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5.7萬 字
如此,無論是高貴的光彩、冷冽的權威,或矯飾後無上的歡愉,至今仍不及她的雙眼和舞步。
(Les Illuminations/J.N.A. Rimbaud)(靈光集/韓波)
1
有兩位警察以及戴着眼鏡的肥胖男人(大概跟我同年)一共三位乘客坐諏訪野駕駛的積架過來,其中一位警察就是剛纔用無線電和清太郎聯絡的那位。
“是不是很快就到了?”這位警察開着沒意義的玩笑離開車子,摘下警帽,他的身材壯碩,理了一個小平頭,此外他的耳朵還有點變形,可能是練柔道的緣故,說不定他還會買《現代柔道》或《格鬥技術之友》之類的雜誌,假如跟他一言不合,最好先溜爲妙。
另一位年輕削瘦的警察跟之前那一位簡直互爲對照,這位頗有音樂家般的文藝氣息,看起來就是有爲青年,不過身上的警察制服本來就有加分的效果,要是有個留金色長髮的警察,就更加醒目了。
令人驚訝的是諏訪野竟然幫西之園小姐帶了衣服,從這點就能窺知他的能力,西之園小姐也非常單純,接過諏訪野遞來的紙袋後就一溜煙不見了,我帶着警方正要進門時,發現車旁還站着一個人,我請他一起進屋,那位先生應了一聲,並向我點頭致意,結果諏訪野還是沒有進來。
我本來想先叫醒橋爪,但內心卻覺得要讓警察早一步看到案發現場,所以領着他們直接走上三樓,我不是沒想過爲什麼自己會變成陪同的角色,但我多少想知道他們看到現場的反應,也可以說跟西之園小姐熱烈討論的結果,使我變得積極。
來到三樓前,我向警方說明之前發現視聽室和放映室中各有一名女性屍體的大致經過,兩位警察首先來到視聽室,眼鏡男則東張西望地跟在後頭,我怕妨礙他們工作,便待在樓梯間,等了半天,他們離開視聽室走進隔壁的放映室,我抽起煙,一直盯着他們看,只看見他們三個人低聲交談,但我聽不見談話內容。
兩位警察走出放映室,來到樓梯間。
“需要叫橋爪先生過來嗎?”我問。
“嗯,好。”壯碩警察回答,他似乎比剛到的時候緊張,就算經驗再老到,看過屍體後應該也沒辦法立刻平復心情。
此時西之園小姐剛好上樓,她穿着一件白色洋裝,長度比橋爪借給她的稍長,不過就我來看沒有太大差別,我當然沒告訴她我的想法,不過我覺得她無論怎麼穿,都不影響她本身的魅力。
我和西之園小姐再次簡單描述發現屍體的情況,西之園小姐表示她在二樓房間聽見有人尖叫,此外她清楚交代剛開始只有兩個人上樓,後來又跟着橋爪等人上來探個究竟,並且破壞兩扇房門的原委,她的話條理分明,但警方的理解力差,不時提出問題,以至於我們明明所知有限,卻花了大半時間解釋,其間我注意到眼鏡男來回於兩個房間,像在調查屍體。
“根據種種狀況,應該是自殺。”年紀較大的警察喃喃自語,理所當然的判斷。“不過姐妹雙雙殉情,卻死在不同房間,還滿奇怪的。”
“當時放映機還在運轉。”西之園小姐指出。“而且那不是殉情。”
眼鏡男搔着頭走出來,其他兩位警察等他過來。
“醫生,你覺得如何?”警察問。
“嗯,這間的小姐……”眼鏡男說着用肥厚的手指向視聽室。“我想不太通,她的脖子上有類似勒痕的痕跡,但不像是致命傷,不過隔壁的小姐,脖子上的勒痕大概就是致命傷了。”
“她們是自殺嗎?”我問。
“我沒這麼說。”男人驚訝地看着我。“嗯……”他抬抬眼鏡,看了西之園小姐一眼,好像對她有所顧慮。
“爲什麼不行?”
“等等!”我豎起食指。“如果兇手從門外將放映室上鎖,就有可能是耶素子殺了由季子,也就是說耶素子在放映室殺了姐姐,再從走廊用某個方法把門上鎖,接着她來到視聽室,鎖上門後自殺,如此一來不就省去鑽小窗戶的動作嗎?”
“最近才留長髮的嗎?”我說。
“你什麼知道耶。”我微笑着說。
“passenger plain(普通乘客)?還是過去分詞?啊,pen pal(筆友)呢?”我完全得意忘形。
“嗯。”說着,她故意嘆了口氣,這又是充滿挑戰性,足以讓我心跳加速的誘人舉動。“還不行那麼快下斷論。”
打開無線電開關,清太郎將麥克風交給警察。
2
“清太郎!”我邊敲門邊大喊。
“從這張照片時間推算,至少要留一年以上纔會變成長髮。”西之園小姐表情嚴肅。“怎麼回事?”
“一天大約4020電子書三公釐【毫米(錄入者注)】,一個月的話不到一公分。”
“爲什麼自殺的人要製造密室的假象?”
“沒錯,兩個門鎖的構造都一樣。”西之園小姐表示同意。“你說的很好。”
西之園小姐打開入口處旁的衣櫥看着,我則拿起豔麗的手拿包,猶豫着要不要打開。
我本來想靜下心來仔細思考來龍去脈,卻被臨時打斷,但我還是跟着她下樓。
她注視了照片幾秒。
“什麼?”
“怎麼了?”西之園小姐走過來。
我敲門叫清太郎開門,但門被鎖住,這次換我嚇一跳。
“上個月的星期五和星期六晚上,都寫着"PP"兩個字母。”
“兩個P可都是大寫喔。”
“爲什麼?”她無法理解地看着我,是想逗我笑嗎?
我原本是個頭腦清楚的人,但又怕說出來人家以爲我自吹自擂,所以絕口不提,學生時代還沒有朋友認爲他比我聰明,不過我的反應的確比人慢半拍,計算方面很弱,總之我真正的能力無法在像考試這種有限制時間的情況下發揮出來,出社會後,我發現很少有事情非得在短時間內完成,就算在辦公室裏做不完,乾脆帶回家邊想邊做,如果留在公司熬夜加班,我的腦筋會轉得慢,對自己非常不利,幸好我很能忍,喜歡埋頭苦幹,目前爲止的人生中,我不認爲自己差了別人一截。
“因爲我不想讓她看見我們兩個。”我坦白回答。
“不是這樣,我只是怕麻煩罷了。”
因爲她問我,所以我還是決定打開來看,她就像一位偵探,而我是她的跟班。
現在的問題卡在到底密室是如何形成,根據西之園小姐的理論,密室有兩間,若能解開放映室上鎖之謎,鑽過小窗的方法便迎刃而解,就算沒解開,由於兩間門鎖構造相同,只要有一邊解開,另外一邊也能比照辦理。
我在此將情況稍做整理。
“pako parlor(柏青哥店)?”
這時橋爪上樓,後面跟着壯碩警察,他舉起手跟我們打了聲招呼,然後走到三樓。橋爪解開頭上的馬尾,看起來更像印地安人,警察則像約翰韋恩一臉嚴肅,我想他們兩個絕對是騎兵隊的。
“也不是不可能。”她看着我點頭。“不過更有可能的是……”
“可以等我一下嗎?”清太郎說着立刻關上門。
“笹木先生,包包裏有駕照或信用卡嗎?”西之園看了我一眼說。
“喂,跟我說的一樣吧?”她壓抑着興奮的口氣小聲地說,我喜歡她不矯揉做作的說話方式。
“這是什麼情況啊……”我好像在發昏,是該振作一下了。“不過既然推測有外力讓操作放映室的房門上鎖,同樣的手法也可能發生在視聽室。”
“你看這個怎麼樣?”我拿駕照給她看。
“被勒死?你的意思是……他殺?”警官問,很自然的反應。
“咦?啊……沒事。”
“咦?爲什麼?”
清太郎大概跟神谷小姐在一樓,滝本好像在房間睡覺(也在一樓),不久前聽神谷說真梨子睡在她房間,其他人在三樓,所以現在只有真梨子在二樓。
“難道耶素子也是遭人殺害?”
“醫生相驗的結果是他殺,笹木先生,你清醒一點。”
目前待在屋內的有我、西之園小姐、真梨子、神谷美鈴、橋爪憐司、清太郎,以及滝本共七人,若以我爲中心考慮,我和真梨子擁有不在場證明,西之園小姐也不可能是兇手,因爲她不認識朝海姐妹,而且是湊巧來到橋爪家,所以剩下的四個人,各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機率是兇手。
“她會喫醋。”
“或許吧。”我故意附和她,即使說錯,但這種令人耳目一新的指責,只讓我更加佩服西之園小姐真誠的性格,她應該碰不到男女之間無聊的脣槍舌戰。我也希望不要遇上啊。
“這是由季子的包包。”
“啊,對呀!”我把這一點忘得一乾二淨,張着嘴頻頻點頭,表情一定很誇張吧。“沒錯,所以放映室算完全的密室狀態,那麼死在裏面的由季子……”
和警方一同前來的專家的確提出關鍵性的重點,死亡的兩個人,至少有一個人是遭人勒斃,並非自殺。
“耶素子的死因不明,資料不算齊全,還是等進一步調查結果出爐再說吧。”西之園小姐不時看着三樓樓梯間說,這大概是她獨特的安慰方法,我卻覺得自己很沒用,意志有些消沉起來。
“唉呀,糟了。”壯碩警察嘆氣,然後轉身看着西之園小姐。“所以你纔會用無線電聯絡?”
聽到她的話,眼鏡男目瞪口呆,他點點頭。
神谷美鈴像個假人一樣站在房裏,當然她不是假人,也沒有站着不動,但爲什麼她的動作那麼快呀,我佩服的不是她衣服穿得很快,而是她見風轉舵的態度,怎麼說朝海姐妹也纔剛死不久……
兇手應該不是外面的人,如果想爬窗上三樓,需要長梯才辦得到,況且昨天還是颱風夜,道路也中斷了。
這次我一定要解開謎底,雖然現在被這個魅力十足又任性的小姑娘壓過氣勢,但只要給我足夠時間就能大逆轉,挽回名譽,她也會對我另眼相看吧?一定會,然後我就可以向她……
怪了,我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啊,爲什麼會被她看穿呢?真不可思議。
“因爲不想太快被發現。”
不過在真相的背後,將有更驚人的發展,而且事實越來越令人費解的,不過此時我和西之園小姐都沒察覺。
我默默耕耘,不在人前炫耀,但很有決心。
“走路小聲一點,不要吵醒真梨子。”我走到二樓,小聲對西之園小姐說。
3
“嗯。”我沒轍了,對她的話我毫無反駁餘地。
“你還真矛盾,不對,你根本就樂在其中。”
“"PP"?”我看着她遞過來的記事本,一天分成早中晚三行,每一格都密密麻麻寫滿字,其中星期五和星期六晚上那一欄的確用紅筆寫着"PP",她的字跡工整,不可能看錯。
朝海姐妹的房間也在二樓,走廊大約有雙臂張開那麼寬,旁邊並列幾個房間,但她們的房間跟我的在走廊另一邊,剛好和真梨子與神谷的房間面對面。
又是密室嗎?
皮包裏有好幾樣東西,我聞到香水,不對,是口紅的味道,反正就是女人身上的香味,還有一個桃紅色卡匣,裏面放了好幾張信用卡,我抽了一張,念起上面的名字,然後繼續看其他張。
清太郎的本領也真大,最近的年輕人實在是……我居然嫉妒起來。
“你在偷偷笑什麼?”西之園小姐問。
“猜對了嗎?”
我對現況失去興趣,所以沒進去清太郎房裏,直接回到樓上,大概是他殺的緣故,所以警察慌張地要通報警局的刑警,之後一定有一堆警察洶湧而至,事情也會變得更麻煩。
“謝謝。”警察嚴肅的說。
“喂,你待在這兒。”壯碩警察指示他的年輕同伴後開始動作,他看着我說:“無線電在哪兒?電話還沒通吧?”
“假髮。”
“進一步調查之後,答案就立見分曉了,我認爲極有可能是他殺,總不可能一個人被殺,結果隔壁碰巧有另一個人自殺,這樣太詭異啦。”
“但死在視聽室的妹妹,應該是自殺。”我立刻說出我的意見,這個結論是我在上樓的時候整理出來的結果,“總而言之……這只是我的推測,會不會是妹妹耶素子殺了由季子呢?她殺了姐姐,鎖上放映室,從那扇小窗鑽到視聽室,然後鎖上門後上吊自殺,她應該是在麻繩斷之前就已經死了,西之園小姐,你認爲呢?正好也能說明我們跟清太郎的爭執點。”
“隨便在哪個房間殺了人之後原地自殺就好了不是嗎?這樣也不用花心思鎖門,也是完全的密室狀態呀,並不用刻意在不同的房間……”
西之園小姐歪着嘴看我。
“這是我聽過最……”她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齒。爲了能見到這樣的笑容,我要再想想。
“被勒死的是嗎?”西之園小姐直截了當問。
“不。”西之園小姐搖頭。“她的生日在六月,這張駕照是今年才換的。”
我才走到一半,西之園小姐走下來,抓住我的手腕拉我到二樓樓梯間,這裏有我喜歡的三面細長的窗戶,窗戶上一樣有着夏卡爾風格的彩繪玻璃,不過現在沒有閒情逸致欣賞。
“按着這裏就可以通話了。”
正想着怎麼回事,我聽見“喀啦”一聲,門開了,清太郎眯着眼往外看。
“喫醋很好啊。”她邊走邊若無其事地說:“我真不懂男人在想什麼,爲什麼要撒謊呢?你明明也希望她喫醋吧,難道不是嗎?”
我不懂他的意思,爲什麼要我等一下,我和警察互看,沒有吭聲,然後我們大概等了三分鐘。
“哪裏奇怪嗎?”
“頭髮一個月能長多長?”
我們先走進眼前的房間,拉開窗簾,室內有了些光線,牀單整整齊齊,看來昨晚沒使用過,梳妝檯上擺滿瓶瓶罐罐的化妝品,椅子上有一隻藏青色半圓形手拿包。
這裏是姐姐朝海由季子的房間,被確認爲他殺,死在放映室的朝海由季子。
“一定是。”
西之園小姐沒跟過來,我帶着一位警察快步下樓,來到一樓清太郎的房間,既然是警察,應該都會隨身攜帶無線對講機,但也許是荒山野嶺,對講機上的小型天線很難發揮作用,或由於決定步行到西之園家,必須減輕行李重量,不然就是覺得沒必要帶,總之,他一聽見是他殺,表情十分震驚。
西之園小姐拿出皮包裏的記事本瀏覽起來,我從她身後往前看,但記事本上的字太小看不清楚。
“我們去朝海姐妹的房間看看。”西之園小姐又拉着我的手離開。
皮包裏還有駕照,按照上面的出生年月日,朝海由季子二十五歲(正確來說,應該是過了二十五歲),還在檢查衣櫥的西之園小姐正想接話的時候,我發現一個可疑之處。
“之前我不是說只能從一個方向鑽過去嗎?因爲放映機的位置很礙事,不能從放映室鑽到視聽室,如果一定要這麼做不可,勢必要移動放映機位置,但這麼一來電影就沒辦法正確投影到屏幕上了。”
“請進。”當清太郎口氣僵硬地打開門,我立刻明白。
“莫非這張照片是耶素子,她代替由季子去換駕照?”
駕照上的照片,是短髮。
“啊,對,沒錯。”換我點頭。“假髮啊……因爲是演員嘛,好像都會有這種東西。”
年輕警察和西之園小姐站在三樓樓梯間,眼鏡男好像還在房間裏勘驗屍體。
西之園小姐喫驚地抬頭看着我兩秒,笑了出來。
“抱歉,你在睡啊?”我先道歉。“想跟你借無線電用,警方到了。”
“這是殺人事件。”她很篤定地回答。
“那麼,Peppermint Patty(薄荷糖)?”
“這是什麼?”
“或是Phnom Penh(金邊【柬埔寨首都(錄入者注)】)?”
“笹木先生,你好像很在行喔。”
“我忘了告訴你我喜歡玩填字遊戲。”我微笑。
“我們去隔壁吧。”西之園小姐放回記事本說。
她不笑了,我沉溺在幸福的時間雖短,但至少博得她一些眼光,我不敢相信自己像個幼稚園兒童開心無比,最近常感覺到沒喝酒也醉醺醺的,但這種情緒也讓我陷入一股接近絕望的感覺。
我們走到另一個房間,這間也沒上鎖,我開門讓西之園小姐先走。
房間的擺設一致,窗簾也是同樣色調,連昨晚沒有用到的牀單也是一樣的顏色,唯一不同的是傢俱擺設左右對稱,一進門右手邊是梳妝檯,靠在由季子房間那一側的牆邊,牀則在反方向。
西之園小姐一樣先打開衣櫥,因爲確定這裏就是妹妹耶素子的房間,我不知道看什麼纔好。
“有包包。”西之園小姐從衣櫥裏拿出一個手提包,我走上前,她已經打開檢查起來。
耶素子的手提包裏也有一個放着錢和卡片的皮夾,沒看到她的駕照,不過有一本現在頗流行的活頁記事本。
“啊,這上面也寫着"PP"。”西之園小姐說着拿給我看。
兩個人的筆跡類似,同樣在上個月的星期五和星期六的欄位上寫着"PP",而且也是大寫,不過我覺得記事本上的大寫並沒有別的意思,也有人大小寫不分。
從筆記本上簡單的個人資料,立刻明白這是朝海耶素子的東西,所謂個人資料包括出生年月日、地址和血型等以備不時之需,結果現在不正是不時之需嗎?
筆記本里還有電話簿,以A、K、S、T、N表示,顯然指的是日文羅馬拼音a、ka、sa、ta、na,所以不可能出現P 這個字母,西之園小姐慎重其事地翻着電話簿的每一頁。
“那麼私人的東西,還是不要看得太仔細吧。”我說。
“啊?”她抬頭看我,楞楞想了一、兩秒。“嗯,也對。”然後她點點頭合上筆記本。
“這樣也查不出什麼。”我認真的說,感覺真相正要水落石出。“我們出去吧,這樣偷偷摸摸的感覺很不好,好像在做壞事。”
“怎麼會?”她一臉疑惑。
我沒有回答直接走到門口開門,西之園小姐放回記事本,再將手提包提到衣櫥裏,然後跟上我的腳步。
“是你夢到的吧?”
“誰知道。”我聳聳肩。
爲什麼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都想不到呢,我滿是焦躁心情。
也許是西之園小姐的假設根深柢固在我腦中,阻礙我的思考,密室是兇手爲了掩飾他殺的事實而製造的,但專家卻一看就知道由季子的死因是他殺,如果現場遺留繩索,是否就變成自殺呢?不,我不是專家,我不知道,問題在於兇手怎麼想,以及如何預測警方的偵察工作。
所以……房子裏還有別人?
