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萬變的星期二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3.8萬 字
1
星期二的下午是犀川研究室的論文指導時間。研究室全部的成員們聚集在一起,針對自己論文的進展狀況向大家做個簡單的報告。昨晚跟表哥大御坊聊到深夜的西之園萌繪,現在多少有些睡眠不足,但還是得強打起精神爲自己的畢業研究構想準備約三張投影片的說明。
在陰暗的指導室裏,她站在投影銀幕前進行約十分鐘的報告。接着,研究室成員經過一番討論以及國枝說明聯絡事項後,便宣佈解散。
時間才下午三點。這次報告比平常結束的時間還要早,因爲在整個報告過程中,犀川沒有開口說半句話,一臉心情不太好的模樣。最後一個報告的萌繪必須收拾班上借來的投影機,國枝趁機拍了拍她的肩膀。
“西之園。”國枝用一隻手推了推眼鏡,小聲地問:“你和犀川老師……發生了什麼事?”
萌繪回頭望着國枝,一時想不出怎麼回答,只好歪着頭保持沉默。這時犀川早已離開,而其他研究生以及必須撰寫畢業論文的大四生,也正慢吞吞地往指導室門口前進。
“沒有啊……”萌繪回答。
“他看起來心情很差。”國枝用講悄悄話的方式在萌繪耳邊說:“給人一種……他在場也派不上用場的感覺。”
萌繪聽了感到很驚訝。因爲其實很少人的表情會比國枝的表情更差,再說,對別人的心情發表意見的行爲,發生在國枝身上簡直就像奇蹟。
經過一陣子後,指導室裏終於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國枝老師知道星期六的那件殺人案嗎?”
“發生在那古野公會堂的?”國枝把投影片所使用的銀幕往上方捲起來。
“還有另一件命案是發生在M工業大學……”萌繪邊擦着白板邊說:“遇害的是一個化學工學系的女學生。”
“那個我就沒聽說了。”國枝雙手在胸前交叉說:“這跟犀川老師的低氣壓有關係嗎?”
“不。”萌繪搖頭說:“我想應該是沒有特別的關係,只是……我和犀川老師星期六偶然地在公會堂案發現場相遇罷了。”
“這樣啊……”國枝點頭。“真的是偶然嗎?”
“是偶然啊。我想犀川老師一定是針對那兩個案子在思考些什麼吧,不是嗎?”
“怎麼可能!”國枝揚起嘴角。“會在思考些什麼的,應該是西之園你吧?犀川老師不可能會去關心那種事的。”
“可是,他有說過這案情的確很不可思議。”嘴上這樣說的萌繪,其實並不記得犀川有說過這類的話,但這點光從犀川老師的表情和舉動上也是看得出來的。她感覺到自己最近愈來愈能靠直覺猜到犀川心裏的想法。
國枝陷入一陣沉默。
“事實上那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議。不管是就物理方面或是心理方面的,都有很多疑點,就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萌繪企圖要對國枝說明清楚原因。
“直覺。”雖然嘴巴上說出毫無根據的理由,但萌繪心中十分篤定。
“是這樣啊。”萌繪緩緩地點頭。“嗯,我懂。”
“爲什麼你想了解?”
“啊,不好意思……”犀川看到從門縫探頭進來的萌繪時,邊用一隻手蓋住話筒邊說:“西之園同學,我會忙上一段時間,可不可以晚點再來?”
“我並沒有想得到什麼。”
萌繪在一旁看着將視線移往窗外的國枝側面好一會兒,稍微露出微笑,似乎很滿意國枝的這番回答。
“在公會堂遇害的女孩,頭是被砍掉的吧?我記得報紙上是這麼寫的……”繼續看着窗外的國枝突然問道。
“國枝老師會跟師丈聊這種話題嗎?”
萌繪心想這些都是一樣的。昨天在筒見紀世都的工房裏向她襲來的不安感,跟現在國枝閒述的道理所帶給她的感覺都是一樣的。
“不是,是跟國枝老師。”萌繪回答。
“抱歉。”萌繪手裏拿着杯子,頭腦裏還是一片混亂。
“那你的目的是什麼?”
“嗯,就跟重力的存在是相同的。”
“好了,別再繼續做這種無益的討論了,喝完咖啡就出去吧。”
萌繪稍微想了一下說:“因爲一想到自己不瞭解的東西,我就會覺得無法冷靜,感到很不安。”
“道德本身不就是最單純化的符號嗎?畢竟那是爲了教育兒童和頭腦差的成人規則而制定的一種意識形態。將世上一切事物都以對和錯來分類,比較容易寫在教科書上讓人快速吸收理解,而且就連最愚笨的教育者,也都能簡單上手。”
“是啊。”萌繪點頭。
“認同。”
“這不算是理由。”國枝稍微眯起眼睛。“你這樣只是把條件式當作答案,然後執行符合狀況的陳述罷了。”
萌繪離開國枝的辦公室,敲了敲隔壁犀川辦公室的門。打開門之後發現犀川正在講電話。
“不然我還要怎麼想?要我認爲沒有這種人嗎?”
“話題跳太快了。”
萌繪聽到便順勢將門關上,看了看手錶,發現指針顯示在三點二十分的位置而已。難道老師接下來要繼續講兩個小時又四十分的電話嗎?一想到這裏,萌繪忍不住不高興起來。她走進對面的實驗室,回到自己靠窗的書桌前。早就在實驗室裏的金子勇二和牧野洋子,此時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對着螢幕,洋子和萌繪的書桌雖然是面對面的,但因爲中間擋着兩個電腦熒幕的關係,所以看不到對方的臉。
“嗯。”國枝點頭。“也就是說,所謂的正常和異常就是從你自己的那份不安心情產生出來的。”
“因爲人常會給事物貼上標籤,然後就當做自己已經瞭解了,或是作爲自己本來打算要了解的標的。所以,正常和異常只是單純的標籤而已嗎?”
“人類就是企圖將那些分散性進行分類。爲什麼要這麼做呢?那種動機近似於想單純化、符號化或數位化某些事物的行爲,在人類的思維中,這就像地球會產生有如重力方向般的作用;水會往低處流那般的自然一樣,是無庸質疑的。我想這大概是一種追求符合社會常識的防衛本能吧……人類儘可能將許多個體都歸類爲同一印象中,所以在找出其中可能共有的認知後,便趕快將之符號化和單純化。簡單來說,這應該算是統計的一種吧?到這裏還可以嗎?”
“不是,例外就只是例外。這裏的問題癥結是在於感情和思考都是存在於人類潛意識的特異性,並受這種特異性控制。”
“咦?”國枝的問題令萌繪嚇了一跳。“嗯,當然是同一個人。”
“這聽起來比我所想得到的,還更像是你會煩惱的事情。”國枝道。
“請問……現代社會還在以‘單純化’爲目標嗎?”
“你剛纔在做什麼?跟犀川老師聊天嗎?”
萌繪聳聳肩,但國枝拿着資料夾走出實驗室的時候,她趕緊收拾東西追了出去。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國枝搖頭說:“就算我調查並且把握這個事實,也沒什麼用啊。”
“嗯,我聽得懂。”
“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我先聲明,我本身對民俗學或生物學完全沒有興趣,等一下要說的也並非我的信念或思想,請不要有所誤會,可以嗎?西之園,你認同就自然界觀察所得到之原始的分散性,也就是dispersion 的存在嗎?”
一走進國枝桃子位於四樓的辦公室,萌繪立刻去設定咖啡壺的用量及時間,國枝則立即面對着電腦熒幕閱讀電子郵件,接下來有好一會兒,萌繪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真拿你沒辦法。”國枝對萌繪的行爲產生稍微訝異的心情。“好吧……因此感情和思考也被人類拿來分類,將大多數人們達成共識的形象命名,至於少數無法分類的,就一概被貼上例外的標籤。”
“不,只是想說應該至少要了解發生在自己周遭的事物而已。”
“只有這樣?”
“就是所謂的異常嗎?”
“對什麼而言算是特異?”
“爲什麼……死去的人也算是人呢?”
金子吹起短促的口哨。“你是當真的嗎?怎麼還在煩惱那種事啊?真受不了……你實在有夠閒的。”
“國枝老師有什麼看法呢?”
“國枝老師。”萌繪在階梯上追上國枝,跟她並肩而行。“我可以去你的辦公室喝杯咖啡嗎?”
“不會。”
“嗯……”萌繪一隻手遮住嘴巴思考着。
“那我就不想多問了。”國枝很不客氣地說:“要不要改去找犀川老師?”
“不是研究方面的。”雖然這裏並沒有她專用的杯子,她還是從餐具櫃裏拿出兩份杯子。
“好的,抱歉,那什麼時候來比較恰當……”
“拜託你了,老師。”萌繪正襟危坐,希望國枝繼續講下去。
“這些爲了讓集體社會合理地存在而被制定出來的規則,也會干涉個人的情感,有時甚至於還會積極介入其中。應該沒有贊成殺戮或自殺的社會型態吧?再來,如果把社會當成是一個生命體的話,個人的喪命就等於是傷害身體的一部分,會讓全體的生命力和戰鬥力低落。因此我們必須築起防止這類行爲發生的規則或網絡,爲這類行爲營造出悲傷的情緒,來強化這份單純性的定義,並將之投射於簡單易懂的價值觀上。這樣一來,人們就會狂熱地支持並提升這種抑制大家去喜歡、思考或敘述這類反社會行爲的單純性規則。瞭解了這層關係之後,無論是個人或社會層級所出現的壓抑行爲,正常和異常的區別也只能被模棱兩可的定義着。”
“你別誤會了。這只是我現在提出的一種極端說法。像這樣區分的行爲本身也可以算是一種單純化的過程,而且我們再這樣繼續分析下去,也得不到什麼。”
“你一看就是一臉疑問的樣子,大小姐。”坐在萌繪斜對面桌的金子說:“還是今天早上那個瘋子是什麼的問題嗎?”
國枝也保持沉默,再次面向電腦熒幕,迅速敲了幾下鍵盤的手指,彷彿表示連這一丁點的時間也不願意浪費。
“那個啊……西之園,請你冷靜鎮定一點。那個應該本來只有衛生方面的問題而已,的確也是有經過單純化的過程,但就跟人不能喫人肉的道理一樣,最後都會歸結到衛生層面的考量上,除此之外應該沒有別的理由了吧。”
“別說了。”國枝揮揮手。“我不想再聽了,反正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那是同一個人嗎?”
“我也很忙啊。”
“的確是。”
“是因爲犀川老師看起來心情不好的關係嗎?”
“如此一來,人類當然也會對自己本身產生分析的慾望。起先分類的對象只有像頭或身體之類物理上的具體事物,不過到了後來,人類也開始將自己的行爲進行分析,就連抽象的情感,也依同一分類或根據觀察的結果被視爲同樣類別的基準來被分割開來並賦予名稱定義;像笑容代表快樂、生氣代表憎恨、哭泣代表悲傷等等。可是……大家卻忘記人類早在瞭解什麼是分類以及被分類之前,就已經會笑會哭了,就像鳥類和哺乳類、植物和動物,早在被生物學分類之前,就已經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這世界上的道理……真討厭,談這種低水準話題的我,好像笨蛋一樣沒用。”
“這是應該的啊。”國枝點頭。“我覺得很正常。”
“昨晚我遇到一個有點與衆不同的人。”萌繪說明。“那個人在我面前大剌剌地洗澡,還光着身子到處跑,最後甚至在自己的房間中央發射二十支用寶特瓶做的火箭。當我以爲他在笑的時候,沒想到是在哭……”
“嗯……是的……你說的沒錯。”
“聽好了。”國枝稍微推了推眼鏡。“無論是不屬於鳥類和哺乳類的鴨嘴獸,或是介於植物和動物之間的眼蟲,它們都對於人類所謂他們想出來的分類一無所知,所以完全不會受‘特異’的影響。鴨嘴獸不會因爲覺得自己不上不下的處境很噁心,而想要變得更像鳥一點,不過身爲人類,我們知道並且瞭解自己所創造出來的分類系統。這種系統成爲社會和文化產生的背景,所以孩子在成長過程中,自然也被灌輸了笑、哭泣或憤怒等行爲的形象模式,使得行爲原本的複雜程度也必然會隨着成長而受到控制並漸趨單純。在嬰兒時期,人類原本具有介乎笑、哭或是笑跟生氣之間的情感,這些情感卻隨着年紀增長各自離散並分化歸類。你懂嗎?人愈是長大,就變得愈單純。”
“男的?”國枝邊喝咖啡邊問。
“你要談研究,還是私人上的事情?”當萌繪正好在想要怎麼和國枝切入話題時,國枝轉向她發問,對她來說真是機不可失。
“我本來也想問犀川老師同樣的問題……”萌繪聳聳肩。“可是他很忙……”
“那不能用刀刃去損傷屍體的規則又是怎樣呢?”
“咦?”
“是的。他是公會堂那個死者的兄長。”
“也是有這種人存在的。”
當國枝轉向萌繪時,臉上表情依舊沒變地從她的手中接過杯子。
“都說會問這種問題的我,就是一種異常。”
“請問……”萌繪將咖啡倒進杯子中,開門見山地問:“異常的人和正常的人之間,究竟有哪些地方不同?”
“是啊。反過來說,因爲政府沒辦法取締沒收人們擁有的財產,也不想增加社會的複雜度,所以在制定法律時忽視了人之所以身爲一個人的尊嚴,讓人性受到低等的評價。”
“和國枝老師談話。”萌繪刻意做出嚴肅的表情。
“本來在認識個人和社會這些‘單位’的過程中,就很容易發現極大的相似性,所以我們可以知道,其實個人和社會之間本來就找不到明文規定的界線,一切都只是人類自己將近似的事物作大略地區分並單純化而已。”
“我想犀川老師對於那具無頭女屍……一定有什麼想法吧?”
