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偶語的思緒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萬 字
1
蓑澤杜萌星期六出院了。
姐姐開着賓士車載她回到犬山的家。那天父母不在,佐伯千榮子做好晚餐後也回去了,結果只剩下姐妹兩人喫晚飯。兩個人幾乎沒有交談,姐姐問起杜萌東京的生活,杜萌也只是簡短作答。她知道自己心情不好,但卻不知道理由。
當天晚上,杜萌和姐姐睡在一起,醒來時已經是星期天下午。
已經多久沒有睡得這麼久了?睡眼惺忪的杜萌突然意識到她不在自己的房裏而是在姐姐牀上,她略顯慌張地看看四周,拉下窗簾的微暗房間裏不見姐姐的身影,房間擺滿了小東西。杜萌愣愣地看着姐姐的房間好一會兒。
她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間換了件衣服,走下樓梯。一樓正放着古典樂,應該是姐姐把音響拿過去的吧。
杜萌走進客廳,看見姐姐紗奈惠坐在玻璃屋的藤椅上,身旁的桌上放着茶杯。姐姐戴着眼鏡正在看書。
“早啊——”紗奈惠抬起頭,摘下眼鏡,
“嗯,睡過頭……”杜萌淺笑着。
“其實已經下午了唷。你好像睡得不錯。”
“爸媽等一下就回來了,佐伯也該來了……”
“佐伯星期天也要來?”
“要啊,傍晚有幾個客人要來……”說着,紗奈惠重新戴起眼鏡,視線回到膝上的書。
“姐,那是咖啡嗎?”
“紅茶。”
杜萌踏上比客廳高出一階的餐廳地板,走向廚房,把一人份的水倒進咖啡機。她愛喝咖啡,討厭紅茶。有趣的是,她雖然喜歡姐姐,但從小對姐姐喜歡的事物,她大都討厭。
洗完臉回來,咖啡剛好煮好。她把咖啡倒進杯中,一邊啜飲,一邊走回客廳。
“要不要看電視?”紗奈惠拾起頭問:“今天是上禮拜被殺的有裏匠幻的喪禮喔,電視臺應該會實況轉播。”
“沒興趣。”杜萌搖頭。
杜萌早在住院的時候看過電視,所以知道這件事。這幾天媒體報導的盡是那名魔術師的案件:一名叫作有裏匠幻的魔術師,在那古野市內的龍野之池綠地公園慘遭殺害。
杜萌現在要煩的已經夠多了,她纔不管媒體報導些什麼。
“那時候就是……紗奈惠小姐……”
“嗯,”杜萌輕輕舉起手,表示沒有惡意,“抱歉,我不是生氣,你慢慢說……”
“沒關係,我來就好。”佐伯轉身回答。
“不會,”佐伯看着杜萌,一臉驚恐,“不可能上去,因爲……很恐怖……”
杉田完全沒變,杜萌心想。
“我跟你說過嗎?她的西洋棋下得比我好。”杜萌說。
“最近有人來找過我哥嗎?出版社的人或是朋友之類的?還是醫生有來過?”
“爲什麼?”
“啊,杜萌小姐。”杉田走近,對她點頭致意,“午安,好久不見。”
“嗯,臨時決定要跟她見面的。”
杜萌把油倒進平底鍋。
兩人簡單地商量一陣,分配好了各自的工作。杜萌一面煮義大利麪,一面把解凍的雞肉和薑絲倒進醬油中醃漬片刻;佐伯千榮子則負責把豬肉纏上棉線,放進烤箱裏烤,接着便是裝盤和盛前菜的工作。
“我不要。”杜萌聳聳肩,吁了一口氣。
“我不清楚。”佐伯搖頭,“完全不知道……”
紗奈惠笑了出來,
“好像是精神病……”
“哇……”紗奈惠順着杜萌的話發出讚歎聲,但杜萌似乎沒有把真正想說的話正確地傳達給姐姐。
“是的。”
下午三點,蓑澤泰史和妻子祥子回到家,祕書杉田也到了。
“西之園這個人,該怎麼說呢,就是個典型的千金小姐……呃,不對不對,是備受保護的陶瓷娃娃……對了,就像是還沒初始化的硬碟一樣,是個還沒跟社會接軌的孩子。”
她們從沒真正吵過架。大家都說她們是好姐妹,但其實是因爲,無論什麼事,姐姐往往是先讓步的那個人。
十五分鐘後佐伯千榮子來了,她和紗奈惠及杜萌打完招呼,接着就進了廚房。此時杜萌和姐姐一樣坐在藤椅上看書,雖然室外看起來頗爲炎熱,但是屋內的冷氣開得很強,所以紗奈惠還蓋了一條毛毯。
“等到有一天你有了真正喜歡的人,到時候還不知道會說出什麼蠢話呢。要不要收回現在的批評啊?”
“榮町,她請我到她家喫飯……”
“打通電話看看吧。”泰史對妻子說,然後看着玻璃屋裏的兩姐妹,“家裏沒事吧?”
“你跟我求饒也沒用啊。”
“你知道你來我家工作前有位加藤女士嗎?”
“我坐新幹線。”杜萌回答。
“嗯,真的很可怕。”紗奈惠點點頭。
“不行,”紗奈惠搖頭,“爸想讓你見見客人。”
“太太會做。”佐伯回頭說:“我沒有到過三樓。”
“真的很抱歉!”佐伯慌張地鞠躬道歉:“小姐……我……”
“羨慕?”杜萌不屑地哼了一聲,“很抱歉,我覺得很蠢。”
紗奈惠和杜萌相差一歲。很多人都說杜萌和姐姐長得很像,但她不這麼覺得。杜萌比較高,肩膀也比較寬;不過她現在留着長髮,姐妹倆是同樣的髮型。她們的眼睛可能很像吧,但個性卻南轅北轍,姐姐比杜萌來得溫柔和善,也就是比較女性化:反觀杜萌,從小就覺得自己要是男孩子就好了。
“杜萌也聽說了衆會的事吧?”
“那麼聰明的女孩子,好像決定結婚後就變得笨笨的。”杜萌笑着繼續說:“我不是在說她壞話喔,她還是很可愛的,不過……”
“嗄?”紗奈惠抬起頭。
“饒了我吧。”
“我一定要幫忙。”杜萌笑起來,“會妨礙到你工作嗎?”
紗奈惠坐在椅背寬大的椅子上。這張藤椅就是那天早上,杜萌穿着高中時代的衣裙拿相機自拍時坐的椅子。杜萌好久沒看到姐姐戴眼鏡的模樣,現在一看,突然覺得姐姐不是小女生了——過了兩年,什麼事情都很難說,以前總是隻肯以隱形眼鏡示人的姐姐,現在卻戴上了眼鏡,實在稀奇。
“嗯,我有聽說。”佐伯站在餐桌旁說。
“啊……有叔叔和杉田先生,還有……佐佐木知事夫婦。”
父親和杉田好像有別的事要談,進去了會客室。母親打電話請佐伯過來後,上了二樓。
“姐,你知道西之園萌繪嗎?她是我的朋友,也是那古野人。”
“不過,總會碰到我母親外出的時候吧?”
“真稀奇,你不是討厭坐火車嗎?”
“我來幫忙吧。”杜萌說:“聚會的準備工作很辛苦吧?”