“聽說什麼?”
第一個最有可能藏匿的地點是放置放映機的桌面底下,也可能是另外一臺機器底下,還有別的地方可以躲嗎?
“我不知道,不過電話好像可以打了,我剛纔打回東京去,我爸嚇死了,還以爲自殺的人是我哩。”
“路什麼時候會通?”
“不是。”我吐着煙,欲言又止。“你沒聽說嗎?”
“跟着警察來的醫生是這麼說的,他們現在還不確定耶素子的死因,不過由季子的確是……她是被勒斃的。”
“你不說的話,他會一直站在原地?”
“呃,西之園小姐……”我叫住她。
我還沒睡着,一睜開眼就看到真梨子坐在牀前,我嚇一跳猛然坐起。
而且死在放映室的由季子經專家初步調查爲他殺,既然是他殺,她就不會是兇手。
啊,笨死了,我的想象力還真是貧乏。
“小百合是誰?你是這樣說的嗎?”真梨子湊到我面前質問着。
“啊,諏訪野。”
“你好殘忍,這種話也說的出口。”
“不要擔心啦。警察已經到了。”
我點點頭。
“嗯,聽說路還沒通。”真梨子走回來坐在牀上。“所以纔會坐西之園小姐家的車子過來呀,你見過了沒?就是那個白頭髮司機啊。”
“我沒有這麼想,我是說有人會這麼想啦。”
“我怎麼知道,又不干我的事。”
“那不是自殺。”
“三個。”
“喔,來了幾個人?”我起身點燃香菸。
兇手不是有時間準備令警方誤判爲自殺的小道具嗎?況且這本來就應該在兇手的計劃之內,放映室裏由季子的情況應該比照視聽室的耶素子纔對。
“不是?”真梨子側着頭。“那是生病嗎?心臟麻痹?”
“怎麼可能不緊張嘛!啊……現在還很危險是不是?你居然連房門也沒鎖就呼呼大睡,你腦筋有問題嗎?”
我提出的假設是兇手待在放映室裏,最初我和西之園小姐上樓敲門到第二次橋爪破門而入,大概空了一個多小時,時間很充裕,爲什麼兇手不讓我們也以爲由季子是上吊自殺呢?
西之園小姐盯着我動也不動,之後終於移開視線,對我點頭致意,往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對啊。”
“他好像長得有點像某個人……呃,就是那個歌舞伎。”
抽完第一根菸,腦中浮現最初的假設——兇手還在屋內,有可能嗎?
如果兇手躲在放映室,這樣不但可以解開密室的戲法,其他疑點也不是問題。
“他殺?”真梨子又複誦一次。
“我想睡一會兒。”西之園小姐微笑着小聲回答。
“就跟你說我不知道。”
“什麼誰知道!”真梨子大喊:“怎麼回事?你告訴我爲什麼?”
藏在放映室的人之後怎麼樣了?發現屍體後大夥兒下樓,真梨子和神谷待在客廳,其他人的話……嗯,清太郎回房用無線電聯絡外界。
等等,我又想到別的……發現有人死在放映室的時候,誰不在場呢?
我越想越興奮,站起來就想飛奔而出,告訴西之園小姐我想到的事。
兇手沒這麼做的原因是?
“而且我現在還不想回去。”她嘆着氣說:“如果事情很快就能解決,可以請你明天送我去車站嗎?”
目送她出門後,我回到房間先洗個澡,房裏有些悶熱,這裏海拔高,即使是盛夏也不必用到空調,所以橋爪家沒有冷氣,只在每個房間的天花板上裝着一臺電風扇,不過應該少有機會用到,但我一洗好澡就打開電風扇。
“刑警問了你什麼?”
放映室好像比較容易藏人,例如桌面下,人應該躲得進去吧?
我和西之園小姐下樓的時候已經早上了,兇手或許是趁我們下樓用餐的時候逃出來的,當時橋爪和滝本都各自回房,客廳沒人,天氣恢復晴朗,兇手可能從陽臺逃到森林裏,或者兇手拿到備用鑰匙,也可以從大門出去,總之出去的方法很多。
不,滝本還留在三樓,他爲朝海姐妹的屍體蓋上白布,還清掃地上的碎屑,如果他一直待在現場,躲在放映室的人就出不來。
“會吧。”總之我先點頭。“你不要緊張。”
“嗯……”我抓着扶手往一樓大廳看。“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還有很多刑警會來,我們一定會被一一問話的。”
我發現一個矛盾點。
看來除了缺乏說服力,但也沒有致命的缺陷,這個假設應該沒有任何矛盾吧?
“啊!”想到這裏我叫了一聲。
4
那時我們上三樓前還確認過大門的狀況,西之園小姐也說門有上鎖,但兇手也許從窗戶出入,客廳還有一個直接通往庭園的陽臺,進出還算簡單。
花了數秒調整呼吸,我看起來很狼狽。
後來西之園小姐又上了三樓,我在廚房對她做出不良舉動,讓她氣急敗壞地離開,她應該就在那時候直接走到三樓,過不久我也上樓,途中滝本剛好下樓,告訴我西之園小姐在三樓,因此西之園小姐剛好接替滝本來到那裏,躲藏的人還找不到逃出來的機會,之後我和西之園小姐在三樓停留了一會兒。這樣說來,兇手在放映室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會是這樣嗎?直覺告訴我哪裏不對勁,因爲這一點我無法說服自己。
“無聊。”真梨子悶哼一聲。“做夢夢到吉永小百合,神經病嗎?”
“好啦好啦。”我提早舉起白旗投降。
我看着時鐘,現在已經十二點半了,我睡了兩個小時。
“啊,這提議不錯,我也去好了。”
“我夢見吉永小百合啦。”我不假思索地說,這種情況下我通常表面看來若無其事,但那不是我故意裝出來的,而是顏面神經不足或情緒起伏緩慢的緣故。
她停下來回頭看着我。
煙一根接着一根,我捻熄菸蒂,橫躺在牀上繼續思考。
“也是。”
殺了朝海姐妹,設下密室讓人誤以爲是自殺……
“理由?什麼理由?”
這種感覺讓人想來罐啤酒,可是還要下樓拿太麻煩了,而且想到三樓還是案發現場,悠哉的想法就瞬間消失。
“我先走一步。”西之園小姐說完便下樓,我一直看着她的身影,走出門口前,她抬頭看我、對着我微笑。我好像總算搏回一點信賴。
“誰叫你……”
本來我一直想着別的事,突然想到我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對,我一直沒機會問她,會是西之園什麼呢?一定是個美麗的名字,她給我的印象是“白色”,既然是純白的感受,會不會是百合子、小百合、還是……
橋爪、清太郎和滝本在場,神谷和真梨子聽見聲音也走上三樓,發現視聽室裏的屍體時,屋裏的人便全員到齊了,所以後來在放映室發現第二具屍體的時候,也沒有人離開,兇手真藏在放映室的話,也不可能在當下走出來,這跟待在別墅的其中一個人是兇手的假設互相矛盾。
會不會在我們破門而入的時候,兇手正躲在某個角落?可是再怎麼想,視聽室根本沒有足以藏匿的空間。門後呢?不對,門往走廊開,沒辦法躲人。那麼屏幕背後呢?不對,屏幕離地面有段距離,藏不住人。房間裏有好幾把椅子,但沒有桌子,也沒有其他可以藏人的傢俱。天花板很高但沒有死角,不可能躲在那兒。視聽室的窗戶一出去就是屋頂,而且窗戶也只能從室內上鎖,所以不會躲在屋頂上。
我的推測明顯指向兇手是外人,不,我還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只能說兇手至少是對別墅瞭若指掌的人,但很可能是我不認識,或不知道也在屋裏的人,這在密室的問題還沒有找到合理解答前,算是有力的假設。
那麼放映室呢?按照西之園小姐的說法,兇手最後回到放映室,也就是在視聽室殺死耶素子之後走進放映室,預先移動放映機,接着回到視聽室鎖上門,從小窗鑽到放映室,到此視聽室就變成一間密室,再來就是把放映機推回原來的位置。
“唉喲,兇手一定爲了某個目的纔會殺人吧?就是有人想致朝海姐妹於死地啊。”
我們躡手躡腳走在走廊上,時間是早上十點,來到樓梯間便聽見三樓傳來說話聲,是橋爪的聲音,他不知在跟警察說什麼。
“他殺啦。”我看着她的臉回答。
是誰做的,密室又是怎麼設下的?
“嗯,當然當然,本來就跟你說好了,但是事情會那麼快解決嗎?”
“外面好像有人在等你,就是剛纔那位開車的人。”
“刑警好像到了。”真梨子站起來走到窗戶旁,我的房間面向東邊,往外望去剛好是森林。
“可是不知道兇手在哪裏呀,外面那麼大一片森林,說不定他就躲在裏面,可能晚上就跑來攻擊我們,警察會守在這裏嗎?”
不過問題來了,怎樣鎖上放映室的門?
“他殺?”
“三個人,還真少耶。”
“還沒,他們纔剛到不久。”
“不要想歪喔。”她正色看着我。“請記得你有一次前科。”
“總之睡一會兒比較好,我現在只是硬撐着,其實早該累了,何況下午會有大批警察趕到,現在他們應該還在路上。”
我想象着兇手站在放映室的情景,他該怎麼逃出來?放映室有藏身之處嗎?
我閉上雙眼。
“一定會問的。”我起身去拿菸灰缸。
我想起放映室的擺設,中間左手邊是放映機,最靠裏面的棚架上放着片盤,右手邊是大型機器。
“你不回去嗎?”
“爲什麼?怎麼可能……誰會做那種事?”
“自殺原因之類的?”
“是強盜嗎?可是、可是怎麼會?”真梨子站起來往外走,不安地四處張望,好像受了不小的打擊。“夠了!怎麼辦?我們回東京好不好?”
我點起煙,慵懶地靠在窗邊的椅子上,滿腦子都是那件事。
“兇手沒理由殺了我們。”
“諏訪野嗎?”她走回來。“對喔,我都忘了,他可以回去了。”
“我沒有。”我緩緩搖頭。“我怎麼可能那麼做。誤會的人是你吧。”
“你不去想的話,怎麼會想這麼多?”
我嘆口氣。充分把握真梨子的思考模式。“我知道了,是我不對行不行?”
“我們回東京啦,我們兩個趕快逃離這裏啦。”
“沒辦法,警察不會答應的。”
“爲什麼?”
“逃了不就被懷疑是兇手?”
“可是……”真梨子歇斯底里地笑着。“難道我們要待在這鬼地方?”
“反正沒辦法說走就走啦,我們暫時還走不了。”
這時有人敲門。
“門沒鎖。”我立刻回答。
進來的人是滝本,服裝和表情都回復到平常的他。
“午餐準備好了。”他對我行了個禮,用沒有抑揚頓挫的口氣說。
“要跟警察一起喫飯嗎?”真梨子不悅地說。
“據我所知不會。”
“我們馬上下去。”我回答,滝本聽到後又鞠一次躬離開房間。
過了一陣子,我和真梨子走出房間,走到一半,她拉着我的手往回走。
“幹嘛?”
“我想換個衣服。”
“那我先下去。”
“不行啦!你在想什麼?你要我一個人回房間?”
我沒想什麼,只是單純的不想進去,這種想法或許無情,但我也沒辦法,反而對真梨子的態度有點火大,男女的關係一旦親密,拜託的語氣全變成冷嘲熱諷或疑問句,這是我從真梨子身上得到的結論,我不時提醒自己要注意,雖然我還單身,不過我很少聽見已婚男性會把“給我倒杯茶!”婉轉地說成“要不要喝杯茶?”
最後席間沒有繼續討論下去,每個人突然不發一語,只剩下橋爪說些無關的事,連西之園小姐也一直沒有開口。
耶素子的屍體就像一副蠟像,不,應該說是沒有血色的蠟像。
“由此可見兇手沒有出來。”我對真梨子說,接着看向每個人,我最想看的當然是西之園小姐的反應,但她只是微微抬頭看我一眼,馬上又低下頭。
清太郎的意思是整座臺子是箱子的形狀,但爲了躲藏,兇手必須先把放映機搬下來,藏進去之後還要擺回放映機,不借助外力的話無法獨力完成,如果有共犯,共犯也必須躲在裏面,不然密室就不成立。
“那個桌子沒人進得去喔。”清太郎說:“還是再調查清楚比較好。”
他不可能不知道吧,我心想,難道密室殺人這個名詞只會出現在電視劇或小說裏,並不是專有名詞?總之我不欣賞這位小早川先生的態度,所以我不想再多費脣舌。
“意思是兇手一直躲在放映室。”
“咦?你說哪一間?”
“門真的有鎖嗎?”
“喔,是這樣嗎?”小早川刑警好像也覺得這種情況很少見。
屍體還在視聽室中間,蓋着白布,人雖然已經死去,但形體卻沒有消失。
橋爪一臉無精打采,機械式的喝着湯,隔壁的清太郎面無表情,像握着手術刀一樣握住叉子,和色拉里頭的通心粉決鬥,神谷美鈴像個假人端端正正坐在清太郎身邊,一直到昨天爲止,這還不是她的位置,看來她想聲明獲得新地位,只有西之園小姐不在這一羣裏,她雙手放在膝上,還沒開始用餐,滝本見到我們入座便走進廚房,應該是去端湯過來。
“沒這麼惡劣吧。”我回答。
“原來如此。”橋爪喝完啤酒說:“嗯,說不定真的像你說的一樣。”
“那麼我簡單地說明一下。”我放下湯匙,這時候剛好快喝完湯。“如同清太郎所說,我也是假設案發現場是密室。我想大家也略有所聞,調查結果顯示並非自殺。”
“所以兇手可能躲在那裏。”雖然這麼說,我卻對紙箱完全沒印象,在那種狀況下誰也不會注意那個地方,換句話說,那裏是最佳藏身之處。
不知不覺中,他殺變成最有可能的說法,或許這麼說不負責任,但我個人覺得我的假設缺乏現實性,試問哪個外人會潛進屋子裏,殺了人之後還可以待在房間裏那麼久?躲在桌子底下更是危險。
“笹木先生,是你開的門嗎?”
“絕對錯不了。”
到目前爲止,這是毫無疑問的。
“很抱歉,請問我們能再確認一次遺體嗎?”
“是。”
“你什麼時候發現她是朝海由季子?”
這樣假設應該行的通了吧,看起來沒有任何矛盾之處,此時的我大概是一臉滿意的表情,非常確信自己的推理。
“兩姐妹分別死在哪一間?”小早川刑警提出別的疑問,他目不轉睛看着我,而不是橋爪。
“鑑識組的人員還沒辦法到。”年紀最大的男人用低沉的聲音說明。“不過路就快搶通了。”
有好幾個男人等在三樓小客廳,除了之前那位,又多了一位同屬音樂家氣質的年輕警察,戴眼鏡的醫生也在場,另外三個人都穿着便服,戴着白手套,除了其中一位看起來四十幾歲,其他都是年輕人。
“另一臺機器下面呢?”我嘴裏喫着最後一口牛排問:“那裏也是個死角吧?”
“長頭髮的是姐姐朝海由季子。”我回答,我望向橋爪,他也不安的回看我。
死人的臉和在世時差別真大,會是肌肉緊繃的關係嗎?也許是我從沒仔細觀察過活人的臉吧。
“喔,沒錯沒錯。”橋爪在一旁附和,一臉讚許的看着兒子。
“你不覺得她把別人都看扁了嗎?”
我一邊坐下,一邊偷偷觀察對面的西之園小姐,她好像在想什麼,不看任何人一眼,也無視我的存在。
“嗯,其實是橋爪拿工具把門敲出一個洞,我只是把手伸進洞裏,我的手伸不進去視聽室房門的洞裏,後來是西之園小姐開的,至於放映室的門是我開的沒錯。”
“笹木,請告訴我你的理由。”橋爪看着我說。
“兇手沒有出來?”橋爪反問:“這是什麼意思?”
刑警的這句話讓我十分震驚,橋爪也欲言又止的看着我,他皺起眉,我想他不想再看到屍體了吧?我也是同樣心情,沒有人會想再看屍體的,而且這有什麼好確認的?
“我不太喜歡那個叫做西之園的。”坐在梳妝檯前化妝的真梨子說。
“怎麼樣?”小早川刑警抬頭看着我們問。
當初見到她脖子上的那塊斑點好像變淡了,我纔看到那個,就趕緊別開眼神往上看,被切斷的麻繩還掛在橫樑上。
“請問……”清太郎舉起拿着叉子的手。“這個假設應該只針對放映室吧?視聽室又是如何呢?那邊沒有地方可躲喔。”
橋爪“哈”的一聲笑出來。
“但是門不是鎖上了嗎?”真梨子嘟着嘴。
“嗯。”清太郎說:“我記得那裏放着兩個紙箱,兇手應該躲得進去,一個箱子是放冬天要用的暖爐,另一個是……”
“好。”真梨子點點頭。
“所以我才說其中有什麼誤會。”橋爪又說了一次。
“兩間。”
“我要說的很簡單,如果兇手殺人後逃到屋外,門就沒辦法鎖上,這點各位有疑義嗎?”
“先不提這個,因爲還不確定。”我微笑着回答。
“這個嘛……”我又看了西之園小姐一眼。她不帶表情的看着我。“警方還無法確定死在視聽室的耶素子是否爲他殺。”
“是耶素子,但其實我不敢肯定。”我含糊其詞。
真梨子拉着悶不吭聲的我進房,她立刻換上牛仔褲,但我還是覺得待在這裏很無聊。
“我聽說由季子不是自殺。”真梨子大聲地說,滝本剛好把湯放在她面前,他頓了一下。
“我還是覺得桌子底下不可能藏得了人。”清太郎突然開始說,他是第一個喫完牛排的人。“雖然我不敢保證,但必須先把放映機移走才能躲進去,這樣不就還要另外有人幫忙放回放映機嗎?幫忙的那個人怎麼離開房間?話說回來,放映機非常重,光是用挪的就很不容易,更別說要搬上搬下。”
“我還是想不通啊!”橋爪唸唸有詞,喝下一口長玻璃杯裏的啤酒。“兇手非得大費周章的鎖上門嗎?”
滝本從廚房推來餐車,話題暫且告一段落,主餐是份量十足的牛排,吸引住每個人的目光,大家安靜了一陣子,此時我仍不時看着西之園小姐,疑惑着爲什麼她都沒說話呢?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她不是都積極的討論嗎?還是因爲自己是客人的緣故?
“嗯,除此以外別無他法,如果真的是他殺,方法只有這一種,而且在座的每個人都不可能是兇手,換句話說兇手是從屋外潛入的,因爲發現他們姐妹倆的屍體時,大家都在現場。”
“警方查過指紋了吧?”真梨子自言自語:“希望趕快抓到兇手。”
“耶素子是自殺的嗎?”從剛纔就沒說話的神谷,聲音沙啞地問。
就像西之園小姐所說,我跟她上樓敲門的時候,兇手可能還在房裏,因爲聽到敲門聲,驚慌之下先躲在機器底下,慌忙中沒有時間佈置現場,既然躲起來就無法得知門外的情況,莫非兇手以爲我們一直待在門外,才躲着不出來?