“大家都怎麼說?”
就在這個時侯,萌繪發現國枝的口氣和氣質都跟筒見紀世都頗爲相似,也難怪昨晚萌繪跟筒見紀世都在一起時,她多少有產生親切的感覺,也許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她安靜的盯着就快好了的咖啡壺。
“爲了不讓人殺人而限制國人持有槍械的日本法律,跟美國比起來是更爲單純化吧。”
“我不瞭解爲什麼他要做這種事。”
“你這個問題去問犀川老師吧。”國枝揚起嘴角。“這種話題就算再討論個十五分鐘,大概也得不到什麼吧。”
“你是想了解這世間的所有事物嗎?”
“嗯,而且我有看到。”萌繪點頭,表情變得僵硬起來。“那個時侯覺得沒有什麼,不過現在卻是愈想愈害怕。”
“難道不是道德方面的問題嗎?”
“不問這個問題的話,也許就是了吧。”
“今天怎麼會想要問我?”國枝問。
“真是的……講道理這招對你是行不通的。”
“我知道。”
2
“我真的是異常嗎?”
“好的。”萌繪拉高聲調。
“我可以理解。”
“六點以後我應該就會有空了。”
“不,不是這樣的。”萌繪搖頭。“我是因爲想多問幾個人的意見。‘異常和正常的不同在哪裏’這個問題,我今天也問過牧野和金子同學以及濱中學長了。”
“這行爲等同於分裂國家吧?這就跟如果把網絡給砍斷,把連結給破壞的話,社會也會死去是一樣的道理。”
“我得看你想做多深入的對話,再決定怎麼回答你。”
國枝嘆了一口氣後端起咖啡啜飲。不過視線依舊直直地看着萌繪。
“嗯……不過只能待十分鐘。”國枝完全沒有移動原本的視線回答。
“那麼,這是發生在他妹妹死後兩天的事囉。”國枝點了點頭。
“難道不行嗎?”萌繪略帶惱怒地瞪着金子。
“你在生什麼氣啊?”金子笑了。
“萌繪,難不成又是有關命案的嗎?”依舊被電腦熒幕擋住臉的洋子突然出聲。“啊,是星期六的那件案子嗎?”
“星期六的案子是什麼啊?”金子在一旁插嘴。
“你沒看報紙哊?”洋子站起身來。“就是公會堂的斷頭命案啊。”
“我哪知道。”金子不屑似地笑了笑。“斷頭?所謂的斷頭,是真的有人的頭被砍斷嗎?”
“是啊,脖子以上都被拿走了。”萌繪回答。
洋子越過螢幕盯着萌繪的臉。“果然是這樣沒錯……跟我想的一樣。討厭啦,總覺得執着於這種事的你好奇怪喔。”
“不行嗎?”萌繪瞪着洋子。
“當然不行囉,瞧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不行的呀,萌繪。”洋子走到萌繪附近。“你那種興趣,我實在是不敢苟同。如果你沒這種興趣的話,一定會更……”
“更怎樣?”萌繪坐在自己椅子上,抬頭仰望走過來的洋子。
“就是更……呃……更正常啊。”
“謝謝你的關心。”
“你這樣說根本就是不把我當朋友嘛。”洋子將臉湊近她。“我知道了,我就當你的商量對象吧,你就儘量講,我都會耐心聽完的,所以請你不要再一個人獨自煩惱,愁眉苦臉了。”
“我纔沒有愁眉苦臉呢。”萌繪轉向金子。“是吧?”
“是啊,真要形容的話,應該說是樂不可支吧。”金子笑着說:“大小姐你的煩惱,與其說是關心案情,不如說是在擔心別人如何看待你這個特殊的興趣吧。”
“纔不是呢!”萌繪站了起來。
“我覺得我並沒說錯,你就再好好想想吧。”金子歪着嘴角,避開萌繪瞪着他的視線。之後發覺金子的話也許就是自己的心結所在的萌繪,也不反駁便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唉,說嘛,我一定會聽的。”洋子說。
萌繪看了看手錶衡量一下時間,決定向她這兩個同學說明整件案子的詳情。本來以爲會很複雜的案情,沒想到說出口的結果,卻是意外地單純,在金子將第一根菸抽完之前,萌繪就已經把自己所持有的情報大致分享完畢了。
“就算成爲大人,也不可能買戰車;或去搭戰鬥機吧?大人一樣不能飛去宇宙、一樣不想爲了戰鬥賭上性命,而且就算再怎麼努力,也一樣只能跟不怎麼樣的女人交往。”
“爲什麼做這個的人都是男孩子比較多呢?”萌繪像是喃喃自語地說:“到底你們做模型的動機是什麼呢?”
“他有提到任何關於明日香的事嗎?”
“你好。”他低下頭敬禮,寬闊肩膀上的那張臉看起來卻是悶悶不樂。
“是大御坊先生嗎?嗯,他的確也有這樣告訴我們警方。”鵜飼稍微側着頭。“那又怎樣呢?”
“你看,這就是SD剛彈跟娃娃屋的差別嘛。”金子對着牧野,作出狠狠地歪起嘴角的表情。“你們根本是兩條不同層級的平行線嘛。‘雀巢咖啡,獻給喝得出哪裏不同的男人’(注一)。”
病房門前站着兩名樣子很年輕穿制服的警官,他們用幾乎是瞪的眼神看着她。鵜飼稍微晃動下巴示意,他們就打開病房的門。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卡通人物不是也有模型嗎?”
“鵜飼先生,你昨天沒有提過這件事。”
“嗯。”萌繪露出微笑。“我也贊成這樣做。”
“你沒跟犀川老師一起來嗎?”三浦邊推眼鏡邊問。
“你好。”萌繪抬頭仰望他。“很累嗎?”
“我有做過喔,是小型的剛彈。”洋子舉手說:“不過只有在小學的時候而已。”
“沒辦法,這是工作,請別怨我啊。”
“模型這種東西的功用本來不就是這樣嗎?如果推本溯源的話,可能要從中國的土俑開始說起了……雖然我不認爲完全只有這個原因就是了。”
“沒特別說些什麼。”
“是交換啦。交換之前是……”
“你認識西之園小姐吧?”三浦問牀上的寺林。“聽說她有事情想問你,所以我們容許她來見你。能夠讓我們也在一旁嗎?”
“之前有個三年級的學生在製圖室裏作這個的模型。沒想到那變成立體之後,看起來好露骨,感覺實在很噁心呢。”
“美少女戰士我知道。”萌繪露出微笑。“我在漫研的社辦看過。咦?難道有那種模型嗎?”
頂着運動員髮型且膚色黝黑的金子,不管是從外型或是講話的口氣來看,都會讓第一次見面的人心中產生充滿攻擊性的印象。不過,萌繪倒是從來沒對他產生過好勇鬥狠的印象。
“啊,沒錯……我不覺得這是那麼重要的事。”
“你好。”萌繪向三浦回以微笑。
“可是,聚集在公會堂的那些人裏,有些是成熟的大人,所以我想其中一定有可以買得起真正東西的人吧。可是即使如此,他們卻還是寧願沉迷於模型中啊。”
“像芭比之類的娃娃我也有啊!”洋子朝他吐了吐舌頭。
“好色喔。”洋子小聲地說。
“是喔……那種模型跟金子說的替代品功用,感覺上方向好像有點不一樣。”萌繪表達她的意見。
“作模型的動機。”萌繪馬上回答,“對了,爲什麼模型師都是男性呢?”
“人總會被單純的事物所吸引。”萌繪說:“因爲人類內心有追求單一制式思想的慾望。”就是國枝桃子對她說過的理論。
“連警方都已經斷定死者是筒見明日香小姐了。”萌繪說明。以現在警方的偵查階段而言,還看不出來警方對這點有任何懷疑的樣子,畢竟案發現場的指紋警方已經採集完畢,而其它的科學檢驗也應該同步進行纔對,不曉得DNA方面的比對要花多少時間呢?
“那個我知道。他沒有見到寺林本人,只是帶了本模型雜誌給他。西之園小姐在那之後是跟筒見紀世都一起走吧。”
“啊,當然可以。”寺林將雜誌放在旁邊後點頭。
聽到問題的萌繪,只有提起在鶴舞大學醫院跟寺林高司見面的情形,和之後在筒見紀世都工房裏遇到的那場瘋狂慶典。把她昨天傍晚在咖啡廳跟近藤刑警會面,以及在愛知縣警局和鵜飼刑警面談的內容完全保密。
“牧野小學時是女生嗎?”
“所以這全部都只是懷柔政策而已。”洋子用裝傻的表情說。
“嗯,因爲老師不知爲何看起來很忙。”
“沒什麼特別有意思的情報。”萌繪搖頭說:“在我之後,筒見紀世都先生也來了。”
“你們認爲砍斷頭這個行爲本身代表着什麼意義呢?”萌繪試着問看看。
“你這番話真難懂。”洋子歪着頭。“我們之前講到哪裏?”
“也就是說,模型是本體的替代品囉?”
“對了,金子同學,你有做過模型嗎?”萌繪試探性的問。
“沒有。”金子搖搖頭。“這種說法還滿符合一般情形的,我也有同感。”
“你是我的經紀人嗎?瞧你什麼都知道似的。”
“那麼一定是……我們無法想象的異常理由吧,比方像只是單純想把頭砍下之類的。”洋子皺着眉頭說:“那跟小孩子把洋娃娃的頭拔下來是一樣的道理吧?殘忍的行爲本來就不需要特別的理由。”
“那間也不是百分之百肯定鎖上的吧。”洋子在桌上翹起二郎腿說:“比起萌繪的煩惱,警方一定會往現實方面來思考吧,或許兩邊的門都還有其它的備份鑰匙也說不定呢。”
“可是女人一旦長大,就不會再玩小時候的遊戲了,男人爲什麼長大後還會繼續這樣做呢?”萌繪想起大御坊和喜多的事。
“大小姐,真虧你敢去那種危險的地方啊。”金子喃喃地說:“那傢伙是什麼人?藝術家嗎?”
“還有一點,就是密室有兩個。”萌繪改變話題,一隻手的手指豎成V字型,慢條斯理地說:“由於警衛室的鑰匙沒有被偷拿過的跡象,另一把鑰匙始終是放在昏倒的寺林先生身上的可能性又極高,假設寺林先生不是犯人,公會堂四樓的準備室,就會變成完全的密室了。襲擊寺林先生,殺死筒見明日香小姐並帶走她的頭的犯人,究竟是用什麼方法,才能把那間房間的門上鎖呢……”
下午四點半是鵜飼刑警今天早上來電跟萌繪約定好的時間。她開車離開學校後花費了十五分鐘纔到達目的地鶴舞。在她昨晚經歷過一場大冒險的大學醫院停車場前,立着車位已停滿的告示牌。看到車輛大排長龍的景象,萌繪毫不猶豫地將車開到道路對面公會堂的收費停車場裏。
“先別說這個了,萌繪,你是怎麼混進醫院的?”
“洋子,你剛剛不是說過,我說什麼你都會聽的嗎?”萌繪嘟起嘴。
“大小姐你有做過塑膠模型嗎?”
“不要每次想唱反調時,就給人扣上低級的帽子,好嗎?”金子發出沉重的呼氣聲,臉上卻帶着笑。“那種程度的交換應該是很稀鬆平常的吧?只要看電視廣告我們就知道了。宣傳香菸時一定會出現美女,宣傳酒類時就一定會換成山上的風景,除了車子以外別無他物的汽車廣告,應該很難看到吧。”
這是昨晚萌繪扮成護士潛入的房間。現在是白天加上附近的高樓大廈比較少的緣故,便可以從房裏向南的窗戶遠眺公會堂復古式的建築、平坦寬闊的鶴舞公園,以及更遠方的街道。
突然想到可能有警察在某處監視,於是穿越過斑馬線,踏進醫院的範圍時,她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張望。
“如果你知道的話,我纔會被嚇到呢。”洋子指着萌繪說:“對了,如果要講些是萌繪知道的……美少女戰士呢?”
萌繪聽見金子的回答嚇了一跳,不禁往他的方向愣住幾秒。金子依舊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的電腦熒幕。到底金子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是恰巧的玩笑話?
“可是,像卡通或模型不是都有非常狂熱的迷嗎?那些人感覺實在是超陰暗的。如果那種人中只要有一個犯下什麼瘋狂案件的話,那社會輿論都會傾向撻伐他們這一邊的,”洋子表情嚴肅地說:“模型槍如果被用在改造手槍上,會造成連模型槍本身都遭到衆人排斥的情況。我們就是身處奉行這種規則的社會啊?”
“那昨晚呢?”金子在菸灰缸裏揉熄香菸。“昨晚有發生什麼事嗎?”
“只希望你以後別成爲那種會說‘剛彈有拿武器,不準玩’的母親就好了。”金子促狹地笑着說:“不是有人說‘電視遊戲會教孩子學會鬥毆’嗎?說這種話的教育委員會或家長會的那些人,居然真的用這種愚蠢至極的理由來處理問題,真是差勁透了。我看那些人總有一天,還會叫國小不要教像‘戰’或‘殺’這種暴力的字眼呢。”
“我們就先保密吧。”鵜飼小聲地說:“目前只有我和片桐知道這件事……就這樣保密吧。絕對不能跟三浦先生說喔。”
“但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們那時談了些什麼。”
“果然是這樣啊……”鵜飼蹙眉,搔搔自己的頭。“真麻煩啊。”
“那種模型的目的大概是在於享受制作的過程吧。”金子說:“也有人拿這個來做交換。比如像有人特別喜歡收集高跟鞋,對吧?”
“不管你相信與否,都不會改變警方的想法的。”電梯門打開後,他們走出電梯,經過護士站前。來到通道的轉角時,萌繪看到昨天把她關在陽臺的那扇門。
在案件發生的開始,萌繪所抱持的想法,也是跟洋子所陳述的意見一樣,直到現在,她還沒想到比這個更有說服力的假設。
身形壯碩的鵜飼刑警正在醫院前廳等待。
“這我纔想問呢。”金子回嘴說:“爲什麼女生都不做模型呢?”
