什麼特別的姓氏,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可是當她看到那個姓時,身體還是不由得抖了一下。
“他跟長谷川先生住在同一間公寓裏。我記得長谷川一家就佔了公寓一樓的一半。”
萌繪回過頭看寺林。他走進玄關後,就往裝在右手邊牆上的信箱找尋。萌繪見狀也默默地走回去站在他身旁。信箱是木製的櫃子,被隔成一小格一小格的,上面連蓋子都沒有,可見得那裏只是用來區別並放置信件的簡易格子而已。在分隔的地方,有貼上膠帶,用奇異筆寫上似乎是房間號碼和房客姓名的文字。
“也就是說,那兩個月之間,長谷川先生每個星期會見到上倉小姐兩次囉?”
萌繪將車子停靠在石牆邊。時間雖然才六點半,但周圍已經有如深夜一片漆黑。她下車橫越過道路,身體靠在欄杆上,往下面張望。
“什麼事?”坐在桌前手握原子筆的曾我芽衣子醫師抬起頭問道:“你可以回去了,犀川老師。”
7
每走幾步路,身體就會隱隱作痛的犀川,穿上羊毛衫走到屋外。
“嗯,那是當然的啊。這活動是從十年前開始辦的,每年都會有一次。不過我因爲纔剛來這裏唸書,所以今年是第一次參加。”
“在星期六晚上大家要去筒見教授家時,長谷川先生中途一個人自己回去了。”萌繪邊走邊說。
“那我就先告辭了。”犀川低頭行禮後走出房間。
萌繪沿通道折返,脫掉鞋子,走上那道筆直的樓梯。
“你要去哪?”金子問。
“他很少回來,而且最近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
萌繪回過頭,將視線投向石牆上方。隔着磚牆可以清楚看到公寓的二樓一部分和屋頂。那是棟頗有年代的木造建築物。在右手邊石牆缺口,有個幅度很窄的水泥階梯。通過那道約兩公尺高的樓梯後,再裏面一點的地方,就是有點燈的玄關。
伍的羊毛衫。”
筒見紀世都的工房就在前方,那裏發生火災不過是三十小時之前的事。今天白天的時候,應該也有警方的搜查人員大量進出吧,現在不但拉起了封鎖線,入口前也擺着在工地看過的簡易鐵柵欄。到處都看不到警車,想必應該是被撤走了吧。
“你有跟警察說嗎?”萌繪問。
等車輪胎髮出傾軋的聲響往左轉後,車子便伴隨着轟然響起的低沉引擎聲,在中央大道上往南方加速前進。
“看來他們不在。”萌繪低聲說。
“你所謂的長谷川,該不會是那個長谷川先生吧?”萌繪問:“就是筒見先生工房正上方的公寓房東嗎?”
4. 要讓某人搭便車(比如牧野洋子打工快遲到了之類的。不過,這時間牧野應該要下班了,而且金子有自己的機車,沒必要搭萌繪的車)。
“你認識河嶋先生嗎?”萌繪又再一次發問。
“曾我醫師也要保重你的頭喔。”
“總之,我們趕快到長谷川先生的家吧。”寺林小聲地說。
“這不好吧。”寺林用力地搖搖頭。“我只是想說應該要先知會某個人比較好……所以纔會跟西之園小姐你提起的。”
“不會吧……”寺林停下腳步。
她爲了確認,便輕輕地試着敲門看看。沒有任何反應。
一樓是從一零一號到一一二號,二樓則是從二零一號到二二三號。因爲玄關的關係,一樓的房間數比較少。就連不吉利的四或九,這裏也都不避諱地照樣使用。
“不,應該只有做八、九兩個月吧……我記得條件是一個禮拜去兩次……”
“我自己去看看好了,寺林先生就在這裏等吧。”
“河嶋先生是個怎樣的人?”萌繪問。
“請問……河嶋先生應該是不在家吧?”萌繪先開口說。
寺林等了一會,又再次敲門。從屋內電燈沒有打開看來,很有可能是人不在家。寺林抓住門把,可是似乎轉不動,結果他只好看着萌繪並搖搖頭。
“你啊……要我幫你檢查一下耳朵嗎?”曾我抬起臉說:“我剛纔不是已經說過好幾次你可以回去了嗎?”
“就是我等下要去見長谷川先生。”寺林回答的很簡單。
8
河嶋這個姓,讓萌繪還是覺得很可疑。
金子勇二和牧野洋子後來往理工學院餐廳的方向繼續前進,至於萌繪則帶着寺林走到自己停在停車場的車子那邊。
犀川覺得奇怪的,是西之園萌繪爲何要開車出去這一點。他想到了四個原因。
“好奇怪……”那是犀川的自言自語。
“這裏的房客大都是單身男性吧?”萌繪說。身爲建築系學生的她,開始在腦中畫起公寓的大致平面圖。她根據每個房間的面積,做出這裏適合單身人士居住的推論。現在是星期四,時間剛過六點半。會住在這種老舊公寓的人,不是學生之類的年輕人,就是獨居老人。如果是在外工作並外食的人,這個時段還沒回家應該也是很正常的。
接着,他們去敲隔壁的一零二號,還有一零三號和一零四號,可是也都同樣沒人回應。
“什麼?”犀川穿過門時問她。
“一點都不奇怪,這種很普通啊。”曾我醫師回答。
“還是我一個人去就好了。”寺林在途中說:“我不想每次都給你添麻煩。”
“咦?爲什麼?”寺林回頭。
“犀川老師!”身後的門被打開,曾我芽衣子探出頭以凝重的表情說:“希望你能順便帶走牀上那件樣式已經落
“上倉小姐一直都在當他的家庭老師嗎?”
2. 要回家(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應該會來跟犀川說一聲纔是)。
“咦?”
犀川創平站在窗邊用手摸着頭,他看到萌繪的白色兩人座跑車,從窗前的道路上疾駛而過。
“唉……”洋子半開玩笑地說:“你這冷淡的女人,愛去哪裏就去哪裏吧,反正我們的友情不過是相敬如‘冰’啊。”
“喂,等一下。”洋子拍拍萌繪的肩膀。“你們在我面前做什麼啊?什麼時候變成這種關係的?”
“你說什麼!”背後傳來怒吼,但犀川仍舊是頭也不回地走下樓梯。
“不,我也要一起去。”萌繪往前跨了一步。
“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那個不久就會消腫了,不要緊的。”
走進去幾步,從道路的轉角往左手邊窺視,發現陰暗的走廊一直往裏面延伸,左右兩邊都有門相對着,洗衣機、紙箱、啤酒箱等雜物都堆在走廊兩側,幾乎是無法往前直走的地步,而且往更裏面的地方,還有一盞燈。四周靜悄悄的,一點人的感覺都沒有。門的旁邊都有一扇波紋玻璃窗,不過沒有一家的窗戶有透出光來。快到轉角處的左側,有個木質的鞋櫃,裏面放着幾雙運動鞋,櫃子旁則是必須脫鞋才能上去的木頭樓梯。
“是嗎?呵……你知道的還真清楚。”
萌繪對金子咬耳朵。“我要去長谷川先生那裏,你就幫我跟犀川老師說一下吧。”
萌繪慢慢地向走廊盡頭前進。二樓走廊上因爲沒有放洗衣機,感覺上變得稍微寬廣一些。裏面唯一燈光是亮的房間,是右手邊倒數算來的第二間。至於那間可疑的二零六號房,則是隔着走道,在它北側對面的最後一間。來到二零六號房門前時,她發現上面沒掛姓名牌,房間的燈也沒開。
1. 要去學校外面買某樣東西,比如說便當。因爲犀川不能去學生合作社的餐廳,所以她想買便當來跟他一起喫吧(可是,如果是她的話,應該會說想去餐廳纔對吧)。
“要不要到二樓看看?”萌繪問。
經過片刻的考慮後,她將手放上門把,輕輕地轉動。門沒有鎖嗎?一聽到隔壁二零七號房門打開的聲音,她馬上將手抽回來。
“抱歉,我現在出去一下,馬上就會回來的……”
“要保重什麼?”