午餐結束約十分鐘後,穿着制服的警察出現了。那位擁有柔道體格的警察請我和橋爪到三樓去,橋爪點頭,立刻起身上樓,但我不懂爲什麼也要把我叫上去?
這位岐阜刑警名叫小早川,留着平頭、臉型剛毅,厚實的肩膀看起來氣勢十足,他可能跟我同輩,但額頭上幾道鮮明的皺紋,彷彿他在不同時空度過艱苦的日子,歲月在他臉上真實刻畫出痕跡,不怒而威且不容忤逆的眼神帶來壓迫感,也許是職業給人的印象,但又有些過了頭,反而帶有幾分滑稽。
“是嗎?”
爲什麼不盡快逃走?我還在思考這點。
“你這話什麼意思?”真梨子看着鏡子瞪我。
5
“這只是假設,假設有誰會犯罪。”
“嗯,聽起很荒唐,但警方是這麼說的,不過我想其中可能有什麼誤會。”橋爪看着真梨子微笑。“石野小姐,請別擔心。”
“兇手應該是想要讓人以爲她們兩個是自殺吧。”我拿起一塊法國麪包回答。
“我覺得是由季子。”剛開始橋爪這麼說時,我還以爲他說錯了。
我一面喝湯,一面看着西之園小姐,她也是靜靜地喝湯,沒看着我。
“可是那裏……門反鎖了不是嗎?”清太郎吞吞吐吐的說:“不就等於密室殺人?”
“沒爲什麼。”
“啊,對,是空箱。”清太郎說。
“表面上的確看不出來。”我表情認真的繼續說:“不過可能性極大,放置放映機的桌面下,或是靠牆的機器底下,都可能是兇手的藏身之處,只是我們沒有察覺,兇手耐心等待我們離開現場後才離開,我推測大概在早上的時候逃了出來。”
“不適合在用餐的時候說吧。”我回答。
“是嗎?”真梨子邊想邊說:“話說回來,憑什麼懷疑我們呢?誰爲什麼非殺了朝海姐妹不可?沒有理由呀。”
“各位覺得呢?”橋爪一一看了每個人。“好像沒人有異議,大家都認爲這時候剛好可以交換意見對吧?”
“你確定?”小早川刑警瞪着他。
不見得全人類都認同這種親密表現,語言就是要用來解釋原意,所以此時真梨子可能會回說“我就不用喝茶了嗎?”之類的。
“死在視聽室的人是哪一位呢?”小早川刑警問了一個奇怪問題,爲什麼那麼簡單的問題也要問,我有點困惑。
“這不是廢話?”真梨子在一旁插嘴。
原來這樣子就好了呀,我怎麼沒想到橋爪這種說詞,也許真梨子就是想聽到“請別擔心”這句話吧,不過客觀來說,醫生的驗屍結果應該不會出錯。
真梨子並不笨,居然聽得懂我說的話,我一半感到有趣,一半慌張。
上樓同時,我問起警察等一下要問些什麼,他只是搖頭,只說刑警要我們上去。
可是我猶豫了,因爲在由季子房間看見駕照上的照片,照片上的由季子是短髮。
我不懂橋爪說交換意見的意義是什麼,不過就是博取沒意見的人認同,真梨子和神谷點着頭看我。
“妹妹朝海耶素子。”橋爪沒反應,刑警又一直看着我,我只好回答,但又一邊想着這個詢問到底有何意義。
“門從裏面鎖上的是吧?”結束自我介紹,小早川刑警看着我用低啞的嗓音說,他的聲音和態度,跟我想的如出一轍。
“都上鎖了。”
“非常討厭。”
我沒說話,她不可能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開場白就說到這裏吧。”橋爪苦笑。
“裝放映機的箱子嗎?”橋爪說。
“嗯……”小早川刑警摸摸下巴濃密的鬍子。“真是奇怪,爲什麼會這樣?門鎖是在門內嗎?”
西之園小姐低着頭,還在喝湯。
“岐阜縣警局的刑警來了。”橋爪雙手交叉在胸前,煞有其事的對大家說:“他們從下午開始個別約談各位,請大家配合,我想大家都知道,兩姐妹的死因有些疑點,唉,我也不太瞭解。”橋爪用痛苦且誇張的表情說完最後一句。
我和橋爪跟在小早川刑警身後,他蹲在地上,像翻閱報紙般輕鬆拉起白布一角。
“對,應該是密室殺人。”我勉強擠出微笑說。
躺在地上的是位短髮女性,也就是妹妹耶素子,我心想。
“我認爲兇手躲在屋外。”我決定發表意見。
老實說,倒臥在此的女性跟我印象中的由季子或耶素子都有出入。
這時我們走到一樓餐廳,其他人也都已經到了。
“爲什麼?”
“現在。”橋爪回答:“之前我也認爲是耶素子,不過,現在仔細一看,是由季子。”
聞言,我嚇得說不出話,幾乎無法呼吸。
之前我們看錯了嗎……把她們認錯?
“好,接着是隔壁。”舉起套着白手套的手,小早川刑警像導遊小姐一樣表示,我們也跟着移動到隔壁放映室。
我重新調整情緒,不放過房內的任何細節,特別是放映機下方,這裏的空間比想象中還要大,人應該躲得進去,不過沒發現檯面和側面有類似蓋子的東西,如同清太郎所說,不移動放映機的話就沒有辦法躲進去。
此外,另外一臺機器下方的確有兩個紙箱,聽橋爪父子說一個放了暖爐一個則是裝放映機的空箱子,結果一看,箱子寫着名稱,立刻就分得清楚,兩個紙箱都放在機器底下,不過我當初並沒有注意到,如果紙箱稍微往前放,其中的空間應該藏得住人吧。
小早川刑警還是同樣姿勢檢視屍體,然後默默地看着我們。
這位是長髮的朝海,身上的高領衣服遮住脖子,和當初我見到的一樣。
“沒錯,她是耶素子。”橋爪回答。
房間裏的氣壓產生變化了嗎?我感到空氣停滯不前,橋爪說話的聲音,也像在夢境中從遠方傳來。
“可是,耶素子她……是短髮。”我問,怎麼連我的聲音都聽來飄忽不定。
“這是假髮。”我聽見小早川刑警低聲說。
我很清醒,卻覺得現實感逐漸消逝,看見的和觸摸到的,都變得好遠好遠,像是做了一個夢,我趕緊搖搖頭。
“怎麼了?”小早川刑警站起來盯着我。
“啊,沒事,突然不太舒服。”
“抱歉。”刑警的口氣緩和下來。表情像是個愛欺負人的淘氣孩子。
“我的調查到此結束。”
我來到走廊,心情仍覺得低落,就連站着也能感受痛楚,刑警問起橋爪關於朝海姐妹的事情時,我有點手足無措,然後我走到有菸灰缸的地方抽菸,突然感覺味道真糟,這是我第一次抽到那麼糟的煙。
“請問我可以去休息一下嗎?我不太舒服。”撐不下去的我問刑警。
“啊,好的。”小早川刑警簡單回答,但那種像是打從心底窺視他人的視線還是沒變。
我獨自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洗完臉,我倒在牀上,但我的情況卻越來越糟,噁心到想吐,心想着看看喝點冷水會不會好一點,我又走進廁所,然後我吐了,鏡子映照出自己的臉,像……蠟像一樣。
“第二呢?”我聽出興趣來,撐住身體問。
“好提議,走吧。”我對她的妥協方案十分滿意,但多少覺得有些可惜。
“爲什麼要對調身份?”她平穩地說。
“她半夜看見清太郎從耶素子的房間出來是嗎?”
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
“啊,你誤會了,這是誤會啦。”我雙手舉起呈投降狀。
“那清太郎……”西之園小姐的眼睛睜得更大了。“早就知道誰是由季子了。”
“我想不出來。”她微微皺眉,咬着下脣,怎麼看都覺得她這個表情最性感。
“事實上我們真的認錯人了呀,嗯,還有其他對兇手有利的目的嗎?”
“爲什麼?”我慢慢接近,西之園小姐往後靠在牆上。
她看着我深呼吸。
我驚訝地回頭,原來走進來的不是真梨子,是西之園小姐。
此時有人敲門,我直覺是真梨子,但我不想看到她,所以把臉別向窗前。
“跟殺人或密室有關嗎?”西之園小姐凝視着我。
“沒有,我開玩笑的。”我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如果說出來就跟告白沒兩樣了。“其實……西之園小姐,由季子和耶素子互換了身份。”
“咦?”
“什麼嘛!”她靠在椅子上。“聽好喔,我們不能被細枝末節困住,剛纔說的都不重要,重點是被勒死的人變成耶素子了。”
“目的呢?”
“嗯,沒錯。”橋爪吐着煙回答。
警方似乎開始問話,可能想從其中找出矛盾點,一定還有更多警察會來,沒多久後別墅裏大概都是警察了。
“你有前科。”西之園小姐勉強擠出微笑,其實快要哭出來。
“沒錯。”西之園小姐露出滿足的微笑。
西之園小姐看向我,我剛開始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不過當我吹涼咖啡時終於察覺了。Prêt a Porter,就是記事本上“PP”的意思,但果然不是大寫。
“我認爲她們會對調身分有兩種可能。”西之園小姐仍一副沒注意到的樣子,認真的繼續討論。“第一,她們生前就已互換身份,也就是說爲了某種因素,姐姐將假髮拿給妹妹戴。”
“你不要再靠過來。”她焦急地想往門口移動。
我笑着。“怎麼可能,那人爲什麼要這麼做?”
“是的。”
“原來你知道了啊,真梨子這傢伙真是大嘴巴。”
“你誤會了,我是真的覺得如果真梨子突然進來,看到你在我房間很糟糕,所以我纔會去鎖門,假裝在休息。”
橋爪喃喃自語,好像在思考服裝秀的主題。
“這……我是聽真梨子說的……”
爲什麼朝海姐妹要對調身份?有理由嗎?如果這樣的舉動存在某種意圖,那是爲了什麼?
“啊,抱歉,我以爲是真梨子。”我慌張的放下雙腳。
“爲了讓我們誤認吧,我只想到這個原因,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橋爪還在樓上嗎?”
“沒錯,就是這個。”我點點頭嘆氣。
“拜託你,可以忘了那件事嗎?”
我是因爲看到屍體才感覺不舒服嗎?其實昨天開始就覺得不太對勁了,我以爲的朝海由季子和朝海耶素子,其實正好相反。
沒人在餐廳,我探頭往廚房看,只看到橋爪在裏面。
我先走一步開門,探出頭左顧右盼確定情況後,才和西之園小姐離開房間。
“是嗎?”
我也注意到這點。
“嗯,所以這件事的重點……”
“那個人其實是由季子嘍?”
“游泳池?”
“啊,西之園小姐這邊坐。”我挪動椅子,請她過來。
西之園小姐思考的這段時間,沉默支配着整個空間,我沒有老是盯着她看,反而站起來看向窗外。
西之園小姐大約定住兩秒,又睜大眼睛說:“果真是假髮?”
“所以假髮是一個疑點。”西之園小姐比我早一步說。
那種情況下,清太郎或許有別的想法。
“不過這種情況還真有趣。”他皺着眉微笑。“案發現場偵訊,聽取關係人各自的說法,這可以用在下次的秀呀,嗯,有趣有趣。”
室內有點悶,我打開窗,拉了兩張藤椅,一張拿來坐了把腳翹在另一張上,此時我還不想抽菸,只是大口大口的呼吸。
“嗯,沒什麼大礙。”我微笑。“那個……真梨子呢?”
“什麼?”
“大概是工作上需要。”我推測。“長髮太引人注目,所以平常就戴假髮。”
“嗯。”我回答:“對了……”
清太郎不可能看錯,所以他纔沒進去放映室,只有他最先發現朝海姐妹對調了髮型。
“沒有。”我搖頭。“目前爲止都沒有。”
“爲什麼她們要這麼做?爲什麼由季子讓耶素子戴上假髮?”
這位小姐到底是何方神聖?她該不會認爲自己是瑪麗愛德華【瑪莉愛德華爲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王后,本性天真純潔,主張一切聽其自然,自由自在,最後在法國大革命時被送上斷頭臺】吧?但最無法理解的,是我竟然無法從她身上移開視線,我卻感到自己像是出了故障的發條玩具,後腦勺有好幾個彈簧飛了出去。
“還有一種可能。她們在死後被換上的。”西之園小姐回答。
說完,我竟然也設想起狀況來,又想起這個不合理的情況讓我身體不適,我就漸漸笑不出來了。
我們把兩個人的身份搞錯了。
我臉上沒有表情,但內心拼命壓住油然而生的笑意(我的心情也一口氣好了許多)。面對四十歲的男人,她還用“不能喔”這種口氣,我又不是幼兒園小朋友(已經畢業了) ,她也不是兒童節目的大姐姐(雖然她很適合),而且我們沒有喝醉,這裏也不是銀座的酒家。
門開了。
“我想是因爲沒人問他。”
“石野小姐和神谷小姐去游泳池了。”
“駕照上的照片是真發?”
“嗯,突如其來的創意才貨真價實呀,坐在書桌前絞盡腦汁生出來的東西全是垃圾。”
“需不需要幫你拿藥過來?頭痛嗎?還是肚子痛?”
我嘆了口氣,她們竟然在這時候跑去游泳池?
與其說這種情況有些匪夷所思,不如說是恐怖,所以我覺得很噁心,我從小就這樣,恐怖片裏再多血腥鏡頭或死人我都不會害怕,但我害怕不合邏輯、無法解釋的事,就連身體也跟着產生排拒。
“那又怎麼樣?”
當時清太郎跪在視聽室抱住短髮的朝海,後來也沒進去放映室,他辯稱不想再見到吊死的屍體,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們自以爲短頭髮的就是耶素子,但是他知道死在視聽室的其實就是他的女朋友。
“嗯。”
“爲什麼清太郎瞞着不說?”
“接下來刑警可能會一個一個叫上去問話吧,我很幸運能早退,看了屍體結果噁心起來,真是的,就跟高中的體育課一樣。”
“你說的是prêt a porter(時裝展)嗎?”西之園小姐突然問。
我不停洗臉、刷牙,好不容易情緒平復下來。
“抱歉,我誤會你了。”
“樓上的情況如何?”西之園小姐緩緩坐在我面前,她的優雅姿勢是我從所未見的,窗外的微風輕輕吹動她的長髮。“我剛纔上去發現你不在,就猜你會不會在房間。”
“是的。”
“我不太舒服。”我坐着沒回頭。“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有人替她們換的?”
咖啡機裏空無一物,我裝上新的濾紙和咖啡粉,按下開關,橋爪在抽菸,頭髮束在後面。
“體育課的時候,你的身體也常不舒服嗎?”
“等等,因爲我想好好討論這件事,纔會鎖門。”
“嗯,殺了她們之後,取下由季子的假髮戴在耶素子頭上,做這件事情的人就是兇手。”
從我這個位置,只能見到一部分別墅南邊的庭院,看不見游泳池,無法確認真梨子她們還在不在那裏,我突然覺得真梨子會衝進來,心裏一陣緊張,於是我走去鎖門,但好像動作又太快了。
對,這是最主要的理由,我感到如此不舒服的原因。
和西之園小姐討論的時候,我其實也有一點點感覺,找不出答案時,就像東西梗在喉嚨一樣難受,我想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類似的感覺。
“啊?”西之園小姐睜大眼睛。“怎麼回事?”
6
“嗯,應該沒錯。”
“爲什麼鎖門?”西之園小姐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
“視聽室的屍體是姐姐由季子,放映室纔是妹妹耶素子。”
“你還好嗎?”西之園小姐擔心地看着我問。
“嗯,說的也是。”她說着,好像正一邊控制情緒。“不過這裏不太適合討論,我們到樓下邊喝咖啡邊聊。”
“啊,沒什麼,我只是擔心真梨子跑進來就慘了。”我被自己的說詞嚇一跳。
“我到現在纔剛下樓。”他一臉菜色,誇張地聳肩。“受不了,事情好像變得很複雜,現在輪到滝本被叫去問話了。”
“不用不用,真的沒事了。”我微笑着說:“和西之園小姐在一起,我就會感覺好多了。”
“這種時候你還能想工作上的事,果然是專家。”我說,這不是客套話,我真的感到佩服。
“打擾了。”
可是爲什麼會……
“你跟西之園小姐說那個對調的事沒?”橋爪問我,他指的是朝海姐妹身份對調。
“有,剛纔說了。”我回答,這時我想抽菸,不過還是等橋爪抽完再說。
“我都沒發現啊。”橋爪側着頭碎碎念。“清太郎應該早知道了。”
“橋爪,你不知道假髮的事嗎?”我問。
“不知道,好久以前由季子就是一頭長髮啦。難道從以前就一直戴着假髮?”
“工作的緣故吧。”我回答。
“嗯,這些都無所謂,值得探究的是爲什麼她們死的時候,戴假髮的人變成耶素子?”
“呃……”我一邊點頭,一邊和西之園小姐交換眼神,但她沒有開口。
好像除了我們兩個單獨相處以外,其它時間她都很少發表意見,這是爲什麼?我怎麼想也想不透她午餐時的態度。有空再問她吧,我心想。
“兩個人一起自殺就夠嚇人了,何況是他殺,而且……”橋爪又在自言自語,而且還變成懸案……
電視等媒體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消息,橋爪的表情看起來言不由衷,恐怕想借此機會炒作自己的名聲,我沒有惡意,但他就是這種人,高手就是如此。所謂工作本來就多少帶有騙取金錢的意味,半調子的正義感或不時質疑自己使命感的傢伙反而更痛苦。三天以來,我沒有將橋爪憐司歸成討人厭的一類,對他的工作能力我也想給予正面評價。
咖啡煮好,橋爪倒了一杯後走出廚房,終於只剩我和西之園小姐,她雙手捧起杯子,聞着咖啡香。
“你在大家面前很安靜耶,爲什麼不想說話呢?”我試着問。
“因爲其中一個很有可能是兇手。”她接着回答。
“誰?”
“雖然跟大家一起喫飯,不過其中有一個人是兇手。”她神色自若地說:“所以你中午對大家說的那個錯誤百出、胡說八道的假設,我覺得很好。”
“啊?”
“你說兇手是外人對嗎?兇手聽到這個推測一定會比較不擔心,如果你說兇手就是屋裏的某一個人,兇手就緊張啦,窮追不捨是很危險的。”
“那個,我……”
“嗯,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可以理解,一開始我們容易迷失思考方向,其實我最初想的也跟你一樣。”
遲鈍如我,聽了也很難不生氣。
她瞧不起人似的(這是真梨子的說法)舉動,讓我感覺遭到類似蜜蜂的毒針攻擊,不過這也是一種快感,特別是當她用性感的眼神瞪着你時,我想這種感覺衆多男性都能理解。
“還有其他可能嗎?”
