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死亡幻術的門徒

第七章 奇想的後臺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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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晚上,萌繪的叔叔西之園捷輔帶着搜查一課的三浦主任和鵜飼刑警,來到她家裏。西之園捷輔是愛知縣警本部長,萌繪的亡父西之園恭輔博士的弟弟。

這時,她喫完晚餐,正在自己的房間裏準備研究所的考試。建築學專門的考試,是從設計規畫類、設備環境類、還有結構材料類這三個範疇裏出題,考生可以從中選擇一類來回答。雖然萌繪的目標犀川研究室是屬於設計規劃類的,但是她還是決定選擇結構材料類的問題,因爲之前曾翹過很多堂課,所以她這個範疇的專業科目成績其實並不理想。不過,如果是考試,那又另當別論了,力學之類的理科科目不但法則比較明確,而且也容易完全理解,不會有第二個答案出現。從高中時代開始,因爲很容易就在數學物理等科目拿到滿分,所以她清楚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裏。

即使諏訪野已告知她叔叔的造訪,但萌繪仍在桌前繼續讀到一個段落才停止,等到她出現在客廳時,這三個男人已經將諏訪野端出的紅茶完全喝完,正站在窗邊眺望着夜景。

“晚安。”萌繪走進房間後低頭致意。“讓你們久等了。”

“抱歉,打擾你念書。”西之園捷輔走回沙發,表情露出難得一見的喜色。“本來還正打算要回去呢。”

“不,對不起,叔叔。”萌繪等叔叔坐好後,自己也在沙發上坐下。“我書唸完了,慢慢來沒關係。我正好也有很多事想問。”

此時,諏訪野敲幾下門後,打開門探頭進來看着萌繪。

“我喝咖啡好了。”

“捷輔先生和客人們也要咖啡嗎?”諏訪野用優雅的口吻說。

見到西之園捷輔和兩個刑警都表示不用後,諏訪野便行了一個禮,離開房間。

“棺木調查得怎樣了?”萌繪翹起二郎腿問。

“在那之前,我們要先說明爲何到會這裏的原因。”西之園捷輔本部長說。他今天一身灰色西裝,只有他還穿着外套。

“是想問犀川老師……”萌繪看着叔叔的臉。“對有裏匠幻一案有何看法,對吧?”

“沒錯。”捷輔點頭。“畢竟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不過,如果有像犀川老師那樣的人當警察的話,才更是浪費公帑吧,我想他一定是完全不碰任何麻煩事的人啊。”萌繪微笑。“好吧,我去跟他說說看。”

“如果我們直接拜託他,大概只會被拒絕吧。”

“總之,這次的案子很特殊。”三浦用銳利的眼光瞪着萌繪。“弄得我們一頭霧水,連是誰幹的都不知道,更別說是什麼時候殺的,怎麼殺的,還有屍體消失到哪去等等……這些事,我們完全無法理解。”

“棺材裏沒有機關嗎?”這是萌繪最想知道的。

“機關可是有一大堆呢。”鵜飼回答。他和三浦一樣,都穿着短袖的襯衫系領帶,不過因爲他的肩膀很寬,即使是同樣的領帶,看起來也變細了。“畢竟是表演魔術用的箱子,製作相當精巧。”

“有什麼樣的機關呢?”

“暗門?那是什麼?”下山揚起一邊的眉毛反問道:“有那種東西嗎?”

諏訪野此時端了咖啡進來。

“不知道。”三浦微微搖頭。“當然,犯人做這件事的動機和必要性,我們也無法理解。”

“也就是說,那時有裏匠幻的遺體,有可能還在棺木中囉?”萌繪問。

於是,兩人就坐在前廳的沙發上等待。

下山啓介和今野櫻,是N臺的播報員。也許有一部分人會認爲他們是藝人,不過這兩人都是N臺的專屬職員,算是上班族。

“那種事情我不知道。”下山笑了。

來賓不說,有裏匠幻被綁,被關進箱子裏時,也有魔術師助理到舞臺上。不過有些時間,是隻有兩個主持人單獨站在臺上,其他人都是這兩人在時上來而已。

“我想到電視臺去。”萌繪說完露出微笑。“呃……所以我想有證件會比較順利,槍用不到的。不過,真的可以這麼做嗎?”

“近藤先生有帶警察手冊吧?”

“不,沒什麼重要的事。”萌繪說着,思考了一下。“那,近藤先生你呢?”

“你是指犯人嗎?”

“你說‘從一開始’,指的是?”萌繪反問。

萌繪認爲,有裏匠幻從舞臺上被刺殺的可能性,是到現在所想出的假設中,最有科學性且符合現實的,今早她之所以打電話給鵜飼,也是因爲想跟他說這個假設。

“搜查進展如何?”下山問。

“坐地下鐵來的嗎?”

這兩個人是瀧野池綠地公園的有裏匠幻脫逃秀主持人,年紀都是二十幾歲,還很年輕,下山啓介穿着電視臺的T恤,今野櫻則穿着緊身迷你裙。

“棺木底部有墊高。”鵜飼慢慢地說明。“而且簡單來說,那個墊高的部分幾可亂真,只需碰觸一個手把,竟能讓原本躺在棺木中的人,掉到下面了。”

“下山先生和今野小姐站在舞臺上時,舞臺地板上的暗門沒有打開嗎?”萌繪接着問下一個

“還有什麼其他新的線索嗎?”萌繪在窗邊轉過身來,往那三人瞄了一眼。“就算叫我跟犀川老師談,如果沒有多一點線索的話……”

“就現階段來說……”三浦將雙手手心往上翻。“完全沒有。”

“我該說的,那個時候都已經說完了喔。”下山在沙發上坐下,苦笑着說:“你們難道還要再問同樣的問題嗎?”

問題。

舞臺的暗門如果打開的話,應該就能看到躲在下面的有裏匠幻,只要有一瞬間的空檔,要將刀子刺入他的胸口,是很容易的。比如說,如果在麥克風架的底部裝上刀子,就能藉由移動腳架的動作,讓主持人維持站姿來殺害有裏匠幻。

他們走出地下街,在豔陽高照的街道上走個幾百公尺後,終於到達電視臺,上上個星期四去看有里長流和有裏武流魔術秀的藝術文化中心,也剛好在這附近。

“大家都出去了,要到今天傍晚纔會回來。”近藤回答:“有急事嗎?要聯絡很快的。”

“這我不知道。”近藤搖頭。

“我是不知道一不一樣。”萌繪擺出嚴肅的神情,用平常不用的沉穩聲音說。

“我認爲我們有最確實的不在場證明。”今野很快地說:“因爲攝影機一直拍着我們,這你有看到吧?我也認爲池子裏有別人,而他是在箱子沉下去時被刺殺的。”

“啊,是那個時候的女警呢。”其中的男人看到萌繪說:“看,她也有上過電視吧?就是在有裏匠幻自棺木中脫逃那天的新聞上……”

2

“嗯,犯人和有裏匠幻都是。”

“這個嘛,”萌繪莞爾一笑。“只要我們不說,自然就會被認爲是警察了。”

“就算失敗,也不至於以殺人罪被起訴,他可以拿惡作劇或變魔術來做藉口啊。”

“爲何你會這麼想呢?”萌繪問下山。

“不,我開車來的,反正之後我也要回去。”

這兩個人的確沒有殺人的動機,正如同今野櫻所言,至少VTR拍起來是這樣沒錯。不過,因爲影像常常都變成特寫鏡頭,所以這兩個站在舞臺上的主持人,腳部也沒有一直被拍到。

“當然囉。”近藤呆了一下。“怎麼了?這有必要帶嗎?我可沒帶手槍喔。”

“可是,我們並沒有找到遺體。”三浦低聲回答:“所以,可能是在警方趕到之前,或是趁鑑識課的人把棺木搬上車前的空檔,將遺體偷運走的。”

“三浦先生也不在嗎?”

近藤刑警向櫃檯的人出示證件,詢問他們要找的兩個人在哪裏,幸好那兩人都沒出外景,櫃檯轉告說他們十分鐘後就會下來前廳。

“它可能連最底部也能打開。”三浦雙手在前面交疊。“好比說,把棺木抬起來的時候,可以將遺體留在原地,或許某個地方有機會能使用這樣的機關也不一定。”

“可以請你陪我一下嗎?”

暗門是以什麼方式來開關,已經經過確認,那是用無線遙控的精密機械裝置,可以讓魔術師的助理從稍遠的地方進行操作。當匠幻進入金色箱子,蓋上蓋子後,他馬上就掙脫繩索,打開暗門,然後潛入舞臺下面,在箱子要被起重機吊起來時馬上將門關起。還有,當箱子從池子裏被吊回來時,也是以無線遙控來啓動幾侗機關的。

萌繪想確認犀川副教授那番意有所指的話是否屬實,犀川只有說過“或許是舞臺上的人乾的”,可是舞臺上卻有好幾個人輪流上來過。

今野微微地搖頭。

“沒這回事。”近藤表情很緊張。“這裏離本部很近。”

“說的沒錯。”三浦說:“從一開始,這應該就是有組織的犯罪纔對,雖然情況實在太特殊了……”

“我想可能就是這樣。”三浦接着說:“依據鑑識課的說法,他們到達的時候,爲了要進行指紋採樣等工作,從靈車上拖出來的棺木,有一段時間是放在那個鋁製臺車上,不過大致檢查一遍後,它似乎還是擺在原處,沒有立刻被搬上鑑識課的車子。對了,比方說,可能有人故意聲東擊西,從某處引起周圍人的注意,然後趁隙從棺木底下快速地取出遺體。”

“不會的,因爲……”萌繪馬上說:“我在警察來之前,一直在靈車那裏,而且加上在那之後,有一大堆媒體記者聚集在附近,所以不太可能把遺體運走。”

“我意思是從殺人計劃來看。”三浦說完,原本合攏的雙手靠近嘴邊。“像發生命案的瀧野池脫逃秀,本來也有用到某種大機關吧。”

“不會吧,那麼……”萌繪拉了下背筋。

是側躺時頭側過來的部分很深。本來棺木有六十七公分高,而在那個用雙重底板隱藏的空間裏,頭部部分就有二十五公分高,足夠藏一個人,雖然換做是我也許是有點勉強啦……”

“我以前跟他只見過一次。”今野櫻的表情有些僵硬。

“還沒找到。”近藤刑警回答。

“我有從鵜飼那裏聽到。”三浦用尖銳的眼神注視萌繪。“你是指有裏匠幻在攏野池被刺死那幕只是表演,其實是到醫院才真正被殺的假設嗎?”