“回去。”女醫師緩緩地說出這兩字。
“長谷川先生的孫子住在哪裏?”
聽到他說“河嶋老師”時,萌繪的心跳頓時漏跳一拍。
3. 某人有急事要找她出去(應該是用手機約她的。把她叫出去的人是誰?是警察嗎?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她還是應該會先來跟犀川說纔對)。
“啊,抱歉。”犀川折返牀邊,拿起羊毛衫。
上面寫着“河嶋”,是偶然嗎?
“你的確有說過四次可以回去了,但沒有一次叫我回去。”
“喔喔……是河嶋老師的大學嗎?”青年緊繃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嗯。”青年點頭。
“好像是這樣沒錯……其它房間好像也都沒人。”
“而且他那時就在公會堂旁,時間也剛好吻合。”
“請問,這裏的人是怎樣看待河嶋老師的?他會常跟大家聊天嗎?”
“我們幾乎沒說過話。”
“老師是從何時開始租用這個房間的?”
“今年五六月的時候開始的吧。”他抓抓頭,打了個大呵欠。“你問完了嗎?我現在要出門了……”
“抱歉,謝謝你了。”萌繪低頭行禮。
這個青年將自己房間的房門鎖上後,就穿過走廊往樓梯那邊走去了。等青年的身影從萌繪眼前消失後,她的手又再次握住二零六號房的門把。
9
犀川在回到自己房間前,先去對面的實驗室看看,沒想到除了西之園萌繪以外,甚至連同年級的牧野洋子和金子勇二也不見了。
他飛奔回自己的房間,打開電腦上M工大的網站查詢。花了好幾分鐘才找到介紹化學工學系河嶋副教授的網頁。在確認完電話號碼後,他拿起話筒。在這種時間,國立大學的主機號碼都是不通的,因爲櫃檯職員通常五點就下班回家了。
電話鈴聲雖然響起,但都沒有人接。正當他想掛斷時,電話突然接通了。
“你好。這裏是河嶋研究室。”
“你好,我是N大學的犀川,想找河嶋老師。”
“老師今天下午應該有去過N大了。”
“還沒回來嗎?”
“是的,他還沒回來。如果有什麼重要的事,請告訴我,我可以幫您轉達。”
“河嶋老師來我們學校有什麼事嗎?”
“我記得老師說過要去金井教授那裏參加研究會,所以就跟寺林先生一起出去了……請問,是老師他沒去金井老師那邊嗎?”
“啊,不是,我跟他是不同系的,抱歉。我知道了,謝謝。”
犀川將電話掛斷。他點起香菸,站着思考了好一會兒後,再次走到對面的實驗室去。他看到萌繪的桌上,還放着她拿來放研究資料好方便攜帶的大型側肩包。他從窗子往下俯瞰中庭,卻還是盼不到那輛白色跑車回來。
香菸轉眼間就變短了。犀川點起一根新的煙,站在房間中央。
萌繪走出這裏時,看來並沒有打算要離開學校,而是要馬上回來,所以纔會把袋子放在桌上。難道她是臨時改變計劃的嗎……她到底是要去見誰?
“嗯。”寺林跑去往入口的壁櫥裏查看。“那些是科幻模型組合,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外國進口的。人偶模型的數量也不少。”
“對了……西之園小姐,你怎麼知道這裏是河嶋老師租的房間呢?”
原來是這樣啊……一切都豁然開朗。
他終於發現一個帶狗散步的老人,便停下車來。當他到車外時看到坡道上面有一盞路燈,它的光芒,照亮下面那臺停在石牆邊的白色跑車。
他伸出雙手,要把那白色塊狀物從箱子里拉起來時,那東西就像蒟蒻一般不停地抖動着。
10
“她和寺林先生一起去見一個姓長谷川的人了。”金子立刻回答,“她要我幫她轉告老師你。”
“河嶋老師不是專門做飛機模型的嗎?”
不管從哪一方面,這裏都不像是能生活的地方,也不像是會有人每天住在這裏的樣子。可以肯定的是,這裏並不是河嶋原本的住所,完全看不到成品這一點就是最好的證據。
她的嘴巴前,突然出現一樣東西。全身都受到強力的束縛。她想喊叫,卻叫不出口。她身體彎曲地倒在牀上。呻吟聲從她口中發出來。一瞬間吸進的氣體從鼻腔刺激到頭部,讓她變得昏昏沉沉。
“西之園小姐?”寺林探頭進來。“我看到只有這裏燈是亮着的,所以……”
“可是隨便進來還是不太好吧。”寺林用焦慮的表情說:“我們趕快出去吧。”
是去筒見紀世都的工房嗎……犀川拿起車鑰匙,匆忙地穿上外套,然後飛奔到走廊上,衝下樓梯。這時,金子勇二正獨自一人沿着樓梯上來。
在工作桌上,幾十支筆和銼刀分別插在不同的罐子裏,噴罐有兩個,小型的電動鑽孔機從馬達延伸出來。再打開桌子抽屜一看,美工刀、鑷子、鐵尺、精密螺絲起子等工具,像文具般被整齊排放。
“這是什麼?”萌繪又回過頭去。
她紊亂的呼吸逐漸平復,爲了補充氧氣而大大地吸了口氣,意識到此中斷。頭腦像是耳朵的氣壓栓被拔掉一樣,轉眼間成了真空狀態,左手也失去力量,緩緩地垂下來。
這是多麼舒服的感覺啊。
“這個嘛……”寺林站在萌繪後面,露出不愉快的表情。“那難不成是……矽膠?”