爲了引起另外兩人的興趣,萌繪故意不提及鑰匙也許有被複制過的可能性。
3
“拜託……別問我這種問題好嗎?”
果然每個人都會朝那個方向去想。
“沒這回事吧。”洋子說:“本來女孩子的遊戲,就是有社會所賦予的教育方面的目的。那只是一個可以讓女孩預知自己在有限的未來會發生什麼事的模型罷了,內容都是女孩長大後在家中要如何工作的準則,像扮家家酒啦,玩娃娃啦都是具有這樣的功用。”
“嗯。”萌繪老實點頭。
“那麼說,一定是有什麼機關囉。”洋子挪動一下身體後說。
金子又點起了煙。因爲萌繪從自己的位置沒辦法看見金子的電腦熒幕,她無從得知金子究竟在用電腦做什麼事情。他幾乎沒動到鍵盤,滑鼠也只有稍稍動一動,以及不時傳來輕點的細微聲響而已,看來他應該只是在瀏覽網頁吧。
“哪裏普通啊?”金子打趣地說:“那種事算是普通嗎?”
“啊,你知道那個呀。”洋子說。
“一般來說,犯人之所以會把頭砍掉,都是爲了不讓死者的身分被認出來嗎?”洋子說:“不管是在推理小說裏或電視推理劇裏,出現這樣的橋段是很普通的。”
“那麼,女人一旦出了社會,獨立之後,就會玩娃娃囉?”萌繪反問。但話一出口,馬上就發覺自己問題的不對之處。
“沒錯。”萌繪點頭。“那個叫人偶模型吧。”
“沒有耶。”萌繪搖頭。“我有買過娃娃屋。那種小人偶也算是模型吧。”
“對了,安朋先生已經跟我說過鑰匙在寺林先生口袋裏的事了。”
站在窗邊的三浦刑警看到萌繪時,頭微微向下低四公分,當作打招呼。
“是假扮成護士吧?”金子說。
“因爲社會的壓力吧。”洋子一本正經地說:“從小到大被社會壓榨的女人,應該沒有那種閒情逸致吧。而且男人一定會拿‘我可是有賺錢喔’作爲說詞,自以爲了不起,所以很傲慢地認定自己可以想要做啥就做啥。所以直到現在,女人還不被允許去從事真正的玩樂。”洋子說完看向金子。“你有意見嗎?”
“有做過摩托車的塑膠模型。”金子吐着煙回答。
“女人的那句話是多餘的。”洋子插嘴。
“因爲買不起真正的東西。”金子立刻回答,“如果是光靠打工就可以買得起的東西的話,沒有人會去爲它做模型的。”
“他有提到自己就算沒看到臉,也可以認得出明日香來……”萌繪只透露這點。“他說的應該是真的。我實在無法相信他會殺了明日香小姐。”
“像流氓一樣的媒體是大有人在。”金子說:“而且有人就是會喫這一套。”
“寺林有對你說了什麼嗎?”
“西之園小姐,你昨晚有來過這裏吧?”
“我知道,是不是像新世紀福音戰士或純愛手札之類的?”
“那個領域的勢力相當龐大,好像有非常多的狂熱模型迷呢。”
“怎麼會。”萌繪擠出一個嫣然微笑,兩人橫越過大廳,搭上電梯。
“可是,那個叫寺林的人,有可能是殺人犯吧?”牧野洋子說,她就坐在萌繪附近窗子旁的桌子上。“如果換做是我的話,絕不會單獨一個人去的。”
“真沒禮貌耶。”洋子笑着說:“你這傢伙,有種就用你那張賤嘴對萌繪說一次這種話試試看。”
坐躺在牀上的寺林,頭後方墊着兩層枕頭,雙手捧着雜誌在瀏覽。頭上的繃帶比昨晚要少了點,下巴部分也已經沒有纏繃帶了。
“爲什麼會麻煩?”
“沒想到你有時候也能講出這麼有學問的話啊,真叫我另眼相看。”金子點頭。
“是啊。”萌繪也點頭。
“純愛手札?”
“雖然我是後來才知道的,但當時其實有警方在跟監,所以並不危險。”萌繪一派輕鬆地說。
“嗯,當然我不能說是絕對沒有啦。”萌繪嚴肅地點點頭。“而且,M工大那邊實驗室的鑰匙,也在寺林先生身上。至於其它的鑰匙嘛,一把是在那個死於密室裏,名爲上倉的學生身上,另一把則是被鎖在其它的辦公室裏頭。”
“西之園小姐,請坐。”三浦特意伸出一隻手示意。
萌繪在牀邊的長椅上坐下。鵜飼則走向三浦,故意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往窗外眺望。
“我想問的……”萌繪開門見山說:“是關於寺林先生在那間房間修理模型的事。星期六晚上時,你一直工作到快八點的時候吧?”
“是的。”寺林回答時,眼睛一直往站在窗邊的那兩人看。
“那模型現在在哪裏?”萌繪問。
“喔……”他又看了刑警們一眼。“應該是在那房間裏吧。”
“我們沒有看到。”站在窗邊的鵜飼搖了搖頭。
“咦?怎麼會?”寺林臉上馬上出現黯淡的表情。
“那東西大概有多大?”鵜飼問。
“是個亞克力盒子,高度大概這麼高,應該有三十公分吧。”寺林用手將大小大概比出來。
“我會再去確認一次。”鵜飼冷冷地說:“我記得現場應該是沒有那種東西纔對。盒子裏裝的是人偶嗎?”
“是的。”
“那個人偶大概值多少錢?”三浦低聲問。
“對我來說……”寺林點頭。“是非常有價值的。”
“那對一般人呢?”三浦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寺林搖頭。
“如果要買賣的話,需要多少錢?”萌繪問。
“六十萬到一百萬吧。”寺林回答。
兩個刑警聽了面面相覷,因爲這價錢超過他們原本預期的數字太多了。
“那個模型不可能不見的。”寺林虛弱地說:“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纔對,拜託你們再搜查看看。”
“說到車子……”三浦舉起一邊的手說:“我們在昨晚深夜時找到了。”
“不,”寺林搖頭。“我不記得了。”
“那個鑰匙圈就插在被發現的車上,”鵜飼代爲說明。“上面採不到寺林以外的指紋。我們也調查了車內,卻找不到任何血跡之類的可疑線索。”
“老師,不好意思打擾了。”
“在距離化學工學系相當遠的地方。如果再停近一點,那我們也許在星期六或星期日的早上就能找到了。”
“這個嘛……如果老師當天有去筒見教授家的話,那或許有去過也說不定。不過這件事我沒聽說。”
“原來如此,沒想到還有這種可能性。”三浦說:“犯人開車到M工大殺害上倉裕子後,爲了要處理明日香的頭,又離開去了某個地方,之後才爲了棄置車子再次回到M工大。那時因爲有警察,所以不能把車子停在工學系附近。”
“是在M工大的校園裏。因爲車子停放的地點距離化學工學系很遠,所以延遲了我們發現的時間。你的車子是好端端地停在停車場裏的。”
“爲什麼要停在那麼遠的地方呢?”犀川臉上終於出現稍微有點興趣的樣子,眼睛緊盯着萌繪看。
“我沒有什麼看法。”犀川立刻回答。
“你有什麼想法嗎?”三浦問。
“是你啊。”犀川聽到聲音就認出萌繪了,視線都沒移動過。
“那紀世都先生和明日香小姐呢?”
根據醫生的說法,寺林頭部出血很多,能活着是一種奇蹟般的幸運。
“你車子停在哪裏?”
三浦並沒有回答。先把寺林的車鑰匙從現場消失,還有在同一個鑰匙圈上有一把唯一可能打開另一個命案現場M工大實驗室的鑰匙這兩件事說了。
“咦?河嶋老師嗎?”寺林反問:“請問,你所謂的筒見家的人……是指哪一個?”
“當然也是有那種可能的。”三浦說。
“那麼,就是犯人做的囉?”
“車鑰匙本來是在你身上。”萌繪將視線轉回牀上。“所以除了襲擊你的人以外,是沒有人能拿到那串鑰匙的。”
“有聽到聲音嗎?比如腳步聲之類的。”
“啊,因爲有警車嘛!”萌繪叫了一聲。“星期六的晚上九點過後,警察就已經到了。”
“而且他還有喫便當呢。”萌繪加上一句。看到犀川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於是將她從近藤刑警那裏聽到有關便當的狀況做了簡單說明,犀川從頭到尾都默默地聽着。
“就在車站附近。那裏雖然不能停車,不過因爲只有那裏能停,所以大家還是都停那……”
“好,那麼,還剩一個問題。”萌繪看着手錶說:“你知道筒見紀世都先生的工房嗎?”
“關於這一點,你有沒有想到任何可能的人呢?”三浦很快地追問:“我們認爲應該是熟知你和你車子的人,如果不是的話,就算拿了鑰匙,也不可能知道那輛車停在哪裏。請你回想一下在你身邊的人中,有沒有誰是對大學校園也很熟悉的。”
“嗯,我想犯人襲擊你後,再殺了筒見明日香小姐,接着大概就是爲了運走她的頭,纔會使用了你的車吧。”萌繪說明。
“不管哪個都可以。”萌繪微微地聳了聳肩膀。
“我和犀川老師也是嗎?”
“抱歉。”萌繪調整坐姿,稍稍露出微笑。“我另外還有幾個問題想問。”
說到這,三浦還補充一句“說不定犯人那時正在房間裏屏息以待”。根據大御坊的證詞,那間準備室的鑰匙就放在昏迷於準備室內的寺林高司襯衫胸前的口袋裏。這跟萌繪昨晚從大御坊那裏聽來的情報一致。
“這沒有什麼地方是不可思議的。”犀川平淡地說:“既然鑰匙圈已經出現,那M大的密室之謎就已經解開。另外,公會堂那裏只要有備份鑰匙,也就能解決。既然就物理上而言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地方,那爲什麼找我談呢?”
“那個盒子的尺寸裝得下人頭嗎?”萌繪接着問下個問題。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應該不認識吧。”
回到校園時天色已近黑了。鵜飼的車子在跟着萌繪的跑車開進N大學研究大樓的中庭後,停在萌繪的跑車旁邊。
“犯人起初可能是把車停在較遠的地方。”犀川微笑。“他或許是在犯下實驗室的殺人案後,將鑰匙插回車裏,帶着放在車上的頭逃走也說不定。”
當時他們搭電梯到四樓時,在陰暗的通道盡頭只看到一片漆黑的空間,沒有任何開着燈或沒關好的房間,也完全沒有聽到什麼巨大的聲響,一切都毫無異狀。警方趕到M工大後,藉由河嶋副教授的情報猜測到寺林高司可能還待在公會堂裏,便派了兩名警官去查看。警官跟公會堂的警衛一起走到四樓準備室前是將近晚上十點時的事情。當時警方並沒有發現什麼異狀,不過那應該就是寺林被拖進房內和明日香慘遭殺害的時段。在警官確認門是否有上鎖時,門是打不開的。
“我想應該是放得進去。”寺林立刻回答,“當然要先把人偶拿出來就是了……”
“河嶋老師認識筒見家的人嗎?”萌繪接着問下一個問題。
“不,我沒有。本來是想買的。”
“你在鎖門時有聽到有人接近的聲音嗎?”
“那裏我只去過一次。”寺林點頭。“西之園小姐也知道那裏啊?”
如果大御坊沒說謊,就會變成鑰匙是放在密室裏的情形。儘管另一把鑰匙是被保管在警衛室裏,被偷帶出去的可能性非常低,三浦還是說出自己認爲犯案鑰匙可能是警衛室的備份鑰匙。寺林後腦勺的傷,也有人大膽推論是自導自演的。關於這一點,醫生和專家的意見都是持反對意見。
“請說。”
“是的,通道上非常暗。在眼睛尚未習慣時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況。我要將鑰匙插進鎖孔時,也是經過一番摸索。”
“工房?天白區的嗎?”
寺林和刑警們一起陷入沉默,從這三個人的眼神可以看得出他們對萌繪的問題感到很驚訝。
“有啊。”
“連喜多老師和大御坊先生也是。”
“有可以用來幫助搬運的把手嗎?”
“除了下面的臺座外,全都是透明的,硬度不高,是用來展示人偶用的。”
“嗯,就我所知的範圍,河嶋老師的確是沒來。”寺林搖頭。“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老師他以前好像有說過,他專精的是飛機模型。剛好這次活動,這類的社團參加的並不多。”
寺林歪着頭停頓了一會兒。“不……我想不出來。”
“都是同一個犯人嗎?”犀川還是一樣面無表情。“這樣的犯罪行程還真緊湊。”
“如果是這樣的話,怎麼不來偵訊我呢?”
“那就代表有人把我的車移動到那邊囉?”寺林說:“可是,到底是誰呢……”
“那麼,大袋子或塑膠袋是必要的囉?”
“三浦先生認爲誰有嫌疑呢?”
“我知道。”鵜飼點頭,表情變得比之前還要嚴肅。
“交換意見。”三浦回答。雖然在昏暗的鏡片後面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感覺上這句話並沒有敷衍萌繪的意思。
“我們當然是爲了公會堂和M工大的案子而來。”三浦的音調變得更低沉。“雖然搜查還處在剛開始的階段,我們也勉強蒐集完初步的線索,但還是想來這裏聽聽看犀川老師有什麼樣的看法。”
三浦自顧自地開始就搜查的狀況做簡要的說明。在公會堂一案裏,最後目擊到死者筒見明日香的,現階段只有大御坊一個人,兩個老警衛則是完全沒看到她。他們只有在九點時有去四樓巡邏一遍,並沒有走到發生命案的準備室。
4
“打擾了。”三浦也走進房裏,鵜飼則是 後面把門關上。三個人坐在犀川桌前的椅子上等了一會兒後,犀川才從鍵盤上離手,將椅子轉向面對他們,接着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香菸盒,從裏面抽出一根點燃。
“可是,那又爲什麼要把車停在大學裏呢……”寺林喃喃地問。
“能從寺林身上奪走鑰匙的,也只有打昏他的那個人了。”鵜飼說。
“寺林先生要離開那房間時,有關燈嗎?”