“我在電視上比較不好看。”萌繪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

“嗯,那棺木四個角落有腳,乍看之下好像有點浮起來。但是,實際上中央部分很深,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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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啊?反正我回去不是睡覺,就是去看賽馬。能和西之園小姐一起行動,讓我真想打電話去跟親戚們炫耀啊。”

她這番話讓萌繪覺得,這完全是爲了偏離主題而產生的人格。

萌繪沒有回答。

他們約好三十分鐘後在榮町的地下街會合,說定後,萌繪立刻開車出去,然後將那輛紅色跑車停在市立的地下停車場裏。比約定的時間還早了五分鐘,她就在有地下噴水池的廣場那裏,找到近藤高高的身影。

“我在警方趕來之後,就進去建築物裏了。”萌繪此時閉上眼睛,像錄像帶快轉一般回想星期日時的情況。“嗯嗯,我記得當時我的確馬上走進建築物裏,沒人會去一直看守着空蕩蕩的棺木吧,媒體應該也只注意玄關出入的人而已。”

舞臺高度不到一公尺,如果離遠一點,就很難看到舞臺地板的角度,所以就算那個門打開,周圍的人沒注意到的可能性也很高。

“那話犀川老師也說過。”萌繪說完,叔叔和兩個刑警的眉毛突然挑了一下。“不,也不算是老師說的啦,不過犀川老師有說過,這是有參考價值的假設。”

“今野小姐,你覺得呢?”萌繪看向那個女性播報員,她臉上畫着突顯五官的妝,比萌繪還濃。

“但是,光從棺木裏搬出來不說,重要的是還得搬到某個地方纔行,只有一個人是辦不到的。”

萌繪心裏不禁這樣想。

“這個恕我們無可奉告。”近藤像優等生般地回答。

“沒錯。”

“嗯嗯,有啊。因爲那是魔術。”萌繪說完,瞄了今野櫻一眼,她默默地搖頭否認。

“哇,是西之園小姐嗎?”近藤用高音調的嗓音很高興地說。

萌繪嘆口氣,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因爲得到的條件太過貧乏,她無法充分思考,所以有些坐立難安

“那個我們有檢討過了。”三浦微微一笑。“我們有拿錄像帶所拍到的畫面,和屍體的傷口兩者來比較過。不過不管怎麼想,都不像是僞裝過的痕跡。匠幻衣服上所沾的血,真的是本人的血,刀子的位置也跟錄像帶上的完全一致,沒有懷疑的空間。”

“西之園小姐,要怎麼辦?”近藤樣子很高興地問:“要說我們是警察嗎?”

萌繪一直仔細觀察這兩人的表情,因爲如果她的想法正確的話,那現在坐在她眼前的這兩個男女,就是殺人犯了。

“怎樣的機關?”

“這個嘛,會不會是有某種特殊能力的人呢?”今野一本正經的回答。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萌繪問她。

“不,我是第一次。”下山說。

“有這麼大的空間嗎?”

“首先,瞬間變色的效果,是有個機關能將覆蓋在側面表面的薄蓋布給捲起來,它結構就像捲尺,利用彈簧像快門般往上捲起。這個機關,是由裝在棺木一端的小把手啓動,總之,這就是有里長流所表演魔術的手法。他先將絲巾蓋在上面,然後在掀開絲巾之前碰觸把手啓動機關。”

她一開始就打算要這樣,所以特別打扮的優雅成熟,甚至還想說應該帶個記事本來假裝記錄東西。不過,她家並沒有記事本之類的東西,因爲她沒用過,直到現在,她從來沒有覺得有使用記事本的必要。

“請問……舞臺上的暗門,到底是什麼?”下山追問:“有裏匠幻不是進到箱子裏去嗎?我以爲他是在箱子沉到水裏,到被拉起來之間的空檔被刺殺的……”

“我嗎?我現在正要回去。我昨天整晚都在查案。”

“咦?爲什麼?”近藤慌張的口齒不清。“請問,是要陪你去做什麼?啊,不,當我沒問……你要做什麼我都願意奉陪,現在馬上去嗎?”

“兩人都不是那天才跟有裏匠幻第一次見面吧?”萌繪交互看着兩人的臉。

萌繪認爲,這兩個主持人有可能是共犯。

“那個……”下山啓介像是無法再繼續保持沉默,他說:“說到這,你們有找到有裏匠幻的遺體嗎?”

“其他的呢?”萌繪挪前身子。“應該還有其他的機關吧?”

第二天星期三,萌繪很早就打電話,想找鵜飼刑警出去,但是,剛好鵜飼人不在縣警本部,出來接電話的是年輕的近藤刑警。

“下山先生,你覺得有裏匠幻是怎麼被刺死的?”

近藤刑警身材瘦高,一張圓臉,感覺像根火柴棒,他那張娃娃臉上戴着無框的圓眼鏡,聲音高到讓人懷疑他到底有沒有變聲。

如果準備同樣頻率和信號的發信機,即使是別人,或許也能控制舞臺的暗門。

“屍體偷來並沒有用,這是當然的吧?因此,大概是屍體身上戴着什麼值錢的東西……不過,事實上,我們電視臺也收到一大堆這樣的明信片,有人對這個狂熱的很,這就是所謂的推理迷吧。”

“那之後你們還有來往嗎?”

“也就是說,大家以爲遺體消失,將注意力從棺木轉移到別的地方之後,犯人就能真的把遺體偷走了。”西之園捷輔靠在沙發上說:“可是,現在問題是,那時到底有誰在棺木附近呢?”

(剛纔明明還說那是有特殊能力的人乾的……)

“那真可是不成功便成仁呢。”萌繪像喃喃自語般低聲說:“那樣的賭注不嫌太冒險了嗎?”

“讓你久等了。”萌繪低頭致意。“讓你特地跑來,真是不好意思。”

“這個我之前也有說過。”今野的視線有片刻避開萌繪。“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我們曾經在別的活動上,見過一次面。”

“那就是說,是被盜走了囉?”下山拿出香菸。“有裏匠幻有戴戒指之類的物品嗎?”

終於,有兩個男女出現在前廳。

“如果只是拿走戒指就好了。”萌繪很乾脆地說:“就算犯人沒辦法從手指上拔掉戒指,也不用把遺體整個帶走啊。又不是在演魯邦三世,只要把手指頭切掉拿走,不是比較簡單嗎?”

兩個播報員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萌繪,沉默不語。

“你們還有收到什麼信呢?”萌繪問。

“啊,沒什麼,大部分的內容都是採靈異之說。”下山弓着背往前彎,將煙點上。“因爲很多是高中生或家庭主婦的投書。要不要我私底下給你們看一看,或許可以當做參考?”

“這大概沒什麼參考價值吧。”萌繪冷淡地說,她也覺得自己好像成了真的刑警一樣。“我也在網站上看過很多像這樣的意見。”

“不好意思,刑警小姐。”下山將身體挪前,往萌繪而非近藤那裏看。“要不要來上電視呢?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嗯……會很上相的。”

坐在一旁的今野櫻也點頭贊成,旁邊的近藤則坐直身子,盯着萌繪看。

“我拒絕。”萌繪歪着頭回以微笑。“就算很上相,也沒什麼好處啊。”

“難道你已經結婚了嗎?”下山問。

“沒有。”萌繪回答。

因爲沒料到他會突然這樣問,讓萌繪有些驚訝,不過,她馬上想起姑姑的話,繼續保持笑容。下山的思考模式她能理解,大概是想說如果上電視的話,就會有好婚事上門之類的話吧。他怎麼會有這麼輕浮的想法,難道電視圈的人都是這樣嗎?萌繪想到這,不免有些生氣。

“對了……”萌繪維持淺淺的笑容,儘量以冷靜的語氣說:“有裏匠幻表演魔術用的大道具,全部都是製作單位的人運到現場的嗎?”

“應該是這樣吧。”下山回答。“我是不太清楚啦。怎麼了?”

4

“唉啊,真是太感動了。”近藤摘下眼鏡,邊用手巾擦拭鏡片,邊眨着半眯的眼睛說。“怎麼辦啊?我可以跟大家炫耀嗎?”

“炫耀什麼?”坐在桌子對面的萌繪歪着頭說:“這裏也不是什麼多大的店啊。”

“咦?是這樣嗎?”近藤突然用很擔心的表情往四周張望。“不是啦,你誤會了,我不是指店的事。我是說我和西之園小姐兩人單獨喫飯的事啦,這真是值得炫耀啊,因爲只有我們兩個……”

“可是,還有其他的客人在啊。”

“這桌只有我們兩人,對吧?”

“這張椅子只有坐我一個喔。”

在附近飯店最頂樓的餐廳裏,近藤和萌繪一起喫午餐。萌繪想說既然近藤特意陪她來,便想請他喫飯作爲回禮,只是不知道他是哪裏誤會了,竟然說要到一流飯店的餐廳來喫。

“這裏不是進口車專門店嗎?”犀川低聲說:“現在進口車也便宜了呢。”

“是呼叫器嗎?”近藤問。

萌繪把諏訪野緩緩說出的號碼存入自己的頭腦裏。對她來說,數字就像快照一樣,用影像的方式記憶起來,只要打過的電話,即使一年後,她也有自信不會忘記。

“嗯。”

“我想跟你一起喫飯嘛。”萌繪馬上打出下一張牌。

“我知道了。”犀川馬上回答。“比起跟刑警見面,至少是偏鹼性的……不,應該說是偏蔬菜類的。”

“有啊,所以今天想轉換一下心情。”

“那跟我現在的車一樣,哪個牌子的車?”

“我是犀川。”

“小偷嗎?”

“咦?你還真清楚啊。”武流驚訝地說:“嗯,事實上,她也要搭同一班車回去。”

“是西之園小姐啊。”個子矮膚色黝黑的營業員,臉上堆滿笑容地從入口處飛奔出來。“請問車子是哪裏出問題了呢?”

“大小姐,有位有裏武流先生打電話來,再三強調有急事要找您。我是不太清楚事情有多嚴重,不過就算可能會打擾到小姐,我還是覺得應該要通知您一下比較好……”

“車子是我開的,外殼顏色又看不到,所以沒關係啦,就算黃色也無妨。”

她拿了目錄,再跟親切的店員說以後再連絡,接着就二話不說把犀川拉出店外。就算犀川不看目錄,她也決定要自己好好去問個清楚,對萌繪來說,隨便就跟犀川介紹那輛車子這件事,讓她覺得很愧疚,所以,根據她的判斷,現在最好是先拖延時間再說。

“菜會變難喫。”

“鹼性”和“蔬菜類”,應該都是沒意義的玩笑吧,最近萌繪對這個玩笑已經不爲所動了。

“喔,那個現在還在調查中。”近藤點頭說:“雖然我們也有問有里長流,但他說那是絕對機密,打死他都不會鬆口的。不過,如果他真被打死了,也沒辦法說吧。”

“不是啦。”萌繪邊走進四周都是玻璃牆的店內邊說:“呃,我想隨便看看,可以稍微等我一下嗎?”

“管家?”武流說完,沉默了約兩秒鐘。

“請問,你有什麼事找我呢?”