“寺林先生,你要到哪裏去?”犀川質問。
房間裏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一進門右手邊的牆上有按鈕,萌繪心一橫,伸手按下電燈的電源鈕。小洗手檯和瓦斯爐就近在眼前。那裏被隔間隔出一個三張榻榻米大的房間。更往裏面走,會連接到一個更寬敞的房間。這裏的壁櫥門被拿掉,裏面被小盒子裝得滿滿的。萌繪起初把那些盒子錯認爲很厚的書本,可是又覺得尺寸大小琳琅滿目,才發現那都是裝着模型的盒子。此外,在地板上也有好幾個紙箱層層堆疊在一起。
他一直往南開到這個有坡度的土地,接下來就只能靠自己的記憶中的地址找尋了。當他想找個人問路時,車子卻剛好開到沒什麼人的道路上,完全碰不到人。
牆壁的上方,密密麻麻地貼滿的都是卡通主題的海報。桌子上有兩個樣子像太空船的模型,可是找不到其它像是已經完成的作品。桌子下面有噴槍用的小型空氣壓縮機,桌旁則是有個被紙板隔起來以供作噴槍上色用的地方,從紙板所沾上的顏料痕跡,可以看得出這已經被使用過很多次了。但附近卻仍然看不到有任何完成品。
“你就算要逃,我也不會在意的。失陪了……”犀川說完,就衝上水泥階梯,寺林從後面追了上來。
“呃,那個嘛……”寺林視線朝下,看着柏油路面,嘴角稍微上揚,看起來像是在獰笑。
她和寺林確實是去那個長谷川老人的公寓了。犀川邊喘氣邊抬頭看向那棟建築物。磚牆後看得見的每扇窗戶裏都是一片漆黑。
剛纔拿起來的是整塊的上半部。她將視線轉向靠在牆上的那一半。那裏……
兩腳拼命地掙扎也只能踢到地板。抽出慣用的左手伸到頭後面想抓住些什麼,卻徒勞無功。她用嘴巴大口喘氣。像針在戳般的刺痛感突然在臉上擴散開來。她眼睛痛到張不開,喉頭也一陣辣熱。
犀川站起來聽到二樓地板發出寺林巨大的腳步聲。
他一邊彎曲箱子的上半部,一邊把塊狀物拉起來。等到取出來後,寺林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白色橡膠靠在牆邊。
在更裏面的房間門口附近,寬度僅能供一人側身而過。她慢慢地要前進到能看見那個房間裏面的地方。往那堆紙箱的最上面一看,發現紙箱裏果然也裝滿許多塑膠模型的盒子。裏面那個房間的面積,超過六張榻榻米大。地板上鋪着廉價的地毯,窗邊掛着厚窗簾。房內有一臺二十五寸的電視和兩臺錄放影機,窗邊則有一張低矮的工作桌。雖然沒有像前面那個房間這麼嚴重,不過這裏能供人活動的範圍也很有限。只有通往房間中央的走道上能看得到地毯的部分,剩下來的地面則全都被紙箱和彩色收納箱給佔據了。左手邊有類似鐵牀架的陳設,但上面放着個非常大的箱子。
“那是……筒見……紀世都先生?”她不知道這句話有沒有成聲。
當然他有掌握到大致的位置,而且也相信自己能開到那附近,可是在夜間的商店街上轉過這麼多次彎後,他連方向都已經搞不清楚了。
“慢着!”寺林大叫。“你沒看到這個嗎?”
“我問隔壁的人知道的。”萌繪微笑說:“而且下面的郵箱上也貼有他的名字。”
那天他接到大御坊的電話後,本來想自己開車,卻因爲大御坊只告訴他地址,他又剛好沒帶市內地圖,不知道正確地點,所以只能搭計程車。回程時是萌繪開車送他回去的,當時還是清晨,天色昏暗,附近一帶的樣子,他也幾乎不記得了。
寺林穿鞋直接走上木頭樓梯,飛快地跑上二樓。
“河嶋老師?咦?爲什麼?”
“河嶋先生的房間。”萌繪看向寺林說。
“犀川老師,請你務必要冷靜下來。”寺林用慢條斯理的語氣說:“不要輕舉妄動纔是明智之舉。總之先冷靜一下吧……”
“正有此意。”寺林抬起頭,對他微笑。
“真不敢相信……”
犀川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朝公寓邁開腳步。
有三個抽屜多達二十層的整理櫃並列在一起。她將臉湊近,看到眼前的抽屜裏擺滿了小顏料罐。至於其它抽屜裏,則裝滿很多萌繪搞不清楚有什麼作用,感覺上像是細部零件的小東西。把其中一個抽屜打開來看,裏面塞着一大堆各式各樣的塑膠殘骸,除了把它們當作是某一部分的塑膠零件之外,她也想不到其它的解釋了。她還看到裝着稀釋劑和接着劑的瓶子被綁成一束束像是用來當標籤,被印上小字狀似貼紙的小紙片,膠帶類的也被分門別類地排列整齊。
“嗯。”萌繪點頭。“說的也是。”
“喔,是啊……”寺林皺起眉,抬頭看了眼天空。“其實,我只是想找個地方把那輛車藏起來而已,因爲她的車停在那裏太顯眼了。”
犀川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先後打電話給警察局和西之園家的管家諏訪野那裏詢問,但他們卻都不知道萌繪的行蹤。
犀川關上門,正準備要進去房間裏的時候。
“你在說謊。”犀川注視着寺林的眼睛。
“啊,那個牀上的……大箱子是什麼?”寺林像是突然發現什麼的模樣,歪着頭問。
眼見用相當大的力量的寺林,往自己衝撞過來,犀川雖然緊急後退,但已經太遲了。
這房間租來到底是作什麼用的呢?難道是拿來當保管東西的倉庫嗎?聽到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讓萌繪停止呼吸。要把燈關掉已經太慢了,再加上出口也只有一個而已。她屏息以待門緩緩打開。
是二樓。他不顧陣陣作痛的右手腕,就馬上衝向樓梯。左手有流血,好像是被玻璃割的。他抬頭望向筆直的樓梯一眼後,隨即脫下鞋子跑了上去。
犀川隨後才意識到那個巨大聲響。
“這不成理由吧。”寺林的表情有些痙攣。“河嶋老師爲什麼要租這種房間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頭上還看得到繃帶的他,眼鏡後面的雙眼非常空洞,視線的方向似乎稍微偏離了犀川所站的位置。
“這我也不知道。”
這次犀川老師輸了……是我先發現的……壓在臉上的東西,力道稍微減輕。
“她怎麼了?”犀川問。
“你爲什麼要帶她來這裏?”犀川慢條斯理地說。
有張臉。矽膠凹成人臉的形狀。那的確是人類的外型。那張臉是……
11
放在房間四周的紙箱裏都是塑膠模型組合。那些盒子不僅看起來都還很新,有的甚至連外面的塑膠膜也還沒有拆。在電視盒錄放影機的附近,有幾支錄影帶收藏在一個小型的專用櫃裏,數量並不多。在錄影帶旁邊有十幾本像是模型相關的雜誌塞在書櫃裏,數量也一樣不多。
當他要走近入口的階梯時,有個穿西裝的男人走了過來,讓犀川停下腳步。
“犀川老師……”寺林遲疑片刻後微微一笑。“你怎麼會來這裏?”
一開始的時候,萌繪完全不明白那是什麼。映入眼簾的,只有白色的矽膠塊。那裏面似乎有裝入什麼東西,所以纔是中空的。箱子裏卻沒有本來應該裝在裏面的物品。
“西之園同學人在哪裏?”犀川問。
“別急……請你先把那扇門關起來。”寺林說。
“犀川老師……我們就別再做這種……沒意義的對話,好嗎?”
好痛!