“你該不會是羨慕她吧?”紗奈惠側着頭問:“羨慕談戀愛時的盲目。”
“我……”佐伯低着頭,面有難色,“素生先生病了……頭腦有病……”
杜萌說到“危急的情況”時,倏地想到西之園萌繪,因爲她曾經說過她好幾次夢到自己被殺。
加藤在去年年底過世了,雖說是年屆高齡,但事情還是來得很突然。聽說是身體狀況突然惡化,住院後沒幾天就走了。杜萌那時候剛好旅行在外,等到她回到東京聽聞此事,已經是好幾天以後了,所以她也沒有出席加藤的喪禮。至於佐伯千榮子則是在加藤離開後,纔來到蓑澤家工作的。
“可是我沒打算結婚啊,”杜萌坐上沙發,“一輩子都不結。”
2
“沒事,爸。”紗奈惠溫和地說。
“就算家裏沒人,你也不會上三樓看看嗎?”
“現在怎麼知道。”杜萌把杯子放上邊桌,雙手枕在頭下,“反正我討厭結婚,男人都是笨蛋。”
“也是,杜萌不結婚也沒關係。”紗奈惠合上書,摘下眼鏡說:“你有能力,想做什麼都可以。你打算當個研究人員,還是大學老師?”
“不知道。”佐伯邊工作邊回答。
“加藤也沒上去過三樓嗎?”杜萌問。她的印象裏是有,以前加藤應該整理過哥哥的房間,但是杜萌想要確認的是她不在的那兩年。
“我也有啊,不過……你也幫我分擔一點嘛。”
“那你要怎麼打掃三樓的房間?”
“杉田先生。”坐在沙發上的杜萌向他揮手。
“你說什麼?”杜萌問。
“有。”紗奈惠看着書回答。
儘管百葉窗已拉下,剛起牀的杜萌仍覺得灑進玻璃屋裏的陽光很刺眼。高聳的觀葉植物有默契地一齊躁動,光線充滿活力,只有掛在牆上的木製面具的影子動也不動。杜萌此刻實在不想再看見面具。
“你知道我爲什麼會提起她嗎?”杜萌想起一些事。
“這樣啊……”杜萌點頭,又開始準備晚餐,“你看過我哥的照片嗎?”
“嗯,聽你說過好幾次,是那個成績比你好卻只進了N大的女孩子嗎?”
“上個星期我跟她見了面。”
“您問我也……”
“不會……那就麻煩小姐了。”嬌小的佐伯有些訝異地抬頭看着杜萌。
“杉田先生結婚了嗎?”
“外面……有警察嗎?”杜萌問。
“別這麼說。”杜萌笑着說:“睡眠充足還是很重要啊。你看我好不容易回到家,家裏半個人都沒有,打算自己做早餐的時候還被陌生男人拿槍指着頭……”杜萌聳聳肩,“這樣危急的情況很少見吧?”
紗奈惠忍住大笑的衝動,杜萌最喜歡她這種表情了。
“我聽不太懂,你說你那個朋友怎麼樣?”
“佐伯,你知道我哥房間的鑰匙在哪裏嗎?”杜萌拿起炒菜鍋放在爐上問。
“她曾被兇手挾持,差點就被丟到海里……最後是她的未婚夫救了她。這短短兩年裏她就遇過許多次危險,很厲害吧?還有,她很認真地說我變了很多。”
“還沒有。”
“傍晚就到的客人。”
杜萌把看完的雜誌放回書櫃,走向廚房,佐伯千榮子正打開冰箱。
以前杜萌還住在家裏的時候,傭人是位叫作加藤的老婦人。加藤住在蓑澤家,沒有通勤:她話少也不討喜,杜萌沒跟她說過幾句話,母親好像也滿討厭她的。母親是在十二年前當上蓑澤家第二任太太的,剛來的時候杜萌才小學五年級,但是加藤在母親嫁過來之前就在蓑澤家工作了,難怪會和母親有些摩擦。當時杜萌並沒有多想,如今回憶起來,也就覺得沒什麼好奇怪了。
“你聽到的我哥哥被關在房間的理由是什麼?”
“什麼嘛……無聊死了,”杜萌說:“我出去好了……”
杜萌對於佐伯說出“恐怖”這個詞感到有些訝異,不過她大概可以體會。如果什麼內情也不知道,或許真的會覺得恐怖吧。
“啊,就是那天……你不是坐飛機回來的嗎?”
他應該三十四、五歲了吧。修長的身材看起來很成熟,外表的確像是有爲青年,是一個礦泉水一般的男人,沒有雜質,但也沒有味道。
祥子走到角落打電話,杉田拿着行李站在大廳往裏頭看。
“現在總算像你了。”
原來如此,佐伯千榮子以爲素生瘋了。杜萌雖然不清楚細節,但她明白佐伯的恐懼。
“恐怖?爲什麼?”杜萌停下手邊的工作看着佐伯。
紗奈惠笑了。
“佐伯還沒到嗎?”祥子走進客廳說:“該開始準備衆會了……”
“是我要見客人嗎?見誰?”
“有,姐跟我說了。”杜萌接着說。
姐姐從當地的藝術人學畢業後,一年半以來都一直待在家裏,偶爾畫畫圖排遺時間。二十四歲,是該結婚的年紀了……至少別人是這麼說的。
杜萌不常搭新幹線。就像姐姐說的,她討厭坐火車或公車,比較喜歡坐飛機。
“是誰要來?”杜萌問。
“是帶給你吧?”杜萌站着喝了口咖啡。
“所以你不敢靠近三樓?”
“就是你得見客沒錯……”紗奈惠輕輕笑了,“你知道佐佐木先生的太太吧?她一定又會帶相親照過來。”
“在哪裏?”
那古野機場就在蓑澤家附近,杜萌每次都從東京搭飛機回家。如果還要出門,大可以先回家放下行李啊,姐姐是這麼想的。
三樓哥哥的房間裏有獨立的衛浴設備,原本是間客房。母親居然還自己負責打掃,令杜萌感到不可思議。
“有的,那邊有放。”
客廳的櫃子裏放着蓑澤家的全家福,那是杜萌還在唸高中的時候,一家五口在駒之根的別墅裏照的。
對了,去年的夏天家人是怎麼過的?杜萌突然想到這件事,因爲她去年沒有回家。去年也去了別墅嗎?佐伯也不見得知道吧,那是她來蓑澤家之前的事。
每年暑假,蓑澤家都會去駒之根的別墅待上一、兩個星期,今年如果不是發生那件事,原本是這個星期就要出發的。可是如果大家都去了別墅,那哥哥怎麼辦?不是由佐伯照顧的話,會是誰呢?還是帶着哥哥一起去?哥哥也可能不願去別墅,去年應該還是加藤照顧留在家裏的哥哥吧。
“……長得真好看。”佐伯千榮子說。
“我哥哥嗎?”
“是的。”
“我還住在家裏的時候,常和他在院子裏聊天,”杜萌囈語般地說:“就在那邊陽臺的椅子……特別喜歡那個地方……哥作的詩,都是我幫他抄寫的唷。”
杜萌被自己說出的話嚇了一跳,她簡直是驕傲地認爲哥哥的美麗都屬於她。
她望向窗外,看着白色的歐式陽臺,久久不動。
3
“唉呀,杜萌……”
站在廚房門口的男人開口,聲音低沉。杜萌倏地轉身,無法剋制地全身顫抖——那個恐怖的早晨,也有一個男子站在那裏;當時他戴着可怕的面具,握着槍的手垂下,身體斜倚着牆,就是站在那裏。
杜萌手中的筷子掉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男人說:“嚇到你啦?”
佐伯千榮子快步走到杜萌身旁。
“小姐,您沒事吧?”