萌繪回到餐桌那邊時,近藤刑警已經呼呼大睡了,她叫也叫不醒,搖肩膀也沒用,於是,她叫來餐廳服務生,囑咐說這個男人因爲要開車,所以在酒醒之前請讓他多睡一點,之後,她刷卡付了整數的金額,整整多了一萬元。

“好,我知道了。”膚色黝黑的營業員兩手交握,低下頭識相地走遠了。

“是雷諾的……呃,老師,請你再多考慮一下,今天就先拿目錄回去吧。”

“老師,今天傍晚,我希望你陪我去車行看看。”

“有里美香流小姐會來嗎?”萌繪說。

他們比約定的時間還早三十分鐘便抵達餐廳了,店纔剛開始營業不久,停車場也很空,萌繪在櫃檯確認預約後,便和犀川一起走向最裏面的桌子,他們交代店員,在等的人來之前,先給他們一杯咖啡。

在四點半時,萌繪敲了N大犀川副教授的房門。

“但是,如果包含其他的費用,就要一百六十萬以上了。”

“是要跟你的叔叔,還有刑警先生們見面吧?”犀川直接了當地說,臉上大概像平常一樣毫無表情。“你就說實話吧,我今天沒有工作,所以有時間,不過,說謊就不好喔。”

“不是。”萌繪下車後微笑說:“今天不是來修車,是來看車的。”

“而且我還有力學的問題想問你,有地方我念了還是搞不太懂……”這是萌繪的第三張牌。

“我只有諏訪野的話不能不聽。”萌繪站了起來。“不好意思,那我先失陪一下……”

昏暗的店內,在顯眼的地方放着一臺演奏用的大鋼琴,而且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別的客人。像獅子犬一樣表情肅穆走來走去的店員,把每個桌上的蠟燭點上,地中海風格的白色石灰牆上,有用水泥刀塗抹出來的粗糙痕跡,牆面上到處都有凹洞,擺放着捕漁用具或船隻零件,中途傅出的悠揚鋼琴聲,可能是爲了萌繪他們特別放的。

“不用擔心,是在這世上跟刑警關係最遠的人。”

“沒關係,這輛車引擎大概是?”

萌繪問了地點,約好傍晚六點見面後,把電話切掉,又馬上按起按鍵。

“你不看一下嗎?”

“如果是那樣就太好了。”有裏武流說。

“就是因爲我懶得去看,纔會拜託你啊。”

“不連絡他可以嗎?”

“傷腦筋啊……”武流呼出一口氣。

“但是,至少要決定顏色之類的。”

“一千三的吧。”

“就這麼決定了。”

“爲什麼?”

“喂,是我。”

“我討厭電話。”萌繪說:“尤其是隨便打來的電話。手機這個東西,本來就是需要使用的人才會帶的,不是嗎?”

“會讓這個響的只有諏訪野而已。”萌繪看向近藤說:“沒有其他人知道這個號碼。”

“告訴我號碼。”萌繪不等諏訪野講完就問。

萌繪的皮包裏,傳來呼叫器的鈴聲,但聲音很快就停了,她雙手撐着臉頰,依舊看着外面,一語不發。

“嗯,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近藤又喝了口啤酒。

“會超過預算一些。”萌繪把車門打開後說:“但是,樣子很可愛不是嗎?”

萌繪也連忙下車追上去。

“喂。”電話那頭傳來有裏武流的聲音。

“我要和有裏武流和有里美香流見面。”萌繪拿出最後的牌。“我跟他們約好晚上要一起喫飯。”

“他也不可能一直隱瞞下去吧?”萌繪故意無視於近藤無聊的玩笑。

“是我啦,老師。”

“喔喔……終於要換車了嗎?”

“沒有那個必要。”

5

“真拿你沒辦法……好,就這麼辦吧,我知道了。”

“用手機不就好了?”

“車子的顏色啊,黃色不行吧?”

電話號碼是那古野市的中區,應該是屬於飯店的號碼,她掛掉諏訪野的電話,馬上接着打到有裏武流那裏。電話連到總機,報出飯店的名字,於是萌繪拜託他們轉接到有裏武流的房間去。

“你不是一直都心情很好嗎?”犀川笑了,看到他心情似乎不錯,萌繪就放心了。

餐廳入口附近有造型別致的電話亭,她走進去打電話回家。

“老師,真的可以嗎?”萌繪突然擔心起來。“方向盤在左邊喔。”

當她從停車場開出她的跑車時,坐在副駕駛座的犀川說:

“我是西之園。”

兩個人走過排滿好幾臺亮晶晶新車的展示中心,一直走到最後面去,有輛黃色的小車就放在最裏面的地方。

“只有有裏先生和我嗎?”萌繪馬上問。

“不,是管家。”

“喔喔,你好……謝謝你打來。”武流的聲音突然變的很開朗。“我打到NTT0;日本電信電話株式會社1;去查詢你的電話。因爲這個姓很少見,很快就查到了。西之園小姐,你家裏有個說話十分有禮的人,是你的祖父嗎?”

“嗯——”犀川在電話那頭沉吟着。

“等一下,老師……”

“喔,好的……”諏訪野遲遲沒講號碼,大概是在戴眼鏡的緣故。

首先,他們到萌繪認識的車行去,車行就位在她公寓附近的古出來町那裏,從剛上大學開始一直開到現在的跑車,就是在那裏買的。雖然她還有幾臺其他的跑車,不過這臺已經開了三年以上的跑車是她最喜歡的,所以除了冬天以外,其他時間都是開這臺車,這對她而言,算是很難得的現象。

犀川走去看立在車前的價碼牌。萌繪則坐進右側的副駕駛席,越過擋風玻璃看着犀川的表情。他確認過價錢後,繞着車子仔細端詳了一遍,接着坐進車子的駕駛座裏。

“這臺一百萬買得到嗎?”

近藤一個人用那高亢的聲音笑着。

萌繪因爲肚子不太餓,所以還留下一半左右的飯菜,叫服務生撤走了,她的咖啡隨後端上桌,近藤則喝着啤酒。當萌繪問道“你不是開車嗎”時,近藤只回答沒關係,只是萌繪擔心他再這樣下去,就要上演警官酒醉駕車的場景了。

“現在就可以問啦,是什麼問題?”

“呃……老師,我本來打算還要再跑個四五家的說。”

“那就帶美香流小姐一起來喫飯吧。”

“我會帶我男朋友去。”

“老師,這臺怎樣?”萌繪問。

“我不需要什麼目錄。”

“等我一下,我去下訂單。”犀川打開車門下車。

“有裏匠幻的魔術機關,都是誰做的?”萌繪問近藤。

“我要搭今晚最後一班車回東京去,方便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共進晚餐嗎?”

“有在用功吧?”犀川一看到她的臉就開口問,

“喔,是西之園同學啊,車子你幫我決定好了嗎?”

“顏色?”

她將案情的經過說給犀川聽。

“咦?”萌繪很喫驚。

“嗯,等一下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啊,你這麼說也對。”近藤連連點頭。“我常常帶着跑,是標準的愛用者呢。”

“哇,我越來越不行了。”武流笑着說,那笑聲有些粗俗。“雖然跟我想的差很多,算了,這樣也好,請便……不過,你的男朋友該不會刑警吧,要是刑警就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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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萬……”犀川喃喃自語。“的確形狀不錯,車內也很寬敞……就這輛吧。”

“西之園同學,剛剛那輛車叫什麼名字啊?”

“呃,在電話裏有點不方便啦。”萌繪在腦中思考着下一張牌該怎麼出,手上的籌碼已經不多了。

另外,她也老實轉達叔叔和三浦刑警希望犀川能協助查案的請託,雖然她很清楚犀川聽到這些話不會高興,但她還是認爲實話實說總比隱瞞事實好,至於今天去電視臺跟那兩個播報員見面的事,她也一五一十地向犀川說明。

不過很意外的,犀川並沒有露出厭惡的神色,他的表情雖然沒有什麼變化,但萌繪還是能確實判別出來他的心情是好還是不好,今天犀川的心情,就顯然非常好。

當她的話告一段落時,犀川將煙點上。

“老師,發生什麼好事嗎?”萌繪鼓起勇氣直接問。

“我很滿意那輛新車。”他邊呼出煙邊說。

“又還沒有決定是那輛,還有很多其他的好車啊。”

“不,就決定是那輛了。”犀川嘴角微微上揚。“所以,車子的事就到此爲止。”

“那,關於這件案子,老師有察覺到我剛纔講的的地方,是否有哪裏不對勁嗎?”萌繪很快地切換頭腦的思考方向,提出問題。

“近藤先生醒過來時,一定會很驚訝吧?”犀川立刻回答。他在這種場合的反應,總叫萌繪覺得焦躁。

“麥克風的腳架應該有裝上刀子吧?”

“不可能吧。”犀川邊抽菸,邊往放着鋼琴的舞臺方向看去。“兩個播報員和來賓,以及有裏匠幻的助理……有好幾個共犯?不過,不是會有很多像攝影師之類的不特定人士就守在附近嗎?”

“除此之外,難道還有別的方法嗎?根據下山和今野的說法,他們認爲有裏匠幻是真的就那樣沉進池中,等到被刺殺後纔回來的。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因爲他的身體並沒有溼。”

“警方都束手無策吧?”

“嗯嗯,就現階段而言,幾乎就是這樣了,他們對殺人手法一點頭緒都沒有……”萌繪兩肘撐在桌面上,用手捧着臉頰。“他們大概是要從動機開始着手調查吧,雖然這是老生常談了,不過總歸一個老問題,就是有裏匠幻先生死後,有誰會得到好處呢……”

“不管什麼人,只要有人死了,就一定會有某些人得,某些人失,如果沒有的話,就代表這個死者不具備任何社會意義。”

“但是,大到值得去殺人的利益並不多見啊。”

“就算是小事,也會因爲妄想而膨脹變大。”犀川用指尖轉着香菸說:“反過來說,如果沒有這種程度的妄想,就不會有人想殺人了。”

萌繪聽了,不禁有“原來如此”的感覺,人們因爲一點小事就去憎恨別人,讓妄想越來越擴大,所以是否因爲人擁有這樣的想象力,所以只有人類會殺人呢?

“妄想和幻想有什麼不同?”萌繪提出一個她突然想到的問題。

“妄想和幻想嗎……”犀川重複她的問題,這舉動證明犀川沒想到萌繪會問這種問題,心裏覺得驚訝。萌繪看到犀川的表情:心裏有點高興。

“所謂的案子,是指什麼事?”武流低聲問萌繪。

“老師?是教什麼的?”美香流問。

萌繪咬着下脣瞪向犀川。

武流看完,吹起短促的口哨,咋舌稱奇。

7

“我是有裏武流。”武流輕輕點頭致意。

“不會啊,這就是很棒的魔術了。”武流說。

“嗯,反正也都是些無聊的事吧。”犀川說。

“好懷念啊!”美香流大聲說:“能跟犀川老師聊這些,好開心喔……欵欵,那你也喜歡科學小飛俠吧?”

“武流先生,請你使用這張名片,將美香流小姐所寫的兩組數字相乘,計算出結果來。”

他們點好菜後,一開始先送來餐前酒,犀川和萌繪點的則是蘇打水。

“因爲是打工。”萌繪靈機一動開始扯謊。

“老師,請借我原子筆和簽字筆。”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犀川歪着頭。“你喜歡火星嗎?”

“我算好了。”武流對萌繪說。

“嗯,聽西之園同學提起過,不過,因爲我都不看電視,所以不好意思,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你們的樣子。”

“我想犯人應該是在警方趕來之後,才把遺體盜出去的。”萌繪說。

“靈車上沒有機關,車頂和車底也都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就只是一輛普通的靈車而已。”

“那個,既然飯都喫完了,那我們可以開始來談案子的事吧?”萌繪喫完點心後說。“就算在喫飯時談也沒關係啊。”美香流說:“欵,犀川老師也覺得沒關係吧?”