我看着神谷,她也搖頭。
“爲什麼你會想到去看?”
“可是那時候加上我們只有五個人。”
“她本來是短髮。”她沙啞地回答:“兩年前突然變長了,嗯,沒錯,我還記得我嚇了一跳。”
“嗯,當然有可能,例如發現房間裏有祕密通道。”西之園小姐接着回答,她的腦筋動得好快,我只有膛目結舌的份。“其實我在視聽室和放映室裏也確認了這一點,三樓的天花板就是屋頂,上頭都是橫樑,所以兇手沒辦法躲藏,牆壁和地板我也確認過沒有隱藏的通道,而且從別墅周邊環境考慮,實在不可能挖條通道。”
“誰知道。”
此時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多,窗外陽光閃耀,昨晚一度收起來的桌椅也被放回原位,桌椅在陽光照射下出現鮮明的黑影。
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事情趕快完結。
警方應該有比我和西之園小姐更多的資訊,道路搶通後,一定還有更多專家進駐調查,連一根頭髮都不會放過吧。
石野真梨子和神谷美鈴兩個都沒穿着泳衣,看來她們已經事先回房間換好衣服;迎面而來的兩個人都穿着簡單的T 恤和牛仔褲,我請她們先到客廳坐坐。
“三樓的警察先生們從窗戶看到我們耶。”真梨子說着並向神谷擠擠眼,神谷點點頭微笑,她看起來有些緊張,不過臉部表情不多。
“咦?跟哪個朝海?”
“沒事,大概是昨天喝太多了。”說着,我打開爲自己準備的啤酒。
“石野小姐呢?”
我認爲她下一句可能會接“你是笨蛋”。
真梨子的理論總是有點離題,我看她剛纔說的也只是自己想出來的理由。
反將她一軍是我現在唯一的小小願望,即使只是解開密室之謎也好,在警方破案、逮捕犯人之前,我想獨力完成一件事。
我幫兩位小姐倒可樂,真可算服務到家。
“我睡着了,什麼都不知道。”
“我不要一個人上去,你陪我去。”
“騙人!”真梨子反應誇張,她應該真的不知道。“美鈴,你知道嗎?”
這時我的心裏又閃過一個想法。
“由季子的長髮是假的。”
“她們念同一所高中。”真梨子在一旁說。
“你剛纔在做什麼?”接過杯子,真梨子問我。
這是我的臺詞吧,都死了兩個人,警察也趕來了,你們還跑去游泳池做什麼?
然後……不行,接不下去。
“啊,真舒服。”真梨子心情不錯。
“嗯。”她側着頭,露出酒窩。
“嗯,沒問什麼。”清太郎說着走向窗邊的神谷。
“你們那麼早就認識了?”我問。
“而且即使兇手被我們的敲門聲嚇到躲起來,之後的一個小時我們都在這裏喝咖啡討論事情,兇手可能曾躲在桌下,可是如果聽到走廊有聲響,還能忍耐下去嗎?如果門外有人打算闖進來,兇手逮住機會一定會趁早逃得越遠越好纔對。”
“你還需要確認什麼事嗎?”都說了這麼多,我決定一問:“確認事實,不也代表可能推翻自己的推論嗎?”
不過既然高中是體操隊的,應該很容易就能穿過小窗戶纔對,不對,等等……穿過去的不是她們。
“嗯,我沒有惡意。”總之先道歉再說,我努力說服自己這把年紀不好發怒。
我抽起煙,趁去拿菸灰缸的同時,順便整理自己的思緒,在放映室被勒斃的是戴上姐姐假髮的耶素子,會是她殺死陳屍在視聽室的姐姐嗎?如果是她的話就鑽得過小窗,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待在放映室,這個人就算是大男人也無所謂,因爲他不需要鑽過小窗,結果回到放映室的耶素子被那個男人殺了?
“嗯,假設我的推斷正確,石野小姐也不是兇手,你確定那時她在你的房間是嗎?”
“爲什麼?”
“祕密通道啊……”
“我沒這麼說,還有事情不能確定,而且又得知兩位朝海小姐身份對調,條件改變,就必須重新調整假設。”
“不好意思,我認爲你不確定。”她說着臉紅了,我則更加不好意思。
“橋爪先生破壞放映室房門的時候,我就在想該不會兇手還在房間,我從破洞往裏面看,先確認有沒有人躲在桌面下,我的眼力很好喔。”
“嗯。”神谷搖搖頭。“不過有可能吧。”
話說回來,警方對這次事件又作何解釋?剛纔我不舒服,沒能跟那個小早川刑警多說幾句,他懷疑兇手是屋裏的某一個人,所以故意向我和橋爪確認屍體的狀態嗎?我認爲事有蹊蹺。
“你的意思是剩下的四個人中,有一位是兇手?”
我抽着煙,橋爪用過的菸灰缸就放在桌上,我靠了過去。
7
我有點驚訝,西之園小姐不僅欲言又止,眼神還左右飄忽,這不像她的作風。
“嗯,願聞其詳。”
“你不要用這種語氣說話。”她微笑。“這不像你,太尊敬的語氣聽起來也很討人厭,不適合你。”
“我只認爲那扇小窗戶最有可能,除了死者,那個將視聽室變成密室的人物,只能藉由小窗戶脫逃,所以自然就能在放映室進行接下來的行動,你覺得呢?”
“被警察叫上去問話,然後人有點不舒服就回房間休息一下,剛下來不久。”
那天深夜,我再次問了西之園小姐那個她說不出口的另一個可能性,也就是另一個有趣的假設,她現在沒說當然有其正當理由,關於這點,爲了她的名譽,請容我事後補充。
因爲真梨子想喝冰涼飲料,所以我再度回到廚房,那時西之園小姐已經離開了,我拿着裝着冰塊的杯子、可樂和一罐啤酒,用身體推開客廳的門。
“利用某個方法從外面鎖上門鎖或窗戶的鎖,還有……”
“大概快要輪到你們了。”
“呃,我還不確定,所以先不說。”
“我連這種權力也沒有?”
“你們知道朝海頭髮的事嗎?”
“你們昨晚一直在一起嘍?”三樓的小客廳裏,小早川刑警看着我們兩個。
“剛纔輪到你嗎?”我問。
“我是無所謂,但警方可能不準。”
“兩間都是密室,裏面各躺着一具屍體,在那種情況下,最先想到的不就是兇手可能還躲在房裏嗎?”
“對不起,我不能說。”
“原來如此。”
不久我聽到走廊傳來真梨子和神谷的聲音,向西之園小姐眨眨眼後,我便急急忙忙洗好自己的杯子,獨自離開廚房。
“我太馬虎了。”
“你的理由很充分。”我點頭如搗蒜,打算承認自己的失敗。“不過請讓我抱怨一下,你剛纔說的我事先並不知情。”
“對,我後來上去三樓,好像在你還沒上來的時候,我確認了紙箱裏的情況,一箱是暖爐,一個是空箱,裏面塞着泡棉,沒地方可躲,我在三樓東看西看時,滝本還在清理現場,你說兇手還躲在房間,但事實證明桌子底下沒人,我想我提出的觀察足以推翻你的說法。”
“我那時候看過機器底下了。”
我們比警方早一步見到現場,也親身觀察,警方的主力部隊未到,比他們先解開謎底並不是不可能。
“嗯,並不存在。”
“我跟由季子和耶素子都是念同一所女子高中。”神谷端坐在地毯上。“由季子大我一屆,耶素子小我兩屆。”
“還有什麼?”
“西之園小姐,你覺得兇手不是外人?”
“嗯。”我回答,不過半夜三點半我留真梨子一個人在房間,自己跑到三樓,好像也不算“一直”。
“請問您能指點我哪裏錯了嗎?”
“你不也看了視聽室的窗戶,是爲了確認從窗戶出入的可能性嗎?”
“嗯。”她毫不猶豫地點頭,通常這種情況,哪有人會那麼直接,她的直率實在讓人覺得有些可恨。
“所以也檢查過了紙箱?”
“當時你就想到那裏?”
“什麼?”真梨子問。
“咦……我?”真梨子站起來,用懇求的眼神看我。
“對,正因爲兇手是屋裏的人,纔會佈下讓大家誤以爲她們是自殺的騙局,上三樓打算破門而入前,大家都在那個小客廳裏,換句話說,證明沒有其他人在視聽室和放映室。”
他要怎麼從放映室出去呢?
“怎麼說?”我問神谷。
“高中就認識了嗎?”我進一步問。
“那我就直說了。”西之園小姐笑着,她的人生一直都是這麼率真吧。
“你也看了?”
“石野小姐……”清太郎叫真梨子。“樓上刑警找你。”
“唉呀,沒事吧?”
“不是。”神谷像個傀儡緩緩搖頭。“我是因爲橋爪才間接認識她們,也算是最近的事。”
“不好意思。”
“不是,當時我還沒想那麼多,那時我的腦筋還轉不過來。”
但我想對西之園小姐做件事,我想壓倒她。用“壓倒”這兩個字好像不妥當,我只是想看見她會有什麼表情,有什麼反應。
“她們兩個高中的時候都是體操隊的喔。”真梨子說:“練體操都要短髮吧。”
我一面抽菸,一面下定決心,就在我滿腦子那種想法的時候,清太郎走進來。
8
“建立理論前,應儘可能確認各項事實。”
拗不住真梨子的要求,留下清太郎和神谷在客廳,我跟着真梨子上樓。
“唉呀,你沒想到嗎?”
其實我並沒有深入思考矛盾之處。
“兩點以前我還跟大家在一樓書房,後來我回房洗完澡她就來了,然後三點半西之園小姐來敲我房門,告訴我她聽到尖叫聲。”
這些內容我一直瞞着真梨子,我沒告訴她敲門的人是西之園小姐,反而騙她是橋爪,剛纔上樓時,我先向真梨子招了,結果她連我什麼時候出去的都忘得一乾二淨,只告訴刑警,當她醒來的時候才發現只有自己在房間。
“嗯,我等一下也會問西之園小姐喔。”小早川不懷好意地盯着我。“所以我要問的是在這之前,石野小姐睡着的這段時間,你是否真的待在自己的房間,有任何證明嗎?”
“這段時間很短呀,才三十分鐘而已。”
這是雞蛋裏挑骨頭嗎?還是根本就在針對我?他好像想說真梨子一睡着,我就離開房間偷偷摸摸來到三樓,不過我現在懶得跟他生氣。
“然後你和西之園小姐在這裏見面是嗎?”
“是。”我回答。
“上來確認房門有沒有上鎖嗎?”
“當然,兩扇門都被鎖上。”
“是你確認的還是西之園小姐?”
“好像是我。”
“好像?”
“不,確定是我。”
“還有別的嗎?”
“別的?啊……我還敲了門。”
“接着呢?”
“接着……”我不由自主看了看真梨子。“因爲開不了門,就來到一樓廚房跟西之園小姐喝了杯咖啡。”
“門被鎖上,你們想過也許有人在裏面是嗎?”
“是的,當時以爲清太郎在裏面。”
“爲什麼?”
“他愛看電影,昨天下午還跟朝海小姐在這裏看過,總之當下我沒有多想,沒人應門,我以爲是裏頭的人不想被打擾。”
“笹木先生……”
“美鈴,輪到你了喔!”
“那間是我開的。”
這個問題難倒我了,我想上樓爲我失禮行爲向西之園小姐道歉,但現在真梨子在,這個理由我說不出口。
“爲什麼你會覺得是自殺?”
說什麼“謝啦”,真不懂他在想什麼。他到底想怎麼樣?我身體不舒服跟案情有關嗎?他誤會了什麼嗎?
“也是我。”
“不,應該是宿醉。”我回答。
“因爲看到兩名死者嗎?”
“謝啦。”
“你能不能把話聽完?我又沒說你是兇手。”
“大家都沒有離開嗎?”
“那時大約幾點?”
“我有嗎?”我裝傻,我的口氣還是跟平常一樣沒變,他不會察覺纔對,我看了真梨子一眼,她只是擔心的看着我,應該沒想太多。
小早川刑警露出微笑,我想他一定在試探我。
“但我聽到的是你在一樓問滝本先生西之園小姐在哪裏,不是嗎?”小早川自得意滿地笑着,沒想到他連這個都很清楚。
“這樣可以了嗎?”我恢復冷靜問。
“爲什麼會不舒服?”
“沒什麼,沒問什麼。”她回答。
“你真沒用,體力很差耶。”真梨子站在球網另一側大喊。
“殺人。”
“啊?”
“總有問你有沒有不在場證明吧?”
接着我和真梨子也打算下樓了。
即便如此,我並不認爲小早川刑警沒有能力,他幾乎毫不遺漏記下對談者說的話,集中力很強,從橋爪、滝本和清太郎得知的信息在他的腦中並非雜亂無章;他整理這些信息,將自己不在場的時間和場所發生的每件事井然有序地排列,跟我談話的時候也是將相關的事情一件件串起,並當下確認,他的組織力及理解力,令我不得不承認他是位專家。
“不要緊嗎?”
“是。”
小早川刑警好像只注意到我,從剛纔到現在就不斷問我問題,而不是問真梨子,明明我只是陪客。
“他好像沒怎麼問我耶。”真梨子邊下樓梯邊嘟着嘴說:“我快嚇死了。”
“好啊。”清太郎接過球拍。
“可是你不是刻意又上了三樓嗎?爲什麼?”
“嗯,四個,不對,橋爪還把滝本叫來,所以一共是五個人,我、橋爪、清太郎、西之園小姐,以及滝本。”
“中途滝本去車庫拿工具回來,之後就一直待着,另外神谷跟她也上來了。”我看着真梨子解釋。“最後七個人全數到齊。”
“這……”我微笑。我不明白這麼唐突的疑問代表什麼。
“爲什麼那麼肯定?”
“又是誰確認屍體狀況呢?”
“哇,你不要亂說!”真梨子突然打了我一下,難道她想把我推下樓嗎?
“結果橋爪先生的兒子出現了?”
更慘的是真梨子的球技很差,對手如果厲害一點,我還不會那麼累,球只來回一次就落得飛出場外的命運,我甚至站着打了將近十分鐘瞌睡。
令人難以相信的是,我後來跑去跟真梨子打網球,我的對手睡眠充足,游泳後還打網球,簡直可以參加鐵人三項競賽,至於我,宿醉、疑似感冒、睡眠不足、因爲討論弄得身心俱疲,再加上刑警訊問攻擊等,現在的我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狀況極差。
“脖子的勒痕呢?”
“你認爲如何?”
“那麼我們再聊聊另外一間的情況。”小早川刑警用下巴指着放映室。“那間房門也是橋爪先生撬開的吧?誰開的鎖?”
“呃,想着想着就上去了。”我只想得到這麼說。
“很暗,不過屏幕上播放着電影尾聲,那時剛好播完,之後我和清太郎走到朝海身邊。”
“當時你認爲死者是朝海耶素子?”
“啊,原來如此。”小早川表裏不一的舉起手。“原來如此啊,謝謝,啊,對了,石野小姐。”
“大概就這樣了。”
“沒有,我是聽西之園小姐說的。”
“由季子的話……啊,應該是耶素子,反正放映室那一邊的屍體脖子上沒有勒痕,她的脖子被高領衣服擋住了,雖然有注意到,但又覺得摸到她不太好,當然我是一點也不想碰。”我回答,發覺自己滿頭大汗,一定是因爲三樓比較熱。
“清太郎,你幫我代打一下。”我叫住他。“我不行了。”
“嗯,啊,不對,應該是在廚房。”我回答,雖然跟案情無關,但詢問是他的職責所在。
“是我,開門的人是西之園小姐,但最先走進去的人是我。”
“不是我喔。”我聳聳肩。“我走到三樓發現西之園小姐正在東看西看,我只是陪着她。”
我向他說明自己跟西之園小姐還曾再回到現場看過一遍。
“爲什麼想調查?”
“我不知道,她的脖子上沒有像耶素子一樣的勒痕,啊,當時,我以爲那間死的是由季子。”
還好小早川刑警沒繼續追問下去,這時年輕刑警從視聽室走出來,在他耳邊報告,我聽不清楚內容,只見小早川刑警點點頭,然後那個年輕刑警快步下樓。
“後來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真梨子好像也沒有其他疑問,是怎麼樣?看臉就知道這傢伙跟案情無關嗎?不過真梨子的確沒有犯罪的頭腦。
小早川刑警叫住我。我踏在樓梯上回頭。“什麼事?”
“不要緊了。”
“對,清太郎來了。”我點點頭,小早川刑警在我們之前已經問過清太郎。“後來橋爪也來了,大家在半夜都醒了。”
“嗯,暫時可以了,謝謝你的協助。”
“快四點半了。”我很快就回答出來,因爲當時我正在和西之園小姐聊天。
“嗯,我不太清楚,或許心裏在想爲什麼會死之類的,但什麼也想不出來。”
“裏面如何?”
“詳細的情形請你問她,我想西之園小姐記的很清楚。”
清太郎比我厲害多了,但對手是真梨子,下場跟我差不多。
“對,毫無疑問,因爲是短頭髮,直覺想到就是耶素子。”
“如何?一看就知道她已經死了,剛開始是清太郎這麼說,我也做了確認,我看到死者脖子上的勒痕,還有從天花板垂掛下來的麻繩。”
“嗯,所以纔會一起上去看看。”
“嗯,想着會有誰在三樓。”我說了謊。
“也是一下子就知道她已經死了。”我坦白回答:“而且覺得是自殺。”
“因爲沒有地方可以躲。”
“你不知道死因,卻認爲是自殺嗎?”刑警聽了話也沒有任何感覺,臉上的表情像用黏土做的一樣乏味,投手投球也有重有輕,但小早川刑警的眼神始終沉重,讓人不想長時間看見。
“門後面呢?”
“刑警問了你什麼?”我問神谷,她在我跟真梨子之後接受警方詢問。
“然後到餐廳喝咖啡。”
“因爲不可能是你啊。”
“當然,我敢保證。”我點頭。
“你認爲如何?”
“然後你們破壞房門?”
“剛纔你好像不太舒服?”
所幸此時神谷和清太郎走出來,我心中大喊得救了,他們沒有穿着網球裝,我跟真梨子當然也沒有。
“門是往走廊開的。”我看着門的方向回答。
“我什麼?”
“怎麼了?”
“什麼事?”真梨子回答。
“那時你們在聊到底是誰在三樓的房間嗎?”
“有幾個人上樓?”
9
“總之我有進去房裏,還確認過窗戶也上鎖了。”
“想着想着嗎?”
“能麻煩你請神谷美鈴小姐上來嗎?”
“其他呢?”
“誰最先進去視聽室?”