三浦打開玄關的玻璃門,讓萌繪先行通過,然後三人默默地一起走上陰暗的樓梯。萌繪敲了敲犀川的房門後,就探頭往房裏探視。這時犀川正面對電腦熒幕。
“這樣啊……河嶋老師可能有見過筒見教授吧。”寺林回答,“雖然他們不同系所,但是在同一個學院裏。”萌繪心想,這話說的也有道理。
“關燈後纔開門的?”
“那是個怎樣的盒子?”
“你那時已經將鑰匙插進去了嗎?還是先被人從後面偷襲?”
“喔,是啊……”寺林面露喜色地說:“我也夢想能有那種專屬於自己一人的工作空間呢。”
“好啊,沒關係。”依舊看着電腦熒幕的犀川點點頭。
“不……我打開門後,把燈關上,然後纔出去的。”
“我記得是在我費了一番工夫,好不容易把鑰匙插進鑰匙孔裏後,就馬上被人打昏了。”
萌繪往三浦那裏瞥了一眼,發現他們對寺林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過他們還是沒有開口。
“晚上的時間,校門警衛似乎不會一輛一輛檢查車子,所以每個人都可以自由進出。”鵜飼說明。
寺林露出困擾的表情,沒有回答。
“我昨晚有去過了。”萌繪露出微笑。“那是個很棒的地方。”她這話當然有四分之三具有反諷性質。
“在學校裏?怎麼可能……”寺林嘴巴打開,講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因爲我沒有通行證,所以從來沒有把車開進大學過……”
“筒見明日香小姐當天有去過M工大嗎?”
“車子是停在校園內的哪裏?”
“那麼,犯人是在勒斃上倉後洗手的囉?難道之前連洗個手的時間都沒有嗎?”犀川稍微揚起嘴角,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
“沒有。”寺林搖頭。“只是用來從上往下蓋的透明的亞克力罩,沒有固定在底座上,搬動時必須從底部抱着盒子纔行,不放在袋子裏的話,拿着這盒子走動會非常不方便。”
“是的。”
“是有點感覺,有一瞬間還打了一個冷顫,不過已經太遲了。”
寺林和萌繪一起將注意力轉向三浦。
“你有手機嗎?”萌繪切換問題。
“寺林先生的車是在M工大校園內找到的。”有鑑於犀川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萌繪適時做了補充。“聽說那輛車本來是沿着公會堂旁邊的鶴舞站高架鐵路停放的,可是在上星期六到這星期一之間被移動過了。”犀川默默點頭。
“我不能講。”三浦邊走着,邊用低沉的聲音說:“我唯一能說的,就是隻要是在可能範圍內的所有人,都是我們懷疑的對象。”
“打自己的共犯?”犀川抽着煙問:“而且共犯在被打昏之前,還會把門先鎖好?”
“三浦先生和鵜飼先生也跟我一起過來了……”萌繪走進房裏說。
“有。”鵜飼點頭。“上倉裕子遇害的那間實驗室的鑰匙,也掛在同一個鑰匙圈上。”
“鑰匙有在車上嗎?”
“如果以客觀眼光來看待這件事的話,答案應該還是被人打傷的吧。那個大膽推測實在太蠢了。”三浦做出這樣的結論。“只不過,寺林是共犯的可能性也相對地高。如果不是,那門的上鎖問題就會變成焦點所在了。”
“我是問那個亞克力盒的內部體積,是比明日香小姐的首級大,還是小?如果是寺林先生的話,我相信一定可以做出正確的判斷……”
“河嶋老師那天沒去公會堂吧?”由於警方應該是因爲他們並不知道河嶋副教授對模型有興趣這件事的緣故,所以萌繪這個問題,似乎又讓旁邊的刑警們有些喫驚。
“嗯。”三浦點頭。“老師說的沒錯,就時間來看的確是非常地趕。寺林在公會堂被打昏是在快八點的時候,上倉裕子在M工大遇害是在八點半到九點之間,也就是說,犯案時間只有短短三十分鐘到一小時而已。開車只需要五分鐘不到,不過如果還要把砍斷頭的善後工作也算在內的話,那隻能說犯人的動作實在是很迅速利落。當然啦,犯人來殺害上倉時,頭是還放在車上的。我不覺得他還有多餘的時間來處理。”
“有何貴幹?”犀川面無表情的問。
一聽到萌繪跟犀川副教授有約,三浦和鵜飼兩位刑警便決定一路尾隨她前往N大學。萌繪本來煩惱要不要在車上先用手機打電話告知犀川老師一聲,後來覺得就算事先告知了也算是一種打擾,所以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你們見到犀川老師後要談些什麼呢?”萌繪下車時,向這兩位刑警發問。
“現階段並沒有發現車上什麼特別的物品,比如像明日香的頭或沾血的斧頭之類的。”三浦用非常嚴肅的神情說,聽起來都無法像是玩笑話。
“西之園小姐,請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寺林注視着萌繪的臉。
“你從外面鎖門時,光線應該很暗吧?”
“我想知道犯人爲什麼要採取這麼複雜的行動。”三浦馬上回答,“他不但在兩個地方殺了兩個人,還把其中一人的頭給砍下來。”
“那種事我怎麼會知道。”犀川微笑着聳聳肩說:“那不是我的專業,所以請你們直接抓犯人來問吧。我也很想知道他爲什麼要做這種蠢事。不過就算真的從犯人那裏問出原因,我們也可能不能理解吧。”
“那你有想到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三浦依舊緊咬着這個話題不放。
“這個嘛……”犀川翹起腿看向天花板,像平時一樣穿着襯衫和牛仔褲;特別的是在襯衫外面罩上一件灰色的羊毛衫。“犯人不是有帶頭出去嗎?那時他是把頭裝在什麼裏面?塑膠袋嗎?”
“這就不知道了。”鵜飼回答,“我想他大概有事先準備好容器吧,既然他連砍斷頭的工具都有準備,可見這全部都是一開始就已經計劃好了。”
“有計劃性的啊……”犀川將手臂交叉在自己的頭後方。
“裝模型的盒子有一個不見了。”萌繪說:“犯人應該是把頭裝在寺林先生原本拿來放人偶模型的亞克力盒子裏再帶走的。”
“那一點還沒確認。”三浦在一旁插話。“我們會再將案發現場附近的物品確認一次,那個房間裏堆了很多雜物。”
“西之園同學現在的假設,顯示犯人並非是預謀犯案的。”犀川特別指出。“犯人是因爲在現場看到亞克力盒,覺得這容器看起來很方便,才改變計劃的嗎?”
“畢竟寺林先生會待在那裏這件事也是出於偶然啊。”萌繪撥了撥頭髮。“所以,他的車鑰匙和M工大的實驗室鑰匙應該也不包含在犯人一開始的計劃裏。”
“這樣說來,M工大的命案也是這樣嗎?”鵜飼問萌繪。
“犯人原本應該沒有讓實驗室上鎖成爲密室的打算,只是剛好拿到鑰匙,就順便把門鎖上了。”
“犯人知道那是實驗室的鑰匙?”犀川問萌繪。
“嗯,是這樣沒錯。犯人本來就知道寺林先生的車子,所以纔會奪走鑰匙並使用這輛車。至於同一個鑰匙圈上的另一把鑰匙,犯人也知道那是屬於實驗室的。”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範圍就很有限了。”三浦邊觸碰眼鏡,邊對萌繪投以銳利的眼光。“應該是M工大同一個研究室的人吧?”
“我想,河嶋老師一定有問題。”萌繪回答。
“西之園同學,你這推論有點奇怪。”犀川立刻說。
“咦?爲什麼?”萌繪看着犀川說:“可是跟這兩個案子都有關聯的人,就只有寺林先生或河嶋老師了啊。”
“河嶋老師本來就有實驗室的鑰匙。我記得那是放在他房間裏吧?”
“啊……”萌繪會意過來。“是這樣啊……”
“那老師有對我打折扣囉?”
“真不像你會說的話。”犀川以口就咖啡杯啜了一口。“自己和別人不同,應該是很幸福的事吧。”
“我們只看到事情一部分而已。”犀川回答。
“你那是沒有標準的不客觀評價。”犀川看着萌繪。“換個角度吧。如果意不在頭本身,而重在砍頭的過程呢?在這種情形下,帶走頭的行爲就必須要有別的理由纔行,而且對方非得是筒見明日香小姐不可的可能性也變低了。你覺得怎樣……這樣想果然還是行不通吧。”
“就是說犯人還沒達到他的最終目的。”
“因爲老師很少爲了殺人案這麼煩惱,每次都只是我在那邊一頭熱。”
“真正的目的不在於此,卻還是殺了人?”
“那老師面對我的時候是披着羊皮的囉?”
“還沒達成?”
“我覺得很有趣啊。”
“他的行爲乍看之下很不合理,但這之間的落差之所以會產生……卻是因爲我們擅自認爲他削蘋果一定是要拿來喫,所以結果纔會變得不合理。一開始就設定好蘋果是削來喫的結論在等着,當結果不符合那個結論時,我們就會認爲這件事很不可思議。這就跟在見到東西之前,就先決定它的樣子的道理一樣。如果那個人是爲了調查皮而削、爲了確認水果刀的銳利與否而削、爲了幫削好的蘋果拍照而削、爲了把蘋果弄成兔子形狀好放在便當裏而削……”
“如果不是因爲想要而帶走,而是因爲不能把頭放在那裏呢?”
“是啊。”
5
“不。”犀川搖頭。“其實是隻有一個地方像出口,但那卻朝着有點令人討厭的方向。老實說,我就是在意這一點,纔會想得這麼多的。”
“真是個沒什麼說服力的比喻啊。”萌繪露出微笑。“不過是犀川老師的話,就算你很怪,我也是能理解。可是,筒見先生的情形,卻完全超乎我的理解範圍,所以我難免會……覺得有些不舒服。這種感覺……非常不安。”
“哪樣?”
“你應該還記得纔對吧。”
“這個你應該不會削吧?”
“聽你這麼說……我該不該感到高興呢?”
“你是我認識的人之中,最表裏如一的一個。”
“因爲……”萌繪一副思考的模樣。“當身邊出現怪人時,總會讓人在意啊。”
“嗯。”犀川點頭。“簡單來說就是這樣。殺死筒見明日香並砍斷她的頭,事實上跟犯人的目的並沒有直接關係,所以到現在我們還沒能看見事情的全部,也是很合理的吧。”
“他只是削好玩的吧?”
“那是因爲我是披着羊皮的狼,而他對你卻是不打折扣地完全表現出來。”
“我並沒有一頭熱。”犀川歪起嘴角。“只是覺得不合理罷了。”
“喔,是嗎……”犀川露出無趣的表情,然後小聲地說:“這本來是我獨創的名言啊。算了,就算是薪火相傳吧。”
“我們再繼續談這個話題,也得不到什麼的。”
“嗯。”犀川抬頭看向萌繪。
“我沒有別的意思。”
之後,三浦他們和犀川持續討論約三十分鐘左右後離開。萌繪一邊觀察着他的臉色,一邊設定咖啡壺。
“反正,就是因爲腦子裏都在想這些事,害我今天都無心於工作。”犀川微微地聳肩。“嗯……這次的案子,確實讓我很在意。”
“我會啦。”萌繪壓低聲音。“不要轉換話題。”
“沒錯。”犀川點頭。“他也有可能只用車子。雖然河嶋老師自己也有車,不過他可能是考量過與其使用自己的車和鑰匙,還不如讓別人誤以爲寺林的車被人用過還比較安全,所以纔會故意將寺林的車和鑰匙都帶出來。”
“有什麼結論嗎?”
“好啊,請老師一定要儘量往這方向想象喔。”
“原來如此。”萌繪微笑。“老師居然也知道蘋果兔子啊。”
“唉呀,老師,你這樣說很過分耶。”萌繪嘟起嘴來。
“都沒有人有動機啊!”萌繪反對三浦的看法。“非得把頭砍斷不可的原因,以一般的邏輯來想,都是無法解釋的吧。”
“我不記得了。”犀川回答。
“人跟地板也是不同的吧?所以人才能站得住。就因爲每個人都不一樣,所以之間才能產生摩擦,而有了摩擦力,纔不會滑倒。如果沒有摩擦力的話,人就會摔個四腳朝天了。”
“那正常要怎麼定義?”
“嗯。”萌繪回以有點不自然的微笑。
“是不是有一種怎麼繞都繞不到出口的感覺呢?”
“老師,你還忙嗎?”
看到咖啡泡好了,萌繪起身走到餐具櫃並拿出杯子。
“怎麼樣的不合理法?”犀川瞥了她一眼後將視線移開,萌繪只好耐心地等待。
“就是這樣!”萌繪心中的想法又再次反轉成最初的。“的確就是這樣,老師。”
“太好了。”萌繪微笑着坐了下來。
“那是當然的啊。如果有的話就太差勁了。”
“應該是犯人吧?”犀川打趣地說。
“警方目前在搜查的是……”萌繪追問。
“有什麼事困擾着老師嗎?”
“老師,今天論文報告時,你到底在想些什麼?”萌繪下定決心要問清楚。
“拿削蘋果皮來比喻的話,犯人在還沒削完全部的皮時就停下來。你覺得是爲什麼呢?”