犀川像當機的計算機一樣停止不動好一會兒,萌繪看到他這種表情就更高興了。

“可以給我一張名片嗎?”萌繪看着武流和美香流說。

“難道你們不是向相同的地方下訂單嗎?”犀川邊將劉海撥上去邊說:“比方說,匠幻大師的大道具是誰做的呢?”

“要我表演魔術嗎?”萌繪放下玻璃杯後說。

“這個嘛,我常喝牛奶可樂各一半所混合成的雞尾酒,也許就是我的特技吧,說不定還有人認爲這是魔術呢。”

“喔喔……”武流表情變的有些凝重。“好像還沒找到吧。”

“打工?你所謂的打工,就是在警局?”

“真糟糕,我不太擅長計算耶。”武流看向美香流苦笑說。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那個倉庫可以讓我們看看嗎?”萌繪馬上追問。

“好,請你在不給我看到的前提下,將名片放在武流先生面前。”

“那個我們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以點子來定勝負的,通常自己想到的東西,不是自己做,就是交給地方上的小工廠來做,當然啦,也是有幾個專門製作魔術道具的業者沒錯,不過因爲擔心點子被同行盜用,所以當成名之後,都是獨自尋找可信賴的業者,並且視爲機密。”

“老師你呢?你也要表演魔術嗎?”

聽到這番話,有里美香流輕撞了下犀川,不住大笑起來。

“她是說匠幻老師的棺木。”武流顧慮到旁邊的客人,故意壓低聲音小聲地說。

“應該是不行吧……”武流緩緩地搖頭。“只要沒搜索狀就不行,畢竟這個是商業機密。”

“不,不會……”美香流苦笑着看向萌繪。

看到美香流也欲言又止的盯着他看,武流沒有辦法,只好在桌上將兩張名片並排,一邊看着美香流的名片,一邊在自己的名片上作計算,在一分鐘之後算出結果。

“武流先生名片的背面。”

“沒有算錯吧?”萌繪依舊面朝上微笑地說。

“我的大學指導教授。”

犀川胸前的口袋裏,不管到哪裏總是插着便宜的三色原子筆和紅色的簽字筆,就算走進高級餐廳也不例外,所以萌繪將手伸過桌子,從犀川那拿來兩枝筆。

武流將那張他一直用手壓着的名片翻開,那裏有八個數字用紅色大字書寫着,他再一次翻回表面,比對兩邊的結果。

“西之園小姐真的是大學生?”美香流問。

萌繪只瞄了美香流的名片一眼後,就還給她。

“星期天在大禮堂所發生的事。”

萌繪壓抑自己的衝動,想辦法讓心情冷靜下來。

“那老師的遺體就還在棺木中囉?”武流喃喃地說:“可是……”

八點剛過的時候,有裏武流站起來。

“火星?你說的火星……是指宇宙裏的火星嗎?”

“犀川老師有什麼特技呢?”美香流問。

“我這次受到西之園小姐的很多照顧。”

“是的。你會想去火星嗎?”

“這位是犀川老師。”萌繪介紹。

萌繪馬上從椅子上起身,因爲有四個座位,所以她想換到犀川旁邊坐,但是,有里美香流無視於萌繪,很快就在犀川旁邊坐下,她沒辦法,只好坐回原位,然後武流就坐到萌繪身旁。

“我絕對會想去的。”萌繪代替她回答。

武流所使用的“箱屋”一辭,讓萌繪覺得很新鮮。

“西之園小姐。”美香流拿出香菸點上。“我一直認爲你是個很怪的人,所以我今天才跟着武流來看看,沒想到,這個老師卻更怪。”

“沒有人能真正表演魔術的。”犀川抽着煙。“你們剛纔不也看到了?魔術也只有觀看的那些人覺得是魔術而已。西之園同學擅長計算,而且雙眼視力二點〇,事實也不過就如此而已。”

有裏武流和有里美香流在剛過六點不久後現身了,武流穿着輕便的半長袖運動衫,美香流則穿着連身長裙。

“那麼,背面有解答,你對對看吧。”萌繪說。

“唉呀?她生氣啦。”美香流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說:“難不成你在忌妒我們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萌繪搖頭。“兩位有什麼想法呢?在那場騷動後,會有這樣的機會嗎?”

美香流在自己的名片上寫下兩組數字時,萌繪再趁這段時間,偷偷地在桌子下準備等會的表演。

8

“我是有里美香流。”她莞爾一笑。“你聽過我的事?”

“那個得問長流吧……”美香流回答。

有里美香流看來似乎不清楚犀川的表現法。萌繪儘量忍住不笑。

“所以很可惜,我也不知道。”武流回答。“我們兩人都待在東京,而匠幻老師和長流則都住在那古野,所以我想箱屋(指用木板製作傢俱的店)一定也在這附近,而且,他們兩人還有跟間藤先生借倉庫使用。”

“沒有電視?”美香流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家裏沒有電視?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我送你一臺?有的話,你會看嗎?”

“先別說這個,靈車有沒有調查過呢?”美香流說。

“唉呀,爲什麼?怎麼不看電視呢?”美香流那變化得有些誇張的表情,在萌繪眼中,看起來像淨琉璃的人偶【注:日本四大傳統戲曲之一,以華美精緻著稱】一樣。

“爲什麼你連這個都知道呢?”美香流露出狐疑的表情。“那個時候就很奇怪了,爲何你明明是個學生,卻好像在協助警方辦案呢?”

“西之園小姐念哪裏的大學?是念法學院?”武流問萌繪。

“你說過你有管家。”武流插話:“這麼有錢的千金小姐會需要打工?”

“N大。我是念工學院的建築系。”

“嗯嗯,因爲是我的老師嘛。”萌繪笑嘻嘻地點頭。

“唉呀,太令我驚訝了。”

“好了,我們差不多也該走了。”武流說完,便看向美香流。

“如果火星就在隔壁大樓那裏,你會想去嗎?”犀川進一步追問。

從剛纔開始,美香流就屢次用手碰觸犀川的手臂和肩膀,這讓萌繪十分在意。美香流和犀川是同年代的,兩人針對小時候所看的電視節目談得很熱絡,萌繪不知道什麼是科學小飛俠,心想那一定是無聊的搞笑節目。

“那是長流的箱子吧?”美香流用普通的聲音說:“對了,它不是被警方扣押起來了嗎?那可值好幾百萬呢,因爲手工的總是比較花錢嘛。”

“欵,你們在說什麼啊?”美香流探出身子插嘴道。

“我不知道,不過,我們應該承認那是事實。”犀川終於開口回答。“這個是某個人企圖迷惑我們,不,迷惑某個人的結果,我們只是剛好從他計算好的方向來看而已。的確,從都是事先設計好的角度來看,這也是跟魔術同樣的幻覺吧。手法雖然不明,但我想其中畢竟藏有某種機關,如果從不同面向來看,也許我們就不會被迷惑了。而所謂的計算……也是因爲他有某個非迷惑衆人不可的原因吧,這一點,可以說是比較有趣的主題吧。”

“是一樣的。”犀川回答。“前者常用在比現實壞的假想上,後者則常用在比現實好的假想上。還有,妄想不能給別人看到,但幻想就跟魔術一樣,是可以給別人看的。不過,它們成立的條件及結果,並沒什麼不同,也就是說,它們其實是同一種東西。

“你交出去之前就心算好了?”美香流圓睜雙眼。“你是看到我的,然後馬上在桌底下寫上去吧,從你那裏看的到我寫的字嗎?”

“我本來是覺得靈車很可疑啦。”美香流表情變得嚴肅,點了根菸。“呼……不過,這樣說來,就是趁那場騷動過後才把遺體運出去囉?”

武流從卡片夾,美香流則從皮包裏,各自拿出自己的名片交給萌繪。

“美香流小姐,請你在那張名片下端用小字,以縱向排列方式寫上兩組四位數。”她一邊說着,一邊將三色筆拿向前。

“你知道那棺木有機關嗎?”萌繪問。

“嗯嗯,他們一定是人手不足吧。”萌繪露出微笑。

“哦。”美否流好像是刻意地睜大眼睛。“這樣啊……”

“有裏匠幻被殺,遺體也消失,這個就是我們親眼見到的妄想嗎?還是他們特別演給我們看的幻想嗎?”萌繪眯起眼睛,想快點聽到犀川的回答。

“喔喔。”美香流驚訝地張開口,“怎樣的魔術?”

在餐後點心冰淇淋蛋糕被端上桌前,他們完全沒有談起案子的事,有里美香流很爽快地喝醉了,有裏武流也變得長舌,犀川很少自己發言,只是偶爾會配合話題說些應酬話。店內不知何時開始坐滿客人,當萌繪偶爾看向別桌時,都會和其他桌看向這裏的視線相交,這個時候,她纔會意識到自己是跟名人一起用餐。

“背面?”

“那具棺木是誰做的?”犀川突然蹦出問題。

“這真是太厲害了。”武流笑出聲來。“我嚇的臉色發青啊。”

“這個嘛,都還沒決定,一切只能看家屬的意思了。”

“是真的。”犀川回答。“初次見面,敝姓犀川。”

“可是,在警察來到之前,西之園小姐你一直守在旁邊吧?”美香流說:“這一切我都有從玄關看到喔。”

“因爲沒有電視。”犀川面無表情地說。

美香流於是按照萌繪所言,將名片背面往下,放在武流面前,接着,萌繪臉孔朝上,將手上的另一張名片放到武流前面,順便把鉛字筆也一併交給他。

“那個棺木除了有可以瞬間變色的機關外,墊高的底部可以藏人,也可以從棺木底部脫出。”

“匠幻先生的倉庫以後要怎麼辦?”

美香流愣了一下,也終於微笑起來。她將臉湊近犀川說。

“我想跟犀川老師再找個地方喝一杯……”美香流挽住犀川的臂膀說。

“票已經買好了囉。”武流指着手錶。

“沒差啦,明天再回去也可以。”

“不好意思,我要跟西之園同學回去了。”犀川說。

聞言,有里美香流氣呼呼地鼓起臉頰,武流跟她們簡單道別後,就拉着她走了出去,賬單則是由他請客付了。

“真是個有趣的人啊。”

“哪個?”

“就是她啊。”

“哪裏有趣啊?”萌繪嘟起嘴巴。

“只要每次武流先生要跟你講話的時候,她都會偷聽喔,她纔是在忌妒你呢,還故意裝作喝醉的樣子,他們來這裏之前,大概吵過架吧。”

“那會是有趣嗎?”

“當然啊,至少她反應很誠實。”

“纔怪,一點都不誠實。”

“你也是啊。”

犀川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津津有味地抽着香菸。

萌繪有些疲倦,頭開始痛起來,雖然很想喝點酒,但因爲要開車回去,只好忍耐下來。

“老師,我想喝酒。”萌繪很直接地說出來。“可不可以請你開車送我?”

“你意思是叫我開你的車囉?”

“不是,車子放着就好了。”

“那你的意思是什麼?你打算醉到一塌糊塗,沒辦法一個人回去?如果真要這樣的話,那回去以後再喝比較好。”

“你爲何知道那個就是有裏匠幻?他上電視時不是總是畫着濃妝嗎?”