我氣得想把她教訓一番,她卻先我一步走到大廳,進去客廳。
“好。”
“你讓我休息一下。”我深呼吸,累癱在長椅上。
“房間沒有其他人?”
我坐在長椅上翹着腳抽菸,神谷就坐在我隔壁。
“是的。”
知道還問,我心想。
“沒有。”她搖頭。
“沒問你半夜去了哪兒?”
“嗯,我那時候睡了。”
從昨晚書房的狀況來看,她一定直接走進橋爪房間,但我只是猜猜罷了,並不確定,但爲什麼刑警沒問她這個呢?是因爲他們認爲這個案子的兇手不是女人嗎?
爲什麼又要對我追根究底呢?
“現在輪到誰?”我看着三樓問。
“西之園小姐。”
從網球場看得見視聽室的窗戶,那裏沒有人影,小早川刑警大概在小客廳和西之園小姐交談,我想象着她會說什麼,她會告訴警方從開始到現在的推斷嗎?
她斷言兇手是屋裏面的某個人,這點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妥當。
明明發生殺人事件,結果被懷疑的人卻又是游泳又是打網球。
石野真梨子之前才因爲訊問的事情又吵又鬧,如今看起來卻好的很,完全沒有危機意識,大概是因爲路不通,警車和救護車還沒到,所以臨場感不夠,就像沒有聲音的電影。
三樓的刑警們似乎因爲人數不足不敢輕離現場,但也沒辦法大舉搜索,警方一共六個人,全都待在三樓,如果兇手是外人,早就逃得遠遠的吧。
話說回來,出來打網球之前,我偷看了書房一眼,橋爪和滝本正面色凝重的談話。
“接到一堆電話。”橋爪跟我說:“後事的處理也很棘手。”
地位等同朝海姐妹雙親的橋爪大概很難推辭這樣工作,這件事對滝本來說也一樣辛苦,而且他的立場更加複雜。
喪禮會在東京舉行嗎?但由於死因不明,警方必須深入調查,短時間內不可能辦理後事。
真梨子和神谷交換,坐在長椅上,神谷的球技也不好,姑且不論好或壞,光看她拿球拍的樣子,就擔心她的手撐不撐得住。
“沒事嗎?”真梨子氣喘吁吁地問我。
“什麼?”
“我說你的身體。”
“啊,沒事。”我朝天上點點頭。
“唉呀,一模一樣。”我故意探頭向外看。“請問西之園小姐要回去了嗎?”
“需不需要我當你的貼身保鏢?”
“我本來就是這樣。”我強裝微笑。
“她會不會回去啦?”清太郎回答:“剛纔有人來接她。”
爲了容易分辨,我將假設取名爲“第一笹木理論”以及“第二真梨子理論”。
“方便嗎?”我小聲問。
“好,我去休息一下。”我丟了菸蒂起身。
“請問她在二樓嗎?”我逮到時機說。
“請您千萬不要客氣。”滝本又鞠躬。這樣你來我往是怎麼回事。“西之園小姐能光臨,我家主人感到萬分榮幸,只怕招待不周。”
“笹木先生,是你啊。”
“你在開玩笑嗎?”
“門鎖呢?”
“啊,我知道那個。”
是諏訪野的聲音,我停在原地一會兒,聽他說話。
“爲什麼要跟她說?”
“有的,是……萌繪小姐嗎?不,那是……”
他講完電話,我剛好走到門口,諏訪野對我點頭致意。
“很抱歉,西之園小姐說她還不能回去。”滝本回答,並對諏訪野低頭道歉,像是有錢人家和有錢人家的對決。
“不過那位刑警一下子就發覺了,他很聰明。”
“啊,沒關係。我在別人房間不抽菸的。”我站起來說:“我有事想告訴你。”
“打算在有兇手的屋子裏再住一晚嗎?”
“請問我家小姐會下來嗎?”諏訪野間滝本。
小早川刑警嗎?好像跟我接收到的印象不同,他的確善於分析組織,除此之外難道他還能看出什麼端倪?這就跟想象力有關了,我跟他談話的時候並沒有體會到這一點,只覺得他是個穩重過頭的人。
“嗯,同樣的萌,然後是繪畫的繪。”
她開門讓我進去。
“她的性子啊。”我重複着他的話微笑。
“是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諏訪野看着樓梯。“小姐的性子就是這樣。”
“咦?”我嚇了一跳。“回去了?”
“諏訪野回去了沒?”西之園小姐關上門問,她看起來很緊張,靜不下來。
“我把所見的都說了出來。”她看着天花板,像在整理思緒。“不過我沒告訴他我的假設。”
“西之園小姐呢?”我儘量不着痕跡地問。
“放映機面前有扇小窗戶。”
“門一開始就鎖上啦。”
“抱歉,打擾府上了。”諏訪野深深一鞠躬。
但也不是辦不到,刻意靠近小窗也許是因爲兩個人都想死,然後互相幫忙。
“要不要休息一下?明天就可以回東京了。”
“對。”西之園小姐終於露出笑容。“不過不是兇手的人還有很多呀。”
“可以先讓我們走嗎?我們跟那件事又沒關係。”
“對不起,我剛纔只是開玩笑,想不到你那麼認真回答我。”我坐下來看着她。
“門鎖上就沒事了。”她請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警察晚上也會在,而且兇手也不是毫無目的地殺人,我想應該不會再有騷動了。”
“你看起來好像很累。”清太郎走到沙發旁坐下,難得他會說些客套話。“聽說等會兒就會有一羣警察到了。”
沿着紅磚小徑步上陽臺,走進客廳,一路上我不斷咀嚼着真梨子的假設。
10
“你振作一下啦,從昨天開始就怪怪的一直在發呆。”
“我也不清楚,也可能還在。”
“上吊死的啊。”
這時我又抽了一根菸。
“是的,西之園小姐在房間裏。”滝本回答。
“啊,有點怪怪的。”我矇混過去。
“其他人呢?”我站起來往庭院看,網球場沒人。
“啊,所以路通嘍?”
“刑警問了你什麼?”我立刻提出問題。
“我也不知道。”
“不然要怎麼樣?”
看來警方準備擴大搜查範圍,在屋內進行調查。
“我不知道。”清太郎回答冷淡。“石野和神谷可能在二樓。”
“我爸在書房跟刑警說話。”
你一定在想爲什麼需要取名,其實我也覺得沒有必要,不過之後將有第三和第四理論登場。
“遵命。是,那麼……”
“嗯,我聽我爸講的。”
“我朋友的女兒也叫萌繪喔。”我編了一個謊。“萌芽的萌,西之園家的小姐也是……”
“啊,我……”諏訪野突然一臉困擾。“我來接小姐回去。”
沒錯,她的個性就是如此。
“有沒有關係是警方決定的。”
“打擾了。”這是諏訪野打招呼的方式。
“視聽室的耶素子鑽過窗子,殺了由季子。”
我在客廳的沙發上小睡片刻,醒來時清太郎也坐在客廳裏,我覺得自己大概睡了十幾分鍾,結果看看時鐘,已經過了四點。
“那由季子怎麼死的?”
“橋爪呢?”
“例如那扇小窗只能從某個方向鑽過去。”
但爲什麼要各自鎖上門呢?而且爲什麼是耶素子被殺呢?她爲什麼不逃?
真梨子說的還真有點兒道理,理論上來說,這個假設不無可能。
“是耶素子殺了由季子吧?”
我快步離開客廳,但突然想到清太郎還在場,便放慢腳步,這時大廳玄關方向傳來說話聲。
我之前的假設完全被西之園小姐駁倒,也就是兇手藏匿在放映室的假設,姑且稱它爲假設一,然後真梨子在網球場跟我說的是假設二。
真梨子的假設最關鍵的重點是沒有兇手,難怪她還能開心地打網球,我在心裏爲真梨子想了這個理由。
唉呀,只要是人都有腦袋,只是排列組合稍微不同罷了。
“我說的沒錯吧?”真梨子盯着我。
“你沒說啊。”這時我的表情應該認真起來。
“明天回得了家嗎?”
“還沒,人在大門口。”我走進房間回答:“他好像很爲難。”
這種情況,被勒住的耶素子一定得靠近,如果她當場被勒斃,爲什麼躺在那個位置?應該更靠近放映機纔對,她的死亡位置跟直接倒下的點差了兩公尺。
“這樣啊。”
“死在視聽室的是由季子喔。”我糾正她。
“她不肯回去?”
西之園小姐回到座位上。
“嗯,滿有條理的。”總之先給她評價。“我跟西之園小姐說。”
“嗯,我明白了,我不是故意讓諏訪野難做,我也很難過,不過我不想妥協。”
這時滝本下樓。
兩位管家繼續充滿敬語的對話,我則是早早上樓脫離現場。
“事情那麼簡單,有什麼好迷惑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
“啊,沒有。”我開始緊張了,剛剛被真梨子的說法吸引,居然想得出神,不知不覺就脫口而出,真是糟糕。“沒事,她好像也有幾個推測,想說要不要跟她討論一下。”
西之園那種人家會這麼做不值得大驚小怪,他們不會獨留千金小姐在一間被捲入殺人事件的房子裏,昨天遇到她的情況和今天比起來,真是不能同日而語。
因爲真梨子和神谷可能待在她們其中一個的房間裏,所以我小聲慢行,走到西之園小姐的房門口輕輕敲門。
“你要說什麼?”真梨子皺着眉問:“爲什麼一定要找那個人說?你應該要找的是警察纔對吧,你的腦袋沒事吧?”
“兩個人進去不同的房間,然後各自鎖上門後,爲什麼要用這麼奇怪的殺人方法?”
“不,是事實。”
過了一會兒沒有人應門,當我舉起手正要再敲下去時,門開了。
“要抽菸嗎?”西之園小姐往浴室方向走,好像在找菸灰缸。
從視聽室往上看,小窗的位置頗高,踏在椅子上伸手去夠都有點困難,何況還要伸手進去把放映室的人勒死,在雙腳站不穩的狀況下,有可能殺得了人嗎?是對方自己要求把她勒死嗎?至少被害人不會幫忙吧。
“例如?”
“啊,對喔對喔,應該是相反,好奇怪,那就是由季子殺了耶素子,把手伸進去殺了她。”
“簡單?”我問。
“警方怎麼解讀密室的問題?”
“他們調查後懷疑有人從遠處操控。”
“用線之類的工具嗎?”
“嗯,我不太清楚。”西之園小姐搖頭。“我沒有問仔細,不過好像沒找到具體的證據,只是警方確定朝海姐妹的死亡時間爲今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
“死亡時間啊。”我點點頭。“但沒有任何線索耶,他們是預測嗎?”
“他們還問我毒品的事情。”
“嗄?”我挺起背。“毒品?”
“他們問我有沒有在別墅裏吸毒。”
“什麼?”我目瞪口呆。
“笹木先生,你願意相信我嗎?”西之園小姐直視我。
“當然,我根本不這麼認爲,不,絕對不可能。”
“可是警方會這麼問,一定是掌握了相關證據。”西之園小姐眯着眼睛。
“原來如此。”我說:“至少我沒有看到,另外一批警察不久就到,他們應該在路上了,相信他們會仔細搜查的。”
“嗯。”西之園小姐認真地點頭。
“西之園小姐……”我想快點把那個假設告訴她。“真梨子告訴我一個她自己想到的有趣假設,可以聽我說嗎?”
“石野小姐想的?”西之園小姐似乎被吸引住。
我把真梨子在網球場提出的假設解釋給她聽,也就是視聽室的由季子將手伸進小窗,勒死放映室的妹妹,在這個超出常軌的假設中,如果不踏上椅子,就會夠不到小窗,光是構想就非常另類,如果是真的,這個情節還真嚇人。
西之園小姐默默聽着,一隻手輕輕放在臉頰上,側着頭用溫柔的眼神注視我,我實在沒有勇氣一直盯着她充滿魅力的雙眼,只好專心看着地毯的形狀。
“很有趣耶。”西之園小姐聽完對我微笑。
“我覺得邏輯上還算說得過去。”我陳述自己的見解。
“沒錯。”她也同意。“放映室耶素子死亡的位置和姿勢需要再討論,但沒有其他矛盾,而且放映室的由季子可以利用椅子自殺,不過還得等由季子的驗屍報告出爐之後才能確定。”
“可能是真梨子,拜託,幫我隨便編個理由騙過她。”
“應該是一種……對,科幻小說的感受。”清太郎嘆氣。“小時候我曾跟着父親到過屋頂,我已經忘了爲什麼,總之我們是從視聽室的窗戶出去的。”清太郎紅着臉繼續。“那時候我還在唸小學,很怕高,所以沒有離窗戶太遠,你有看到窗戶上的鎖嗎?”
“可是你看,那面牆壁上有個洞。”
“清太郎?”
“不管是對是錯,現在警方都在調查。”
“而且放映室那一頭還擋了一臺放映機,進出困難,關於這點我之前就想過了,要從放映室鑽到視聽室,就沒辦法把放映機挪回原來的位置,這麼說你聽得懂嗎?”
西之園小姐微笑。“我還沒問你喲。”
“對,而且煙囪底下就是我父親的房間。”
“嗯。”西之園小姐喃喃自語:“這是一個犧牲家人的大祕密啊。”
這時突然有人敲門。
總而言之,“第三清太郎理論”也遭到西之園小姐推翻。
11
“嗯。”清太郎居然像是慢動作一樣點點頭。“沿着煙囪爬下去。”
“那時候你也從煙囪鑽出來嗎?”
“太好了。”清太郎靠在沙發上,難得露出放鬆的表情笑着說。
“大概這麼寬吧。”清太郎用手比了一個範圍。“人過得去,雖然沒有梯子,但裏頭每隔一公尺就有一個踏板,而且還垂着一條長長的鎖鏈,所以可以抓着鎖鏈慢慢往下,往上爬可能就困難了點。”
“小姐求您……”
“還是先不去了。”
“可是昨晚大風大雨,站在屋頂上很危險啊。”
“我可以問你爲什麼嗎?”西之園小姐用嘲弄的眼神看着我,走向門口。
“那不是裝飾品嗎?我以爲只是某種設計。”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我探出頭看見西之園小姐還站在原地。
“你認爲兇手可能在殺了由季子之後,從視聽室的窗子逃走是嗎?”
“那裏沒辦法出入嗎?”
“也是,不過只能從煙囪鑽下去不是嗎?煙囪會遇到一樓橋爪的房間。橋爪好像平常都睡在那裏,半夜兩點牌局結束後,他應該也待在房裏,如果有人從煙囪爬出來,他一定會發覺,也就是說除了橋爪以外,不會有其他人會從煙囪下來。”
“你說投影用的小窗嗎?”
“嗯,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一個是假的,一個真的是煙囪。”
“會連到哪個房間?我以爲現在每個住家裏的暖爐都是裝飾用的。”
“原來如此。”我點頭,這麼簡單的事我都沒想到,真是丟臉,果然她在我眼前的時候,我很難專心思考。
“有,你沒注意到嗎?屋頂有兩根菸囪。”
“我也來說一個新的假設吧?”西之園小姐逗弄地笑,我有點不好意思,現在我好像多少能捕捉她的表情了。“這不是我想的,而是剛纔清太郎對我說的。”
“好的,不過您還是不能留在這裏,我希望小姐在更安全的地方,只要小姐想去哪裏,我都會帶您去,請您體諒我的用心。”
“啊,嗯,也是。”清太郎的神情開朗了許多。“果然還是不可能,我想錯了。”
“沒用的。”他勉強笑着。
“不是這樣。”
“兇手計劃要殺人喔,他應該早有覺悟面對其他危險吧?”
“兇手讓大家以爲是自殺,這個理由不行嗎?”
“不對。”西之園緩緩搖頭。“橋爪先生跟我們在喝咖啡的時候,人站在廚房,後來大家跟着他上三樓把門敲壞,所以這段期間,兇手可以自由出入橋爪先生的房間,誰都可以從煙囪下來。”
“所以我纔不想搞清楚。”
“對。”清太郎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嗯,我在窗外的屋頂上,我父親也在屋頂,他好像在調整天線。”
“我沒有好好想過,只是……”
清太郎瞠目結舌,一瞬間他像頭痛一樣閉緊雙眼。
“是嗎?”他不以爲然。
“謎題?”
“小窗並不大,我想橋爪先生應該沒辦法,如果是清太郎的話……”西之園小姐盯着清太郎。“應該勉強可以通過。”
“一方通行法則”,我第一次聽她這麼形容,指的應該就是放映室不可能鑽過視聽室的那個結論,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假設升格成法則,我想這就是她反覆斟酌的結果。這個法則的確是貫穿所有推論的要點,就稱爲“西之園第一法則”吧。
“你懷疑你父親是嗎?”西之園小姐突然這麼說,她在套話。
“後來你們怎麼辦?叫滝本先生過來嗎?”
“因爲關上窗戶才鎖上的?”
“對對,這點我也覺得說不過去。”我的腦袋終於清醒許多。“我原本不太確定她們是相偕自殺,不過這麼一來應該沒錯,兩個人一起上吊自殺簡單明快得多,就算沒有大費周章弄一個密室場景,旁人也會認爲是自殺。”
“可是我還是認爲這還不是正確答案。”西之園小姐望向窗外。“這個情況發生前,放映機應該正在轉動,因此小窗附近會非常刺眼,行動上也變得困難,殺人時如果要移動放映機,之後也不可能移得回去,關鍵在於一定要是耶素子鎖門,也就是整起事件需要被害人協助,她們也許是爲了某種理由欺騙我們,或是真相接近她們是雙雙自殺,但首先就無法說明爲什麼非得鎖上兩個房間不可。”
“不要緊?啊,對對……”清太郎突然認真起來。“唉,我是想逃避現實吧,不想思考,一定是這幾天情緒累積的關係,現在腎上腺素一定把我的神經麻痹了。”
“只有我父親的工作室有暖爐,那已經很久沒用了,不過以前覺得很有趣,所以常常使用。”
“滝本剛好外出購物,只有我和我父親在家,那時候我父親非常生氣。所以到現在我都記得很清楚。”
“煙囪?”西之園小姐一臉訝異。“煙囪?這棟別墅有嗎?”
“有。”西之園小姐點頭。
“不,只有我父親,我一直待在屋頂,嚇得要命,怕父親氣到把我丟在屋頂不管,可是他後來很快就跑到視聽室幫我開窗。”他聳聳肩。“小時候的事說到這裏,今天一早,我突然想到那扇窗戶的鎖,想到可以從外面……”
“是的,所以那扇窗戶可以從外面上鎖,只要夠好鎖頭關上門,鎖頭就會滑進鎖孔。”
“知道能那樣上鎖的人只有你和你父親?”
“請不要告訴別人。”清太郎露出些許微笑。
“小姐,非常抱歉,我沒辦法答應。”
“抱歉,這是我跟嬸嬸之間的問題,麻煩你轉告她,除非她親自向我道歉,否則我絕不回去。”
“對,我覺得有可能,但是……”
“屬於他風格獨具的有趣推理。”
“從窗外?”