杜萌做了個深呼吸。沒事,她自己知道,但身體仍舊動不了,心跳加速。她想坐下來,站着覺得好痛苦。
“嗯,我沒事……”杜萌搖搖頭,“只是頭有點暈……”
當然不是頭暈。
那天早上的恐懼又復甦了。即使事過境遷:心裏還是有些事情無法忘懷。身體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反應,一定是在警示自己恐懼尚未消失,或者根本是因爲恐懼在體內龜裂,才因而產生劇痛吧。
這個房間很小但是格局相當特別,往裏頭走的左手邊纔是寢室,而浴室則在一進房間的左側。寢室正面的窗戶四周鑲着古意盎然的窗框,往下看是玄關,窗戶剛好面對着南邊。房間裏十分悶熱。
母親在房間換好衣服後走下樓來,幹雄起身打招呼。
“不會……”杜萌搖頭,“我沒事。”
“我在找你呀,不知道你跑去哪裏……”紗奈惠的手仍擱在門把上,探頭望着房間,“你在這裏做什麼?”
這首詩是很久以前的作品,而這本詩集也是最早出版的。
杜萌也笑了,她覺得佐佐木夫人的回答很有趣。
“呃……”紗奈惠含糊其辭,她看着杜萌。
“我去叫他過來。”母親說着又走出了大廳。應該是去叫父親來吧,杜萌心想。
“請問,您說的是佐佐木知事嗎?”杜萌忍住笑意問。
無法穿越的境界
“啊,那個呀……”佐佐木夫人開心地眨眼,“因爲我想跟你說說話。”
“杜萌打算結婚了嗎?”佐佐木夫人拿着紅酒杯,低聲地問。
(不要追我)
窗邊的書桌上攤着一本精裝書。那並非點字書,而是蓑澤素生的詩集。
“不,我……”杜萌揮揮手,看着父親的方向小聲地說:“其實想抽,不過父母親不知道我會抽菸。”
“您說我會比我姐姐還要早結婚。”
無論是誰,是情人也好
纔在二樓走廊,杜萌就聽見一樓傳來的笑聲。大廳正面的彩繪玻璃仍舊被戶外的光線折射得如此耀眼,她站在樓梯轉角處往下看着玻璃,接着又抬頭看着天花板的八角型屋頂,然後——往上走去。
我好像在害怕什麼,杜萌心想。
蓑澤幹雄抽起煙,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他的長髮紮在腦後,經過日曬的黝黑臉龐蓄着鬍子,雖然年過五十卻不顯老態。蓑澤幹雄身上穿着充滿熱帶夏威夷風情的大號襯衫,配上一條褪色的牛仔褲,看起來獨具藝術家品味——其實叔叔本來就是位畫家。杜萌對叔叔的畫作不感興趣,也沒看過幾幅,倒是姐姐紗奈惠頗認同叔叔的創作能力,常拿他的畫當作話題。
喫晚餐的時候,杜萌幾乎沒有說話。父親看起來倒是心情頗佳,話題一個接一個,杜萌甚至覺得,父親根本不想讓同一個話題在席間停留太久,所以纔有那麼多話好說。母親則坐在他身旁,優雅地附和着。
家裏一定有什麼事情,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她的腦中不斷重複着這個念頭,但卻沒有任何證據。
“嗯,”杜萌笑着點頭,“我可以瞭解。”
緩慢成形的物體
“素生呢?”幹雄突然問起。
“我父親婚後也戒菸了。”杜萌漾出笑。
“就連上星期的事……”佐佐木夫人附在杜萌耳邊說:“他連我也沒瞞着。損失了好幾百萬還可以談笑風生呀?換成是我鐵定大受打擊。因爲蓑澤先生很冷靜,大家才以爲沒事啊……真的是……”
4
“不對,是你先唷。”佐佐木夫人小聲說着,露出笑容。
“對不起。”杜萌道歉。
佐佐木夫人和父親坐在沙發上交談了一陣子,然後父親站起來離開:杜萌見狀,走近佐佐木夫人。
聽着佐佐木夫人的話,杜萌一直捂着嘴憋住笑。真是位有趣的女性,腦筋轉得快,能引起對方的興致,不愧是政治人物的妻子,也是母親遠不及的角色。
失去記憶的另外一半接受着仲裁
“不是……”杜萌搖頭,“不是叔叔的關係。對不起,我沒事,讓我休息一下就好……”
佐佐木夫人有如預言般說出的那句話,讓杜萌一直到晚餐結束、大家轉移陣地到客廳後,仍不時地望向佐佐木夫人。
“啊,對了,”佐佐木夫人從手提包中拿出香菸,“你抽嗎?”
經過片刻的調息,杜萌已經沒事了。她從小就不喜歡這位沒有血緣關係的叔叔,他是個凡事誇大其辭、讓人摸不透心思的人。幹雄表面上個性直爽,卻又有藝術家老愛拿着放大鏡、凡事好奇的氣質,杜萌討厭他壓迫性的眼神。
變成名爲光的樂音
“不,姐姐先纔是。”杜萌緊接着回答。
“好像是被我嚇的。”幹雄走近說。
“我還真的上當了耶。”
“沒有,最近的心情不適合。”紗奈惠勾起一抹笑意。
不要追我……
姐妹倆上樓梯時,父親和杉田纔剛從一樓的會客廳走出來。上樓後杜萌和姐姐分開,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倒在牀上。
“我說了什麼?”佐佐木夫人側着頭淺笑。
杜萌握着房門的把手,慢慢地旋轉。門開了。
杜萌正前方是位叫作佐佐木睦子的苗條女性,看起來比母親年輕。她原本要一起出席的丈夫好像臨時有事不克前來,她的丈夫是現任的愛知縣知事。
罩手碰觸選出的馬具幻化
杜萌假裝不舒服而默默不語——她不想跟叔叔說話,總得裝一下才不會太尷尬。
“當然要換,”紗奈惠笑着說:“不過穿什麼都好啦。”
“只要那麼說的話,我想你一定會過來問我爲什麼。”
“門外有警察耶!”幹雄笑着說:“該不會是戒護吧?”
“話說回來,上星期那件事真是可怕。”佐佐木夫人突然認真地說:“我才聽你父親在說呢,受到不少驚嚇吧?”
“我以前也是呀。十年……不對,二十年前,我也有和你一樣的想法。你看,周圍的男人個個漫不經心、不能依靠,他們不都是一些無聊的傢伙嗎?爲什麼我要受這些人擺佈呢?沒錯,我的確這麼想過,結果呢?還不是跟最靠不住、最無趣的人結了婚啊。”
不要追我……
叔叔到底知道了多少?杜萌暗自思忖着。他好像不知道素生失蹤的事情,至少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就這樣被關在這麼狹小的地方……更何況哥哥根本無法欣賞窗外的景色。
“別這麼說……”佐佐木夫人端起桌上的杯子,湊近嘴邊,“真是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不過一見到你,我就不由自主地有那種感受喔。”
這時已經快要五點了。
杜萌拿着杯子,一直佇立在窗邊。剛剛纔跟杜萌說過話的姐姐,現在正和父親的祕書杉田在隔壁的餐廳喝着紅茶。叔叔則是獨自喝着酒,滿臉通紅。
“嚇我一跳。”紗奈惠睜大眼睛說。
“杜萌?”紗奈惠在樓下喚着。
“杜萌,你怎麼了?”正在看書的紗奈惠起身,“臉色很難看耶。”
這種感覺太抽象了,言語根本無法表達。她想起那時瞬間凝結的情緒,就像是原色的鮮明印象。
杜萌拿起詩集,攤開的地方是詩集的開頭幾頁。
“嗯,您說得對。”杜萌非常同意。
5
杜萌橫躺在牀上好一會兒。
待會兒還要去一樓應酬,真是種折磨,而且得和討厭的叔叔交談。要是能獨自待在房裏多好?無論哪種場合,她都習慣一個人。
“我不打算結婚。”
幸好這時其他人正專注於叔叔的大嗓門,沒聽見佐佐木夫人和杜萌短暫的對話。
“沒、沒什麼……想過來看一看而已。”杜萌穿過紗奈惠身旁來到走廊上,“對不起,我剛好想說該下去了。”
叔叔蓑澤幹雄擔心地看着杜萌。杜萌無視於他的存在,恍惚地晃到客廳,撲倒似地坐在沙發上。
“我不用換吧?”杜萌邊上樓梯邊問姐姐。
都不可原諒
玄關處的屋檐就房間在窗戶正下方。再望過去是蜿蜒的石板小徑,一直延伸到門口,還看得見守在門外、穿着制服的警察,以及一旁的警車。更遠處則是一片彷佛與房屋互相對峙的蒼鬱森林。
佐佐木夫人戴着一副花俏的眼鏡,看起來像是個魔女。雖然杜萌不知道魔女實際上應該是什麼樣子,但她覺得應該就和佐佐木夫人相去不遠。夫人擁有小巧且白皙的瓜子臉以及像是北歐人的高挺鼻子,相貌姣好的她,年輕時一定是個美女。
人們的全數需求,我只需要一樣
“客人都來了唷……”紗奈惠關上門說:“要好好跟爸說對不起。”
“紗奈惠呢?最近有畫畫嗎?”眼看杜萌不出聲,幹雄索性朝着姐姐的方向看。
叔叔還是旁若無人地大聲說話,卻老是搭不上與父親的對話,總是一直說他在國外的事情;杜萌早就聽膩了叔叔的渲染。姐姐坐在杜萌旁邊,跟着其他人爲了幾個愚蠢的問題一頭熱。杜萌絕對做不出這種事。
“嗄?”