“這個是……”他只說到這就沉默下來。
“這裏的門本來就沒關。”萌繪露出微笑。
在公寓入口的玄關處,兩人撞在一起,結果犀川被撞飛,加上腹部遭寺林的頭一頂,使得整個人往後摔倒,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部撞到木製門板,頭部也受到衝擊。
可是她的視線,卻無法從牀上那個令人難以理解的物體上移開。
“西之園同學呢?”犀川問。
那是個等身大小的人體形狀。
犀川用一隻手臂護住頭部。耳邊傳來啤酒瓶的碎裂聲。還來不及站起來,洗衣機就緊接着倒下。他彎曲身體,好避開洗衣機。
那是一個相當大的細長箱子。萌繪於是轉身靠近牀邊,把箱子打開。箱子裏面,被類似橡膠的純白物體塞得滿滿的。用手指一碰,發現那觸感不但柔軟且富有彈性。
寺林將旁邊的洗衣機往犀川的方向推倒。放在上面的啤酒箱也跟着滑落。
“這個……真的可以擅自進來嗎?”寺林環顧四周。
犀川迷路了。
犀川見狀,便加快腳步跑過去。爬上坡道後,就能看到右手邊的空地斜坡,更上面圍繞着一道彎度不大的護欄。筒見紀世都的石板瓦倉庫的屋頂不但清晰可見,連萌繪的車牌號碼也確認過了。
在走道盡頭的右邊,有燈光亮着。犀川跑到那邊打開門,發現房間內很狹窄。寺林高司就在最裏面那間有開燈的房間裏。滿滿的紙箱讓人沒有可落腳的地方。
“這個……還滿重的。”
“請問……”犀川叫住他,那男人看見犀川,也一臉驚訝地停下腳步。
犀川看向寺林舉起的一隻手。那手上拿的是電線。一條粗黑的電線從地板上延伸,通過他的手後又往下垂落。寺林拿的是電線的中間部分。
“這裏是他租的。”
“你冷靜一下……老師。”寺林把手插入口袋裏,往犀川這邊走來。“放心好了,我什麼也沒做。現在,我要借一下西之園小姐的高級車來用……”
她本來以爲那矽膠塊是爲了固定搬運中的貨物以免造成損害,所以上面纔會有能讓東西剛好嵌進去的凹陷處的。可是……那個凹陷的形狀,居然是個人。
“你想逃吧。”犀川繼續說。
“太好了……”萌繪鬆了一口氣。
“咦?”他圓睜雙眼,走進房裏。“這是什麼……這裏是……”
有笑聲。是誰在笑?是寺林在笑……聽到那笑聲時,她才恍然大悟。
“那是,取筒見先生的……型嗎?”她的背撞到寺林。
“謝了。”犀川繼續跑下樓梯。他衝到自己的車子旁,然後坐進去發動引擎。
“寺林先生,你知道這裏的塑膠模型做的是什麼嗎?看起來不像是飛機啊。”
“咦?”萌繪喫驚地望向牆壁。
12
不能吸!有股很大的力量從脖子後方傳來,讓她撲倒在牀上。驚人的重量落在她的背上,形成快要窒息的壓迫感。她的腰撞到牀角,痛得差點慘叫出來。左手壓在身體下面,右手被反折到背後。
“她在公寓裏面。”寺林回頭面向公寓後回答。
“這是……他本人的……”萌繪低聲說着,背脊一陣發涼。不禁站起身來後退一步。
“難不成你把她怎麼了?”犀川回過頭去。
某處發出關門聲,響遍整棟建築物。他趕到二樓走道時,寺林已不見蹤影。
“請等一下!”寺林的音量稍微放大。
寺林用茫然的表情在房間裏四處張望。
“慢慢來。”寺林說:“我手上拿的可是開關喔,請你再往前看。”
犀川跨出兩步。從這裏可以看到寺林所在房間的最深處。西之園萌繪側躺着,倒在左邊的牀上。她的雙手都在背後看不到,雙腳的腳踝被膠布綁在一起,連嘴巴上都貼着膠布。
她眼睛是閉着的。還有在呼吸嗎……還活着嗎……她身體一動也不動。
“不要緊的……冷靜點。”寺林緩緩地說:“請你看看西之園小姐的脖子。”
她脖子上也貼着膠布。兩條黑色電線從她脖子兩側延伸到胸前,匯合成一條後,延伸到寺林手上。電線前端繼續沿着地面,連接到牆邊的插座裏。
“幸好沒殺了她。”
寺林說完,便露齒而笑。他的樣子,彷彿是拿優等的成績單給父母看的小學生。
“我是在準備完要喘口氣的時候,才突然想起西之園小姐的車子。只是沒想到我一出去,就遇到犀川老師你趕來了。”
萌繪並沒有死……犀川靜靜佇立在原處看着她。
“爲什麼我不殺她呢?你一定有這麼想吧?”寺林露出欣喜的微笑。“那是因爲……在她睡着的時候下手,就實在太無聊,太可惜了。犀川老師,請你在那邊坐下吧。你應該已經搞清楚狀況了吧?”
“你要逃我不會在意的。我不但不會追究,也保證不會連絡警方。”犀川說:“所以,請你從那裏面出來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剛纔就會那麼做了。這點小事你也不知道嗎?老師,你到底有沒有真正瞭解啊?”
“你接下來打算要怎麼辦?”犀川問。可能是因爲已經做到某種程度的放棄了吧,他感覺到自己突然恢復了平常的冷靜。放棄追求最好結果的念頭,讓他切換成避免最壞情形發生的系統,使得心情不可思議地冷靜下來。可是就算變得冷靜,也是無計可施。他一心只想到自己是否能平安地救出她來。這有可能辦到嗎?
“要怎麼辦?”寺林笑着重複他的話。“那種事你應該知道吧?”
“我是問,你做了這些事後,打算要怎麼辦。”犀川重新問了一次。
“太好了……”寺林停止笑容緊盯着犀川。“終於來了個思路清楚的人啊,我真是幸福。”
“你打算要怎麼辦?”
“老師,你是因爲知道我是兇手,纔會來這裏的嗎?”寺林沒有回答犀川的問題,反而反問他。
“算是吧……”
“請你先坐吧,要慢慢地,慢慢地坐下去喔。我現在有點想跟你聊一聊了。”寺林靠在窗邊的牆壁上。“我也不想在這種情形下通進電流。畢竟那是最壞的打算。好不容易做到這種地步了,我不想要讓草草的收場害我前功盡棄。不過……犀川老師,你如果輕舉妄動,那我也沒辦法了,就算是最壞的打算,我也非得殺了她不可。”
“喂!你在做什麼……”
寺林嘻嘻竊笑起來。“喔喔……沒想到有人能理解我,真是意外啊……我很高興。”
“西之園同學!快逃啊!”
“犀川老師,你覺得是爲什麼呢?”寺林揚起嘴角,露出痙攣的笑容。
“不,這樣就好!”寺林低吼一聲。“請你不要站起來。”
“可是……到此爲止不是很好嗎?”犀川坦率地說:“如果再這樣下去,你就必須殺掉很多人才行吧。在你的價值觀裏,應該沒有要連別人的價值觀都侵害的意思纔對。否則你總有一天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的。”
她利用體重把門推開,往後倒在走廊上。後腦勺撞到地板,萌繪覺得沒什麼大礙,接着,她馬上往樓梯方向看。明明發出這麼大的巨響,卻沒有任何人來查看,是因爲公寓的房客都還沒回來的關係嗎?房東長谷川先生和剛纔跟萌繪談話的青年,似乎都還沒回來。本來在走廊上繼續匍匐前進的她決定改用側躺翻滾後,速度變得比較快。可是不管怎麼努力前進,樓梯還是距離她好遠。
“老師,你受傷了?”寺林邊吐煙邊說。
“你爲什麼認爲我會去煩惱這種愚蠢的事呢?”