那雖然的確是個不可思議的有趣題目,不過一件事是否急需解決的程度,除以思考時所對應的腦力(也就是思考力的總量)後的數值,是犀川排列思考優先級的依據。由於解決有裏匠幻的問題所需要的腦力太多,而且西之園萌繪也是參與的其中一人,所以對犀川來說,這個問題的順序變得比較後面。一大堆人一起想雖然效率只會變差,不過總會有人出來將它解決的。

仔細想想,這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危險賭注,就像只靠羅盤就要橫渡大海一般,即使理論上計算無誤,但實際上也是要做了纔會知道,這難道不是一項賭上性命的大冒險嗎?

自從三天前的星期三和那兩個魔術師共進晚餐後,就沒有再跟西之園萌繪碰面了。等連續假期一過,距離研究所考試就只剩十天了,所以她大概也在忙着唸書吧。

“唉呀,真不好意思。”

9

“而且髮型也相同,嗯嗯,跟我所想的一樣。”少女看向都馬。“都馬是警犬嗎?好胖喔。”

“嗯嗯,一直都有……每個星期會有一兩次在早上散步的時候看到他……”

走過突出在池面的水泥橋,來到被稱爲水上宮殿的休息處後,萌繪靠在扶手上,雙手在胸前交叉。

“是的。”少女回答。“都馬是公的嗎?”

那個少女所牽着的狗,也跟都馬一樣是三色雪特蘭牧羊犬,不過體型要小多了,不過那隻狗並沒有叫。

紅色的跑車發出低沉的引擎聲,開到街道上,沿着主要大街往東前進,穿過和平公園。因爲道路車多,耽擱了一些時間,等她到達瀧野池綠地公園時,已經是二十分鐘後了。

“沒有,”少女站了起來,

這一點,在她手中的初級教科書上找不到答案,再稍微調查後,她發現就算在高級教科書上,也只是將特殊範圍稍微擴大一點而已。

“對面有什麼啊?應該只有山吧。”

10

“可以帶我去嗎?”

都馬對着一條由中學生牽着的狗大叫。

“怎麼可能?沒有這麼遜的警犬吧。”

萌繪再次瞪了犀川一眼。

“但是,有裏匠幻的家並不在這裏啊。”萌繪邊走邊說。

“我想出去兜風一下轉換心情,大約一個小時後會回來,晚餐七點後再喫就好了。”

“我知道了。”

都馬用似乎很失望的眼神斜睨着萌繪。少女屈膝,將手伸向都馬,就算自命高貴的它,也無可奈何地將自己的前腳放上少女的掌中。

“可能是開車來的吧。他似乎總在那邊的長椅休息。”

“他每天都開車來這裏散步嗎?”

“不,我是問狗的名字。”

在玄關穿好鞋子後,萌繪和都馬一起搭乘電梯下樓,到達停車場後,她先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讓都馬坐上去。

他們好不容易走到車子能夠通行的沙子路,然後沿着緩緩爬升的坡道往上走,都馬好像在帶領着芳子似地,跟在她們背後慢慢踱着步。

“我常在這個公園看到有裏匠幻喔。”少女邊撫摸着都馬邊說:“所以我很在意這個案子的事,把新聞和報紙全都翻遍了。”

“那麼,案發當天,你有來看有裏匠幻的表演嗎?”

“因爲我有在新聞裏看過你,就是有裏匠幻的新聞……”

“一起走到池子那邊吧。”萌繪提議。

“我家的都馬事實上是李船長的助手,兩個人事實上是王子和公主,只是被施了魔法而已。”

因爲好久沒有這麼長時間寫字了,所以她的肩膀變得很僵硬,一看時鐘,時間已經是傍晚六點了,從早上帶都馬散步回來喫完早餐後,就一直在唸書,到現在已經超過十個鐘頭以上,就連午餐時間,雖然諏訪野有來請她用餐,但被她拒絕了。

萌繪看着右手的手錶,開始有些擔心回去時,這裏會不會黑到伸手不見五指。雖然回去停車場那邊開車會比較好,但是這種情況下,就算讓惠美坐在副駕駛座上,兩隻狗也坐不進來,因爲萌繪的車沒有後座。

“抱歉。”萌繪跑過來抱住都馬,它好像終於知道大事不妙似地坐下來,兩耳垂下,變得很聽話。

都馬和芳子兩隻狗並肩繞行,好像兩匹拉着隱形小馬車的馬一樣,它們同時執行相同的計劃,就是將這附近所有物品氣味都聞過一遍。

“這隻狗很聰明呢。”萌繪讓都馬安分地坐下後,摸起那隻狗。“是女孩子嗎?”

警方一定是放棄休假繼續查案吧。那個殺人犯現在在做什麼呢?他的目的達到了嗎?

“都馬,走,我們出去吧。”

“我叫惠美,芳子是這孩子的名字沒錯。”少女莞爾一笑。

有裏匠幻有進到箱子裏沉入水裏嗎?是有人從遠處發射刀子刺殺他的嗎?還是麥克風腳架的底部有裝着刀子嗎?大禮堂的遺體失蹤一案,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時候有機會把錄影帶及遺體掉包的呢?不,手法還只是小事而已。到底是爲了誰而表演這個魔術的呢?他到底想得到些什麼?

熱狗店已經沒有了,鋪着草皮的廣場上也人影稀疏,雖然有幾對情侶和兩三個遛狗的人,但是因爲距離他們很遠,所以只會往下看的都馬,並沒有注意到其他狗的存在,有時候,它會不安地抬起頭看萌繪,好確認走這邊的路是不是比較好。

“咦?”萌繪盯着惠美看。“你這話什麼意思?”

附近空無一人。

“沒錯,就是星期天。”惠美回答。“他坐在那裏的長椅上,雙手像這樣張開,活動着手指頭,既然他是魔術師,不知道是不是在作暖身呢。”

“都馬!”萌繪站起來大叫。

她對這種非得在特殊條件下才能解開,但理由事實上卻很單純的問題,常常感到不可思議,因爲如果不是在特殊的條件下,方程式就解不開了。那麼,現實中一般的問題,到底又是怎麼解決的呢?

在星期六的傍晚,西之園萌繪終於走出自己的房間,因爲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裏唸書,左手變得很痛。最近很少有機會拿筆寫字的她,其實本來就是連上課也不會抄筆記的人,因爲她不認爲將自己看過的東西記下來給自己看有什麼意義,只有在實習課或設計製圖時,纔會有機會使用到筆。

雖然有很多可能性都被否決了,不過那裏面或許就有一個是正確答案。否定條件一開始方向就錯誤的情形,也是常發生的。

不管是哪一條,人類思考的法則,都得在極端特殊的理想條件下才能成立,這些法則並非用來解決現實的問題,而只是讓人用來看透問題的本質而已,就跟告知哪邊是北方的羅盤一樣,是不可能直接將我們帶到目的地的。

午休時,他喫着麪包,在香菸的煙霧繚繞中,稍微想起了那件案子的事。

這時雖然已經是盂蘭盆節的連續假期,不過犀川當然還是持續着一成不變的生活。研究生幾乎都回老家去了,只有他一個遺留在實驗室裏工作。他好不容易把雜事都處理完,終於能開始享受他的創意思考時間。

“原來如此……”萌繪說完,抬頭望向此時被染成一片紫色的天空。

“嗯,我想大概是吧。因爲往那裏走的途中,也有叉路。”

她走下樓梯,找尋都馬的蹤影,此時諏訪野正在客廳看着報紙。

“哇,你還記得啊。”萌繪站起來。“我這張臉這麼容易讓人記得嗎?”

“嗯,我不會開的,”犀川一本正經的表情回答她。

“嗯嗯,它平常都很乖的,看來它很喜歡這孩子呢,它叫什麼名字?”

少女點頭,將芳子的繩子拿下,都馬和芳子鼻頭相碰,一邊往旁邊互看一邊走着。

“嗯。”

再往前走一點,池面上的用水泥建造的休息處,這好像叫做水上宮殿吧。萌繪決定走到那邊就折回去。

當香菸變短的時候,有裏匠幻的事件,就跟那股白煙一樣,從犀川的腦海裏消失無蹤了。

“我有一兩次看到有裏匠幻先生在長椅上休息後,就往跟停車場相反的方向走了,就在對面。”惠美指的方向是南方。“是我家的方向。”

這個不安定且不確定的部分,就是意外,本來以爲學問可以一直進展下去時,反而前方已經無路可走,不過也就是這樣,才讓整個過程變的更有趣,這道理不管在哪一個領域都說的通,從犀川教授的言行,也可以聯想到這一點。光靠這幾天的用功,就讓萌繪覺得自己似乎又更接近了犀川一點。

這個名叫惠美的少女,個子嬌小纖細,一頭短髮,看起來聰明伶俐的眉眼令人印象深刻,雖然樣子看來應該是中學生,但講話方式卻很成熟。

經過這幾天的用功後,萌繪覺得力學真的很有意思。

然後,兩人來到池子邊。

“嗯,當然可以。”少女很高興似地提高聲音,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你果然是刑警沒錯吧?”

“啊,大小姐。”詼訪野慌忙摘下眼睛站起身來。“要不要喫點東西?”

“嗯嗯,但是週刊雜誌上,也有登他沒化妝的昭i片,所以,我也是在案子發生後才察覺到的。”

都馬眼睛往上看,一直盯着萌繪瞧,然後打了個呵欠,緩緩地伸伸懶腰,才慢吞吞地出現了。

“它在這邊。”諏訪野指着沙發底下。

“都馬呢?”

“它本來叫黛安娜,芳子是它對外隱藏身分的假名。”

“嗯嗯,那裏是死路,不過還有二十幾戶住宅。”

但神奇的是,只靠着這樣幼稚的知識,人類居然能蓋大樓、造橋、潛水、甚至飛向宇宙。

“你有跟警察說過嗎?”

萌繪認爲,這個女孩一定很會畫畫,不然她不會把只出現在電視上幾回的臉記得這麼清楚,一看就可以確定是她本人,而且人類所持有的所有能力,在這個年紀是最發達敏銳的,這麼看來,少女認爲像是有裏匠幻的人,也許真的就是他本人。

“可是,從那大以後,他就沒有再出現了。”

“老師如果是浦島太郎的話,一定不會把玉手箱打開的。”【注:日本童話故事,敘述浦島太郎到龍宮一遊,在回家前龍宮公主送他一個玉箱,囑咐他不能打開,但浦島太郎忘了公主的吩咐,將箱子打開後,就變成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了。】

“才、不、是、呢。”萌繪說完嘆了口氣。“好了,算了,我們回去吧。”

“你是刑警,對吧?”

“惠美,你家就在附近嗎?”

公園的停車場靜悄悄的,幾乎沒有車,太陽正逐漸西沉,微風令人舒暢。她讓都馬下車後,沒用項圈和繩子就帶着它走,因爲都馬膽子小,在第一次來的地方時是不會跑離她太遠的。

之後,她走進森林的小徑一會兒後,看到犀川那天睡午覺時躺的長椅,四周雖然很昏暗,但她坐在那裏一會兒,眼睛就漸漸習慣了,然後覺得鬱悶一掃而空,心情很舒暢。

“會不會是你弄錯人了?也許有長得很像的人啊?”

“不。”少女搖頭。“我想應該不是吧。”

“嗯,那麼,應該是那裏有某處是他的目的地吧。

“西之園同學,你不是還有力學的問題要問嗎?”