因此,請不要追我
當紗奈惠還在就讀縣立藝術大學的時候,蓑澤幹雄曾在學校擔任專任講師;紗奈惠還當過叔叔的模特兒,杜萌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還是高中生的她非常反對。
“真是饒富深意的一席話。”杜萌點點頭。
杜萌換上一件合宜的套裝,在鏡前敷衍地塗上口紅,然後打開房門走出去。
紗奈惠穿着長裙,妝也畫得很完整。杜萌跟着姐姐下樓,腦中反覆地出現剛纔的詩句。
“社會還真不安定。我的哥哥是位警察,可是,他這裏啊……”佐佐木夫人皺着眉,用食指指着頭,“沒錯,就是這裏弱了點,換句話說,就是太笨了……唉,那種人當警察我真的很擔心,腦袋一定硬梆梆的、固執得很,就像硬掉的年糕。這樣子腦袋裏不會龜裂嗎?現在犯罪型態推陳出新,警察如果再不年輕點……”
“杜萌,我們也去換衣服吧。”紗奈惠說着站了起來,姐妹倆向叔叔微一欠身,走出大廳。
“嗯,蓑澤先生真體貼呀。”佐佐木夫人吐着煙,“不過個性那麼體貼,往往做不了人事。我不是在批評唷。”
“對,就是他。”佐佐木夫人點頭,“他到現在還是靠不住,也無趣得很。那個人,說穿了只是我擁有的某樣東西。他什麼都不會啊。”
我的形體自午後的鐘塔流逝
這本詩集是哥哥的嗎?不對,哥哥的詩集明明應該擺在一樓客廳的書櫃上。一般人看的書對哥哥而雷毫無意義,但爲什麼這本書是翻開的?詩的名字“不要追我”,好像暗示着——杜萌真的想知道哥哥的去向,但這首詩似乎暗示她不要再追究下去。
“爺爺身體好嗎?”紗奈惠換了話題。
杜萌把書按照原本的樣子放回書桌上,快步走到房門口。正當她伸手開門時,門外卻有人要開門進來,杜萌急忙躲開。
蓑澤幹雄是杜萌的父親——蓑澤泰史的前任妻子澄子的弟弟,換句話說,也就是前議員蓑澤幸吉的獨生子。不過本應繼承家業的幹雄,卻在年輕時即踏上藝術之路,直到幾年前才從歐洲回來。
杜萌走在鋪着木板的地面上打開窗戶,涼風頓時迎面吹了進來。可能是風的緣故吧,開啓的房門突然“碰”地一聲關上,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
“唉呀,久沒見面,杜萌變漂亮啦!”幹雄大聲地說,雙手揮舞着,令人厭煩,“要不要作我的模特兒?”
紗奈惠口中的爺爺就是蓑澤幸吉。無論是紗奈惠、杜萌或是她們的雙親,都和爺爺沒有血緣關係:但杜萌覺得,對父親而言,地位可是比血緣重要得多了。
“我也瞞着我丈夫唷!”佐佐木夫人笑着點起煙,“我先生戒菸了,所以我也不好大剌剌地抽吧?如果不爲他着想,那他也太可憐了。”
“啊……不怎麼樣,”幹雄誇張地搖頭,“昨天我還去過醫院,他看起來真的很虛弱呀,大概快不行了吧。”
杜萌嘆了口氣,終究還是從牀上起身來到更衣室。隨便穿穿吧,她想,衣服不過是種保護色而已。
三樓的門廊剛好位在樓梯轉角的正上方,北側是一長排稍有弧度的等距離窗戶,往外就可以看見巨大屋檐下一條一條的黑色紋路;南側則有兩扇門,左邊那扇門裏面就是哥哥素生的房間。從駒之根事件發生的星期五早上一直到現在,杜萌都還沒來過這裏。那件事之後,警方先護送她回到別墅,她睡在別墅裏屬於自己的房間,結果隔天早上就因爲身體不舒服而被家人帶到醫院,直到昨天才出院。
“爲什麼您會那樣說?”杜萌坐上沙發問。
“不過,還有一名殺人犯在逃吧?沒有逮捕到案的確令人不安呀。下次遇到我哥,我會跟他說,叫他好好注意這件事。既然笨的話,只好比別人多努力一點囉。”
佐伯千榮子端來新的杯子給她們,杜萌婉拒了,而佐佐木夫人則遞上用過的杯子。
“逃走的那個人不是殺人兇手。”杜萌說:“他的確限制了我的行動,之後又逃走……不過他沒有殺那兩個人。我認爲……那兩個人是起內鬨纔會互相殘殺。”
“不對。”佐佐木夫人搖頭,“蓑澤先生剛纔說他們不是互相殺死對方,而是分別遭人射殺。”
“嗄?是嗎?”杜萌感到驚訝。那個叫作西畑的確實說過類似的話,她本來不認爲警方會採信這種說法,但如今父親得到這樣的消息,應該就不會錯了。
“那兇手是誰?”杜萌問。
“會是誰啊……”佐佐木夫人聳聳肩,眼睛骨碌碌地轉着,“我不打算去思考那種事,因爲我不想動太多腦筋、加速老化。啊,對了,你哥哥素生好不好啊?”
“嗯。”杜萌調整了一下姿勢坐正,“最近有點……”
“他都沒有出來耶。”佐佐木夫人輕輕笑着,眼睛眯成一條線,“我真想再見他一次,他是出了名的俊俏少年呀。這麼說好像有點不莊重,你別太在意唷。”
“沒關係。”
“素生幾歲啦?”
“今年二十四歲了。”
“這樣啊……”佐佐木夫人手中的杯子微傾,抬頭看着天花板輕輕嘆息,“年紀大真是件煩人的事,人到底爲什麼要變老呢?不是說人體的細胞每隔幾年都會代謝一次嗎?既然如此,應該可以永遠年輕吧?”
“說得沒錯,”杜萌點頭,“您很清楚呢。”
“因爲念了很多關於這方面的書啊。”
“不過,基因隨着年紀的增長也會再度重組喔。”
“你主修是什麼?”