犀川將手插入口袋中,抓住一個小回紋針。雖然他不知道那是何時放進去的,但迴紋針本來就是那種會混進某個口袋,然後在那裏終老一生的東西。他下意識地開始用指尖玩弄那個迴紋針。
“你說的也許有道理,但我在殺上倉的時候發現我之前未曾察覺到,應該說是我始終視而不見的嶄新領域。處於呼吸停止一瞬間的人類,實在是非常有魅力的物體和原型。從生命邁向死亡,在通過界線的那剎那間,會讓人看到有如殘像般的美感。我終於明白紀世都常說的那種美。那是他所深知的美。犀川老師應該也有看過吧,那就跟他所使用的閃光燈一樣,是一種美的殘像。這個完全超乎我的預期卻相當寶貴的體驗,可以說是上倉她告訴我的。仔細想想,她正是一切的開始。我雖然已經無法回頭,卻還是感到非常滿足。不用說反省了,我連絲毫的後悔也沒有。接下來……就只剩下西之園小姐了。我不管對活人還是死人,都已經沒有任何興趣,就像對已經完成的模型組合一樣沒有興趣。在組合模型的過程,由生到死的過程,或從0到1的過程中,重要的不是在兩個端點,而是在轉換的瞬間。那一瞬間的移動,電子的流動,老師你知道嗎?請思考一下人類爲何要發動戰爭的原因吧。什麼領土、資源、人民、宗教,都不過是表面的藉口,人們只是要藉由這樣的分析結果來求取心安而已。人類根本沒有在追求些什麼。我們錯了,居然以爲是這麼微不足道的慾望在驅使我們。人類只是想看到所謂轉變的過程,想看到形勢變化或歷史改變的那一瞬間罷了……”
牀上的萌繪動了一下,發出短促的呻吟。
“是呀。”寺林點頭。“可是我活到現在,還沒有被人說過一次不正常。只是在心裏想的話,別人就不會知道也不會責難。說妄想好像不太恰當,應該說我一直擁有這個夢想。我曾經想過有一天會走到這種地步,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年輕就完成自己的夢想。我還意外地滿有決斷力的嘛,真想好好地讚美自己的勇氣一番。”
“退後!不能再靠近了。”
犀川開始思考寺林讓她睡着的方法。比安眠藥效果更快的,應該是三氯甲烷類的吧。對於化學工學系的寺林來說,這可能是比較容易帶出來的藥品。
犀川用手臂勒住他的脖子,架着他後退,寺林的手離開了她的脖子。兩人的戰場又回到了後面那個房間。萌繪用被綁住的雙手,在背後摸索着門把。
萌繪的頭撞到地板,又跌回走廊上。
“你會比現在更不自由。”犀川回答,“不能再做模型,也不能再喫喜歡的東西。”
“照這樣來說,我就不能理解你特別把西之園同學找出來利用的目的了。如果殺害筒見紀世都先生是你的最終目的,那當時有必要把她一起帶到工房去嗎?你爲什麼要利用跟她一起行動這一點來製造不在場證明?”
牀上的萌繪稍微動了一下。她好像還在熟睡中。就他所看到的,似乎沒有受傷的跡象。
“我當然尊重人身爲人,個人身爲個人的立場,畢竟我對那種不知能明確分割到何種程度的存在,一直抱持着疑問……”寺林露出微笑。“雖然我不想用那種通俗的說法……不過老師,我啊,是賭上自己的性命在放手一搏。我正賭上這條命,要將我自己這個人的生命,從混沌的社會中抽離出來。如果我是一個獨立的人,容許我做這種小事,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吧?可是,這真是不公平啊。明明是一個獨立的人,卻不能看到自己的誕生和死亡,明明是最美好的一瞬間……卻沒辦法親眼目睹……”寺林的言論,開始前後不連貫。
要在那裏再站起來一次,實在很不容易。在她試圖這麼做的時候,擋在兩個房間之間的拉門壞了,往她身上倒下。扭打在一塊的寺林和犀川,也同時摔了過來。
“就在裏面!快去救犀川老師!”她大叫起來。
她倒在地上,像毛毛蟲一樣匍匐前進到門口。門沒有打開。
“今天好像是受傷的日子啊。”犀川揚起嘴角。
在犀川體內,除了一個人以外,其它的人都在猶豫。可是,在最裏面的那個犀川,已經下達許可。他從口袋中抽出右手,要去撿打火機。那隻手中,就握着變形的迴紋針。
“你已經事先做好被某個人識破的覺悟嗎?”犀川問。
犀川趁室內一片漆黑之際壓低姿勢往前衝刺,對方就在窗邊的剪影十分清楚。
“就算殺了西之園同學,你也沒辦法逃走啊。還做了這種事的話,你的人生就等於完了。”犀川說。
“你看,她已經醒了。”寺林高興地說。
“所謂的完了,根本是沒意義的。”寺林始終保持微笑,額頭上流下的汗珠清晰可見。“老師,我想問你……所謂的完了,到底是什麼?能讓我擺脫這個不自由又愚蠢無聊的世界嗎?”
犀川沒接到用力拋過來的打火機。打火機擦過犀川的左手,撞到牆壁,然後掉在地板上。
“那是當然的。”寺林點頭。“我完全沒期待能一直隱瞞下去。雖然腦袋裏得過且過的人很多,連警察也都是笨蛋,但我還是做好某天會被逮捕的心理準備。正因爲如此,我得趕快把該做的事給做完纔行。”
“我沒有菸灰缸,不過不打緊。”寺林這次則是將打火機扔回來。“你要把那附近的地板弄得焦黑也沒關係。”
“你剛纔做的那番解釋就是證據。”
“你錯了。矽膠這種材料,價格非常昂貴,要取人類全身的型,又必須要消耗大量的矽膠,光是材料費就要近百萬元,所以練習時纔會只用頭。臉的部分因爲是最難的地方,所以我想只要那邊有做過一次的經驗,那其他地方應該是沒問題纔對。理想的原型只有一個,而且又不能長久保存,不容許失敗這一點,是常讓模型師哭泣的地方呢。”
寺林將小型的電暖爐拉到身邊並打開電源。房間裏很冷。
她身體往前傾,導致頭部衝向前面的小房間。塑膠模型的盒子撞到她的臉頰。
“也是有這種人的。”犀川回答。
“好痛,好痛喔!輕一點,金子同學。”萌繪叫嚷着。“別這麼用力啦……”
“我去廚房拿盤子之類的當菸灰缸好了。”犀川說。
“有啊。”犀川點頭。
他瞥了寺林一眼,接着面向旁邊,要撿打火機。
“會被那些小事影響的話,我也不用活了。已經夠了。一切有趣的事都已經結束,接下來就只是等着變老而已。既然再也找不到比這個更讓我心動的事,那我就要趁現在來做些想做的事纔行,因爲這已經是最後的機會了。不,其實每一次都是最後,從一開始就是最後了。”
當一堆迴紋針放在同一個盒子裏時,會在不知不覺中勾在一塊,就跟人類的社會一樣。人類也許打一開始,就被設計成自然會連結在一起的生物吧。然而,所謂的一個人到底是什麼?爲什麼人會被認爲有個別意志呢?這樣分散化的處理機能,對社會是有必要的嗎?