“某些特定名詞也沒有什麼含意。”犀川面不改色,用直率的語氣說:“你對脖子上的東西有什麼執着嗎?是某種概念?象徵?特定名詞?還是一般名詞?一定非得要筒見明日香小姐的頭不可嗎?還是誰的頭都無所謂……”
“那我呢?”萌繪用食指指着自己。
“就算不用專門的工具,只要是在有銑牀的地方,都可以打備份鑰匙吧?”犀川說:“在工科大學裏,這種程度的工具到處都是。不過就算有機器可用,也必須有相當的技術,所以外行人可能還是沒辦法自己打備份鑰匙吧。”
“拿走後要做什麼呢?雖然我還沒考慮到這點,不過以這種精神狀況來說,會想這些應該是很正常的。到底用什麼方法來保存這顆頭比較好呢?冷凍保存嗎……也許我本來就是要在你變成老太婆之前保存你現在的模樣,纔會下手殺你的,簡單來說,就像做乾燥花一樣。這樣想也滿有道理的吧?至少在情感的表現上是比較合理一些。”
“你的意思是指如果是河嶋老師的話,就沒必要使用寺林的鑰匙嗎?”鵜飼問。
“這應該很接近事實吧。”
“是啊……你說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只是邏輯到最後也是行不通。”犀川吐口煙。“不行,像這樣邊講邊想,效率實在太差了,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喔,那是當然的啊……我都如此跳樓大拍賣了,不有趣也難。”
“也是有可能的。但是並不能這樣預測吧?萬一真的有那種危險的話……”
“啊,這句臺詞……國枝老師也說過耶。”
“就因爲只看到問題的一部分,所以纔會不瞭解這是什麼意思吧?”
“不,沒有。”犀川又抽起煙。“我正想要喝杯咖啡。”
“我不覺得誰的頭都可以。”萌繪集中精神,一瞬間把意見歸納出來。“命案現場狀況很特殊,而且……筒見明日香小姐又是一個能讓這些狀況都順理成章的美人。”
“是有關斷頭的事吧?”
她簡短扼要地將昨晚所經歷的冒險過程告訴犀川,無論是在醫院和寺林見面的情形,或是筒見紀世都工房裏的寶特瓶火箭大會,犀川都是一笑也不笑地聽着。沒停留在萌繪身上的眼睛,所透露出的眼神彷彿在搜尋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分子。
“所以爲什麼砍的不是上倉小姐的頭呢?這一點反而比較重要。”犀川點起一根新的香菸說。
“老師,你覺得異常和正常之間有何不同?”
“我認爲應該是這樣沒錯。”萌繪皺着眉頭說。
“也許斧頭和塑膠袋都是因爲犯人下手後發現有某個地方不對,纔去拿來的吧?”
“那個叫筒見紀世都的真是個怪人。”犀川露出一貫的反應。“他妹妹還沒舉行葬禮吧?”
“如果能先定義出正常的話,那異常就是子集合,也就是不屬於正常的部分。”
“我們最希望找到的,就是筒見明日香的頭。”三浦又追加了一句。
“那代表犀川老師應該還要小上一號的纔對。”萌繪因爲自己的玩笑而笑了。
“再來就是筒見明日香星期六那天的行蹤。要從她的交友情形等地方着手調查。M工大的上倉裕子也一樣要調查。”鵜飼繼續說:“鑑識課正在徹底檢查寺林的車子,就連一根頭髮也不會放過。不管是準備室還是實驗室,我們都像用了吸塵器將這兩個地方的灰塵全給帶回去了。”
“我們來推敲這種情感到底是因爲什麼情形而產生的。”犀川繼續說:“首先,想像一下這種情形吧。我非常討厭你,已經到連你的存在都無法容忍,想除之而後快的地步,可是卻又想留下你的頭。真的會有讓人產生這種想法的處境嗎?到底要脖子上的什麼東西?頭?還是臉?頭腦雖然有用,但死了就毫無意義可言。或者是想要代表外貌的臉部嗎?砍頭的目的只是想留下那張臉?難道照片不行嗎?實在是太複雜難解了。畢竟我討厭你的話,應該會連你的臉部都討厭吧,不是嗎?”
“嗯,大概有十二層吧。”
“你怎麼說這種可笑的話?”
“你的意思是還有其它沒看到的部分囉?其它部分是指什麼呢?”
“可是,他後來卻開始削另一個蘋果的皮,而且一樣削到一半就停手了。”
“我們可以從打備份鑰匙的地方爲方向來作地毯式搜查。”鵜飼嚴肅地回答,“如果犯人真的不是寺林的話,準備室的備份鑰匙絕對是有必要存在的。在那種時間還沒打烊的鑰匙店很少,犯人有可能是白天的時候就打好鑰匙,或是有計劃性的,在更早以前就以別的名義借準備室的鑰匙,藉機打了備份鑰匙。關於這一點,我們也正在調查中。”
“就假設……”犀川抬頭向上。“我想砍你的頭好了。”
“所謂的正常會依據地區和時代而有所不同,也有很多情形是因人而異,所以就算定義得很周全,也沒什麼意義。”犀川從萌繪手上接過杯子說道:“你問這種事做什麼?”
“有啊,還是跳樓大拍賣呢。”他掏出香菸點上。“話說回來,跳樓大拍賣這個詞還滿意味深長的。”
“爲什麼?”
“什麼意思?”
“呃……還是請老師不要拿我當想象對象好了。感覺愈來愈不舒服了。”萌繪嘆了一口氣說。她尤其對老太婆這個詞感到特別不滿。
“我不太能形容。”犀川面有難色地微微皺起眉頭。“但……大概不是我想的那樣吧……”
“這一點在星期日就檢討過了。你的意思是這是一種想隱瞞某件事的消極性動機,也就是所謂的防衛本能嗎?不管是砍頭的準備,甚或是把頭帶走的準備,犯人都做的很周到,不但斧頭拿了,皮包裏應該也有放着裝頭用的塑膠袋。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不會這麼順利,這從通道上完全沒有一絲血跡就可以看得出來。犯人既然準備周全,還特地到那個地方去犯案,怎麼會有不能留下頭的原因呢?這不是無預警的意外。也就是說,當時並沒有發生不能讓筒見小姐的頭留下來的事故。”
“安朋哥?是嗎?”
“說不定筒見先生纔是披着羊皮的老虎呢。”犀川用手指轉着香菸說:“大御坊一定也跟他一樣。”
“是怎樣的方向?”萌繪不自覺的挺起身子。
“實在猜不出犯人的動機爲何。”三浦簡潔地說:“我想不到那老師有什麼理由要去殺上倉裕子和筒見明日香。”
“我還是搞不清楚。”犀川搖頭。“怎麼想都不合理。”
“削到一半就不想喫了……”
“那犯人一開始選擇在深山裏下手就好了啊。”
“那麼……就來想像一下我喜歡你到不可自拔的情形好了。”
“如果是這種情形,我就有可能想要你的頭了。這比在討厭的情形下還更有可能發生。可是,你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我房間的對面實驗室裏,如果我想的話,隨時都能看到你,那爲什麼我還會想殺你呢?是因爲你討厭我吧?我無法忍受討厭我的你,所以纔要殺了你。只要你一死,我就不會被你討厭了,而且我還能將已經成爲空殼的你佔爲己有。不過,因爲全身太大了,所以我只好將頭砍下來帶走。”
“喜多也是。”
“可是,”犀川揚起嘴角,凝視着萌繪。“如果犯人是河嶋老師的話,他應該不會假裝是自己發現屍體纔對。一般人怎麼會用爲了拿忘記的東西這種容易遭人懷疑的藉口來增加自己的危險呢?不管怎麼想,在自己的實驗室裏殺死自己的學生,都是很危險的情況。還得回家喫愛妻料理的他,也應該不會在實驗室喫什麼便當吧。”
“嗯,大概吧。”萌繪點頭,想到沒有頭的遺體該怎麼下葬的問題。
“轉換話題的是你好不好。”犀川揚起嘴角。“我腦中目前只有浮現這種抽象的感覺,就現階段而言,只有朝這個方向還有一點希望。”
“是什麼意思?”
“總是有種不祥的預感。”犀川皺起眉頭。“所以,我纔會認爲自己必須快點找出結論纔行。這不太像我的作風吧?”他說完,便用左手抓住右肩。“壓力讓我肩膀痠痛啊。”
“老師,難道你是指……”萌繪身體往前傾斜。“還會有人被殺嗎?”
“我不知道。”犀川搖頭。
6
當萌繪洗完咖啡杯正準備離開犀川辦公室時,喜多副教授剛好敲了門走進來。
“你好。”萌繪低頭行禮。
“西之園,你不是正在寫畢業論文嗎?”喜多笑眯眯地說:“不行喔,怎麼可以在這邊聊天打混呢?”
“嗯,我現在正要去寫。”萌繪回答。她的確累積了一些有關論文卻還沒完成的工作。因爲今天整個下午都花在私事上面,所以她打算至少在實驗室裏待到結束工作爲止。
“什麼事?”坐在桌子對面的犀川問。
“你現在有時間嗎?”喜多問犀川。
“需要多久?”
“現在開始算……大概要兩個小時吧。沒什麼特別的事,不想去也沒差。”
“大御坊也會去?”
“是啊。”
“你們要去見安朋哥嗎?”萌繪問。
“嗯,算吧。”喜多微笑。“我要和大御坊一起去筒見教授家。”
“我也想去。”萌繪拉高音調。
“西之園同學,你不是還有論文要做嗎?”犀川說。
“西之園,你去不太好吧。”喜多豎起一隻手。“不好意思,我們也不能一大票人這樣貿然過去,而且我想教授纔剛經歷這麼不好的事情,應該沒辦法再談論了吧。”
前方可以看到古老的商店街,大部分的店家都拉下了鐵卷門。
“是喔。”萌繪微微一笑。“我喫飽了,好啦,該工作囉。”
“你還真任性啊。”洋子說。
筒見家的建築屬於一棟兩層樓的木造房屋,加上一個鄰近道路旁的狹小庭院,佔地並不廣,看起來屋齡已經有三十年之久,屋況外觀也漸趨老化腐朽,國立大學教授的薪水並不算高,所以蓋不起多豪華的房子,不過房子坐落在那古野市市中心地帶,以現值來算,擁有很高昂的土地價值。
“你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那……該怎麼說呢?是問他女兒那時的情況吧?”
“你是說她沒有頭的事嗎?”喜多說:“警察有對他說過吧?”
車子橫越寬廣的十字路口往鶴舞前進。爲了替駕駛喜多指引方向的大御坊稍微搖下了車窗。
“洋子,你是怎麼了?到底什麼事啊?”
“沒關係,進來吧。”筒見很快就返回屋內。三個人也跟在他後面進去。
“這件事我也是事後纔想到的。警方可能認爲是我將鑰匙放進他口袋裏的,但如果是我的話……我就會搶先第一個進入準備室了,我那時候可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被喜多叫進去的耶,畢竟那場面實在太可怕了,可怕到我光想到就不禁全身發毛。如果喜多當時不叫我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所以喜多你聽好,你要負一半的責任唷。”
“我?”萌繪側着頭。
“西之園還是衝第一的老樣子。”在駕駛座上的喜多說:“因爲對方是你的原因吧。”
“警方當然會懷疑你啊。”喜多馬上說:“像你這種怪人,怎麼可能不懷疑呢?”
萌繪無視於在門口附近桌子喫便當的金子和洋子,繼續她的工作。直到十五分鐘後,她才站起來伸伸懶腰。
“說什麼?”
喜多和犀川分別報上名並低頭行禮。
“那種事我知道啦。”萌繪回嘴。
“看什麼病?”
他們在車子在水泥磚牆前停好後下車,車庫旁的樓梯上有一扇門。大御坊按下室內對講機的按鈕,犀川則是抬頭看陰暗多雲的天空。
“喂,我泡了茶,快來啊。”洋子叫她過去。
“我也只有嘆氣的份了。”
“晚安。”意料之外, 筒見豐彥打了個普通的招呼。
“金子同學,你都在什麼時候喫便當呢?”金子聞言從漫畫上抬起頭來,喫驚般地瞪大雙眼。
“你還好吧?”
“你這個人喔……”
“那種事我怎麼知道,我又沒殺過人。”
心中還是很在意犀川房間動靜的萌繪,決定今晚就先將精神專注於論文上,畢竟她必須從文獻上找出數據,而且還得製作幾張圖表。
“那拜託你順便幫我買。”洋子馬上說。
“天啊!”洋子歇斯底里地大叫一聲後,像機器人一樣直直地走回自己的書桌前。
“老師,這麼晚還來打擾您,”大御坊低聲說:“真是不好意思……”
“我們是要去看模型。”喜多立刻回答,“你有興趣嗎?”
犀川坐在喜多的車後座。在離開大學約十五分鐘時在路上遇到塞車,導致他們遲遲無法前進。在跟喜多對案情的一問一答之間,犀川將從西之園萌繪那裏聽到的情報,全都告訴了喜多。
“我想知道的,該怎麼說呢……是除了這個以外的原因。”
“那裏是古墳啊。”犀川低聲說。
“這個嘛,便當大部分都是肚子餓的時候喫的吧。”洋子用保姆般的語氣微笑着說。
“爲什麼?”犀川十分不悅地反問他。
“你這個人真不可愛耶……想找我吵架嗎?”
“謝謝,這樣就可以了。”萌繪說完,便走到桌子那邊。金子坐在桌旁邊抽菸邊看漫畫,好像那就是他飯後的點心。看見萌繪走近,他便將腿從桌上放下來。萌繪默默地喫着便當,沒什麼食慾的她,只喫了一半,就喝起了早先已經洋子泡好的茶。
好不容易讓自己在試算表上打起數據。一旦開始的萌繪,便意外投入論文的工作,金子買便當回來後,依舊欲罷不能。
“殺了人以後,肚子會餓嗎?”