“資訊工程。”杜萌回答。佐佐木夫人變換話題的速度真是驚人,她心想。
“電腦啊……”佐佐木夫人瞬間皺起眉,“對不起,我的臉色是不是很難看?因爲我拿電腦沒輒,而且挺厭惡的,天生就這樣。”
“其實很少人喜歡。”
“哥哥……哥哥打來的電話。”
“別問這麼多,就照我說的去做。”父親壓低音量瞪着杜萌,她只好點頭。
杜萌急忙下樓,從大廳穿到客廳時,她看見父親和叔叔拿着酒杯在餐廳聊天。傭人佐伯和父親的祕書杉田好像都同去了。
“不會錯的,”杜萌說:“一定是哥。他只說了‘不要追我’這句話。”
“不是他,兩名歹徒是在更之前就遭到殺害的。”
“是這樣嗎?”紗奈惠一臉擔心,“不是常有政治人物的女兒遭到槍擊嗎?”
6
不要追我。
“嗯……”杜萌重重地點頭。姐姐的語氣總是一派溫柔,就連批評的話也是。
“我不懂耶……杜萌,那會是誰殺了兩名歹徒?那個逃走的男人嗎?”
“先不管兇手是不是復仇,”紗奈惠小聲地說:“總之他沒得到應有的現金,還把同夥兩人殺了呢。”
“什麼?素生打來的?”父親走了過來。
對方沒有出聲。
“什麼問題?”
電話裏說的話和詩集上的詞句一樣,是偶然嗎?是素生把詩集攤在三樓房間裏的嗎?不,不可能,他看不見,光是想翻開特定某一頁就非常困難。那是把素生帶走的人布的局囉?那個人打了這通電話,也掛上了這通電話。
會不會在杜萌回到家的那天晚上,素生已經失去蹤影了呢?
回到房間,杜萌坐在牀上。想到三年來未曾聽過的、令人懷念的哥哥的聲音,杜萌不知不覺地紅了眼眶。她無法入睡,即使燈都關了——關了燈的房間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那樣只會引起社會大衆的反感。”杜萌說。
或者其實他擁有的是充滿光線的純白世界?人的身影是白色……風和水也是……該不會連聲音也是白色的?
“殺了兩名歹徒的人是誰……之類的。”
“什麼意思?”
“我喜歡你,下次見面介紹我侄女給你認識好嗎?你們一定談得來,她也是個古靈精怪的孩子。我不是說你奇怪唷,該怎麼說好呢……獨特吧?很有個性的意思。嗯,可能是你們同年紀的關係……一定是這樣……”
“杜萌,有你的電話。”
“姐……”杜萌坐在牀上,“警方有沒有問你關於那件事的問題?”
隔壁的落地窗敞開着,紗奈惠這時探出頭來。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但好像不是這樣。”杜萌搖搖頭,“我聽佐佐木夫人說的,爸好像也知道。”
沒錯……在醫院裏,西畑刑警曾提過房間的鑰匙……
“他沒說……”杜萌搖頭,“電話一下子就掛斷了。”
“不要出來比較安全吧,可能會被歹徒襲擊喔。”紗奈惠低聲說。
還有另外一種假設。從蓑澤家三個人被挾持到杜萌返家的幾個小時裏,家裏除了哥哥,還有傭人佐伯千榮子。如果哥哥是在這時離開房間……那就是佐伯開的門,接着她再把門反鎖,製造哥哥還在房間裏的假象……
話說回來,杜萌下樓參加衆會前在三樓素生的房間中發現的詩集,又作何解釋?那會是誰放的呢?她不能問姐姐,更何況姐姐根本不覺得那本詩集有什麼意義。
話筒那端是電話掛斷的聲音。杜萌回頭看着餐廳的方向,父親也起身看着杜萌。
“爲什麼?”杜萌緊接着問。
“只抽了一根,”杜萌拉上窗簾,“味道不好聞?”
佐佐木夫人聽了,莞爾一笑點點頭。
杜萌的疑惑和姐姐相同。
杜萌回到房間,姐姐也隨後過來。
她坐在牀上想着佐佐木夫人說的話。駒之根那兩名歹徒的死因不是自相殘殺,換句話說,警方推測還有另一名兇手殺了那兩個人,杜萌還沒向父親確認過警方的看法,但也沒必要,她認爲這樣的推論很合理。
警方應該也考慮過一樣的情況。
杜萌走到電話旁,拿起話筒。
“學醫的人就會喜歡病症嗎?”杜萌反問。
“怎麼了?”紗奈惠和母親走過來。
警方應該已經和法醫相驗過屍體。他們掌握了實際的證據嗎?假設如此,警方便會展開追查第四名犯人的行動。目前的結論是,警方斷定當時逃逸的男子不可能殺了那兩名犯人,兇手另有其人,所以正在搜尋第四名犯人的下落。
此時一陣敲門聲打斷姐妹的談話。杜萌站起來開門,看到母親祥子站在走廊上。
如果門沒鎖……又會是什麼情況?說不定杜萌發現哥哥不見了會很慌張吧,然後瞬間省悟家裏一個人也沒有……
杜萌不寒而慄,握着話筒呆站在原地。
“不會啦,天色那麼暗,對方看不見我的。”雖然這麼說,杜萌其實知道姐姐說得沒錯。房間透出來的光線已經夠明顯了,更何況歹徒也可能使用紅外線偵測。
“我也不知道,是你爸接的。”母親回答。
“杜萌……你抽菸?”
“什麼事?發生什麼事?”叔叔幹雄端着酒杯、扯着嗓門,呆滯地看着蓑澤一家人。
無論怎麼想,都是後者的推論較具說服力。但佐伯的目的何在?是受某人之託嗎?爲什麼要僞裝哥哥還在房裏?
“他說了什麼?從哪裏打來的?”
出事的那天早上,杜萌曾在屋裏來回走了好幾遍。她察覺家中沒人,也上去三樓確認過哥哥房間是鎖着的;除了杜萌,家裏沒有一個人在。事件發生後,她從駒之根別墅回到家,發現哥哥不見了,但三樓的房間還是鎖着。
“爲什麼警方有這種懷疑?”
“是男人的聲音沒錯,不過那個人說‘叫杜萌聽電話’。素生不會這麼跟我說話。”
爲了不讓杜萌進房間?但,爲什麼?
西畑刑警的疑惑是……爲什麼房門要上鎖?哥哥離開房間時,不,應該說被帶走時,爲什麼還要故意將房門上鎖?
“不要追我。”是一個男性的聲音,杜萌愣住了。
“哥打電話來。”杜萌回答。
杜萌在房間裏沒有看到哥哥常用的柺杖,不過柺杖不在也不能證明什麼,畢竟失明的素生獨自離家的可能性極低,應該還是被帶走的吧。如果說真的是綁架,都過了一個多星期,犯人怎沒打電話來?
“哥……?”
“就是彈藥發射後留下來的煙霧反應,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氮氣化合物吧,可能是歹徒開槍後,周圍的水氣附着在彈藥上……”
“我明白了。”父親突然小聲地說:“我們先不要和警方提起這件事,最好也不要告訴叔叔。”
“唉呀,討厭的話還能繼續念下去嗎?”
“是嗎?最近不是這樣吧?我侄女就很喜歡,還一定要用電腦寫情書。我不太喜歡那種偷偷摸摸的感覺,但現在的年輕人愛得很——不對不對,我還算年輕,好像非得學起來不可……嗯,不能說放棄就放棄呢。”
“喔……”紗奈惠轉身靠在欄杆上,“那些人還滿有禮貌的,用詞也很婉轉;雖然語帶威脅,但還算理性。那個女人真可憐,竟被自己信任的同伴殺死……不過如果她心裏有未完成的夢想,一定會拼命掙扎生存下去吧……”
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哥哥的行動受到控制。那個人……警告杜萌不要再找尋她哥哥的下落。
那天晚上,她不也曾想過要去哥哥的房間看看嗎?只是因爲時間太晚,她又非常疲倦,就直接回房間睡了。說不定,當晚她真的有去敲三樓的房門,可是因爲精神恍惚而忘了。
杜萌起身在房裏踱步。從窗簾的縫隙望去,明亮的月光照着庭院的草坪微微發亮。
“不是你接的嗎?”母親看着父親。
“喂?”