聽到有人喊着自己名字的萌繪,猛然醒了過來。劇烈的頭痛讓她無法睜開眼睛。耳邊接着傳來玻璃破掉的聲音。她心一驚,努力爬了起來。手臂不能動。嘴也張不開。一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漆黑的房間。窗子外面有些微的光線,眼睛卻過於疼痛而無法聚焦。
犀川企圖要往前一點。
“真是不正常啊。”犀川面無表情地說。
嘴巴因爲無法張開而讓她感到呼吸困難,身體到處都發出疼痛的訊息,尤其是眼睛特別痛。噁心想吐不說,翻滾更讓她頭暈目眩。
犀川看向寺林身邊電暖爐的電線。那條粗電線延伸到犀川身旁不遠處,插進這個房間牆壁上的插座裏。插座有兩個插口,電源插頭是插在上面的插口裏。
他迎頭撞上正要起身的寺林,窗框作響之後玻璃就破裂了,兩人同時往右邊彈開,倒在紙箱堆上。
“這是在輪到紀世都先生之前的預先演練。”犀川回答。
“你的美學我是能瞭解。可是殺西之園同學這件事,會悖離你的美學。”犀川慎選用詞後說。“你既然已經照你的願望拿到紀世都先生的型了,難道還不能結束嗎?”
犀川只看了萌繪一眼,寺林的手臂就把他的下顎拱起。寺林往犀川的身上一踢,把犀川踢飛回裏面的房間。
犀川沒有撿起打火機。他將手中的迴紋針,用力插進插座。一頭立刻進了插口。另一頭要進去時花了點時間。火花蹦出導致他的手掌麻痹,再一次戳進去,橘色的火花隨之飛散。
13
寺林如果有勇氣按下開關的話,那個距離就很足夠了。
爲了求救的她想要往走廊移動,但移動的同時,脖子卻被拉住。原來是脖子上有繩子之類的東西,在一瞬間牽制了她的行動。爲了要把那東西扯掉,她決定利用全身體重來拉扯。幸好脖子上的繩子似乎因此而脫落了。
金子聽到房間裏面的聲音,連忙站了起來,本來抱起萌繪的手也抽走了。
門終於打開了。
他雖然聽得見萌繪的呻吟,卻看不到她人在哪。
“如果明日香小姐沒有發生那件事,你是預定只殺筒見紀世都嗎?”
“你爲什麼要砍斷明日香小姐的頭?”犀川突然丟出這個問題。
該怎麼辦?
“嗯,那是一個好機會。明日香跟紀世都長得很像,所以她是很好的模仿對象,也可以當作萬一失敗時替換用的備份品。可是那種失敗我本身是無法容許發生的,但這世間總是有不如人意的時候啊。”
“嗯,你說的沒錯。”犀川微微點頭。“好吧……那我可不可以代替她?”
“那麼……”犀川注視着寺林。“那天晚上你本來是要連西之園同學都殺掉囉?”
正躺在牀上設法要起身的她搖晃着頭。手腕綁在背後。腳踝也被某種東西綁在一起。她雖然奮力發出呻吟聲,但房裏的騷動聲,卻大到蓋過她的聲音。她的手腕不停使力,想要甩開束縛,但仍徒勞無功。於是她將雙腳放下牀,利用反作用力勉強站起來。面向走廊的窗子外,可以看見燈光。
寺林的喘息聲就在犀川旁邊。他用抬起的膝蓋數次撞擊犀川的肚子。但犀川不顧頭上紛紛崩落的紙箱,使出全身極致的力氣死命抓住他不放。
“她已經醒了……”寺林看向她說:“要抽就趁現在。”
“那還用說。”寺林莞而一笑點點頭。“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那天我本來打算要一口氣全部解決的,畢竟愈早結束愈好。我原本要讓她也噗通一聲掉進浴缸裏的。他們兩個人並肩躺在一起的話……畫面一定很美啊。哈哈……可是沒想到……後來跑來了一堆妨礙我計劃的人,害我只好先打退堂鼓,改天再來實行。對了,爲什麼你要用你片面的價值觀來衡量別人的行動呢?你以爲每個人都愛惜生命,都怕死嗎?真蠢,完全是刻板印象。有很多人都不是遵循那種行動原理來做事的,難道不對嗎?”
“爲什麼只用頭?”犀川針對他覺得最不可思議的地方提出問題。“是因爲攜帶方便嗎?”
那是犀川的聲音。扭打在一起的,是寺林和犀川。
“犀川老師,你有帶香菸嗎?”寺林問。
犀川只好慢慢地在原處坐下。他坐的地方,不是在寺林和萌繪所在的房間,而是在前面那個緊鄰門口的小房間裏幾乎正中央的地方。那裏距離寺林有三、四公尺,跟萌繪倒臥的牀鋪距離也差不多。大概是三公尺八十公分的距離吧……
“如果你殺她,我就殺你。”犀川說。
犀川用左手從口袋裏掏出香菸盒打火機,往寺林那邊丟去。
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一個人不能變得更分散呢?爲什麼要繼續讓一個人維持完整?爲什麼要以一個人的身分存活呢?
“打算殺他?”寺林皺起眉頭。“你這說法還真奇怪。是因爲想喫牛排,所以打一開始就打算要殺牛嗎?”
14
“因爲要取型,所以纔拿明日香小姐的頭來練習嗎?”
寺林將香菸盒丟回給犀川,犀川則是用受傷的左手接住。至於他的右手,還繼續放在口袋裏,握着迴紋針。
就在口袋中。犀川將精神全集中在右手裏的迴紋針上。他確認寬度。機率很低。心中正計算着是否有這樣做的價值。
“西之園!”他的手,撕開萌繪嘴上的膠布。
“那個是意外。”寺林抬起下巴,露出驚訝的神情。“不在場證明?我不會去做那種蠢事的。我剛纔也講過吧?命根本不值錢,我本來就打算不惜一死。對這個社會,我沒有任何留戀。什麼不在場證明?那種小事根本不是問題。”
萌繪發出呻吟聲。
“你是要取筒見紀世都先生的型,然後做等身大小的人偶嗎?”
“我並沒有打算要殺他。”寺林一瞬間露出寂寞的神情。“我只是想取他的型而已。那是我理想中的型。如果能活着取型的話,當然是最好的沒錯,但事與願違……”
“快一點!”
“你是什麼意思?打算要代替她犧牲嗎?”寺林露齒而笑。“請你別這樣,老師,感覺好惡心喔……我最討厭這種想法了,真是蠢到極點。”
“快逃啊!”
此時寺林發覺到萌繪的存在。他站起來,把萌繪逼到死角。他的手碰到萌繪的脖子。萌繪背靠着門板,因恐懼而全身僵直。不過她的眼睛卻沒有閉上。我眼睛可是會發出鐳射光的喔……你以爲我是什麼人啊……可是,別說是鐳射光了,她現在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你一開始就打算要殺筒見紀世都先生吧?”