“都——馬!”萌繪叫着狗的名字。“過來。”

“在這裏?什麼時候?”

“芳子。”

惠美在長椅上坐下,露出天真無邪的笑臉。

接着,她們來到一塊稍微開闊點的臺地上。

“案發當天?”

就像人短暫的一生般,這段思考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沒有,因爲我星期天下午要去補習。”

從人體工學的角度來說,寫字這個動作,也絕對不是自然的運動,像打鍵盤這種能夠充分使用十指的動作,就適合人體多了。

11

在這個時候,都馬突然吠叫着跑出去。

“那天早上,我也有見過他。”

太陽西沉,森林中的小徑已經暗到連腳下部看不清楚。

蹲着撫摸芳子的萌繪聽到這個問題,抬頭看向少女。“我嗎?爲何這麼問?”

有幾間房子的燈是亮着的。道路呈T字型,盡頭往左右兩邊分歧。

“只有從剛纔的這條路進來,才能走到這裏來嗎?”

“嗯嗯,要開車進來是這樣沒錯,而且只能到這裏爲止,再往下走,不管是走哪條都是死路。”惠美回答。“雖然小路是很多,但是那上面連摩托車都不能騎。光現在這條路,就已經窄到連大卡車都很勉強了。”

“有大型的卡車來過嗎?”

“嗯嗯,因爲有工廠啊。”惠美用手往前指。

在稻田的對面,看的到一間石綿瓦屋頂,樣子像倉庫的房子。

“謝謝,到這裏就好了。”萌繪對惠美微笑。“惠美小姐,請問你姓什麼?”

“加部谷。刑警小姐你呢?”

“我姓西之園。你家的電話號碼是?”

惠美很快地念出電話號碼。“記得住嗎?”

“嗯嗯。”萌繪點頭。

“我有用計算機通信喔。”加部谷惠美說完,便告訴萌繪她的電子郵件地址。

當道別的時候,都馬束起耳朵,對芳子叫了一聲,雖然沒教過它,但看來它似乎也懂得如何打招呼,之後,惠美就從T字路的左邊離開了。

萌繪站在原處,思索了好一會兒。

時間已經是七點,太陽已經下山了,但天色還沒完全變暗,諏訪野想必會擔心她吧。她想找個地方打電話,但附近找不到電話亭,恐怕得回到公園才能打,她這才發現,原來也有需要帶手機的時候啊,但就算有帶好了,在這種場合大概也只會被她留在車子上吧。

她叫了都馬一聲,然後往工廠走去,那是跟加部谷惠美回家方向相反的T字路右邊。

她走下緩坡,一下子就到了沒有整理過的沙子路上。

旁邊的電線杆上停着烏鴉。

萌繪流了點汗,都馬也伸出舌頭,看起來很熱的樣子,明明是夏天,它還要披着皮毛,想來還真是可憐。

在稻田旁種着一排矮樹,成了那間工廠廠區的圍牆,沿着道路旁擺放着三臺看起來似乎很難發動的老車子,其中有兩臺是卡車。那棟像倉庫一樣大的建築物,就在從道路往裏面再走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前面擺滿了成堆的廢棄物,幾乎都是生鏽的鐵塊,此外,那裏還有堆積如山電路板,就好像巨大垃圾的堆放場一樣。

“這裏最近到晚上,都一直這麼黑,完全沒有點燈。”惠美小聲地說。

“嘿,西之園小姐,真難得聽到你說這種話。”鵜飼將手冊塞進口袋裏說:“當然沒關係啦。你是開車來的吧?”

萌繪抽回身子,眼睛一瞬間立刻閉上,結果腳被地上的管子絆倒,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她失去平衡,使得惠美也連帶跟着慢慢後退,拿着手電筒的手,異常地用力,汗水也滲了出來。

萌繪用一隻手掀起防水布,往裏面窺探,裏面是個塗着鮮豔色彩的箱子。

旁邊有個橫跨垃圾山上的移動式簡易起重機,不過不是電動的,而是要捲起絞鏈往上拉起的手動式機種,上面長滿了鏽,看起來沒辦法運作,地上掉落着焊接時所用的防護用面具,當她走近倉庫的鐵卷門時,看到有個壓縮空氣的橘色大貯氣筒,旁邊還有一片地方都被藍色的塑膠防水布所覆蓋。

等警車抵達時,已經是五分鐘後的事了,有兩個警察走進倉庫,萌繪只有對他們進行簡單的說明後,就在外面等待。那個時候,有幾個看熱鬧的人聚集過來。他們似乎都是加部谷家認識的人。

櫃子的中段部分,又出現一個人偶,不過這次不是穿燕尾服。

“你們好。”萌繪用語調活潑但音量細小的聲音說。

“不覺得很臭嗎?”惠美說。

“嗯,頭都快痛起來了。”惠美碰觸萌繪一邊的手臂說:“感覺好陰森喔。這裏全部都是魔術用的大道具嗎?應該是有裏匠幻先生所使用的東西吧。原來全都在這邊做的呢。”

“明天我再去找你問些問題。”鵜飼微笑說:“你今天辛苦了。”

鵜飼和近藤就在出入口附近跟鑑識課的男人談話,印象中,萌繪似乎有見過那男人,他帶着鏡片很厚重的眼鏡,髮型跟貝多芬很像。那男人一看到萌繪,就轉身往裏面走回去了。

萌繪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嗯嗯,拜託你了。”

而且,這不是人偶。

“你先在這邊處理一下。”鵜飼轉身瞪他一眼。“我馬上就回來。”

四周雜亂無章,塵埃遍佈。

感覺到腳邊碰到某個柔軟的東西,讓萌繪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發現都馬也抬頭望着她。

“前輩,我來送就好了。”近藤馬上說。

萌繪心裏一邊這麼想,一邊推開門,稍微往裏面窺伺一下。

深處的鐵櫃,以跟牆壁平行的方式排成幾排,還有擺放得比較整齊的材料和塗料罐子,從左側可以看得出順序來。

這是一張恐怖的臉。

“那是什麼樣的機關呢?”惠美問:“箱子沉到水裏面時,不是要閉氣嗎?箱子中應該有裝氧氣筒是吧?”

手電筒的燈光,照在人偶的臉上。

刺眼的光芒從門那裏進來,萌繪一時間動彈不得。

倉庫外傳來都馬的吠叫聲。

“嚇我一跳。”惠美隔了一會兒纔開口說:“這個也是表演魔術時用的嗎?”

爲何不要緊?是誰不要緊?怎麼個不要緊法?

比如說能發射刀子的裝置,或內藏刀子的麥克風架之類的物品。

“不要緊的……”萌繪低聲說。

“要我打電話給警察嗎?”

“那個……可以麻煩你送我回去嗎?”

“大概吧。”萌繪強裝鎮靜地回答,其實心跳早已比平常加快許多了,

在中間排那裏,萌繪的腳步暫時停止了。

然後,她將門推開,門軸互相傾軋,發出頻率令人不快的聲音。

“還真虧你能找到。”近藤用高亢的音調對萌繪說:“西之園小姐,你爲何會知道這個地方呢?”

她看到往倉庫探頭進來的惠美的臉。

鵜飼的車子,直直地穿過T字路,沿路上有幾戶人家,他們一邊看着門牌,一邊緩緩前進,終於發現加部谷家。

惠美倒抽一口氣。

她做了個深呼吸。

“我從家裏拿手筒來了。”惠美走了進來。“已經變暗了吧?我想說不知道你會不會還在這裏,所以就來了。”

這裏到處都是不知道功用爲何的物品,其中有把劍綁成一束作成的東西、還有樣子像中古世紀頭盔的物品、只有頭的人偶,穿着鞋子的足部模型、大型的環、又粗又短的圓筒管、形狀各式各樣的鳥籠,除此以外的東西,幾乎都裝進大小不一的箱子裏,上面還寫着號碼。

“喔喔。”鵜飼點頭。“那是當然的,我就送你回去吧。”

萌繪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刑警們卻老是還不出來,倉庫中照明燈大放光明,從開着沒關的出入口,可以看到幾個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到處走動。

“冷靜點!”

她想要找個東西抓住,但卻伸不出手,因爲惠美從後面緊抱住她。

然後,惠美的手電筒照到一個上面,看到一個有不知是老鼠還是鸚鵡的動物在轉動的小型旋轉八音盒,於是她拿起來轉動看看。

“稀釋劑的臭味?”

倉庫雖然外表是兩層樓的高度,但就目前看來,室內是挑高的,屋頂很高,也就是說它其實是棟平房。牆壁的高處雖然有窗戶,但只有一點微弱的光芒透進來,等眼睛稍微習慣這種亮度後,她便發現室內完全沒有隔間,可以一覽無遺。

她試着碰觸看看,摸完,萌繪停止呼吸,本能地將自己的手趕快抽回來。

箱子上面畫着像是用來變魔術用的幾何圖案。

“都沒有人在啊。”萌繪一邊低聲喃喃自語着,一邊踏進工廠。

“不要嚇我好不好。”萌繪低聲說:“我知道,我們馬上就回去,再等一下啦。”

她關上門往後退,抬頭往二樓看上去,門窗不但全都緊閉,空調也沒有打開,實在不像是裏面有人的樣子。門上有個油漆脫落斑駁的招牌,上面寫着“菊地製作所”,但沒有電話號碼。

這時,外面傳來聲響。都馬到底在做什麼呢?

她十分確定,這裏就是幫有裏匠幻製作魔術用大道具的工廠。

萌繪心想,還是先回去好了,之後還得跟警方連絡纔行。

“不,那個是……”

房間裏很暗,視線不太清楚,不過好像沒有人在的樣子。

櫃子上面擺着一個大型的人偶。

一股惡臭傳來,萌繪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意識有些朦朧,像是快昏倒了。

萌繪拜託加部谷惠美把都馬帶到她家去,因爲都馬很怕警車的警笛聲,一直在發抖着。

“嗯嗯,到上個月之前,每天晚上都一定會點燈,卡車也都有開動……”

道路旁電線杆上的電燈突然亮起,四周稍微明亮了些。

它的材質似乎是塑料,身上穿着灰色的燕尾服,身上沾滿塵埃,看起來很舊。

右手邊深處的牆壁上,排滿各種工具,空氣壓縮機粗大的空氣管在地上蜿蜒,焊接機也在入口附近,黑色的管線隨意延伸交錯。房間內有一半地方排滿高大的鐵櫃,前面則擺着幾個大小不一的箱子,看起來好像是工作正進行到一半的樣子,還有表面應該是合板,用L型斷面的鋼材組合成的框架,和已經塗裝完成、被貼上膠帶的箱子,也有上色上到一半的箱子,地上還散落着磨牀和電鑽等工具。這一副景象,看起來很像直到剛纔還有人在工作,結果做到一半就隨手擱着不管的樣子。

“嗯嗯……可是……問題是,走回車子那裏的路上很暗……”

倉庫中一片漆黑,而且沒有一點聲響。

近藤刑警從車上下來時,朝萌繪做了一個意味不明的V字手勢。鵜飼刑警走到他背後,輕敲了近藤的頭,然後兩人默默地走進倉庫。

烏鴉也飛走了。

萌繪心一橫,決定也走進倉庫裏。

萌繪環抱着身後的少女,惠美立刻將萌繪伸出的手緊緊握住,最後,她們逃也似地飛奔出倉庫來,都馬搖着尾巴跑過來。

“惠美小姐?”萌繪往光源方向眯起眼睛說。

下一刻,她的眼前突然被刺眼的燈光給照亮。

她回到人口,把門打開。

她們從裏面走到最後一列去看,萌繪邊走着,邊甩手電筒交互照亮兩側的櫃子。

萌繪下車後後,按了門上的電鈴靜候反應,然後從房子裏,傳來她熟悉的狗叫聲。

空氣中傳來刺鼻的稀釋劑臭味,應該是顏料的味道吧,

意識到這點,惠美髮出短促的尖叫聲,她撞上萌繪的背,抓着她不放。

12

“請你先帶我到前面的加部谷家去。”萌繪坐進副駕駛座後說:“我把都馬寄放在那裏。”

“你可以一個人回家嗎?”