“說得也是……所以還有其他人?”紗奈惠雙手交叉抱肩,皺着眉頭。
“我也不喜歡。”杜萌微笑着。
假設哥哥是在母親和姐姐外出的那段時間離開房間的……那打開哥哥房門的就是父親。不過這樣有什麼意義呢?幾個鐘頭後母親返家,送飯給哥哥的時候就會發現了;就算鎖上門,母親知道鑰匙在哪兒,也瞞不住哥哥不在房裏的事實。還是說在出門購物之前,母親就已經送餐點給他喫過了?
“有一點。”姐姐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
“就是殺了我他們也不會有好處的意思。”杜萌笑着說。
“喂?我是杜萌。”
“外面好熱,進去吧。”紗奈惠說。
“對。”
不過到底有什麼證據足以讓這個論點成立呢?
“誰打來的?”
“對,是哥哥……”杜萌點頭。
“他身邊大概還有別人吧。”父親說:“至少現在知道他沒事。”
警方會怎麼看待別墅殺人事件和素生失蹤案件的關連呢?說不定他們單純地認爲是第四名犯人把素生帶走。
杜萌搖搖頭,四個人一陣靜默。
“你在做什麼?”姐姐身上還是穿着聚會上的衣服。
“原來如此……”紗奈惠點頭,“幸好那時我們都沒有離開別墅。本來我們聽到兩聲槍響就打算跑出去看看,可是爸說太危險了。兇手當時可能還在停車場吧。”
“硝煙反應?”紗奈惠歪着頭。
母親說那天中午哥哥還在,姐姐也這麼說。那天下午,母親和姐姐外出購物,返家時來不及進入屋內即遭到挾持,父親也被歹徒帶走。當時已是晚上八點多。
素生常用“看得見”這個詞。對他來說,看得見到底是什麼感受?
“什麼意思?”紗奈惠皺着眉。
“來我房間吧。”杜萌說着關上窗。
“沒有,那兩個歹徒不是互相殺死對方的嗎?”
不要追我……
“可能從硝煙反應【注:開槍後留下的彈藥反應,警方用於犯罪搜查】或屍體遭移動的痕跡判斷的吧……”
佐佐木夫人在九點多離開,蓑澤家爲她叫了輛計程車,全家人站在玄關目送她離去。叔叔幹雄睡倒在客廳沙發上,他幾乎每次衆會完都會在這裏待上一晚。
“那兩個人是自相殘殺。”杜萌淡淡地說:“這種動不動就爲了小事尋仇的人,根本成不了真正的恐怖份子。”
杜萌洗好澡,十點時回到房間裏。她鎖上門,從東京帶回來的行李中拿出香菸和攜帶式菸灰缸,點燃香菸深深地吸了口,久違的尼古丁氣味讓她頓時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警方做了什麼?
哥一直都待在這麼黑暗的世界裏嗎?
哥哥到底身在何處?
她打開落地窗走到陽臺,溼潤而暖和的空氣包圍着夜晚,夜空中獨掛着一輪明月,四周安靜到可以聽見陽臺下方冷氣機的運轉聲。
“呃,在觀測天象。”杜萌開玩笑地說。
不會錯,就是那個聲音,那是哥哥素生的聲音。
8
隔天,星期一的早上,杜萌走進餐廳時,看見紗奈惠正跟一個身形壯碩的男子在玻璃屋裏交談。
“啊,杜萌,”姐姐注意到杜萌,“刑警先生來問有關昨天電話的事……”紗奈惠站起來,輕拍着杜萌的肩膀。
“喝咖啡好嗎?”
“好,謝謝。”杜萌眯着眼睛說。
“早。”刑警從沙發上起身向杜萌打招呼,看起來更高大了。那是位動作有點遲鈍、體型像熊的男子,“我是愛知縣刑警鵜飼,很抱歉大清早來打擾您。”
“不會。”杜萌揉揉眼睛說:“我的臉色很難看吧?昨天根本沒睡。”
“我昨天也熬夜。”鵜飼刑警坐下來說:“您知道昨天發生的事吧……真是一團混亂。”
“不清楚耶。”杜萌坐在藤椅上呵欠連連,她根本不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應該很忙碌吧?”
“聽說素生昨天打過電話……”鵜飼說。
“嗯……我父親接的。打電話和說話的不是同一個人。”
“我已經詢問過蓑澤先生了。請問素生和您說了什麼?”
“不要追我。”
“只有這句?”
“對,然後就掛了電話。”
“有聽到其他聲音嗎?”
“沒有。”杜萌搖頭。或許其實有聲音,但她沒注意到,她只聽見哥哥的聲音。
紗奈惠端來咖啡,之前鵜飼刑警面前已經有了一杯。紗奈惠和他們隔着一段距離坐下。杜萌喝一口滾燙的咖啡,高溫的液體流過她的喉嚨,她嘆了一口氣。
“那是我哥寫的詩,詩名也是‘不要追我’。我昨天曾去過我哥的房間,看到他桌上的詩集,攤開的那一頁剛好就是這篇。”
“昨天什麼時候?”
“傍晚,”杜萌又喝了一口咖啡,“晚餐前。”
“然後呢?誰會這麼做?”
“不是什麼要緊事啦,”睦子看着犀川說:“只是……想看看老師的臉。”
“歹徒沒有提出要求,只有觀察一陣子再說了,也不能撤了守備。”
“那我去找您,”
然而鵜飼認爲,即便推測合理,對案情的幫助卻相當有限,無法提供更多追查兇手的線索。目擊者說先前鳥井和清水都拿着大型槍械,但案發後,手握大型槍枝的只有鳥井,因此很有可能是兇手逃走時帶走了另一把槍;不只是兇手不見蹤影,挾持蓑澤杜萌的歹徒赤松浩德同樣也持槍逃逸,並連同現金一起帶走。事件發生至今已過了十天以上,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警方仍然沒有赤松的下落。
“四、五冊吧,放在三樓的是第一本。”
這個男人到底擁有什麼?那是睦子的丈夫或是她周圍的男人所沒有的特質,也許和她不在人世的兄長、也就是萌繪的父親所擁有的一樣吧。而她的侄女一定也有同樣感受,
“我們”指的是愛知縣警。鵜飼並不是刻意要挑明責任歸屬,因爲這件事真正的負責人本來就是鵜飼的上司三浦警部,鵜飼也不過是個協助辦案的人,就像齒輪的其中一齒,所以鵜飼只是順口說出而已。而西畑則是長野縣警的負責人,負責調查兩名歹徒遭殺害的始末,他今天好像也會和三浦見面。
事實應該是,清水突如其來地持槍射殺鳥井,另外還有人目睹一切,並隨後殺了清水。接着兇手把槍擺在鳥井手上,再將兩具屍體搬到廂型車上。以上是西畑的推理。
“關於那本詩集……”西畑聽完鵜飼的敘迤,只說了這句話就沒再說下去。鵜飼不明白西畑是要問他問題,或只是純粹自言自語。
“她說可能是當時所有待在蓑澤家的人呀!”鵜飼笑了起來說:“蓑澤家在那通電話當晚剛好有個聚會,來了幾位客人,包括蓑澤泰史的祕書、蓑澤泰史前妻的弟弟,還有,對了,佐佐木知事夫人。”
“我也這麼認爲。”鵜飼點頭。
“是呀……搞得人仰馬翻。”
犀川默默地抽菸。
“這棟房子裏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杜萌立刻回答:“不可能是外面潛進來的人,因爲屋外有警察守着。”
“看完了嗎?”犀川面無表情地說。
“嗯……”西畑思考着。
犀川創平副教授是睦子的侄女西之園萌繪的指導教授。萌繪之前就對犀川情有獨鍾,但睦子怎麼看也不覺得犀川是非常特別的人,不過他的確有點怪——不,應該是說,睦子沒見過像他這種人。
“簡單來說……”西畑忽略鵜飼的抱怨,微笑着開始說明,看來應該沒有動怒,“……女的先把男的殺了,接着又有另外一名兇手殺死女的。”
“您是在說蓑澤素生的詩集嗎?”鵜飼忍不住要確認一下。
“是我擺的……”紗奈惠在一旁突然說,杜萌訝異地看着姐姐。
鵜飼走進上司三浦的辦公室,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後向三浦報告稍早在蓑澤家調查的經過。三浦靠在椅子上默默聽着說明,眼鏡後的銳利眼神直視着鵜飼。
“在忙那個魔術師殺人事件吧?”