“說的也是。”萌繪雙手在胸前抱胸。
“你們好慢喲。”大御坊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
“我是筒見,你們好。我太太現在睡得很熟,抱歉沒辦法出來跟你們打招呼。”
“嗯。”萌繪聳聳肩。“謝謝。”
“沒有。”萌繪搖頭,可是她覺得在案件過後到被害者家屬的家中去看模型,似乎是更不恰當的舉動。
“女兒死得那麼悽慘,又還沒舉行葬禮,我們一羣人這樣跑到他們家真的好嗎?”喜多問。
“寺林的鑰匙就放在他口袋裏的事情。”
雖然萌繪覺得很可惜,但也只好放棄跟着一起去的念頭。她在向兩位副教授行禮後走出房間,感覺到自己現在就像雨天時不能出去散步的都馬一樣無精打采。當回到對面的實驗室,她看到牧野洋子和金子勇二都坐在桌前面對着熒幕。他們相當認真的投入論文的工作中,沒有一絲打混的跡象。
犀川呼出一口氣說:“搞不清楚你要做什麼。”
從玄關出來迎接他們到來的人,正是筒見豐彥教授本人。
“別說了。”
萌繪站起來,走向自己位在窗邊的書桌。
“聽說過。”犀川回答。
“這兩位是N大的喜多副教授和犀川副教授,他們是我高中時代的同學。”
“沒什麼……一些雜事而已。洋子,你喫過晚飯了嗎?”
7
“喂,你怎麼不去坐後面啊。”喜多說完,立即繼續開車,越過橫跨鐵路的高架橋後,打了左轉的方向燈。
“那你們是去做什麼?”萌繪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問。
“好啦。”金子隨口回答。
“反正筒見老師家那裏還是會有的。”
“她個性很強勢嗎?”
“你跟筒見明日香在噴泉擦身而過時……”犀川突然出聲。“有看到她帶皮包嗎?”
“除了肚子餓以外喫便當的原因?”洋子皺着眉。“嗯……是要拍便當的廣告嗎?”
他們沿着大道南下,左轉開進一條小路。
“那我也要好了。”萌繪也回答。
“你覺得怎樣?這件事我也跟警方說過了,因爲當時喜多他並沒有看到,害我感到非常困擾,一直在擔心警方會懷疑我呢。”
“你可以稍微差不多一點嗎?”
可是,這些單調的工作總是讓她提不起勁,距離繳交畢業論文的日期還有三個月,牧野洋子和金子勇二這二個優等生很早就開始了,連設計製圖的作業,牧野和金子的進度也是遙遙領先。現在犀川研究室裏,只有萌繪的論文進度遠遠落後。
“因爲有東西想給你看。”
“這個嘛……她的確是不夠成熟穩重。”大御坊邊這樣說,邊越過犀川的肩膀專注地看後車窗的來車。“今天好像沒被跟蹤呢。”
“你說什麼?”
“這車子的香水味聞起來好廉價。哪個女人的?”
她按下電腦的開關,在電腦啓動後先收電子郵件。只有幾封朋友寄來的信,沒有緊急或重要的內容。還是遲遲提不起勁工作的萌繪只有望着每天都會去的網站發呆。過了一會兒後,應該是要去買便當的金子勇二默默地離開房間。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萌繪不管怎麼努力,仍舊無心於工作,一直重複着腦子裏想着案子的事,或是忽然發覺自己腦袋一片空白而大喫一驚的循環模式。
“唉呀,真是個坦率的孩子啊。”洋子笑了。
“我等一下就要去買便當了。”金子說。
“你是問小香嗎?”
“還沒。”
“你實在有夠遲鈍的……真受不了你。”
“你最好去看一下醫生。”
“什麼事?”萌繪停下腳步回頭望着洋子。牧野洋子鼓起雙頰,沉默不語。
“啊,過了那邊的公園就到了。”大御坊說。
“她是個怎樣的女孩?”犀川問。
“你之前到哪去了?”等萌繪在椅子上坐下後,洋子纔開口問。
“真意外你會這麼想。”犀川回答,“你誤會了,事實剛好相反。”
“我結束這個段落再去。”萌繪繼續工作。“你們就不用管我了。”
“咦?什麼?”
“茶已經變冷了喔。”洋子回到書桌前說。
“我不知道。”
“這輛車香水味還滿濃的。”大御坊發出鼻息聲說:“真是令人坐立難安的味道啊……對,就這樣繼續直走……犀川,小萌有跟你說過了吧?”大御坊轉向後方的犀川。
“想問什麼?”
“不要用那種奇怪的詞。”
“好啦,怎麼了?”洋子在萌繪旁邊坐下。“哪裏不對了嗎?”
金子發出沉重的鼻息聲,將漫畫放在桌上那堆雜誌上面,走回自己的書桌前。“我投降。”他對洋子說:“牧野,可不可以請你去應付一下大小姐?”這次換洋子往萌繪那邊走去。
“是他叫我去的,我也沒辦法啊,一定有事情想問我吧。”
“你給我跟來。”
“等一下!”洋子低吼了一聲。
教授的頭髮全部往後梳,較一般男性爲長,神似紀世都和明日香的精緻五官以及瘦小體格。如果拿掉那副黑邊眼鏡,看起來會更像個藝術家。
“啊,不,我記得她沒帶。”大御坊因犀川的問話往後面看。
“嘆氣?”
當車子好不容易抵達新幹線的千種車站時,他們隨即看到站在地下鐵出口的大御坊。發現喜多因爲紅燈而停下的車子後,大御坊一邊招手一邊跑向他們。
“別說了。”萌繪搖頭。
“我也沒興趣。”犀川回答。
“你還在發呆啊。”聽到洋子的聲音而抬起頭,看見洋子從對面俯視着她。“你這樣不行喔,人就是要工作纔行。”
“啊,師母她……身體不舒服嗎?”大御坊問:“果然還是因爲那件事……”
“嗯,她是受了一些驚嚇。”筒見用十分普通的口氣解釋。“我們先上二樓吧。”脫了鞋子,大家走上樓梯,筒見家裏完全沒有人在活動的感覺。
“你們別太在意我。”筒見帶他們進到房間裏後說:“其實我現在真的不知該說什麼,我也不太清楚這種感覺是因爲生氣,傷心,還是身體哪裏不對勁所造成的。反正既然無計可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隻能不去多想些什麼了。”
“看老師情形還不錯,我也就安心了。”大御坊說。
“也許你們會認爲我只是在逞強,老實說,我對於孩子的事,早就採取放棄的態度了。既然他們都已長大獨立,我也要做好有一天會跟他們分離的覺悟。雖然我沒料到她會遭人殺害而死,但今天如果換做是她要移民美國的話,其實也和這結果差不多吧?如今我也只能這麼想了。”他們所在的房間,是一個類似書房的狹小房間。筒見豐彥在窗邊那張舊書桌前有扶手的大椅子上坐下,犀川他們則分別坐在一張低矮桌子旁的沙發及另一把椅子。
“我只有一個念頭……”筒見豐彥點起煙,用低沉的嗓音說:“就是絕不原諒殺明日香的人。每當想到這件事,我就輾轉難眠。現在不知道兇手是誰還好,萬一警察哪天找到犯人的話,我一定會真的無法入眠吧。也許就是這股恨意支撐我到現在的動力吧。我也覺得我那一直在哭的太太很可憐,但也是無可奈何啊。”
“請問……爲什麼今天要找我們來呢?”喜多問。
“警方都不肯對我做更具體的描述。”筒見豐彥用彷彿在學會上回答問題的態度及用詞,說出那似乎早已預備好的答案。“所以,能不能請你們詳細告訴我那孩子被發現時的情形呢?”看到他們一起陷入沉默,筒見只好站起來,問他們要不要喝一點酒,然後就從酒櫃裏拿出威士忌和玻璃杯來放在桌上。他自己則是在拿了另一瓶酒和小杯子放上自己的書桌後,再次拿起香菸來抽。
“要我去樓下拿水嗎?”
“啊,不用了,老師。”大御坊搖搖手回答,“您別在意,這樣就可以了。喜多,要喝嗎?”
“我還要開車,免了。”喜多小聲地說。
“回去時就換我來開車吧。”聽到犀川這麼說,大御坊和喜多在杯中倒入四分之一杯的酒。
“犀川老師你不喝嗎?”筒見往自己的杯中倒酒。
“嗯,我不能喝酒,只要能讓我抽菸就好了。”
“你儘量抽沒關係。”筒見擠出有些僵硬的微笑。“對了,第一個發現明日香的是誰?”
“是我。”大御坊回答,“不過是喜多先進去房間裏的。”接下來,大御坊將那時候的情形大致說明了一下。
“可以告訴我明日香在遇害前一天時的情形嗎?”聽完說明後,筒見豐彥用機器人似的語調說。
“紀世都沒有跟您提起過些什麼嗎?”大御坊反問。
“紀世都自從那天以後,再也沒有回過這裏了。”
“他好像是在天白的工房裏吧。”大御坊點頭。“紀世都一定也受到很大的打擊吧。”
“不,是本名。”
西之園萌繪將雙手向上延伸,作了個懶腰。她起身想泡杯咖啡時,經過雙手一直在鍵盤上忙碌的金子,發現他的電腦熒幕上停留在文書處理軟件的視窗。牧野洋子則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回去看看老師吧。”大御坊說:“師母好像也身體不適呢。”
“他就是那種個性啊。”
紀世都繞過車子,走到犀川那裏。他的動作輕到不像在走路,比較像在平行移動。
“是假的……”大御坊聳聳肩。“拜拜囉。”
萌繪正想着要怎麼回話,大御坊就已經走出房門離開了。
“我就說是情書了啊。是筒見紀世都給你的。”
“哇,真幸運,我也要一杯咖啡。”濱中看向萌繪說:“難得西之園學妹會這麼努力,該不會明天要下大雪吧?”
連金子也去拿了杯子來。每個人都人手一杯咖啡。金子接近萌繪時,什麼也沒說,只有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想到那句算是他的玩笑話傑作——“在下只是個無名小卒罷了”,萌繪又忍不住想發笑。
“深——志?嗯……這名字好像很美味的樣子。要不要我有空帶你去哪裏玩呢?”
“你是醫生嗎?”紀世都的眼神彷彿停留在犀川的腳。
“嗯,我想那應該不是演技吧。”
“深志。”
“嗯,這個我知道。”他回答之後就背對他們走上了階梯,進去沒多久又默默地返回來。
8
“他是我的表哥。”
“喂,真的是情書嗎?”洋子問。
“犀川,那個給我看。”大御坊將手伸向駕駛座,犀川將剛剛收下的信封遞給他。
“這個,”他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個白信封。“請幫我直接交給西之園小姐。我因爲不知道她的地址,正不知該怎麼辦呢。”
“爲什麼要做那種奇怪的打扮呢?”濱中邊從餐具櫃裏拿出杯子邊問:“那應該算是美國西部風格,還是鄉村風格呢……”
“我們剛纔一直在你家打擾呢。”
這時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也許是他因爲對女性有所顧忌吧。”
“你會見到西之園萌繪小姐嗎?”
“小萌嗎?會啊……”大御坊回答後,瞄了犀川一眼。“他是萌繪的指導教授犀川先生。”
“信封口還黏起來了。討厭啦……難不成是情書嗎?”大御坊將身子向前挪,凝視着犀川的臉。
“是道歉信嗎?”大御坊搖着信封說。
這副景象在犀川眼中看來,就像是五十年前的美國風光。那個鐵路模型造景箱的另一邊整面都是玻璃櫃,有三分之一都是放置蒸汽火車的模型,其它的部分則是放電氣化火車、柴油火車、客車、貨車等等,其中也有幾輛是沒上色的金色蒸汽火車。
“喔,您能這麼想,真是了不起啊。”
“我數據已經全部弄好了。”萌繪邊放好過濾網邊說:“接下來只要畫成圖表就好了。之後,就要麻煩濱中學長借我巨集(注二)囉。”
“有所顧忌啊……”洋子皺起眉頭。
在接下來的三十分鐘裏,犀川一直都保持沉默,觀察這個名爲筒見豐彥的男人。他的身上,散發出一種配得上國立大學教授和資深鐵道模型迷這兩個頭銜;和他瘦小體格完全相反的從容氣質。那沒有抑揚頓挫的流暢語氣,證明他在將話說出口前,已經在腦中將全文文法進行過確認,而且還會下意識地選用最適當的詞句。
“嗯,好啊。”濱中在椅子上坐下,往房間其它位置瞧一瞧。“咦?牧野學妹是睡着了嗎?”
“爲什麼筒見教授的兒子要給西之園情書啊?”喜多追問。
“那大御坊是他的筆名嗎?”
“你爲什麼總是要坐在我旁邊啊?”喜多笑着說。
“不過,你有想過這件事吧?”
“我有聽西之園講過。她好像還因此喫了一頓苦頭,結果今天整天都在爲那件事而煩惱呢。”
“什麼事?”
“啊,筒見。”大御坊見人便高聲叫喚。筒見紀世都穿着一件長外套,本來垂着的頭,在聽到大御坊的聲音後抬了起來。
“天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喂!趕快告訴我啦!”
“嗨,小萌。”
“開玩笑的啦。”萌繪微笑地這樣回答後,低下頭開始讀信的內容。
“肚子好餓喔。”喜多將車鑰匙遞給犀川后說:“去附近喫個東西吧。”
已三杯黃湯下肚的筒見豐彥,卻不見他臉色產生任何變化。
“筒見先生的信?”萌繪眯起一隻眼睛。“給我的?”
“我想就算說我是創作人大御坊安朋,你們應該也不知道吧,畢竟我理科方面的讀者只佔了幾個百分點而已。你叫什麼名字?”