“你們好。”她小聲地叫看看。

那個廢棄物堆放處的右手邊,有個像事務所的兩層式組合屋,裏面沒點燈也沒人影,走近敲門也沒反應,不過,當她試着碰觸把手時,發現居然沒有上鎖。

“咦?你不是開車的嗎?”

接着,又過了十分鐘,另一輛警車也來到現場,在那之後,許多警車陸陸續續來到。可是等到有萌繪認識的刑警出現時,時刻已接近八點,四周也已經完全暗下來。

“謝謝,你真是太細心了。”萌繪拍一拍牛仔褲的灰塵,然後接過惠美遞出的手電筒,那是亮度非常強的手電筒。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萌繪一邊用手電筒來回照亮每個角落,一邊問道:“在那之前,這裏都有人在嗎?”

“死了嗎?”惠美喘着大氣說。“欵,那個人……真的……死了啊……”

“喔,那個之後我再詳細解釋好了。”萌繪嘆了口氣,聳聳肩膀。“請問,鵜飼先生,我可以回去了嗎?”

西之園萌繪走到路上,在路燈下抱着都馬等待惠美回來,她不禁慶幸自己是跟都馬在一起。

(還真是不小心呢。)

“西之園小姐?”

“怎麼了?”惠美靠了上來。

人偶慘白的臉,就像能劇的面具般恐怖。

“嗯嗯……車子在對面公園的停車場裏。”萌繪回答。

“西之園小姐,你在找什麼啊?”惠美在萌繪背後稍遠的地方問。

惠美聽到萌繪的話,便點頭答應,然後穿過路燈的光芒快步離開。

絕對不會錯的……

“它果然不是警犬呢。給它水跟狗食喫可以嗎?”

鐵卷門的旁邊,有個小出入口,門上有霧玻璃的窗子,倉庫裏當然也沒有點燈,萌繪敲了敲門,試圖轉動把手,發現這裏也沒有上鎖。

萌繪拿着手電筒,往更深處前進,惠美則跟在萌繪的身後。

“拜託你了。”

等走出倉庫時,萌繪到處搜尋着加部谷惠美的身影,不過,惠美和她父母人都已經不見了。鵜飼的車,是大型的四輪傳動車。

“也沒有說特別要找什麼。”萌繪邊走邊回答。“只要看似跟案子有關的東西都可以,我在想說,這裏有沒有類似那次表演所使用的道具……”

加部谷惠美出現在玄關那裏,她母親也跟着出來。

“真是非常抱歉。給你們添了這麼多麻煩。”萌繪低頭行禮。

“唉呀,你也辛苦了。”惠美母親說話時態度從容,眉眼之間跟惠美很像。

惠美將都馬抱了出來,都馬看到萌繪的臉時垂下耳朵,很顯然地是不想要回去的意思,看來它很滿意在加部谷家所受到的待遇。

萌繪又再行了個禮,然後轉身離開。

她讓都馬坐上鵜飼的車後座,自己也順便坐進去。

“這傢伙也一起來了啊。”鵜飼看向都馬,伸出手來。“加部谷家的人,是西之園小姐的朋友嗎?”

“不,今天才偶然認識的,剛纔那個叫惠美的女孩,好幾次在公園裏親眼看到有裏匠幻喔。”

“哦,那我下次也要去問個清楚。”

鵜飼的車在T字路右轉,穿過森林,開下陰暗的坡道。

“死者是誰?”萌繪問。現在纔在問這種問題,讓她覺得自己有些無情。

“這個嘛,雖然目前還不知道,不過可能就是那間工廠的老闆吧,聽說已經死了十天到半個月之久了。”

“死因是?”

“那是被勒斃的,應該不會錯。”

“是他殺嗎?”

“沒錯,”鵜飼笑咪咪地,彷佛理所當然似地回答。

萌繪企圖將頭腦裏甦醒的記憶完全趕出去,再次嘆起氣來,她總感覺哪裏不對勁,心情變的好奇怪,連自己都不清楚爲何會這樣。

“西之園小姐也有害怕的東西呀。”鵜飼微微轉身過去,笑着對她說。

“你這句話太沒禮貌了吧?”萌繪很在意這句話,逞強似地說。

“啊啊,抱歉,我的確失禮了。這條路女孩子單獨走的確不好……”

“這個我不知道,不過有新方向可查還是很高興。”鵜飼很開朗地說:“比起一直在那裏想破頭,有些事可以讓我們做,還是比較輕鬆。”

“對不起,真不知道我剛纔都在做什麼。”萌繪看着裝燉牛肉的盤子說。事到如今,她實在對自己之前的心理狀態不敢置信。“總覺得像是寂寞,又像是恐怖……讓我實在無法承受,老師,謝謝你特地來這裏一趟。”

“嗨,我正要回去呢。”

萌繪停下拿着湯匙的手,緩緩地抬頭看向犀川。

“我知道了。”犀川沒有問理由。

“這跟有裏匠幻的案子有關係吧?”萌繪像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着。

她決定想往好處想,替自己辯護。

萌繪把今天發生的事很快交代一遍。從早上一直用功的事,傍晚在瀧野池公園遇到加部谷惠美的事,以及在陰暗的倉庫中發現屍體的事。

“這跟力學沒有關係啦。”犀川微微一笑。“話不是這麼說。每當人有某種體悟,或是看到嶄新的世界時,也會發現跟過去不同的地方,和發現到自己本身的內在,另外,有某件事讓人覺得很有趣,很感動時,也會察覺到其他原本毫無關係的事物,也許這是要在冥冥之中取得某種平衡吧,比如說知道一件理性的事,就會同時理解一件感性的事,人類似乎都是這樣的動物吧。”

“爲什麼我會變成那樣呢?”萌繪看向天花板,嘆了口氣。

萌繪繼續沉默着,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好過份……請你也否認一下嘛。”萌繪露出微笑。

“不,沒這回事。”

“不是吧。”

在開回家的路上,萌繪頭腦始終一片空白,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處於什麼狀態,也許是受到驚嚇了吧。可是,之前調查那幾件案子時,明明也看過好幾具屍體的,這卻是她第一次感到動搖。

“那要喝杯咖啡嗎?”

“嗯。”

“那你的意思是……我以前都很遲鈍囉?”

萌繪默默地跑上螺旋樓梯。

她明明從來沒有一次覺得暗處可怕的,可是這次感覺實在不像平常的自己,是因爲看到眼前出現屍體的緣故嗎?

“這還用說,我就是爲了工作才待在學校裏啊,怎麼了?聲音聽起來很沒精神呢,有什麼事嗎?”

她看着牆上的時鐘,已經快要十點了,自己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是啊,大概吧。這算是自我防衛吧。”

“大小姐。”諏訪野靜靜地說:“請您自重一點。”

接着,她伸向電話,按起號碼鍵,聽到聽筒裏傳來電話鈴聲。

“我可以問你理由嗎?”犀川說。

諏訪野在說個不停的萌繪面前,一道接着一地道放上菜餚,有燉牛肉、色拉、優格及牛角麪包,在犀川面前則放上一杯咖啡。萌繪完全無視於埋頭工作中的諏訪野,對着犀川滔滔不絕,手也沒有去碰那些料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犀川問諏訪野。

“爲什麼念力學會讓我回復這種感情呢?”

“但是,我已經不想再因爲發現屍體而驚訝了。”

“晚餐我喫過了。”

到底是什麼?這種心情到底是什麼?

再次的沉默。

等萌繪終於說完後,她纔開始用湯匙舀起燉牛肉來。

等平安地回到了公寓後,她叫醒副駕駛座上睡着的都馬,搭乘電梯直上二十一樓,然後拿着卡片鎖打開玄關的門。

“不管是誰,都會爲了遮掩住自己的短處和弱點,而張開一層又一層的保護壁,我們就在這反覆的過程中,成長爲大人……我常常都在想,你最好還是瞭解恐懼爲何物,這對你會比較好。你心裏大概也是這麼認爲吧,畢竟是你自己的思考模式,創造出你這個人來的。”

“我從來沒有說不行。”

“不要這麼快就斷定啦。”萌繪鼓起雙頰。

“西之園同學?”

在停車場萌繪的車前,鵜飼停下了車。

“你在工作嗎?”

“您在外面沒有喫飯吧?”

“去你家?”

短暫的沉默。

“跟我道歉之前,你應該先跟諏訪野先生……”犀川點上煙後說:“說些什麼吧。”

“嗯。”

“老師要不要也喫一些?”

“沒事的話,就不能打電話給你嗎?”

“對不起,諏訪野。”萌繪勉強擠出笑臉。

十秒鐘後,萌繪才從犀川身上離開。

“明天上午我會去府上拜訪。”鵜飼在駕駛座上說:“回去時小心一點喔。”

她脫着鞋子時,都馬已經跑不見蹤影了。

這不是變弱,只是感覺到以前所感覺不到的東西罷了。

她感覺自己正在逐漸變化。

那時,她只覺得自己很悲慘,不住掉淚。但是,現在不同了。自己根本就不悲慘。這不是寂寞,真要說,還比較接近恐怖。

犀川所說的,就是發生在萌繪高中時代的那場飛安意外,她親眼目睹父母雙亡的那個夏夜。

“大小姐!”諏訪野在下面大叫。

萌繪跑下螺旋階梯,在玄關給犀川一個擁抱,出來迎接的諏訪野見狀不禁瞪大雙眼,都馬則撲向兩人不停吠叫。

13

本來以爲年紀越大,害怕的東西就會減少的,爲什麼會這樣呢?

“嗯。”

犀川喝了一口熱咖啡,然後看向諏訪野,說了句“真好喝”。

萌繪將裝着麪包的盤子移到犀川的面前。

萌繪也沉默着。水滴從溼濡的髮絲上,沿着臉頰滑落下來。

萌繪讓都馬坐進自己車子的副駕駛座上,然後發動車子。

“你來好嗎?”

“不行,請您一定要喫些東西。”

“長久以來,你一直很怕‘害怕’這件事。”犀川繼續說:“畢竟你經歷過那種事情,這也不能怪你,是你阻止自己去害怕死亡的。”

“大小姐!”諏訪野飛奔出來。“您跑到哪去了?要喫飯嗎?”