“知事夫人。”杜萌回答。
“不對,距離不一樣。”西畑搖頭,“男的是被人在近距離射殺的,女的則是有些距離……大約五公尺吧。而且槍殺男子的槍口徑較小。”
“我也這麼認爲。”鵜飼點頭。
“沒錯……”鵜飼興致勃勃地回答:“我在寫報告的時候還特別謹慎哩!雖然本部長不見得會那麼注意。”
“嗯……我一定是,”杜萌回敬姐姐一個眼神,“我一定是想太多了,而且就像姐說的,我真的哪裏不對勁。”
“傭人佐伯、杉田先生,以及叔叔。”杜萌淡淡地說。
“房門沒有上鎖嗎?”鵜飼問。
“你說蓑澤杜萌嗎?”
睦子向服務生點了咖啡,而犀川面前本來就已經有杯咖啡。
“咦?你沒聽說嗎?我已經把報告交給三浦了。”
“如果是巧合呢?”鵜飼問。
鵜飼在之前就已經得知槍殺鳥井惠吾的槍枝握在清水千亞希的手中,而鳥井手中也握着殺死清水的槍。不過警方檢測出只有清水的右手手套有硝煙反應,鳥井的手上沒有;換句話說,殺了清水的不是鳥井。
9
“我們?”西畑避開鵜飼的眼神,抬頭往上看,“嗯……沒什麼進展。”
“我也不記得了……”紗奈惠淺笑着搖頭,“我只是隨手放在桌上……”
“可是你會上樓發現這件事情,不也只是巧合?”紗奈惠說。
“詩集的事要怎麼處理?”
“我哥看不見,他不可能做得出這種事。”
三浦看着鵜飼悶哼了一聲,不知是覺得鵜飼說的話很有趣,還是無聊。
“昨天早上大概十點左右。”
西畑刑警把挾持事件和素生的失蹤聯想在一起,但鵜飼不認爲兩者有關連;目前不要節外生枝纔是上策……
“請問……這麼做有什麼意義?”紗奈惠問:“爲什麼家人或是幹雄叔叔會故意把詩集打開呢?”
“這……”鵜飼也不懂,“她的個性確實有點怪——雖說是T大工學部研究生,頭腦也不錯。她甚至像個偵探一樣對我說,有人爲了讓她看到詩集,故意翻到那一頁。”
這天下午,在愛知縣警本部三樓和四樓的樓梯間,長野縣警西畑叫住鵜飼。鵜飼抱着堆積如山的文件,側着身和西畑交談。
“是的,”鵜飼點頭,“好像和綁架扯不上關係。”
“兇槍呢?”
“午安。”犀川向她打聲招呼,“請問……有什麼事?”
“您說的叔叔是……蓑澤幹雄先生嗎?”鵜飼再度確認。
愛知縣知事夫人佐佐木睦子,是愛知縣警本部長西之園捷輔的妹妹。
“不是。”杜萌緩緩搖頭,“那通電話是找我的,不是爸,不是媽,也不是找姐姐,而是找我。他想聽到我的聲音……所以那本詩集一定也是……”
鵜飼聽着西畑的解釋,然後二人結束對話,西畑走下樓。
“現在嗎?”犀川低聲問:“我手邊是沒什麼事。”
“我明白了。”鵜飼停了一會兒說:“那麼我想再請教一件事,昨天早上十點到傍晚的這段時間,誰最有可能到三樓的房間?”
杜萌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沒有辦法清楚地表達感受。
“是的。”
這天傍晚,佐佐木睦子和N大的犀川創平見了面,地點是校園裏的“White Bear”餐廳。當天是某婦女團體邀請佐佐木睦子演講,會後在返家途中,她突然想起某事,便在計程車上打電話給犀川。
“我也說不上來,”杜萌搖頭,“但我覺得不是巧合。”
“那位小姐在擔心什麼?”
總結一切線索,假設鳥井先開槍,當他遠距離瞄準目標的時候,就不可能還有人接近他,進而朝他的額頭開槍。更何況鳥井的手沒有硝煙反應。
“沒有。”睦子揚起笑容。
“爲什麼?”
“這代表了什麼?”看似疲倦的鵜飼一邊在筆記本上抄寫着一邊問。
“蓑澤素生失蹤的案件,就交給我們吧。”鵜飼說。
“萌繪最近好嗎?”睦子向他詢問侄女的近況。
“還有佐佐木夫人。”杜萌補充。
“不可能是佐佐木夫人,”紗奈惠搖頭,“她傍晚纔到,到了以後一直待在樓下;其他人更別說了,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老師,您有空嗎?”
“那是杜萌小姐的誤解。”三浦不客氣地說:“我不管另一方說了什麼,杜萌小姐只是剛好看過詩集,才把對方的話和詩集裏的句子聯想在一起。”
至於這起事件未受媒體關切,是因爲死者只是兩名歹徒嗎?或者是因爲鵜飼負責的魔術師殺人事件過於聳動,把這個案件蓋掉了?
“我不知道。”杜萌搖頭,“但不是我哥放的。”
“刑警先生,請您等等,爲什麼要問這個?”紗奈惠問。
“抱歉……最近忙東忙西的,我還沒看。”
“全部有幾冊?”西畑緊接着問。
“無論是誤解或刻意的人爲,”三浦推推眼鏡說:“這種電話對事件都沒有幫助,更沒有影響,你說對吧?”
西畑什麼話也沒說,鵜飼心想。該不會自己說的話惹毛對方了吧。
鵜飼抱着文件走上樓:心思仍在這件事上打轉。
“是什麼時候的事?”
“沒有什麼疑點啊……”鵜飼報告完,三浦喃喃自語。
“嗄?西之園本部長的……”
“久等了,”睦子把手提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然後坐下,“犀川老師,這麼突然打擾您真是抱歉。”
那時杜萌還在睡,昨天她睡到下午才起牀。
睦子在店門口下車走進店裏,坐在店內深處的犀川正在抽菸。或許是因爲學生放暑假的關係,此時店裏沒有其他客人。
“啊……明白明白。”鵜飼張着嘴點頭。
10
不僅媒體,就連愛知縣警也將蓑澤家的事件視爲次要。搜查總部根據掌握的資訊,認爲蓑澤素生並非遭到綁架,不過是在一夜之間失去蹤影罷了。如果不是因爲其他家人同時遭到挾持,蓑澤家的長子根本就是單純的離家,沒什麼好懷疑的。但就蓑澤素生失明這一點,多少還是讓人覺得不對勁,這表示蓑澤素生需要協助才能離家;而今天在蓑澤家聽聞蓑澤素生打電話一事,也間接證實了這種推測。
另一方面,另一名嫌犯清水的中槍部位在左胸,由傷口可以判斷出兇手使用的是口徑廣而且威力強大的槍,子彈貫穿身體——兇手應該是朝清水正面攻擊,距離可能很遠。不過目前警方尚未尋獲子彈。
“蓑澤泰史先生、蓑澤夫人、紗奈惠小姐……還有呢?”鵜飼邊寫邊問。
今年一月萌繪介紹犀川給她認識,睦子第一眼就對犀川印象深刻。萌繪的個性和她很像,她的直覺告訴自己,絕對有某個原因讓她的可愛侄女喜歡上犀川。
約定的地點“White Bear”就在教學大樓後面的森林中,從N大正門往上坡路一直走就看得見了。
“你們調查的情況怎樣?”