“一根就夠了。”寺林說完便伸出手,拿起掉在地毯上的香菸盒並抽出一根。香菸和打火機上都沾着血跡。寺林撿起打火機將香菸點上。
寺林很高興地說明着。犀川則一直靜靜坐着,在緊盯寺林的同時,也不時看向躺在牀上的萌繪,放在口袋中的手,早已捏出了汗來。他的右手正在將回紋針變形。那麼小的鐵絲,無法當作武器,在他的附近,又只有紙箱和模型組合的盒子而已。如果能移動到有洗手檯和瓦斯爐的地方,說不定能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對犀川來說,這距離實在太遠了。
她暫時待在原處,因爲她已經沒力氣爬回去,也沒決心要站起來了,就連用滾的,都讓她感覺不舒服。
“好啊,你要這麼做,我也無妨。”寺林微微一笑。“老師當然有那種機會了。反正我也做好覺悟,接下來……只要等西之園小姐恢復意識就好了。那樣一切就將到此結束。她只要一醒過來,我就會按下開關。犀川老師你如果不想看,要出去也沒關係。你要叫警察什麼的來幫忙就儘管叫吧,那是無法阻止我的。我馬上就能看到那個賭上人生也值得一見的瞬間,只要這樣就夠了。”
“那一起抽吧。”他又露出微笑。
寺林話纔講到一半,房間的燈就滅了。
“是啊,那是我的夢想。”寺林眯起眼睛微笑說:“我一直想一直想,儘可能做好一切準備,而那每一項準備工作,又都是另一種的樂趣。我爲了要讓矽膠容易剝離而不至於沾黏在皮膚上,煩惱過各種方法,甚至還拿自己的皮膚來實驗過。不過,這還是要用在真正的死人身上,才能確認效果……兩個人的類型最好要儘量接近,因爲我是很謹慎的人。雖然說上倉也可以用……但她被勒死後,整個臉都變形得很嚴重,兩相比較起來,就算明日香頭部有傷口,我最後還是選擇了她。取型最困難的部分,還是在臉部。明日香的臉跟紀世都不但相似,而且萬一在真正取型時失敗,還可以利用以明日香做的母型,來製作單一頭部的公型,然後再結合用紀世都母型的身體部分所做的公型,讓模特兒重現。接着,只要重新做一次母型就行。雖然這過程很複雜,但我連這方面也考慮到了。”
金子聞言立刻飛奔進房間裏,萌繪豎起耳朵聆聽,房間裏的騷動聲終於平息,四周突然陷入一片寂靜。
當她前進到走廊的一半時,聽到有人跑上樓梯的聲音,於是停止翻轉將臉朝向樓梯那邊。是隔壁的青年回來了嗎?那男人出現在走廊上,向她跑了過來。但是模糊的視線,讓她看不清楚對方是誰。
房間裏有巨大的聲響。有某種大東西在移動。聲源出自房間另一邊。有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每當他們的身體撞到牆壁,房間就會震動。每當他們在房間裏移動時,就會打亂東西。
“不是。”寺林搖頭。“你誤會了。我只是想要那個擁有無限可能性的母型而已。那將成爲我後來所有模型的母親。我想要完美的母型……就只有這樣罷了。”
“怎麼了!”萌繪高聲叫喊,“還好吧?”貼在嘴巴上的膠布被金子撕開後,還黏在左邊的臉頰上。
“犀川老師!金子同學!回答我啊!”
“西之園!去叫警察!”她聽到金子的大叫。
聲音是從房裏傳來的,也許是因爲兩人已合力制服寺林,現在無法離手吧。
“我這樣怎麼去叫警察啊?”萌繪獨自低聲這樣說完後,嘖了一聲。
她利用走廊上的燈光看到綁住自己腳踝的東西——原來是膠布。比起被綁在背後的雙手,看起來比較容易解開。在縮起身體嘗試了各種姿勢後,好不容易纔終於讓背後的雙手伸到腳踝那裏。
“喂!西之園!你在嗎?”
“我在啦!”萌繪大叫回答。
“你在做什麼!趕快去叫啊!”
“等一下啦!真是的……”
爲什麼自己要這樣任人使喚啊……金子應該注意一下自己的口氣纔是。
她終於把腳踝的膠帶成功地撕下來,她決定站起來走回房間,門也還是打開的。
“你還好吧?金子同學。”萌繪探頭往黑暗的房間裏察看。
“笨蛋!趕快去叫啊!”金子從房裏怒吼道。
室內亂得像垃圾桶一樣,連誰在哪裏都搞不清楚。
“犀川老師呢?”
“快去啦!”
萌繪跑回走廊。因爲兩手被綁在背後很難維持平衡感,所以她下樓梯時格外小心。感覺一樓沒有人煙,她只好衝到外面的道路上。
接着,她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抱着豁出去的心情,以高八度的音調尖叫起來。
“救命啊!快來人啊!救命啊!”
15
“這纔不是報應。”犀川回答。
“金子同學,你不要緊吧?”
“好啦好啦。”曾我說:“把襯衫脫掉吧。”
本來就沒穿鞋子的她,不顧老人的叫喚,直接跑進玄關裏的階梯,穿過二樓走廊。
健康中心平常只開到晚上六點,當他們從大廳走上二樓時,途中剛好碰到正要下樓的曾我醫師。
“還好吧?”
白色的型……矽膠做的……筒見紀世都的矽膠型,深深地烙印在她眼裏。
“不是啦……”萌繪微笑說。
“一點也不好。”
犀川起身,往金子的方向看去。
他皺起眉頭,然後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
警察和救護人員紛紛湧進公寓裏,他們三人移動到被磚牆圍起來的狹小庭院裏,然後犀川和萌繪從金子遞出來的香菸盒內各抽出一支。當金子用打火機點火時,犀川和萌繪也將臉湊近,點燃叼在嘴上的香菸。
“西之園同學。”犀川喃喃地說:“那纔是我想問的。”
“拜託,幫我叫警察來!有殺人犯啊!”萌繪對着她大叫。
萌繪隨即轉身回去公寓。
“我是很想這樣說啦……”她的低語,似乎沒有傳到曾我的耳裏。
萌繪趕緊藏身在牆壁後面,我要讓老師嚇一跳……她衝出來抱住犀川,想要給他一個吻。
“裏面有殺人犯啊。”萌繪指向公寓。
“我的眼鏡到哪去啦?”犀川往四周查看。“西之園同學,拜託一下,幫我找一找吧。咦……這房間怎麼好像纔剛經過一場大災難一樣。”
他身手利落地翻過護欄,沿着斜坡下去。
“你不要緊吧?”
“一個人回去?那是當然的啊!”曾我大聲說:“別說那種傻話了!”
可是,一看清眼前的那張臉,讓她在快親下去時緊急煞車。
“西之園同學,已經可以了,我一個人回去就好了。”犀川說。
“不。”犀川吐出煙來。“我指的就是香菸。”
“不好意思,曾我醫師。”犀川低頭行禮。“你已經要回去了嗎?如果可以幫我打開房門的話,我就可以幫自己包個繃帶了……”
“什麼嘛……原來剛纔是金子同學啊……那寺林先生呢?”
“唉呀,沒想到你這麼有男子氣概啊。”曾我哼哼地笑着,立刻回嘴:“犀川老師,你幾歲啦?難道你還在那種像學生一樣打來打去的年紀嗎?真受不了……反正一定是什麼無聊的打架吧。會牽扯進這種事,就代表你是個傻子。”
“那裏有巡邏的警察!拜託,去幫我叫他們來好嗎?”萌繪轉身說。
她先將雙手伸向犀川的臉,認真地盯着他看了幾秒鐘後,便把手抽回來,走到房間後面。
“警察?”把腳踏車停好的青年反問。
犀川沒走進研究大樓,而是從中庭走到車道上,萌繪也默默地跟在後面,他們走上健康中心前的階梯走進室內。
“這傢伙嗎?”金子搖頭。“他雖然已經筋疲力盡了,但我還是不敢放開他。”
金子戴上安全帽,騎上自己的摩托車離去,萌繪跟犀川則是各自開自己的車回到學校。兩輛車幾乎同時抵達研究大樓的中庭,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八點。
“振作一點啊。”
“犀川老師呢?”萌繪在無處可踩的室內小心前進。“喂,金子同學,老師在哪?”