“跟你沒有關係吧。”筒見沉穩地回答,“你如果真的這麼想的話,那真是白操心了。這個案子跟展示活動並沒有關係。”
“把小香拉去那種地方,本來就是我的不對。”大御坊歉疚地說:“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真的很對不起您。”
9
“用句遣詞也很怪。”
“咦!創平,你知道這件事嗎?”喜多大聲叫嚷起來。
“啊……已經十點了。”萌繪看了手錶說:“金子,你是在打畢業論文嗎?”
“我嗎?”濱中面紅耳赤地站起來。“我姓濱中。”
萌繪拿着杯子,回到自己窗邊的書桌前,用剪刀剪開信封上端後往信封裏瞧,裏面放着一張折成四折的列印白紙,上面的字,都是用噴墨印表機印的。她一抬起頭來,發現牧野洋子和濱中深志都朝她這邊看。
“喂,等一下,犀川。”在一旁的大御坊伸出手,去碰犀川的膝蓋。“怎麼了?明明就只有你沒喝酒,爲什麼偏偏是你一直在做這種危險發言啊?”
“喔,你好啊。”萌繪露出微笑。“犀川老師呢?”
“大概吧。”筒見豐彥好像事不關己似地點頭。
結束談話之後,筒見帶他們去書房隔壁一間比較寬敞的房間裏。那裏有一半以上的空間是被鐵路模型造景箱佔據。迷你的車站和樓發矗立在迷你的山巒和峽谷間,並有好幾條鐵軌穿梭其中;蓋着工廠和倉庫的平坦地帶上,則有一臺臺色彩鮮豔的貨物列車停在輕便鐵道上。
“那是什麼?”
“安朋哥,我剛好在泡咖啡,”萌繪說:“請你喝完再走吧。”
“那就不用了。”
“因爲呀……”大御坊喜孜孜地說:“昨晚小萌有到他的工房,跟他單獨見面喔。”
“他真的是萌繪的表哥嗎?”牧野洋子往萌繪的身邊靠了過來。“他和犀川老師是朋友嗎?”
“請你別用了不起來形容我。”筒見嚴肅地說完,又飲盡杯中的酒。“我們研究者會有理性思考事物的習慣,就算被別人批評是找藉口或冷血動物也不會改變。不過,當然啦,我們也是有理由纔會這麼做的。我們相信這不只是拯救人類和社會最好的方法,同時也是替自己着想的方式。我的想法只有這樣。”
“濱中什麼?”
“話說回來……”犀川開動車子時喃喃自語:“爲什麼他認爲我是醫生呢……”
大御坊似乎很常來這個房間,喜多則明顯是第一次來,只見他雙眼發亮,驚歎連連,像是要儘量讓這些景象烙印在眼裏一樣地全神貫注看着每一樣模型。
筒見豐彥遲疑片刻後回以微笑。“也許是吧。”
“不用了,我馬上就要回去了。”他走回萌繪身邊。“這封情書,給你的。”萌繪看到大御坊遞給她的信封時,嚇了一跳。
被吵醒的牧野洋子抬起頭,看到濱中,就調整了姿勢。金子則是停下手,點了根香菸。
“遊樂園或是溫泉之類的。”
比起鐵路,犀川對那些迷你的建築物模型更有興趣。它們在經過褪色處理和染上適度的污漬後,表現出像實物一樣的風化感,跟景色完全融爲一體,看得出來作者是故意要把它們塗成這種破舊模樣的。無論是車子、人羣、小巧的樹木或河水的流動,都精細入微到令人歎爲觀止的地步。因爲鐵軌上的列車是停止的,所以現在模型取得着一種微妙的平衡。但如果只有鐵路部分是動態的話,應該會使其它靜止的東西顯得更不自然吧。
當犀川打開喜多車子的駕駛座車門時,一個青年朝這裏走近。
“不,我完全不會介意。”筒見還是面無表情的老樣子,慢條斯理地點起香菸。“就算有什麼關係,我也不會知道的。這樣想也許很多餘,不過……我實在看不出把頭砍斷這件事有什麼意義,對此也沒有抱着什麼特別的感情。明日香被砍斷頭的時候已經死了,既然死了,就代表她已經不是我的女兒明日香了。我是這麼想的。”
大御坊聽了,邊笑邊用手指對着空中畫圓圈。“嗯嗯,真有趣的說法……及格。算了,總之,要請你們多多照顧我重要的小萌喔。”
“如果覺得我這樣問很失禮的話,就直接說吧,我就停止。”犀川稍微露出微笑。
“他大概去喫飯了,應該會再回來了吧,因爲車子還停在下面……”
“不是。”
“你動作還是一樣很快啊。”萌繪在咖啡機裏倒入開水時,身旁的門突然打開,走進來的人是濱中深志。身爲博士班兩年級生的他,是比萌繪他們大很多屆的學長。
“聽說他們國高中都是同班同學。”
“在下只是個無名小卒罷了。”
“您爲什麼會認爲沒關係呢?”
“對了,犀川老師到哪裏去了?我剛好有事情要找他談。”
“你們好。”紀世都面無表情地回答後,瞥了犀川和喜多一眼。
“我是犀川。”犀川隔着車頂向他輕輕點頭。
“大御坊先生。”筒見紀世都走到大御坊面前,停下腳步。
咖啡機開始發出聲音。
“他現在進去對面的房間了。”大御坊關上門,在房間裏四處張望。“這房間還滿乾淨的嘛,我本來以爲學生的房間會更亂的說,就像我們當學生的時候一樣。”濱中深志、牧野洋子和金子勇二,都用僵硬的表情盯着大御坊。萌繪發覺到之後,猜想應該是因爲大御坊的打扮跟常人不同的緣故。
“咦?犀川老師?真的嗎?”
“這……”濱中不停搖頭。“‘去哪’是指哪裏?”
“是信沒錯。”
“是信嗎?”
“嗯,他拜託我轉交給你。不,事實上本來是拜託犀川的。犀川他當時似乎受到很大的打擊,臉色都發青了呢。”
“我沒想過。”筒見平靜地回答,“而且這也不是我該想的事。”
“嗯,是以前文獻章節的總整理。”
“爲什麼只有我的名字他沒問呢?”洋子問萌繪。
“真可惜啊。”大御坊莞而一笑,轉而看金子。“你叫什麼?”
“啊,是犀川老師。”萌繪說。
“光聽腳步聲就知道?”濱中不置可否地笑了起來。打開門探頭進來的人卻是大御坊安朋。
“知道了,我應該今晚就會拿給她。”犀川接過這個幾近正方形的信封,筒見紀世都便轉過身去,沒跟任何人的眼神對上,再次默默地走上階梯。三人坐進車內。這次換喜多和大御坊坐在後座。
“筒見老師有想過誰是犯人嗎?”犀川發問。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
筒見豐彥始終都很熱心地向喜多說明火車列車的製作過程,導致他們並沒有時間看到火車在那迷你模型世界裏奔馳的景象。三人在玄關對筒見豐彥低頭行禮告別時,時間正好是晚上八點半。
你應該知道吧?
大地纔不是圓的。
被切割出來的四方形視野有死角。
有間紅磚蓋的工廠吧?
上圓下方的窗子被分成一個個格子,
綠色油漆不知爲何斑駁脫落。
有根菸囪高高突起吧?
橫越過數不清的鐵路後,
總會看到有輛柿子色的廂型車停在那裏,
穿紅裙的女子舉起一隻手;
一對胖嘟嘟的爺爺和奶奶互相依偎,身體一半以上緊黏在一起。
再往左看,
有個掛着生鏽招牌的食堂,
房子有點漂浮起來的感覺。
面前筆直的坡道,陡峭到讓人無法走上去。
兩側全是低矮的樹木和大石塊。
這一切,全都是大地的裝飾品。
有間白色的教堂吧?
就連那扇能看見鐘的窗戶,也是圓與方的組合。
我得朝着教堂爬上斜坡纔行。
“咦?”萌繪歪着頭。
“不然你希望我怎麼回答?”犀川不以爲然地笑着說:“難不成要我說真是晴天霹靂或是感慨萬千嗎?”
“因爲筒見先生不希望他成爲犯人。”
“筒見先生纔沒辦法計算到我會這麼想的,反正現在也幾乎是老師在思考了,總覺得我好像成了傳達神明旨意的巫女了。”
“嗯。”雖然有點沒自信,但萌繪還是點了頭。
“那種可能性,在跟你開始討論的時候,就已經排除在外了。”犀川立刻回答,“把那種可能性先擱在一旁,應該是現在進行討論的前提吧?”
在這時陷入沉默的犀川,很疲勞似地低頭閉着雙眼。他一隻手放在額頭上,細細的白煙則從另一隻手上的香菸飄向空中。
“筒見紀世都先生知道那棟小屋!”萌繪用控告似的語氣說:“說不定他還知道犯人是誰!”
“爲什麼筒見紀世都先生會知道這一點呢?”
“你也不是普通的女孩啊。”
“代表他是在去見父親之前把這封信交給老師的囉?”
“我有個問題想問。”犀川聳聳肩膀後說:“剛纔的推論跟現實相符的概率,應該只有百分之五吧?”
“或許是他想直接來問你也說不定。如果不能馬上讓人知道的話,應該再晚一點交給你吧。那麼他急着把信交給你就說不過去了。”
“老師剛纔有說過我……不是普通的人,對吧?”
“上面還有說,砍頭的人現在就站在旁邊呢。”
“爲什麼要包庇他?”
10
“文章的前半段有指出這棟小屋的位置。感覺上好像是在位於高處的白色教堂附近。”
“是的。”萌繪輕輕點頭。“他對紀世都先生來說,是親近的家人,又是自己畏懼的對象,所以纔會在去見他之前,準備好一封信以防萬一。”
而且砍下頭的,現在就在頭的旁邊。
明日香的頭,就在這間小屋裏。
“這應該不是‘沒什麼’的事吧?”萌繪的音調稍微提高。
“這我就不知道了。”
“沒有。我們要打道回府時,他纔剛好回家,所以我們是在他家前面碰到的。自從案發以後,筒見教授和紀世都先生好像不太常見面說話的樣子。”
“不是這麼寫的吧。”犀川搖頭。
“是。”萌繪聞言微笑。“你說的沒錯。”
拜拜。
你問爲什麼要在旁邊?
“爲什麼不乾脆明白地寫出來呢?”犀川緩緩地吐出煙。“明明應該是要寫來傳達某件事給別人知道的信,爲什麼要故意弄得這麼難懂呢?”
“沒辦法講是什麼意思?”
她的頭腦完全麻痹,知覺也幾乎陷入一片恐慌之中,現在的她知道自己的外表其實正在故作鎮定——是魔法吧,筒見紀世都的信就是施法的咒語。
“不,應該要再多交談一下……”
“可是我認爲,他是偶然才遇到我們的。”
明日香的頭,就在這間小屋裏。
“嗯……”萌繪歪着頭。
“沒錯……就是限定在那個時侯纔有用的情報。然後呢?”
“沒錯。”犀川突然抬起頭,看着萌繪說:“你是在懷疑筒見教授嗎?”
“我已經見過他了。”
拜拜。
“是啊,但那並非就是砍頭的理由。上面只有寫頭在那裏是爲了保險起見而已。這有點變成國文問題了。”犀川靠在椅背上翹起腳,使椅子發出傾軋的聲音。“而且沒有使用動詞,就只有‘在那裏’而已,就文意來說實在有點奇怪。另外,你一開始所指出的‘砍下頭的’這個代名詞,認爲是指兇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變成兇手是爲了保險起見而待在那裏了。西之園同學,想必你的國文文法一定不怎麼樣吧?”
“喔,是有寫啊,我又不是不識字。”
“你覺得怎樣?”萌繪身體向前傾後發問。
“沒錯。”犀川稍稍露出微笑。“也就是說,這就是‘爲了保險起見’的動作吧。”
“這也是你個人的觀感而已,之中也已經存在了百分之四十五的誤差。”犀川又點上一根新的煙。
對萌繪而言,那是無以復加的恐懼,但是她完全不知道爲什麼會感到恐懼,腦袋已經停止運轉了,恐怖的感覺卻還是確確實實的存在着。
“我可以看嗎?”
“聽好了,這封信就是希望你不要馬上理解,纔會寫得這麼難懂,另一方面,對方又將提示限制在你努力思考就能確定場所的最小範圍內,說不定你只要動身去找就可以輕易找到了。奇怪的是……爲何他要特意寫成沒辦法馬上看懂的內容呢?再說,如果這件事不能馬上知道的話,他又爲何要那麼急着把信交給你呢?”
而且砍下頭的,現在就在頭的旁邊。
“老師!”
“就是指他人不在這裏,或者是死了。”犀川表情很平靜直視着萌繪。
“不行。”萌繪搖頭。“對不起,這我不能給你看。”
“讓我看。”洋子喝着咖啡,另一隻手往萌繪的方向伸出來。“上面寫些什麼?”
犀川喝了一口咖啡,才慢條斯理地回到座位。當他思考的愈多,動作就會變得愈遲緩,這也是萌繪發現的法則。
“有寫啊。”萌繪抬起頭。“頭放在那裏是爲了保險起見。”
“筒見豐彥老師現在情況怎樣?”按耐不住的萌繪,以問題打破沉默。
“這樣嗎……”萌繪用力點頭說:“他認爲自己可能會被殺,所以才把這封信交給我。他知道殺明日香小姐的兇手是誰,所以才故意留下訊息,暗示自己萬一也遇害的話……寫信的原因就是這個。太棒了!就是這樣!老師太厲害了!絕對是這樣沒錯!”
萌繪伸手拿起信紙,再讀了一次最後的部分。
“嗯……”萌繪不禁點頭。
“他的目的是什麼?”
看,那邊有棟奇怪的小屋吧?
“是啊。”犀川歪着嘴角說:“因爲等到事情變成那樣才說就沒有意義了,所以他之所以要通知身爲第三者的你,很明顯地是要爲自己所知道的事實先預留個記錄。那就是他用保險這個詞所要表達的意思。”
“筒見先生不像是會做故意引起女孩注意這種事的人……”
“他的個性該怎麼說呢,要比一般人更超然。老師跟他見過面就會了解。”
“那老師另外的百分之九十五,又是什麼可能性呢?”