“這是新生的你在保護過去的你,新生的你感受力一定比較強吧。”

到底是什麼原因呢?她真的不知道。

“我有點累,衝個澡就直接睡了。”

萌繪看向諏訪野,“大小姐,我的事您別在意,只要看到大小姐您恢復精神,我就放心了。”

“老師,晚安。”

她頂着溼淋淋的頭髮,倒在牀上,現在她的腦子無法思考,只能發着呆。

她在樓上淋浴過後,回到房間把房門鎖上,都馬並不在她身邊。

萌繪將聽筒放下後,才意識到這件事。沒有理由,就是理由嗎?老師如果來的話,我要跟他說什麼,又要怎麼跟他說?

犀川將菸蒂扔進菸灰缸裏,喫起了牛角麪包。

“嗯。”

三人直直地穿過走廊,走到位於同一層樓的餐噫去,正式的用餐處其實在更裏面,不過幾乎沒有使用,都馬也慢吞吞地跟過來。這時已經快要十一點了。

“這應該說像是精神復原力之類的吧,這種事我也不很清楚,因爲這並非我的專長。不過……西之園同學,當你理解物理困難的法則時,就會想去森林散步,當你這麼做時,森林就會變的跟普通樹林不一樣,那就是做學問的真正目的,只有人類才能做到,因爲是人工智能啊。”

諏訪野優雅地敬禮,說了句“請慢用”後,就離開了房間。

總之,只有今晚,她不想一個人走過這條陰暗的道路,從先前來到這裏時就是這樣了,並非看到屍體後纔有這種感覺。

路上很可怕?

無法剋制自己的感情,讓她覺得很不甘心,也讓她感覺好寂寞。

“那給我個牛角麪包吧。”

“沒事。”

“這樣啊……”犀川只有這句話。

“對不起。”萌繪對諏訪野說:“我當時沒辦法打電話,讓你擔心了,真對不起,明天開始我會帶手機出去的。”

“老師,你不覺得你越來越遲鈍了嗎?”對於犀川的直言不諱,萌繪有些惱怒,反過來挖苦他。

“原來這還是張意外有用的臉啊?”

她到底是怎麼了?

“喂,我是犀川。”

“我想喫些東西。”萌繪回頭說。她感覺突然有精神了。“老師你呢?”

“你身體似乎不太舒服呢,你也說句話啊。是用功過度嗎?”

“我……常想自己是否得了相思病呢。”

“你說過有人偶,對吧?”

“嗯,我只是看到老師的臉,就治好了說。”

“謝謝。”萌繪低頭致意。

“大概是因爲你念力學的緣故吧,一旦知道何謂真正的寂靜時,連針掉落的聲音都會讓你嚇一跳。”

總之,就像是身體某處突然被開了一個洞般,力氣都泄光了,只想要大哭一場。

“你怎麼了?”

“這個……就是所謂的心理諮商吧?”

“我聽不懂。”萌繪歪着頭。“這說法我無法理解。”

這就是所謂寂寞的感覺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以前還真的沒感到寂寞過。就連父母雙亡的夜裏,她也不感到寂寞。

“嗯……臉孔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偶。”

“那是有裏匠幻的臉嗎?”

“這個嘛,說不定真是這樣,因爲只有嘴脣用塗成紅色的……但是,那上面沾滿灰塵,不像是最近有使用過的樣子。”

“原來如此。”犀川點頭。

“什麼事原來如此啊?”

“不,沒什麼,我只是回話而已。案子的事就先擱在一邊了。”

“嗯嗯。”萌繪老實地點頭。

兩人於是默默地喝着咖啡。

“老師,要玩撲克牌嗎?”

“你要表演魔術吧?你還小的時候,常表演撲克牌的魔術給我看呢。”

“我還記得,明明每個大人都很驚訝,卻只有老師一點反應也沒有。”

“因爲我很誠實,尤其是對小孩子更是如此。”

萌繪微笑着,心裏也認同他的說法。

“我小時候啊……”犀川拿着咖啡杯說:“每天都是我負責去拿報紙。我家前面有車庫,報紙就夾在鐵卷門上,雖然從庭院旁邊的門可以進去車庫,不過一旦把門關上,裏面就完全是一片漆黑,只有從放報紙的小箱子上的細縫中,能稍微透進一點外面的光。雖然繞到外面拿也是可以,可是我有天決定要嘗試從那個陰暗的車庫抄小路去拿。”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在那個一片漆黑的車庫中……看到了魔法。”

犀川說完,喝了口咖啡,然後將杯子放回桌上,點了根香菸,他的動作像北極熊一般慢條斯理。他會這麼做時,代表對自己的故事很有自信。

“魔法?”萌繪挪前身子,全神貫注在犀川的話上。

“是啊……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那樣的魔術。那時應該是小學低年級吧。”

“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針孔攝影機的原理嘛。”

“你小時候,是不是被人下過某種詛咒啊?”

“在車庫的牆壁上,倒映着外面的風景,而且影像還上下顛倒。”

“西之園同學。”犀川微笑說。“所謂的‘sukui’0;撈1;,不是救,而是撈。你真是常識的air pocket 0;空中氣渦,指飛機容易突然失去上升力而墜落的區域1;啊。”

“嗯。”萌繪點頭。“我有聽過這個名詞,從以前就一直很好奇……那是電視遊戲嗎?爲什麼要去救金魚呢?【注:日語的撈跟救同音】”

“是啊,是從報紙箱縫隙射進來的光線,在對面的車庫牆壁上形成相反的影像,車庫本身就成了一臺大照相機,而我就是身處那臺照相機中,雖然很有趣,不過一方面也覺得很可怕,這大概是因爲我不知道爲何會這樣吧……畢竟當時還無法理解這個現象。”

“這番話真棒。”

“所以你就以爲這是魔法囉?”

“這番話的確棒。”犀川重複她的話。“真是棒呆了,”

“咦?你不知道嗎?”

“越是成爲大人,這麼棒的事就會越少,所以如果不努力到處找,就根本找不到。之前你說科學只是某種符號的話,的確是沒錯,當記憶符號排列成算式時,我們以前所深愛的不可思議,就被排除在外了,爲什麼呢?因爲不這樣的話,就找不到新的不可思議了。我們就是這樣尋尋覓覓,偶爾遇上少數很棒的不可思議,然後再一個個把它們消掉,因爲我們都深信自己將會過上更棒的不可思議……可是,記號就像撈金魚的紙網一樣,總有一天會破,而我們內心深處,大概都會期待那一刻的到來。就算是孩子,打一開始也就知道網子總會破掉吧。”

萌繪想了一會兒,馬上就察覺過來。

“不,我認爲這應該是某個我所不知道的法則。”犀川微笑說:“直到現在,只要我碰上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我都當作那是我不知道的法則所造成的,也許有時候,這世上會出現沒人知道的法則呢。”

“撈金魚是什麼?”

“不是因爲我們年齡有差嗎?”

淚光在萌繪的眼窩裏打轉,她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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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森博嗣S&M系列 1 全部成爲F

  1. 01第一章 白S的見面
  2. 02第二章 青S的再訪
  3. 03第三章 紅S的魔法
  4. 04第四章 褐S的過去
  5. 05第五章 灰S的境界
  6. 06第六章 彩虹S的目擊
  7. 07第七章 琥珀S的夢
  8. 08第八章 深藍S的秩序
  9. 09第九章 黃S的門
  10. 10第十章 銀S的真相
  11. 11第十一章 無S的週末

第二卷森博嗣S&M系列 2 冰冷密室與博士們

  1. 01第一章 啓動的思考
  2. 02第二章 事件之前
  3. 03第三章 實驗與觀察
  4. 04第四章 發現之後
  5. 05第五章 睡意與白骨
  6. 06第六章 假設和矛盾
  7. 07第七章 信息和混亂
  8. 08第八章 被凍僵的冒險
  9. 09第九章 被引導的密室
  10. 10第十章 侵入的憂鬱
  11. 11第十一章 曖昧的追蹤
  12. 12第十三章 部分的真相

第三卷森博嗣S&M系列 3 不會笑的數學家

  1. 01第一章 三星館之謎
  2. 02第二章 宇宙與數學之謎
  3. 03第三章 勇者與死者之謎
  4. 04第四章 內側與外側之謎
  5. 05第五章 天才數學家之謎
  6. 06第六章 襲擊者與屍體之謎
  7. 07第七章 遙遠過去之謎
  8. 08第八章 天才建築師之謎
  9. 09第九章 遺忘與覺醒之謎
  10. 10第十章 再現與消失之謎
  11. 11第十一章 有限與無限之謎

第四卷森博嗣S&M系列 4 詩般的殺意

  1. 01第一章 最初的密室
  2. 02第二章 第二個密室
  3. 03第三章 解決之後的未解決
  4. 04第四章 昏睡的不安
  5. 05第五章 追蹤的疲憊
  6. 06第六章 第三個密室
  7. 07第七章 失蹤的夢
  8. 08第八章 沉默與混亂
  9. 09第九章 思考的脈絡
  10. 10第十章 危機四伏的真相
  11. 11第十二章 詩一般的後續

第五卷森博嗣S&M系列 5 封印再度

  1. 01第一章 鑰匙在陶壺裏
  2. 02第二章 陶壺在密室裏
  3. 03第三章 密室在黑暗裏
  4. 04第四章 黑暗在記憶裏
  5. 05第五章 記憶在S彩裏
  6. 06第六章 S彩在默禱裏
  7. 07第七章 默禱在懷疑裏
  8. 08第八章 懷疑在虛無裏
  9. 09第九章 虛無在真實裏
  10. 10第十章 真實在鑰匙裏

第六卷森博嗣S&M系列 6 死亡幻術的門徒

  1. 01第一章 奇趣的預感
  2. 02第三章 奇絕的舞臺
  3. 03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
  4. 04第七章 奇想的後臺正在閱讀
  5. 05第九章 奇巧的假設
  6. 06第十一章 奇異的換場
  7. 07第十三章 奇特的幫助
  8. 08第十五章 奇技的門徒
  9. 09第十七章 奇蹟的名字

第七卷森博嗣S&M系列 7 夏的複製品

  1. 01第二章 偶發的意外
  2. 02第六章 偶語的思緒
  3. 03第八章 偶感的悔恨
  4. 04第十章 偶然的歧異
  5. 05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
  6. 06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7. 07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8. 08第十八章 偶像的蹤影

第八卷森博嗣S&M系列 8 永劫迴歸

  1. 01毫無意義的序曲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完全多餘的尾聲

第九卷森博嗣S&M系列 9 命運的模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奇幻的星期六
  3. 03第二章 瘋狂的星期日
  4. 04第三章 憂鬱的星期一
  5. 05第四章 萬變的星期二
  6. 06第五章 多夢的星期三
  7. 07第六章 懸疑的星期四
  8. 08第七章 濃稠的星期五
  9. 09終章

第十卷森博嗣S&M系列 10 有限與微小的麪包

  1. 01第二章 人間的神殿0; Pantheon 1;
  2. 02第三章 渾沌的地獄0; Pandemonium1;
  3. 03第四章 擴大的繪圖0;Pantograph1;
  4. 04第五章 追趕的野獸0;Panther1;
  5. 05第六章 三S堇0;Pansy1;
  6. 06第七章 全景的構圖0;Panorama1;
  7. 07第八章 過度的恐慌0;Panic1;
  8. 08第九章 慈悲的手0;Panhandler1;
  9. 09第十章 神之藥0;Panace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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