“你也打算逃避事件中的謎題嗎?”
“後來呢?”
“剋制情感很容易,但很難有方法能不去想啊,總之只要有意識,就沒辦法不想,只能喫安眠藥逼自己睡覺,雖然如此我還是想了,想了一個,這個想法……是錯的,不過因爲想了,腦中反而揮不去這個想法,讓自己很鬱悶,反正我儘量要自己不要去想正確與否,如果是真的那就嚴重了,這個假設雖然不可能,但我也不是那麼肯定完全沒有這樣的可能性。”
“可以教我怎麼樣不去想嗎?”
“嗯。”清太郎微低着頭,眼睛往上看。“反正能不去想就不想。”
“還有一點,石野小姐的假設沒有提到姐妹互換髮型的情況,兩個房間變成密室的理由也很模糊。”西之園小姐用充滿理性的迷人表情說:“所以還是跟結果有出入。”
我貼在牀邊的牆上,躲在從門口看不到的地方,然後聽見她開門的聲音。
“嗯,我瞭解,我完全不認爲清太郎會打從心裏懷疑你的父親。”
“嗯。”聽完我忍不出發出讚歎。“原來窗戶上的鎖是那種樣式,不是旋轉的而是鎖頭式的。”
“一邊是鎖孔,一邊是鎖頭,那時候我站在屋頂上從窗戶外面玩那個鎖,發現某個角度可以夠到鎖頭,結果我夠着鎖頭再慢慢關上窗,關上那股力量讓鎖頭剛好卡進鎖孔,然後窗戶就鎖上了。”
12
“說出來的話,我想心情就會好很多。”
“你要不要答應跟我沒關係,回去!”
“所以,這個假設不錯嘍?”
“嗯,這樣比較正常吧。”他笑着。
“我可以聽聽看嗎?”
“像是誰操作放映機?”西之園小姐拿起杯子說:“誰鎖的門,又是怎麼鎖的?”
和小早川刑警的談話結束後,西之園小姐來到一樓時已經下午三點半,她往客廳看,剛好看見我張着嘴睡着了,或許不忍把我叫醒,正打算回房間時,在大廳遇見剛打完網球的清太郎,於是西之園小姐和他一起到餐廳喝可樂。
“沒問題。”西之園小姐也報以微笑。“可是啊,問題出在放映室,警方判斷是他殺的也是死在放映室的耶素子,那間沒有窗戶。”
“能否請您再考慮一下?”
“爲什麼?”
“問題還是"一方通行法則"(自小窗只能從一個方向通行的原則)呀。”西之園小姐碎碎念着沒看我,像在思考事情。
清太郎身材瘦高,頭也不大,和橋爪的體格不同。
“清太郎認爲兇手可能是父親橋爪,結果出現從放映室通過視聽室的問題,所以假設無法成立,不過關於那個鎖的故事很有趣,說不定這是很有價值的情報。”
“如果要這麼做,放映室應該也要留下上吊的痕跡,或是看起來像是自殺的方法,而且講難聽一點,自殺真的比他殺好嗎?會有人爲了想讓他人誤以爲自殺,要求別人殺了她嗎?”
“這樣啊。”我沒來由的鬆了口氣,因爲我實在不願承認真梨子的假設是正確答案。
“諏訪野,你回去。”西之園小姐見到他立刻態度強硬的說,不是對長輩應有的口氣。
“所以煙囪跟橋爪先生的工作室相連?煙囪大約多寬?人過得去嗎?”
“發現一個逃脫密室的方法對吧?”
“那是你在鑽牛角尖,人不可能擁有那樣的情緒。”
“你看起來應該不要緊了。”
我大喫一驚,因爲這裏是西之園小姐的房間,如果敲門的人是真梨子,那我就慘了,思及此,我驚跳起來。
“沒錯,目前離開密室只有這個方法。”西之園小姐豎起一根纖細手指。
“小姐,很抱歉。”諏訪野的聲音。
清太郎靜默了一會兒,喝完杯中的可樂,他靠坐在餐桌上,拿出網球把玩起來,在往地上丟了幾次球之後,他看着她,開始說話。
“明天再說,今天晚上我就是要留在這裏。”
“石野和神谷在打網球。”清太郎看着她說:“你要去嗎?”
語言實在很奇妙,隨着討論腦中流瀉出來的句子,明明從我的口中說出,卻彷彿是迴音一般,令我感到震驚。
“你好像很生氣喔。”我儘可能輕聲細語。
她鎖上門走了過來,令我驚訝的是她面紅耳赤還紅了眼眶,真是情緒激動的人。到底她們有什麼爭執?她的嬸嬸是哪一號人物?她嬸嬸對她做了什麼?我有太多疑問,不過還是暫時別問比較好。
西之園小姐坐在椅子上,雙手捂着臉低下頭。
我走近她,輕拍她的肩膀,這個舉動連自己都覺得很大膽,不過身爲一個男人,在這種情況下還有別的選擇嗎?
“你還好嗎?哭總比生氣好。”
“我知道!”低着頭的西之園小姐啜泣。
“我瞭解你的心情,可是你爲什麼做出越來越多自己也討厭的事呢?”我下意識的拿出香菸,但沒點火。“而且跟家人吵架不都是這麼回事,爲了爭口氣……彼此都認爲對方已經夠成熟,不應該意氣用事,這樣下去只會對自己不好。”
“不要說了。”西之園小姐說。
“好。”我回答,保持沉默。
她的房間面向西邊,窗簾拉了一半,室內只有一半能照到光線,此刻房間裏很安靜,光線也很明亮,我噙着沒點火的香菸,緩緩呼吸。
“對不起。”西之園小姐放下手,抬頭看我。“你說說話吧,說什麼都好。”
“Swit(啓動)。”我簡短說着,深呼吸之後,我開始說話。“你那麼沒耐心,一下子就生氣,又很難原諒別人,可是卻死守自己的尊嚴,唉,這也不是不好,人和水牛或鵜鶘比起來,本來就顯得沒耐心,自尊心也很高,但就我看來,諏訪野遠比你正派、人格高尚多了,你用那種話鄙視別人恰當嗎?但你心裏不是那麼想的對吧?如果你真的在乎自己的尊嚴,態度是不是應該好一點?”
“你還是不要說話好了。”她擦着眼淚看我。“你想找我吵架?”
“當然。”
西之園小姐露出微笑。
“從來沒有人這樣指責過我。”
“大概是對方要開口時先被你喊停吧。”
“也對。”她站起來。
“我可以再多說一點嗎?”
“不行。”她瞪着我,嘴角上揚。
像是放晴後地上留下的水窪,她臉上的笑容還留着一些淚痕,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美麗,而且烙印在我心裏,說不定我遇見的美麗只有幾億分之一機率纔會乍現。
雖然他很有本領,但我對入山的印象跌落谷底。
這時滝本端來晚餐,之後大家真的安安靜靜喫着晚餐,幾乎沒有人交談,恐怕大家都在各自揣測調查狀況,因爲餐後真相就能水落石出,所以話也不想多說。
“她們?”入山刑警抓抓耳朵。“我好像只說朝海由季子喔。”
結果警車到橋爪家的時候已經傍晚五點多,剛開始有兩輛警車、一輛白色轎車、一輛黑色箱型車等共七輛,車子停得亂七八糟,以至於圓形花壇旁的停車場沒辦法再容納半輛車子,還有兩輛停在大門外。
接着入山刑警開門走了進來。
“我……”清太郎紅着臉說,大家的視線頓時全放在他身上。“我聽由季子說過一些事,毒品的事,她只跟我提了一些,所以我知道她在吸毒,我想她也沒有騙我,不過我沒想到她一次施打那麼多……”
“沒有。”入山笑着搖搖頭。“唉呀唉呀,總之你們不用擔心,就交給我們吧,對於這種事我們可是很拿手的。”
“請說,西之園小姐。”入山刑警作勢請她發言。
“朝海姐妹的房間裏有發現古柯鹼嗎?”
13
我滿心期待關於案情的說明,但期望卻幾近落空,入山刑警根本沒提到太多調查結果,所謂最新的消息,也只是由季子是休克死亡、警方在院子裏發現注射器,以及兩姐妹交換衣服而已,這就是他對於這頓飯的小小回報。
“是,這也需要大家配合。”入山刑警完全不爲所動,他料到有人會這麼問嗎?“我想今晚有很多事情都能有個評判,順利的話明天就會有結論,如果真能有個結果,那實在是謝天謝地啊,不過就算是今天晚上,你們想去哪裏都行,僅限於國內喲。”
“休克死亡?”橋爪大聲問,我在一旁也不禁脫口而出。
“是的。”入山刑警不假思索地回答。
“抱歉,我不能說。”
“毒品使用過量嗎?”餐桌另一側的橋爪問。
“對,我也覺得至少有幾分鐘的時間可以利用。”我說出想法。“放映室沒有窗子所以沒辦法丟,但視聽室有。”
意外的是,帶頭指揮的人不是小早川刑警,而是一位看起來比他還年經的男人,後來我才知道那個人名叫入山,他的身材短小清瘦,戴着眼鏡,儼然一副菁英的模樣,年紀大概才三十幾歲吧,眼神一樣很銳利,但操着關西腔,和小早川的低沉威嚴截然不同,誰也想不到入山的職位還在小早川之上。
“這麼一提,好像真的是。”橋爪低聲說。
我的確不夠客觀,不過任何人被懷疑是兇手時,情緒部會很差,所以我非常不喜歡入山刑警看我的眼神。
“是古柯鹼【Coe,又稱爲可卡因(錄入者注)】。”入山接着回答。
“注射器這麼小的東西,就算不從窗戶也可以丟出去啊,放映室裏有臺抽風機,只要踩上機器就可以丟出去。”
“這還不一定,注射器上只留有朝海由季子的指紋,不過……算了,我想也無所謂,雖然不想讓各位知道太多,我現在說的就當作這頓飯的謝禮吧。”入山刑警的心情異常地好。“如果朝海由季子是自殺,問題在於爲何注射器會掉在院子裏,如果自殺,應該不會把注射器丟窗外。”
“您清楚嗎?”入山刑警問。
“替換的只有高領和襯衫,其他都是各自的服飾,剛纔我也問了,各位小姐都很清楚,通常男人都很少注意衣服這種東西呀,只有漂亮的小姐會……”
“啊,所以耶素子,她……”橋爪慌張地說:“她沒有吸毒吧?”
“耶素子沒有吸毒嗎?”西之園小姐問。
現場一陣沉默,面面相覷。
“應該是毒品引發的休克死亡。”入山刑警還是笑嘻嘻地說着,又抓了抓耳朵。“如果有人知情,請務必告訴我們,如果現在不方便說,私底下來找我也沒問題,拜託各位。”
“我不知道。”我搖頭,我是真的不知道,只知道這種不合邏輯的事,足以讓我感到恐懼。
“請問,你說的注射器是?”橋爪問。
我丟出去的毛巾此時如果會自己動作,大概會打死小蟲吧。
“大量注射古柯鹼的話,要隔多久時間纔會死?”我搖動着杯子裏的冰塊問橋爪。
“謝謝您的合作。”入山刑警客氣地說:“真的很感謝,這正是我們需要的情報,而且我也不認爲她是慣性使用者,她應該剛開始吸毒不久,還不到那種程度,而且也只有左腕有針孔的痕跡。”
我完全無法得知三樓調查行動進行得如何,此外入夜後別墅外周圍的搜索仍持續進行,但目的不明,警方到底在找什麼?
“你們查出來要怎麼把門鎖上嗎?”
我也想起來了,沒錯,衣服跟髮型都一模一樣,所以纔會誤認。
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意志瞬間消沉下來,打擊真大,畢竟從來沒有女人逃得過我的觀測……
入山刑警看了我一眼,假咳了幾聲。“爲什麼要交換假髮和衣服呢?企圖讓旁人誤認的理由又是什麼?”
“謝謝各位的招待。”他抬抬眼鏡,向每個人打招呼。沒必要找他來吧,我心想。但他的座位就在我隔壁,我只好也向他微微點頭。
這種情況下,晚餐時間不一會兒就宣告結束,餐後滝本準備了咖啡。
“由季子的死因確定了嗎?”橋爪撐出身體問:“小早川先生不太願意透露,難道我們沒有知道的權力嗎?”
“啊,那個啊……”入山刑警說着抓抓耳朵,這好像是他的習慣動作。“那件事也沒什麼。”
“還好。”入山刑警將餐巾一角塞進襯衫回答。“多虧各位的配合,目前都還順利沒什麼問題。”
“就是這個沸沸揚揚的事件啊。”入山刑警笑着回答,一個勁兒地靠過來。“別告訴別人呀,最近發生一堆無聊的案件,我都快受不了啦,這麼說或許很對不起你們這些關係人,不過被這麼一搞,連睡獅都一病不起呀,我說的對吧?”
“怎麼可能?”橋爪微慍,不再吭聲。
“我們明天想回東京。”真梨子突然開口說。
“不過密室呢?”看他得意的樣子,我忍不住壞心眼地問。
“這樣吧,首先向各位報告關於被害者的調查結果。朝海由季子和朝海耶素子兩位的死亡時間推測爲今天凌晨三點,上下誤差爲一個小時內。”說到這,入山刑警喝了口咖啡。“妹妹耶素子在小間的放映室遭人殺害,死因爲勒斃,更詳細的報告在此恕我無法告知,我們還不知道兇手是誰,不過根據目前掌握的資訊已鎖定可疑人物,再來是房門怎麼樣上鎖?”
“那麼我就利用一小段時間和各位聊聊吧,如何?”入山刑警還是一樣笑容滿面,他的聲音給人一種無法依賴的印象,但都是假裝的吧。
人的一生能有幾次感到如此羞恥的時候,就算以後想起,我可能也會在睡夢中驚醒。
西之園小姐看着窗外,沒有動靜。
“我也是,第一次被搞到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啊。”入山的笑容有點詭異。
“脖子上的勒痕呢?”我吞吞口水問:“由季子的脖子上有塊很明顯的勒痕。”
“是的。”我回答,因爲我離他最近。
“前不久接獲鑑識人員來電,他叫做什麼來着……檢查報告已經到手了,所以判斷無誤,我們發現由季子左腕有明顯的注射痕跡,之後又在庭院西側發現受損的注射器。我們也針對裏頭殘留的血液進行調查比對,確定使用者爲朝海由季子。”
昨晚一起用餐的朝海姐妹已經不在這間房子裏,大概永遠也不會回來,這真是好長的一天。
“所以是他殺還是自殺?”我問。
“麻煩你了。”橋爪代表大家回答,其實大家都在等他開口,沒有人拿起咖啡。
“我可以問問題嗎?”西之園小姐望向刑警。好久沒聽到她的聲音。
“喔……”入山刑警露齒笑着。“很抱歉,恕我無法奉告,但我們的確有針對這點調查,有哪位清楚這方面的情報嗎?”
“如果是自己注射,應該有時間把注射器丟到窗外吧。”
走廊上偶爾會傳來腳步聲,從鳴笛聲得知警方正出入玄關,不過後來橋爪放了音樂,也就聽不清楚別的聲音了。
我心想他說的沒錯,其他人也露出放心的表情,看着入山刑警點頭,只有西之園小姐面無表情。
別墅裏突然人聲鼎沸,警察不僅在一樓,二樓的走廊和客房也有他們的蹤影。
入山刑警臉上堆着笑容,卻用銳利眼神窺視着在座每一個人,他偶爾在我耳邊說一些話,這時候大家好像豎起耳朵,朝我們這邊看來,其實我只記得入山刑警說的都是些跟晚餐有關的事。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他的話。
“這就是俗稱的密室殺人啊!”入山刑警的表情感慨萬千,眼睛眯成一線。“對了,視聽室的朝海由季子,死因目前判斷爲休克死亡。”
小早川刑警嚴肅地點點頭,走出玄關,然後入山刑警跑上樓。
“再少一個?”小早川刑警問。
“啊,小早川。”入山刑警叫住下樓的小早川刑警。“幫大家訂個便當,八點鑑識課的人就回去了,你就把在場的人算一算再少掉一個。”
你敢同情我?
“我們今晚會持續進行蒐證工作,剛纔我跟橋爪先生拜託過,我會待在朝海由季子房裏,如果各位有什麼話不好現在說,請偷偷過來我的房間,就在二樓右手邊第二間,拜託各位了,我會恭候各位光臨。”入山刑警打完招呼後便離開餐廳。
“哪裏的話,這怎麼會是祕密咧,不過現在還沒喫飯,這些話還是稍後再說吧。”入山刑警微笑着說。
“爲什麼戴假髮的是耶素子而不是由季子呢?”西之園小姐提出別的疑問。
受到入山刑警的影響,每個人看起來都鬱鬱寡歡,西之園小姐依然維持大家閨秀的模樣,跟神谷坐在一塊兒,不過兩個人端坐着像人偶一樣,沒有說話,全桌只有真梨子表現出事不關己的樣子,三兩句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不過這種程度不及她平日的十分之一,一向帶頭炒熱氣氛的橋爪,此時也不過變成真梨子的聆聽對象,至於清太郎的話,只能說他像在刻意迴避大家的眼神,臉部表情僵硬。
晚上被通知下去用餐時,真梨子剛好在我的房間裏,她沒完沒了地跟我說話,大概沒想到會有那麼多警察過來,讓她嚇了一跳。
“啊,時間應該很充足吧。”橋爪點頭。“所以你認爲由季子是在視聽室自殺的嘍?”
她在渴望我,我感覺她要飛奔到我懷裏,我屏息以待,但她……
“唉呀,好不容易休個假居然遇到這種事,辛苦啦。”入山刑警對我說:“笹木先生,你是第一次來嗎?”
後來又有一次問話,這次偵訊的地點在一樓客廳,提問的人一樣是小早川刑警,入山刑警只是站在窗邊沒有吭聲。
他看起來很年輕,但近看好像又跟我同年,額前的頭髮摻了一些灰白色,一般愛裝傻的人其實都深藏不露,當時我只是這麼想,殊不知日後那個男人的能力絕不僅如此。
在大家都不知情的情況下,朝海姐妹的遺體被警方運走,也許是要進行更精密的檢查或是解剖,我也不知道正式的名稱。
“我不知道。”橋爪板起面孔說:“她們怎麼會……”
我跟橋爪走進客廳,打算喝點小酒,滝本在廚房善後,其他人都關在各自的房裏,那時候時間才八點半。
我和真梨子來到餐廳時,橋爪、清太郎、西之園小姐以及神谷已經入座,坐下後,發現六個人的座位多了一副餐具,一看就知道是要給入山刑警的,此時滝本在餐廳一角準備酒杯,餐廳裏鴉雀無聲。
“只能認爲是單純的惡作劇呀。”入山刑警說着,又是詭異的微笑。
“任何細節都可以喔。”入山刑警看着其他人。“任何關於她們姐妹倆的事情,只要想得到的,請務必告訴我們。”
“西之園小姐……”入山刑警微笑着。“這也是我們想問的呀,各位有人清楚假髮的事嗎?而且不只假髮喔,連衣服也替換過了。”
或許連我自己都失去平時的冷靜,像一隻在枝頭跳躍的鼯鼠,跳出去才發現沒有樹枝可踩,我伸着雙手,活像個強盜頭子的蠟像定在那裏,我的手該怎麼辦纔好?可惡……
不許笑!