“爲什麼會這麼推論呢?我聽說兩個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死亡的……同時開槍的可能性應該比較……”
“沒有,素生不見之後,房門就一直沒鎖。”紗奈惠回答。
西畑剛纔還進一步解釋,說清水千亞希手中的槍似乎不是蓑澤一家人看到的那枝大型槍,應該是更小型的槍械,清水千亞希很可能持有一大一小兩把槍,而先前將小的那把藏在身上。她是近距離射殺鳥井的,而鳥井額頭中彈,兩人之間只隔一到三公尺——這是根據小型槍械的射程所估算的,兩人距離也可能更近,但由於鳥井額頭並無近距離射擊纔會有的硝煙反應,故推測開槍距離爲一公尺以上。
“是我拿詩集去哥房間看的。我想在素生的房間裏看書,因爲他房間窗外的視野很好。”
鵜飼盯着年紀足足大他一輪的西畑。西畑是那種捉摸不定的男人,一雙大眼像魚一樣眨也不眨,而且老是飄怱不定,總讓人覺得他的樣子像是閻王的跟班。剛纔西畑說“詩集”兩個字,鵜飼還聽成“屍臭”【注:日文中“詩集”和“屍臭”的發音相同,都是“ししゆう”】。
“所以是姐姐把詩集翻到那一頁的?”杜萌問。
“爲什麼?”紗奈惠不解地問:“爲什麼要這麼做?”
“嗯……再看一下。”睦子回答。
“一定是有人故意到三樓,把詩集攤在那一頁。”杜萌說。
“請問佐佐木夫人是?”鵜飼問。
“杜萌,”紗奈惠瞪着妹妹,“你會不會想太多了?還懷疑每個人,你真的不對勁。”
“是太神經質了嗎?”
“正在努力唸書,快要研究所考試了。”
“還有呢?”
“這個嘛……”犀川的視線移向別處,“正熱中於魔術師殺人事件。”
“這樣啊……”睦子點頭,“一不注意她就會陷下去。”
犀川默不作聲地頷首。
“根本就是跟某人很像吧?”睦子搖搖頭說:“一發生事情就流連忘返……沒錯,都是我哥害的,是他不對。”
“不,西之園本部長也反對啊。”
“話是這麼說,但見到侄女出入警察局:心裏一定高興得很。真是的,哪裏有趣了……”
“我多少可以瞭解哪裏有趣。”
“唉呀,連老師您也……”
“不過有趣的事情還有很多,例如做研究或是念書……她如果能早點發覺就好了。”
“這我……”不太清楚——睦子要說的似乎是這一句。
睦子相信推理絕對比唸書來得有趣,但她更希望自己的侄女放更多的心思在政治或經濟方面的事物上。那孩子有這個資質的,她流著名門西之園家的血液……政治家也好、實業家也好,做什麼都會有一番成就,不然好歹作個學者……不過學者最沒錢了。
睦子並不關心侄女將來的結婚對象是誰。反正結婚對象不會影響萌繪的未來,因爲若爲了那種小事左右了人生,就已經輸在起跑點上了。即使面對再困難的考驗,睦子相信那個孩子也能夠克服的。
她突然想起昨晚在蓑澤家遇見的一對姐妹。
“昨天我去了蓑澤泰史家一趟……”睦子回想着說:“老師,您知道那件事嗎?”
“什麼事?蓑澤是誰?”
“唉呀,縣議員啊,您不知道嗎?”
“我不看報紙和電視。”
“蓑澤家上個星期遭歹徒挾持……不對,還是上上個星期……”
睦子笑了。都這把年紀了,這樣的亢奮有點不好意思。
睦子開始說起她從蓑澤泰史口中聽到的事,包括被挾持的經過、兩名歹徒不可思議地自相殘殺身亡,以及還有一名歹徒在逃。說着說着,睦子的情緒竟也高昂起來。
“嗯,全是爲了殺那兩名歹徒所佈的局。西之園應該會認爲除了妹妹以外,蓑澤家的其他人都是嫌疑犯。”
“那是什麼感覺?”
“爲什麼?”
“這時候好像有個諺語可以形容她……”
“啊……原來如此。”睦子睜大眼睛點頭。
“您是指綁架案是無中生有?”睦子露出認真的表情。
“抱歉,如果是跟西之園說話,我一定很緊張;但現在我真的覺得很有趣。你們根本是同個模子印出來的,尤其是生氣的樣子……”
“就是給我一種立刻會得到回應的感覺。”
“嗯,就和馴服動物一樣,人類爲了讓動物服從而取走它們的食物,也可以說是對動物權的漠視,但並不是讓動物真正服從。就像規範槍械的使用也很下流。”
“喔……”犀川還是沒表情。
“嗯,當然,我也不打算告訴她。”睦子輕輕點了幾下頭,回答:“她要是知道了,又會頭一熱吧。”
“不可能對吧?”犀川點頭,“但如果是她,絕對會考慮到這一層面的可能性。西之園就是會思索最不可能的假設啊,這是她的思考模式。”
“這件事……請您先不要告訴西之園。”犀川捻熄香菸說:“您能保密嗎?至少不要主動跟她說……”
“我會保密的。”
“無論如何,這實在是……”
“應該會懷疑蓑澤家的人吧。”犀川不假思索地回答。
“規範槍械的使用……很下流嗎?”
犀川嘴邊浮現微笑。
“是的。人類會不會犯罪,和規不規範沒有關係。如果人性本善,就算不規範槍械的使用也不會有犯罪。世界上並不是因爲存在着槍械人類才殺戮;使用者是人類,就算沒有槍,人類還是會殺戮……總之人並不完美,西之園也是。”
“這句話,西之園也常說。”
“嗯,她還是個孩子。”
睦子掩嘴笑着。
“老師讓我有想要說話的感覺。”
“對不起。”犀川低頭致歉,“關於您剛纔說的事,我沒有任何想法;不過,我大概知道西之園會有什麼反應。”
“不過這種隱瞞方式有點下流。”
“萌繪還是像我呀。”睦子聳聳肩,“該怎麼說呢?怪了,我原本不是要說這些的,不過坐在老師面前,就自然而然地說了,絕對是老師的關係。”
“是啊……”犀川聳聳肩,“老實講,我從來沒說對過。”
“絕對會。”犀川點頭。
“老師……”睦子瞪着犀川。
“好,您儘管笑。”睦子也牽起脣角,拿出香菸。
“咦?萌繪?”
“萌繪會怎麼想?”
“如何?不可思議吧?”
“老師……我看都不對吧。”
“西之園也常說這句話。”
“不,應該是……精誠所至,金石爲開?”犀川說。
“百密必有一疏?”
“嗯。”犀川點起煙說:“她只要跟我提起和您剛纔說的類似事件後,一定會接一句‘不可思議吧’。”
“怎麼會,”犀川吐着菸圈苦笑,“我不是籤詩啊。”
“不過,您在當下一定有什麼好見解吧?”
“下流?”睦子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