“我的香菸盒打火機,都在房間裏面,不過可能已經找不到了。因爲這件案子,我已經弄丟兩次香菸了。”
“好……這樣就可以了,你趕快回去吧。還是……你有什麼想偷看的地方嗎?”
“這房間沒電嗎?”
爲了取型……就是動機嗎?雖然今天很累,但她應該還是無法成眠吧,今晚,她一定要跟犀川兩個人好好聊一聊纔行,只有他們兩個人,那種感覺……還挺不錯的。
“是啊,既然這裏燈還是亮着的,就至少貼個紗布好了,反正這裏全都是免費的。”
“傷患在哪?”從救護車上下來的男人看向犀川。“是你嗎?”
“果然還是需要去治療傷口吧?”
青年看了看老人的臉,遲疑片刻後點了點頭。
“在那裏的人是誰?”
“明天不痛,後天也會痛。”曾我回來一看說:“哇,這個……還滿嚴重的耶……你做了什麼啊?對方是熊嗎?”
起初有個老男人從遠處跑過來,後來又有一箇中年女性從隔着空地的隔壁住宅裏緩緩走出來,畏畏縮縮地接近萌繪。
“老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萌繪問犀川。
它是母型,公型是從母型裏誕生的?
三個人在沒跟警察報備的情況下決定先自行回去了。
“你教訓的是。西之園同學,請你一定要將曾我醫師的話銘記在心喔。”
房間裏仍舊是一片黑暗與寂靜。
“老師!”她跪下來碰觸犀川。
“你說什麼!‘我們’?”曾我收起下顎,雙眼越過眼鏡上方直視着她。“你居然說‘我們’!‘我們’又怎樣!咦?難不成你想說你們是夫妻嗎?好了,回去,回去,快回去!”
“真是的……”邊迅速穿上白外套邊走回來的她不滿地說:“我有說過要你保重自己的……根本就完全不聽別人的話嘛。這種態度難怪會受到老天爺報應。”
有個年輕男子騎着腳踏車,順着坡道在萌繪面前停下。他就是二零七號房的青年房客。
看到曾我瞪着自己的萌繪,又把頭給縮了回去。
不,不是“挺”不錯,而是“很”不錯,心跳一下子加快許多,耳邊也傳來下樓梯的腳步聲。
她在健康中心一樓的昏暗大廳裏等着犀川,此刻她的感覺還是不太舒服,頭還是很昏沉,身體似乎是靠着殘餘的緊張感,纔好不容易支撐起來,不想看走廊盡頭的黑暗處,因爲怕會有殘像在眼前出現。
16
“到了明天,身體一定會痛起來吧。”犀川邊脫襯衫邊問:“雖然今天還不要緊就是了。”
“不,老師。”金子發出鼻息聲。“是我啦,我纔是最想問的人。”
“小姐!危險啊!”
“我纔沒有喝酒呢。”萌繪探出頭回答。
已經完全看不見地板,各種大小箱子四散變形,連牀也被蓋住看不見。分隔兩個房間的拉門被嚴重破壞移位。裏面房間窗子的窗簾正在迎風飄揚,一個窗框的玻璃不見了。
聽完萌繪簡單的說明後,他們點了點頭進房處理,萌繪和犀川就先離開房間。從警察跟金子的對話中,得知被金子壓制住的寺林高司已經失去意識。過了一會兒後,金子拿着犀川的眼鏡走到走廊上。
“對了……”犀川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那是我在樓下被破掉的啤酒瓶割傷的,真是有夠倒黴。”
“是喔。”曾我笑完,然後小聲對問:“她是誰啊?剛纔跟你來的也是那孩子。”
萌繪連忙退到屏風後面。
“金子同學,謝謝你。”萌繪望向金子的眼睛說。
走廊上傳來有人奔跑的腳步聲,有兩個警察進來房間裏,隔壁房的青年也跑來了。
金子勇二在後面房間裏的右邊角落,騎在趴在地上的男人背上。他用雙手壓制住男人在背後被高舉起的手臂,雙腿鉗制住男人的臉和肩膀。那男人目前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犀川老師,最好不要讓女學生喝太多酒喔。”
他們走下樓梯,穿好鞋子後就走到室外。這時警車和救護車剛好趕到,也聚集了二十人以上的看熱鬧民衆。
女人點頭後,匆匆跑回自己的家裏,老人則幫萌繪解開她手腕上的膠布。
萌繪擔心犀川的傷勢。因爲不只是手的部分,其他地方好像也有受傷。當她被寺林襲擊而昏迷後,老師應該就馬上趕來這裏了吧?
“是啊……真是多虧有你。”犀川也說:“謝了。”
“是金子。”
“嗯。”
她往按鈕上方看,發現在牆壁高處的總電源箱有根短繩垂下,便伸長手臂去拉它。房間的電燈在數秒後恢復正常,房間裏的慘狀,也隨着燈光一覽無遺。
“沒關係,沒關係。”犀川看似心情很好地說:“既然我們又沒做什麼壞事,要去哪裏也是我們的自由吧?”
“怎麼了?打架啦?”這個女醫師看到犀川時,不禁睜大雙眼。
雄性是雌性創造出來的……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老師,你的傷不要緊吧?”萌繪正想要拿出自己的手帕時,卻發現自己的外套不知道到哪去了。“都流血了。”
曾我醫師沿着樓梯折返,然後打開診療室的門並把燈點上。
“在那附近。”金子打個嗝並抬起下巴回答。
萌繪按了眼前牆壁上的開關好幾次,可是燈就是不亮。
“您誤會了,我們……”萌繪再次從屏風後面探出頭來。
警車的警笛聲逐漸靠近。
“那是我們的四年級學生。”
萌繪無計可施,只好走到門邊。
“嗯。”傳來金子低沉的聲音。“有叫警察了嗎?”
“你們是指香菸嗎?”金子咧嘴一笑。
金子將手插進胸前的口袋裏。“有啊。”
萌繪橫越馬路,雙手靠在護欄上,探頭往斜坡下方看。從筒見紀世都的倉庫順着筆直坡道下去的地方,正好停着一輛警車。
“放開啦!你是喝醉了啊!”眼前的曾我醫師大吼起來。
爲什麼房間會停電呢?
“不……他在這棟公寓二樓走廊的盡頭。”犀川用手指出位置。“我不要緊的。”
“是啊。”萌繪也在他後面幫腔:“犀川老師是爲了救我,纔會受傷的。”
“好想去外面抽根菸喔。”犀川說:“金子同學,你有帶香菸嗎?”
“對、對不起……”
對了,筒見紀世都那時曾這樣說過。
“是殺人犯。”萌繪隔着屏風說。
萌繪拿開大紙箱,看到以仰躺姿勢倒在下面的犀川。他沒戴眼鏡,嘴角破皮滲血,此外在胸口和手也沾有血跡。
“我認錯人了。”萌繪趕緊退後幾步並低頭道歉。
“笨蛋!你到底是來大學做什麼的呀!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