大家應該明顯開始對彼此起疑,這或許是入山刑警最大的企圖。
“嗯,你說的沒錯。”入山刑警點點頭。“但她不是窒息而死。”
“嗄?”我大喫一驚,身體坐直。“連衣服也……”
“調查的進度如何?”我半帶客套地問。
14
“是的。”我轉身點頭。
該不會我是警察眼中的頭號可疑人物吧?據說在兇手自首前,警方爲了比較供詞的真僞,會刻意隱瞞詳細的事實跟證據。
“唉呀,你們沒注意到嗎?”入山刑警用銳利的眼神看着我,微笑的臉龐卻配上冷峻的雙眼。“她們穿的應該是昨晚跟各位用餐的時候穿的衣服吧,由季子穿的是乳白色高領上衣,耶素子則是白色襯衫不是嗎?”
之後,我們依然默默喝着咖啡,然後神谷最先離開,其他人也接着離去。
“少我一個,剛纔橋爪先生邀我一起喫飯啊。”
“我怎麼知道?”橋爪哼了一聲。“清太郎可能知道,你爲什麼這樣問?”
後來車輛進出頻繁,我六點多從玄關望去,不僅車種變了,連臺數也增加至九輛,別墅的鐵欄杆外,多了好幾個頭戴深藍色鴨舌帽的男人低頭走來走去,他們顯然不是爲了維護森林在撿垃圾。
就算是海狗也能往前走幾步,離開房間時,我的腳像被纏住,只能稍稍移動,就這樣狼狽不堪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我立刻用冷水潑臉,瞪着鏡中慘不忍睹的中年男人,我嘖了一聲。
“抽風機啊……”我沒注意到,我果然很外行,還以爲放映室是完全的密室狀態,所以聽橋爪這麼說,我有點驚訝。
“那時候……我們闖進去的時候,抽風機有在運轉嗎?”
“沒有,如果有的話那個聲音我一下就聽得出來,那臺抽風機很舊了,吵的要死。”
“抽風機的那面牆壁外面是屋頂嗎?”
“那面是西邊,所以不是屋頂,牆外什麼東西都沒有,往抽風機的洞口丟出去,會直接掉在院子裏。”
“有辦法從抽風機的縫隙穿過一條細線,控制門鎖開關嗎?”
“沒辦法吧,牆外沒有地方站呀。”橋爪笑着。“你還想得真多耶。”
“是啊,就當飯後閒聊吧。”我喝下一口酒。“你不覺得那間放映室最令人不可思議嗎?裏頭髮生可怕的殺人事件,卻無路可逃。”
“是嗎?要逃的話,不是有扇小窗?”橋爪說。“就是那個投影用的窗子。”
“放映機擺在那裏,過不去啦。”關於這一點之前已經討論很久了,所以我立刻否定橋爪的意見。
“拆掉鏡頭就可以了。”橋爪簡單地說。
“鏡頭?”我又嚇了一跳。又漏了事情沒想。
“拆掉放映機的鏡頭,女人的話應該過得去,鑽到視聽室後,拿椅子伸手把鏡頭轉回去就好了吧?我記得只要轉一轉就拆得下來,不過有點重量就是了。”
“原來如此。”我頻頻點頭。“所以呢?”
“什麼所以?”
“就是你怎麼看整件事情?”
“我都說到這裏了,應該很清楚了吧?你不要再問我啦,我又不是警察,而且還得幫她們辦後事啊。”
“你在這裏說就好了。”我一臉正經地靠近他。
“真拿你沒辦法。”橋爪把杯子放在桌上。“我認爲是由季子殺了耶素子,可能她之前跟清太郎吵架吧。唉,這種話題真令人難受。”
他只說到這裏,臉色難看起來。
“由季子勒死耶素子之後,鎖上放映室的門,然後拆下放映機的鏡頭,再從小窗鑽到視聽室嘍?”
經由實驗,如果先關上窗框上的鎖,鎖頭根本插不進鎖孔,也就是鎖頭插上後,還有一道鎖。
“他應該在二樓。”小早川看看手錶笑了笑。“那個人很早睡。”
“現在已經確定兇手在這裏殺人對不對?既然如此,就要設想兇手如何離開這個房間,你們警方到底是怎麼想的?”
“嗯,不過後來還是被揭穿了。”
太厲害了,雖然過程仍擺脫不了運用蠻力,但非常精彩。
“還有,我可以去看看隔壁房間的窗戶嗎?”我從小窗看着視聽室問。
所以我直接來到三樓,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還是有一堆人留在視聽室和放映室,在小客廳抽菸的小早川刑警馬上察覺我的到來。
“請問這樣有什麼意義嗎?”小早川刑警冷笑着,用極低的音調問我。“難道拿下鏡頭有什麼好事嗎?”
“如果拿得下來……”雖然解釋起來很麻煩,但爲了不讓他懷疑我的舉動也只能這麼做。“就能從這裏藉由小窗過去視聽室,你看如果沒有鏡頭,是不是就可以從這裏通過了?等到了視聽室再把鏡頭轉回去就好,總之目前只有這個辦法說的通。”
“鎖都在同一側,反正要鎖兩次就對了。”小早川刑警一面觀察我的表情一面說。
“嗯,我沒注意,甚至沒發現有那個鎖。”我老實回答。
窗子真的不大,像我就過不去了,更別提像小早川刑警那種壯碩的男人,若非身材瘦小頭也小的人,不然絕對沒辦法過去。西之園小姐也提過,放映機的鏡頭剛好在小窗正中央,又剛好把窗子一分爲二,這種情況任誰也過不去。
“好像是呀。”小早川刑警看似無趣地望着我,好像爲我感到悲哀。“笹木先生,不是從這裏拿下來嗎?”
視聽室南側的窗戶是在從傾斜的天花板(也就是天花板)突出的一角,看起來就是一面突出的窗戶,從別墅外面看來,突出的窗戶就在屋頂一半的地方。
“不行,拿不下來。”我碎碎念着。
“應該不是我吧?”
話說回來,被推翻的其他理論也有起死回生的態勢。
但是當我試着拉起鎖頭時,它卻動不了,好像被什麼卡住了。
如此一來便能完全解除清太郎的恐懼,他的假設完全失去意義,這扇窗戶沒有辦法從外面上鎖,而清太郎說的方法前提要窗框上的鎖是開的。
大概是因爲這種精密儀器的螺距很細。
“你很擔心嗎?”小早川刑警笑了起來,表情意外的開朗。
“原來不只要用轉的。”我無力地點點頭。
“因爲你們也不知道吧?”我笑着問。
“這裏。”小早川刑警指着窗框下方的裝置。“這裏反鎖了。”
“請不要問我。”小早川刑警搖頭。“關於業務上的事情一概無可奉告。”
我當他已經答應,徑自離開放映室,走到視聽室,小早川刑警還是跟在後頭。
“你轉這個的用意是什麼?”小早川刑警果然看不下去了。
“其實我想確認鏡頭可不可以拆下來。”我一邊轉一邊回答。“我想如果拆得下來,是不是就能利用小窗出入。”
“窗戶有兩道鎖。”小早川刑警解釋。“放下鎖頭之後再反鎖,很細心的設計。”
我試着從底部轉動鏡頭,比我想象中順暢,應該卸的下來,不過轉了好幾圈都沒有動靜,
“結果大家都上當了不是?”
“不會,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小早川刑警那碩大的身軀搖晃着。“如果又想起什麼,無論跟我說或跟入山刑警說都可以。”
“又想要怎麼樣?”小早川刑警反問。
15
“也就是兇手不希望形跡敗露,爲此才又放了那部影片對吧?”
對,西之園小姐也曾這樣告誡過我。
“唉呀?”我貼過去看個仔細。
“說不定是被颱風吹的。”
他打開裝置,發出喀嚓的聲音,我拉起鎖頭,這次容易多了。
橋爪的第四個推論,簡直再真實不過了,似乎值得采信。不過,第二個和第三個推論中,自小窗伸手進去殺人也很有可能,由季子不是自殺,而是遭到從窗戶逃逸的兇手殺害。
“可以,我跟你一起過去。”小早川作勢讓我先走,跟我一起過去,我猜他其實是怕我湮滅證據吧,第一次見到這個刑警的時候,就明白他在懷疑我。
“笹木先生,有事嗎?”他走近我低聲詢問。
但我畢竟不是小孩子了,我裝作若無其事的向橋爪打過招呼才離開客廳,走上樓時照例停在樓梯間,抬頭看看彩繪玻璃窗,然後暗自決定先確認假設是否正確。
聽着聽着我越喝越多,大概是白蘭地的酒精濃度太高,我的精神變得亢奮,忍不住想直奔樓上,入山刑警……不是,那傢伙不行,對,我要找西之園小姐,向她傾吐。
如果再加入第二真梨子理論,也就是兇手伸進小窗勒死被害人這點,那麼兇手就無須通過小窗,因此兇手也可能是男人。
“現在還沒有具體的……”
“你不知道嗎?”
她會怎麼說呢?
“啊,那個可以了。”拿照相機的男人說。
狹窄的放映室裏,有兩個人蹲在地上,還有一個人拿着單眼相機,他們的視線偶爾瞥過來,但仍繼續各自的工作,至於原本是耶素子倒臥的地上,現在什麼也沒有。
“嗯,也許故意讓人混淆誰是兇手、誰是使用毒品的人。”
“最後由季子注射古柯鹼自殺嗎?接着把注射器丟向窗外?可是那扇窗面向南邊,注射器卻掉在西邊。”
這種方法不就等於接近完美。
他點點頭,但還是一臉狐疑。
“請。”小早川刑警引着我過去。
“我可以碰嗎?”我問,小早川刑警就站在我旁邊,他點點頭。
“早睡?現在才九點啊!”我嗤之以鼻。“又不是來上森林小學。”
他指向放映機鏡頭底部的螺絲,黑色的機體上有一個銀色環圈,筒狀的鏡頭由數根螺絲固定。
“放映機的調查結束沒?”小早川刑警問。
結果橋爪的假設是無法實際操作的空論,其他假設也是半斤八兩。
“這扇窗子啊……”小早川刑警咕噥着。“又不是小孩子。”
這時我心裏突然有個疑問。“請問警方懷疑誰是兇手?”
“打擾了,謝謝。”我向他道謝。
鬆開螺絲還需要螺絲起子,不對,就算手拿着工具伸進小窗,但由於角度不對也沒辦法從視聽室動作,換句話說,只有在放映室的人能拆下鏡頭再裝回去。
“那是因爲她的想法太單純了呀。”與其說是微笑,橋爪的表情更多了無奈。“可憐的女人。”
“我想進去那裏看看放映機,方便嗎?”
雖然這個假設仍舊沒有說明姐妹兩人替換身份的原因,但就邏輯上而言十分有可能。
踏上臺子,我直接看起放映機的鏡頭,鏡頭前是那扇小窗,從這裏看得到隔壁的視聽室,那裏也有三個男人。
“爲什麼鏡頭需要轉回原位?”
“咦?你的意思是?”
“電影不是投影在屏幕上嗎?”橋爪喝完酒,帶着少許自滿的表情竊笑着。“那個啊是爲了確認鏡頭轉回原來的位置,故意再放一次影片啦。”
“你不得不信,女人心海底針啊。”
“然後呢?”我發呆地站着,小早川刑警有點不耐煩。“這道鎖怎麼了嗎?”
“入山刑警在嗎?”我有點上氣不接下氣。“有事想麻煩他。”
窗戶現在是鎖上的,發現朝海由季子的屍體時,也是鎖上的狀態。
“是呀。說不定已經睡醒啦。”小早川刑警笑着。“有事不能告訴我嗎?”
“只能這麼想。”
“我們沒有懷疑任何人。”
“嗯,我不知道,但這樣憑空想象一點意義也沒有啊。”
雖然跟我提出的第一個推論“兇手藏在密室假設”沒多大關係,但真梨子提出的第二個推論“從小窗勒死被害人假設”,則多了幾分可能性,例如從小窗勒死耶素子之後取下放映機的鏡頭,兇手就可以鑽到放映室,確定耶素子是否一息尚存,如此一來,就解決耶素子死亡位置的問題。其實第二個推論與橋爪提出的第四個推論類似,至於對調身份,橋爪的推測也還說的過去。
“因爲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曾經卸過鏡頭嘛。”
真是一團混亂,好像有很多可能性,但這裏頭有正確答案嗎?到底該怎麼想比較好?
這個是新的推論。
看來他還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我離開房間,在小客廳抽起煙,小早川刑警跟視聽室裏的某個人說了幾句話之後走出來。
說到此,我突然覺得自己有種興奮到會發抖的狀態。
“下面的那個鎖……”我趕緊問:“是怎麼回事?”
果然不太清楚。至少小早川刑警對密室的問題沒有太多意見。
“可以碰嗎?”我回頭問小早川刑警。
“爲什麼兩個人的髮型跟衣服都要對調呢?”我問出心裏最大的疑問。
“她交換兩人髮型跟衣服,就是爲了騙過我們和警方?”
小早川刑警盯着我一會兒,嘆了口氣,然後望向別處,視聽室的三位工作人員原本也看着我,後來又繼續各自的工作。
我耐着性子繼續轉動鏡頭,花了好一段時間,鏡頭已經離原位置十公分,卻還是拆不下來,想再繼續轉個幾圈就應該大功告成,沒想到轉着轉着突然不動了。
“可以。”我就是等着他說這句話,之後我的手立刻伸向窗鎖。
怪了,我好像有點醉了。
第四個推論也讓清太郎提出的第三個推論“從窗戶逃脫,自煙囪往下”的假設稍微復甦,或許橋爪的身材無法穿過小窗,但某人可以在放映室殺了耶素子之後,卸下放映機鏡頭,鑽到視聽室;接着兇手注射古柯鹼到由季子體內後,從窗子逃到屋頂,站在屋頂將窗子鎖上,最後利用煙囪回到一樓。
“這樣啊,鎖得真完全。”我垂頭喪氣地說。
這種鎖我看過好幾次,就是鎖頭和鎖孔的組合,我想證明清太郎的說法是否正確。
“沒事,是我搞錯了。不好意思。”我提起精神微笑。“我不知道這裏有兩道鎖,其實我本來有個從窗外上鎖的妙計,不過現在一點價值也沒有。”
“你還聽不懂啊?轉動鏡頭的時候焦距會變,所以只要會移動到鏡頭,包括拆卸的動作,還必須鬆開螺絲,這個過程可調整放映機與屏幕距離,進行焦距微調,所以隨便放部影片就能得知鏡頭有沒有回到原位。”
“好的。”我又鞠了一次躬。
之前沒有人想過可以拿下鏡頭這點。“第四橋爪理論”推翻了之前所有的論點,並與西之園理論,也就是小窗的“一方通行法則”對立,卸下鏡頭表示一方通行法則無法成立。
“啊,我懂了,就是讓耶素子扮壞人嘍?就算要死也要嫁禍給妹妹呀。”
我心想這還真是一個提升信賴感的好對策,我丟掉還沒抽完的煙,毫不眷戀地下樓。
16
回到房裏,我嘖了一聲,爲了挫挫西之園小姐的氣勢,我抽絲剝繭想看穿事件的真相,到頭來卻本末倒置,連初步的確認工作都怠惰了,我對自己的不良動機無話可說,或許從開始到現在,我都不曾認真過。
所有的事情從兩個女人死亡開始,面對毫無預警的狀況,我想普通人都無法冷靜思考,連觀察也會變得遲鈍,而我則是被興奮衝昏了頭,所有細節都被我拋在腦後,忘記去觀察放映機,也沒想過取下鏡頭的方法,雖然確認過窗戶的狀態,卻完全沒發現兩道鎖的存在,顯然人類在“看東西”的情況,跟照相機“照相”的動作完全不同。
換句話說,不先經過觀察就做出結論,就等於什麼也沒看見,把事情想透徹之前必須先有完整的假設。
例如西之園小姐懷疑有人留在放映室,因爲她有這個想法,纔會去確認放映室的桌面下有沒有人,不過聰明如西之園小姐,也沒有在發現屍體當下就進屋檢查。那時候她一定也是一片混亂吧,但之後她重新回到現場仔細觀察,所以爲了建立假設,在冷靜思考後,必須按部就班地進行實體的調查。
沒有真正提出假設的人,看了也等於沒看,我就是這種人,那時候在場的每個人應該也跟我一樣。
我明白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及之後接續出現的假設都沒能成立的原因,只需稍微跟實際情形比較,那些假設便不攻自破,就像是紙上談兵,我被這些虛幻不實的想象耍得團團轉。
恐怕人類也不斷重蹈覆轍這種情況,不經確認,人們的妄想就越漲越大。清太郎也是,他忘記窗子上還有另一道鎖,這些細微的判斷錯誤,在日常生活中不是到處可見嗎?一下子連續有兩個親近的人死去,不能怪他無法冷靜思考,問題在於不能囫圇吞棗,別人說什麼我就信什麼。
這樣我是贏不了她的。
察覺到這點時,我已經脫掉拖鞋躺在牀上,菸灰缸離我很遠,爬起來去拿實在也很麻煩,事實上我也累了。
她現在在做什麼呢?我恍惚想着西之園小姐,閉上眼睛,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再度醒轉的時候,雖然還是很想睡,但我想換下這身衣服,而且打算洗個澡,心裏雖然想着,身體卻沉睡了,勉強撐着眼皮看看手錶,時間是凌晨十二點半。
和昨晚的颱風相比,今天顯得相當風平浪靜。
原來的夜晚,原來的……宇宙,騷動的只是一羣小小的行星,其他的都不省人事。
我什麼聲音都沒聽見,是因爲警察都回去了,大夥兒都睡了嗎?
我感覺身體有點痠痛,是打網球的關係,還是前天爬山累積的疲倦到現在才發作?二十幾歲的我還不會這樣啊,年紀一大,所有的反應都變慢了。
我好不容易爬起來,伸手去拿過桌上的煙,然後下牀走到放着菸灰缸的桌旁,正當我用打火機點菸時,聽見走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早在抽菸前,我就屏住呼吸,慢慢接近門口,可惜這扇門不像飯店的門一樣有門眼。
腳步聲快速通過門前,我關掉房裏的燈,準備開門一探究竟,門外還有一些別的聲響,像是金屬般“喀嚓”一聲。
這大概是鑰匙的聲音吧,訪客裏應該沒有人用鑰匙,每間客房都有鑰匙孔,但房間有另外一道鎖,所以不需要鑰匙。
剛纔我聽到的不是關門上鎖的聲音,反而傳來微弱的開門聲。
“關於由季子的死因是毒品過量引發的休克死亡,你有什麼看法?”