這是爲了保險起見。
“是的。”萌繪慎重地點頭。
萌繪直接起身走出房間,橫越走廊敲了下門,不等應門聲的出現,便衝進犀川的辦公室。
“或者那只是裝模作樣好讓你得意忘形的惡作劇而已。”
“因爲如果馬上讓人馬上看懂就糟糕了吧。”萌繪回答,“信上一定不會寫明要你去問筒見紀世都先生本人的。”
裝在犀川房門上的關門器已經漏油損壞,沒辦法完全吸收反彈的力量,會使得門未經充分減速就砰然關上。靈敏的西之園萌繪迅速地衝到了犀川的桌子,犀川看了看手錶。
萌繪前前後後讀過三遍。一抬起頭就看見拿着杯子的牧野洋子站在眼前,直直地瞪着她。
“請看。”
“那間小屋的實際所在處,恐怕光靠信裏的訊息是無法確定的。不過只要你實際去了那個場所,就會明白到信裏所說的是怎麼一回事。這封信就是爲了達到這種效果,纔會被寫出來的。由文章的表現來看,似乎是預告你會在不久的將來,親眼看到那個地方的事情。”
“其中相差的百分之四十五,就是你和我對這問題期待度的不同。”
“沒想到還滿花時間的。你一共重看了幾遍?”
犀川接過信封,在拿出信之前先點了根菸。讀信的時候萌繪一直站着,讀了一遍後,他嘴角稍微揚起地抬頭看她。
“他是公會堂那個被害者的兄長。”萌繪回答。
“小屋在哪裏?”
“是誰給你的?你們好像有提過是個叫筒見什麼的人。”
“這就是……保險?”
“嗯。”犀川點頭。“也許吧,你先坐下吧。”
“老師,難不成這只是惡作劇信嗎?”萌繪試圖誘導他的思考。
“是跟他關係密切,卻又讓他覺得生命遭受威脅,甚至可能會殺害自己的人?”
“紀世都先生應該也跟你們一起吧?”
“果然是情書啊。”洋子睜大雙眼。“你還好吧?真搞不清楚。萌繪你的表情超嚴肅的呢。”
“啊!”萌繪聳起肩膀。“是因爲他後來就沒辦法交給我了,所以才必須趕在現在吧?”
“沒什麼。”犀川緩緩吐出煙,做出很簡單的回答。
“上面只寫‘砍下頭的’,而不是‘砍下頭的人’。”用指尖轉着香菸的犀川緩緩地說:“那也有可能是指當作斷頭工具的斧頭啊。”
“老師,我沒有時間聽你開玩笑。問題在於最後那八行啊。”萌繪瞪着犀川。“那上面有寫着,‘明日香的頭,就在這間小屋裏’。”
“是家人、朋友或戀人嗎?”
“最有可能的,應該就是他認爲自己到時候已經沒辦法講吧。”犀川以口就杯。
“因爲他想包庇兇手。”萌繪預料到犀川會問這個問題,馬上用準備好的答案回答他。
“我覺得有五成左右。”萌繪稍微抬起下顎。
“是呀……”萌繪點完頭,作一個大大地深呼吸,纔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最後還有寫到,砍頭的理由是爲保險起見。”
“直接去問作者本人如何?信的內容很明顯地是希望你會爲了求取情報而跟他接觸。”
“如果他真知道自己妹妹的頭放在哪裏的話……”犀川吐出煙後,無視於萌繪的話繼續說:“爲什麼不去聯絡警方呢?”
這是爲了保險起見。
犀川拿起桌上的杯子站起來,走到咖啡機那裏,萌繪視線也跟隨着他的腳步,犀川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視線微妙的振動證明他正在進行復雜的思考。萌繪深信只有自己發現到這一點,感到十分自傲。
“喔。”依舊低着頭的犀川回答,“雖然他樣子並沒有想象中的憔悴,但看得出他很努力地在接受明日香小姐的死。”
“那只是首單純的詩,或只是想引起你注意的惡作劇。不管是哪一個,都已經非常成功了。”
“老師的意思是,我會在那裏發現到明日香小姐的頭囉?要等到那個時侯,我才能正確無誤地斷定出紀世都先生在信中所指的地方在哪裏。”
“那麼,筒見紀世都先生要等到那個時侯,纔要公開承認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頭在那個地方?”
“上面不是這麼寫的。”犀川又搖頭。
你問爲什麼要在旁邊?
“三遍。”萌繪說完,就把手上的信封交給他。
“也許紀世都先生知道安朋哥今天會去他家拜訪。”萌繪說完便直盯盯地看着犀川。“筒見教授除了是明日香小姐的父親以外,另一個被害人上倉裕子也是筒見教授任教大學的學生。”
“你的腦袋裏,似乎都會自然而然地產生這種異於常人的想法啊。”犀川叼着香菸說:“應該是你那偏頗的讀書傾向所造成的吧。”
“不過,筒見教授有不在場證明。”
“哦……怎樣的不在場證明?”
“星期六晚上,安朋哥和筒見教授一起待在他家裏。當然啦,公會堂距離M工大很近,所以他也是有可能抽得出時間犯案。關於這一點,我下次會再跟安朋哥確認看看的。”
“那是你剛纔纔想到的吧?”
“嗯,沒錯。”萌繪露出微笑。“事實上,我之前一直懷疑是河嶋副教授。”
“是這樣啊。”犀川又吐了一口煙。“你的思考方法類似於牛頓法,就是將數字不停代入方程式裏,再確認兩邊的值是否相同。”
“我的確是用這種先假設答案再逐項解決的方式。”萌繪聳聳肩說:“以前在計算國中數學的方程式時,我都認爲這是實際上效率最好的方法,不過一定要限制答案是完全整數纔行得通。”
“計算太快的話,反而會讓效能變差。”
“那封信是不是交給警方比較好呢?”萌繪問。
“的確是應該這麼做。”犀川點頭。“可是無法得知他們會有多認真看待就是了。筒見紀世都先生知道你跟警方關係密切嗎?”
“他以爲我是護士。”
“難怪我會被當成醫生。那他爲什麼以爲你是護士?”
“這我就不便透露了。”
不知是否被煙燻的,犀川眯起了眼睛。
“西之園同學,你知道這是什麼嗎?”犀川從桌上的文件上拔下一個用鐵絲彎曲而成的小回紋針。
“那是迴紋針吧?”
“爲什麼要生產這個呢?”
“咦?你是指什麼?”
“我沒時間跟你說。”萌繪走向房間門口。
“在千早交流道的護欄下方。”
“我要一起去。”金子將掛在牆上的皮外套拿下來。“這實在太危險了……”
“那我也來熬夜好了。”
“叫我西之園啦。”
“大小姐,等一下。”金子也站了起來。
“我要做到早上,反正明天沒什麼事,而且晚上比較安靜,能集中注意力。”
“你是?”萌繪有些喫驚。
“什麼意思?”
11
“嗯,有點事。”
“我們還沒有做出結論。”
“我趁這個機會拜託你一件事好了。”
“大小姐,你最好該回去了。”金子邊打着鍵盤邊說。
“那效果是會累積的,就像是拳擊的刺拳一樣。”萌繪回以微笑。“因爲金子同學都直接稱呼洋子爲牧野,一點都不公平。”
牧野洋子在十一點時喃喃說了一句“我要回去了”,便穿上外套離開了。可能是兼數份打工的原因,洋子比萌繪更容易累積疲勞,和從來沒有工作過的萌繪相比,洋子對打工實在可以稱得上是得心應手的程度了。
金子的視線終於離開電腦熒幕盯着萌繪。他習慣不管做什麼動作時,都露出一副覺得很麻煩的表情。
“不要緊的……我今天身體狀況還不錯。”
“什麼事?”
“拜託你,我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了。我現在就要錢,以後不管要我還幾倍,我都會還的。”
“這種時間你打算一個人去嗎?”
“你好詐喔。我已經有跟你道謝了耶。”萌繪搖頭。“我會叫她洋子,是因爲我們是同性。我總不能直接叫你勇二吧?這樣大家會誤會的。”
“等一下,老師……”萌繪歪着頭。“這是新的玩笑嗎?”
“好吧,我也把剛纔那僅佔百分之五的悲觀推論,跟鵜飼先生說看看好了。”萌繪起身準備離去。
“那要改叫什麼?”
“喂,是西之園小姐嗎?”
“老師……”萌繪大大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嘆起氣來。“我只是不想把我扮成護士去醫院見寺林先生的事告訴老師而已。”
“嗯……因爲我沒錢坐計程車,回到公寓又有警察在……”
“咦?”萌繪停下腳步回過頭去。“爲什麼?”
“謝謝。”
“是諏訪野嗎?”萌繪將手機貼近耳朵說。
“借錢?”
“拿回紋針當人質,真卑鄙。”
當萌繪正要說“犀川老師還不是公平地叫大家西之園同學、牧野同學、金子同學嗎?”從萌繪的包包裏,傳來手機的電子鈴聲,她只好先將手機拿出來接聽。
“迴紋針啊。”犀川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既然世界上回紋針愈來愈多,紙本也不斷增加,應該總有一天會達到需要的總量,也就是飽和量的上限纔對。那到底迴紋針要生產到何時纔行呢?”
“我是寺林,在醫院跟你見過面的寺林。不好意思,這種時間打給你……”寺林的聲音很小,感覺好像是故意壓低嗓門似的。“請問你現在方便嗎?”
“牧野和大小姐也許是同性沒錯,不過你們之間還有更大的不同,就我來看動物之間的不同是類似的道理。”
“叫我西之園。”
“回去啦。”
“你去千早的交流道幹嘛?”
萌繪掛斷電話後起身,將未完成的檔案存檔後關閉電腦,再穿上外套背好包包準備離去。
西之園萌繪回到犀川辦公室對面的學生實驗室,坐回自己的座位後,又再次開始面對電腦工作。只需要一直重複移動滑鼠點右鍵的單純動作,但思考機能幾近停擺,就算是在認真思考事情的時候,身體的運作也是接近停止的狀態,她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已經感到疲倦了。畢竟光是使用滑鼠就可以讓她頭腦罷工的情形,還是滿少見的。
“這樣說太沒禮貌了吧?……我跟洋子到底是哪裏不同?”
“像你那樣輕易地用公平和不公平的字眼來評斷,我是不會被打動的。好吧,就讓我也來說點藉口吧……大小姐你還不是一樣……明明都叫她洋子,卻不叫我勇二,不是嗎?”
不久之後,國枝桃子助教和犀川副教授輪流探頭進房裏叮嚀要小心火燭以後也回家了。教職員跟學生不同,最慢要在早上十點前到校上班,所以到了一定時間就會回家。至於學生在研究生待到三更半夜,則是大學中的一般常見的情況。
“這樣啊……”犀川張開一隻手的手掌,讓萌繪看回紋針。“你看,太好了,你將一個迴紋針從被弄壞的命運中拯救出來了。”
“附近?”
“就因爲如此,稱呼纔會不一樣嗎?”
“是的……我剛剛偷跑出來。”
完全沒有睡意的萌繪覺得工作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着手之前是痛苦萬分,開始之後又欲罷不能。因爲過於掛念着自己進度落後的事情,所以當工作一點一點確實地被消化掉時,心情也逐漸暢快,但工作就愈難做個段落。房間裏十分安靜,只聽到金子勇二規律的打鍵盤聲。
“這就是你跟牧野不一樣的地方啊。”金子望着萌繪並揚起嘴角。
“因爲我沒辦法再待下去了。先別說這個,請問……我可以拜託西之園小姐你一件事嗎?”
“千早的護欄?是有公園的地方?”
“那是樂觀的百分之五。”犀川表情不變地喃喃說着。
“好吧,我知道了。你現在在哪?”
“希望你別再叫我大小姐了。”
“就像在母象和公象旁邊,又有一隻長頸鹿一樣。在這種情形裏,哪兩隻動物會比較相近呢?”
“爲什麼要偷跑出來?”
“你要出去?”金子問。
“因爲我是不擇手段的人。”
“這樣說下去太牽強了,所以還是別追究了吧。”金子突然露出不悅的神情說。
“你還是回去比較好。”
“什麼事?”
萌繪在去年六月熬夜畫製圖的作業時貧血昏倒。在今年春天的聚餐上也昏倒,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剛好金子這兩次都在場,所以萌繪認爲金子的擔心,大部分來自於這個原因。
“我欠你一份人情。”
“是啊。”
“嗯,其實打這通電話的一百元,也是陌生人給我的。雖然都很丟臉,但我身上真的半毛錢都沒有。”
“可以借我錢嗎?幾千元就好了。”
“我知道了。”金子點頭。
“西之園。”
“好,我現在馬上趕到那裏。”
“謝謝你的關心。”萌繪露出微笑。“我不要緊的。”
“這個嘛,既然你們兩個都是哺乳類,也不是說完全沒有相似的地方。真要說的話……是生態不一樣吧。”
“我也一起去。”
“寺林先生,你到底打算要做什麼?”
“嗯,沒關係的。”萌繪看着金子回答。“你是在醫院打的嗎?”
“是在醫院的附近……”
“不管怎麼叫,也不會改變什麼吧。”
“在思考事情的時候,我常常會無意識間把這玩意弄壞,因爲我有忍不住想把它扳直的壞習慣。像這樣無法再使用的迴紋針數量,跟工廠新生產的量,可以剛剛好打平嗎?難道社會上有很多像我一樣愛破壞迴紋針的人?”
萌繪看了手錶一眼,確認時間已經將近十二點半。這是金子第二次做出這個提議了。萌繪的手離開滑鼠,大大地嘆了口氣。“嗯,快好了……對了,金子同學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