樓梯旁的小客廳燈火通明,周圍好安靜。
我握住門把,緩緩轉動,門沒鎖。
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我走到門外,確定他是不是真的離開,然後關上門。
“安靜點。”低沉的男性嗓音響起。
“他應該有萬能鑰匙。所以他也不算搞錯房間。”
“啊?”
“你快點出去。”我小聲對他說。
“因爲是錯的。”
“沒事。”西之園小姐臉色蒼白地看着我,露出放心的表情,她坐在牀上,雙手抓着被子靠在胸前。“我注意到的時候嘴巴就被捂住,我嚇了一跳,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橋爪先生把我的房間跟哪個房間搞錯了?”
“今天晚上還是先休息吧。”
“呼……”西之園小姐鬆了一口氣,露出微笑。“你還真能控制自己呢。”
“不是。”她搖搖頭。“這就是笹木先生正直的地方,很值得尊敬,而且很令人欣賞。”
“爲什麼?”
“是的。”她慢慢點頭,眼神沒有離開我。
“好吧,什麼事呢?”
“我……你……”西之園小姐看着地下說話。“我怎麼想都不認爲笹木先生是兇手。”
這個時候我聽到房裏有尖叫聲,同時還有東西被撞倒的聲音。
爲什麼?
“笹木先生?”西之園小姐大喊。
那到底怎麼回事?剛纔是誰走進去?誰走進她的房間?
面紅耳赤的橋爪看着我,又看着西之園小姐,結結巴巴地說:“我,這個……”
可是她的臉上沒有一點笑容,沉默了一會兒後她看看地上,再看看我,就這樣反覆好幾次。
“我忘了跟你說謝謝。”西之園小姐微笑。“謝謝你。”
“我沒有做什麼判斷,因爲你問我怎麼想,我只是說出我的直覺。”
“是的。”她點點頭。“只有這種可能,也只有這個假設行得通,可是你……”
如果我是世界上最正直的人,或是不輕率的男人,此時我定會給她一個擁抱。
“嗯,因爲我睡不着。”我說了謊,其實剛纔我睡得很熟。“看在我救你的份上,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
“有誰確定過了嗎?”
“嗯,我想過了,不過現在……不能說。”
“一定要現在?明天早上不行嗎?”她溫柔地笑着。“還是你該不會想得到回報?”
“嗯……”我點頭。“我想問你對於晚餐時,入山刑警報告的結果有什麼看法,不方便嗎?”
不對,應該要這麼想,需要用到鑰匙就表示她在房裏。
“這些我知道。”我靠在椅背上翹起腳。
“是喔,可是我記得我有鎖門。”她張着嘴,看起來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
我們同時開口,然後又繼續沉默。
“他沒有搞錯喔。”我微笑。
“我是……兇手?”我隔了好久才問。
先把門打開五公分寬,我往走廊上看,從這個方向看過去沒有人在,接着再打開一點,我探出頭,發現屋內也熄了燈,走廊沒有光線。
“你說我是兇手?”我的聲音大了些。
面對這種複雜情況,我通常只有結巴的份,只好聳聳肩裝作沒事,剛纔明明是個好機會,我卻想不出任何漂亮話,實在可惜。
“不是我愛誇張,我的耳朵很靈的。”我站在牀前,往椅子的方向看。“我可以坐下嗎?”
“我……”、“到底是什麼……”
“你沒事吧?”我轉身問西之園小姐,其實我比較想見她。
“笹木先生不是救了我,是救了橋爪先生。”
當我走到浴室的位置,剛好可以看到牀,牀上有兩條糾纏在一起的人影,還有不斷傳來的呻吟聲和碰觸聲。
“是沒錯。”我點頭,坐回位子上。“對,沒錯,對不起。”
“請你等一等。”西之園小姐坐在牀上看我。“我……是我不對,可是想聽的人是你。”
接下來該怎麼辦?我關上門時就在思考這件事,我是個很彆扭的男人。我能像亨利【亨利·方達(Henry Fonda),美國老牌影星】一樣,裝酷離開這裏嗎?
“橋爪先生好像喝醉了。”西之園小姐恢復往常的態度。
“啊,嗯,請坐。”
“三樓的兩間密室如何形成……”她看着天花板,瞬間將腦中的思緒整理後點點頭,直盯着我看。“之前都證明過不是窗戶,也不是有人藏在裏面,兩個房間之間的小窗太小,很難通過,放映機又太重,所以只能從一個方向出入,也就是隻能從視聽室移動到放映室,結論是兇手不得不待在放映室。”
話說回來,爲什麼平常對他人漠不關心的我,此時卻有這種舉動?我感到不解,也說不明白,大概就像熱衷昆蟲一樣的感受吧。我也只能這麼解釋。
房間裏很昏暗,還傳來慌張的喘息聲。
“什麼事?”她側着頭。“打算在半夜告訴我的事嗎?”
“錯的?”
“我可以留在這兒跟你說件事嗎?”
“笹木先生,你爲什麼會過來?”
“那是自殺。”西之園小姐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走到窗邊坐下,可惜這個位置離她遠了點。
“西之園小姐,你什麼也沒多想嗎?那麼關於三樓兩間密室的佈局呢?”
“這麼大聲嗎?”
西之園小姐的表情非常微妙,我慎重地看着她,等着她開口說下去。
轉過頭看走廊另一側,斜對面的門剛好關上,有人走了進去,那是西之園小姐的房間。
“自殺?你從哪個地方判斷?”
我走出門外,但沒穿鞋子,不過這樣活動比較自如,我赤腳在走廊上輕聲慢步,往西之園小姐的房間方向走去,然後貼在門旁的牆上,不敢呼吸。
“請說。”我伸出手作勢讓她先說。
我溜進房裏帶上門,視線被一面牆擋住,我什麼也看不見,然後我往裏面前進,感覺到自己心跳加快,呼吸不規律。
“那不是理由。”我說。
“可是門上鎖了。”我接着說。
我偶然摸到身旁的開關。
不知爲何,我大聲不起來,不過牀上的動作停止了,連呼吸也是。
怎麼回事?是誰用鑰匙打開她的房門?
她微微抬起小巧的肩膀。
我默默點頭,儘量讓自己維持平常的樣子,不過對我來說這種狀況反而好應付。
我打開電燈,立刻滿室明亮。
“我聽到聲音了。”
我眯起眼睛,只看見橋爪憐司呆若木雞站在房間中央,一副笑也不是的狼狽表情。
“沒錯,不過……”西之園小姐笑着看我,她似乎也正在努力控制着情緒。
我在黑暗中握住門把,小心翼翼推開一條縫。
“所以一定是我錯了。”
“錯了,我弄錯了。”男人的聲音說,然後巨大的黑影從牀上躲開。
“是誰?”我壓低音量喊着。
“不過什麼?”
西之園小姐突然嚴肅起來,我被她突如其來的表情嚇了一跳,這不是她平常會有的反應。
“沒問題。”
“這是誤會。”橋爪舉起雙手。“搞錯了,我進錯房間了啦。”
“無聊。”我站了起來。“爲什麼會有這種結論?簡直胡說八道,爲什麼我非要殺了她們?到底爲了什麼?有什麼理由?”
“西之園小姐,我沒想過要什麼回報之類的,不過我非常想聽聽看這個錯誤的假設。”我攤着雙手,一副鬆懈的樣子對她微笑。
“什麼?”我沒聽懂。
我目不轉睛看着那道門,一直沒有動靜。
可是怎麼可能……
“既然如此……”西之園小姐撥撥頭髮。“我就簡短說明一下,請你冷靜地聽下去。”
“啊,說的也是。”我深表同意地點頭。
她抬起頭無奈的笑着,生硬的笑容中還多了悲傷到快崩潰的脆弱感,如果此刻我聽不清楚她說的話,那想必是她哭了。
“啊,我錯了,對不起。”橋爪立刻用奇怪的姿勢越過我,逃出房間。
“嗚……”這是女人的呻吟聲。
“你在敷衍我嗎?”我大概臉色很難看。
怎麼回事……她爲什麼那麼悲傷?就像一隻無助的小動物。
“不,請你一定要告訴我原因。”我立刻說:“事情都變成這樣,沒聽完我是不會走的。”
“你在做什麼?”我又說了一次,這次口氣比較強硬。
“但是,放映室的朝海耶素子顯然是他殺,房門上鎖,沒有窗戶,雖然有藏身之處,但我發現躲在那裏沒有逃走的機會,只剩下一個可能,就是兇手無論如何都要從門口離開。”
但我到底……在做什麼?
一瞬間,我猛然想到西之園小姐不可能有鑰匙,如果剛纔走進去的人是她,應該會有關門後上鎖的聲音,但我聽到的是相反的聲音,鑰匙轉動,開門,然後關上門的聲音。
“大家都確認了吧?”
“很多人都確認過門打不開,我也是其中一個,門的確開不了。但是我看不到真正上鎖的樣子。”
“那是因爲門鎖在門內呀,沒人看得見吧?”
“嗯,也就是大家都沒辦法得知實際情況。不過如果門沒鎖,會是什麼情況?”
“門就開了。”
“對,不過這邊有一個小技巧。”她聳聳肩。“如果是用別的方法讓門開不了呢?除了使用門鎖,還有別的方法嗎?房門都朝走廊開啓,所以如果用小小的V字形道具卡在門縫,或是敲一根釘子進去,這些方法都比上鎖來的簡單,一般門打不開的時候,大家都會放棄吧,既然大家是文明人,就不會用蠻力的方法。”
“原來如此。”我點頭感到佩服。“又是另一種說法,不過門的確有鎖上啊。”
“確定門鎖的人只有你一個,橋爪先生把門打穿一個洞之後,是你伸手進去開門,不,只是假裝打開的樣子。”
“等,等等。”我伸出手。“放映室的確只有我把手伸進去,但視聽室的情況不一樣,不是你打開的嗎?你沒忘吧?”
“不,那時候是你先伸手進去。你在我伸手之前,假裝碰不到門鎖,但其實你把鎖釦起來。”
我驚訝地無話可說,戰慄感從肩膀一路到背脊。
這個假設真了不起,我直覺認爲。
“爲了怕後來招致懷疑,所以有必要由自己去確認門鎖的狀態,所以當時你纔會伸手進去,然後辯稱手碰不到鎖,其實是爲了要讓下個人去開鎖才這麼做。”
“原來如此。”我念念有詞。
“你的身材很難通過小窗,很難用同一種方式讓兩個房間變成密室,那個時候不是每個人都盯着門看,所以你在佈局的時候沒有人發現,之後你伸手進去,另一隻手則把塞在門縫的東西拿掉,伸進去的手鎖上門,但另一隻手卻是把假的鎖拿走。”
“西之園小姐的第五推論真是出類拔萃。”我真想拍手叫好。
“第五?”她楞楞地偏着頭。
“沒事,沒什麼,請繼續。”我的心情居然還那麼好。
“操作放映機的也是你對不對?”西之園小姐表情平靜,口齒清晰的像新聞主播。“你殺了朝海姐妹後,啓動放映機開關,然後下到一樓關掉三樓房間的總開關,三樓的電源是獨立的嗎?”
“關掉總開關?爲什麼?”我又是驚嚇。
“爲了不在場證明。”她接着回答。“因爲你對電影的事情很清楚,你知道一塊片盤只有一個小時,就在廚房喝咖啡的時候,我們有聊到電影的事,你就是在那個時候再開啓總電源,我記得那時候你出去過一次是嗎?”
終於到了報一箭之仇的時候了,我興奮的想大叫,就像個愚蠢的小毛頭。
“所以我那時候會聽到尖叫聲。”西之園小姐點頭,她沒有了笑容。
盯着我看的西之園小姐眼神冷漠,她的表情也僵住了。
“我說,請嫁給我。”
“掛在視聽室橫樑上的麻繩又怎麼說?”
“請你正經一點回答我。”西之園小姐態度堅決的看着我,她的表情像易碎的玻璃,澄澈透明。
我再度靠近她的脣邊,這次她躲開了。
我當時是什麼樣的表情啊,西之園小姐睜大眼睛看我。
“我不會問任何人,也不會打電話,我發誓。”
“我不會再逃避了。”我微笑着。
“我們先去上面瞧瞧。”萌繪繼續開着。“老師也想看看橋爪家的別墅吧?”
不僅是空間,犀川也不曾擁有或佔有多餘的時間。
就算到了現在他還是不懂,犀川只覺得她是位笑口常開的女性。
“你本來就是個不懂狀況的人。”
“好吧,第一次玩這麼有趣的賭局。”
“不可能的。”她戲謔的笑着,是在笑我不可能猜中名字,還是不可能跟她結婚呢?
“晚安。”
“對,所以兩個人才會分別死在不同的房間。”
“謝什麼?”
“那我就告白吧。”我慢慢站起來,走近她的牀邊。
“我不知道。”西之園小姐搖搖頭。“不過有好幾個說法,例如朝海姐妹故意對調身份讓你嚇一跳,說不定昨晚姐妹倆其中一位約你去三樓,然後她們想惡作劇,就交換了衣服和髮型在房裏等着,其中一個人則躲在放映室,從小窗偷看惡作劇的過程,這樣是不是解釋得比較清楚?你弄錯她們的身份,殺了第一個人,其實跟你約定的人是短髮的耶素子,但視聽室的人其實是由季子,這個說法或許剛好相反,由季子跟你約在放映室,你打算殺了她,其實殺的是耶素子。”
“西之園小姐,請嫁給我。”
“笹木先生……”西之園小姐一度低頭,又抬頭看我。“謝謝你。”
“那麼困難嗎?”
“你認爲我會問別人嗎?”
真是的,我就說我討厭這個男人。
“笹木先生,願聞其詳。”
“你說呢?”
“我小時候很喜歡看星星啊。”犀川說完有點不好意思,但表情應該沒有寫在臉上。“小時候覺得很多事情都很深奧。”
“已經半夜了,我不會做這種不恰當的事。”
“很奇怪的名字嗎?”
“兩個漢字。”西之園小姐說:“你不可能猜對。”
“朝海姐妹互換身份的原因呢?”我問。
“又說些原因不明的話。”犀川哼了一聲。
“啊呀。”我往後退,放開她的手。“那就不行,Switch off(關機)。”
“不,我是認真的,我現在要回房熬夜想想。”
西之園小姐一臉驚訝,深吸了一口氣。“我……”
是入山刑警的關西腔。
“我開玩笑的。”
不重要的插曲——
見到這棟充滿回憶的建築物(年紀越大,他越這麼體會),他第一個想到師母親手煮的菜,然後再對自己的記憶感到不可思議,因爲他平常對食物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的?”
“你爲了逗我開心,想到這麼一個遊戲是嗎?”
我親吻她的臉頰,喝下這世上最美麗的水,她沒有任何動作,我又摸着她的下顎,感覺手中傳來些許震動。
“能有幾次機會?”
接着西之園小姐沉默不語,她的眼眶滿是淚水,白皙的肩膀和白皙的胸口都炫目不已。
別墅外觀看來是簡單利落的兩層樓山林小木屋風味,其實西之園家在長野縣還有一棟比這棟別墅還小還舊的房子,那裏的房子蓋在斜坡上,一看過去整棟建築物像有一半被埋在土裏,不過對犀川來說,那已經再寬廣也不過,他不曾擁有或佔有不必要的空間,看到大房子想到的也只是整理起來很麻煩,或是關門很不方便等一些負面思考。
犀川創平不是第一次造訪西之園家的別墅,當萌繪的父親西之園恭輔博士還在世時,他曾三次受邀前往,那時候萌繪還是國中生。
“那個……你向我……”
“不,你不要說。”我制止她。“如果我猜對你的名字,我們就結婚;如果猜錯,我就徹底死心,我很會猜的。”
“現在還有別人嗎?”
“不,也不是這樣。”萌繪說,車子轉了一個彎。
“咦?你真的看過?”
“不,你本來只打算殺一個人,後來卻死了兩個,所以才用同樣手法把門固定住。”
“請給我一點線索。”
“那麼賭局成立嘍?”
“你認爲呢?”
“如果我是兇手,我就不會向你求婚。”
“請給我一個晚上考慮好嗎?”我簡直就像漢弗瑞博加特。【漢弗瑞博加特(Humphrey Bogart,1899.1.23-1957.1.14)素有銀幕鐵漢之稱,以《北非諜影》走紅影壇,被譽爲繼詹姆賈克奈和曼德華魯賓遜之後的第三位銀幕海盜,最後因罹患食道癌辭世】
“我叫……”
“對,這是最有可能的。”
“西之園小姐,我還沒問過你的名字。”我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我真是個天才。
西之園小姐瞪了我五秒鐘,最後聳聳肩微笑。
“如果換算片盤的長度,這段時間你確實跟我們在一起,不在場證明也成立。”
“橋爪先生跟清太郎都不知道我的名字,而且我到這裏從來沒有提起過,就算警方的文件裏可能出現我的名字,但也是業務上的資料蒐集,他們不可能記得,就算記得也不可能告訴你。”
“結果在另一個房間看熱鬧的人目睹一切,非常驚慌。”
“謝謝。”
“爲了擾亂視聽的僞裝。”
“如果你從沒聽過的話,不可能猜中的。”她對我微笑,能見到她笑,我高興到無以復加。
或許是海拔高的緣故,天氣轉涼許多,犀川按鈕將車窗拉上一點。
“請你告訴我實話。”西之園小姐壓抑的說。
“拜託你不要哭。”我溫柔的說:“怎麼了?這樣不像你喔,只不過是假設而已啊。”
“等等,這個計劃沒有不合理的地方嗎?”
“三次啊,嗯,夠了,入圍即是得獎嘛。”
“不行!”
“你不是兇手。”西之園小姐抬頭看着我。
“這種事……”她的臉慢慢發紅。
“該說話的人是我吧。”
“如果天氣都像今天這麼好,就會想住在這種地方,不過下雨或下雪的時候,一定很冷清吧。”
“好像是去廁所吧,嗯,原來是那時候……”我像個搖頭玩具頻頻點頭。“爲什麼我一個外來客會知道這棟房子的電源配置?難道是停電的時候我看過配線盤的緣故嗎?”
那麼,這兒有位溫和的年輕人,來到溫馨的家裏。他是叫做德富赫?杜帕?阿赫曼?還是梅赫勞?都不是我該知道的。
“我會相信。”
我緩緩深呼吸。
“晚上這附近一定很暗,可是能看見星星。”
“我明白了,那就暫且相信你吧。”
“所以應該什麼也沒有吧?”
“不是,你不說我也知道,我懂……”她的臉頰上也是淚,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水。
(Une Saison en Enfer/J.N.A. Rimbaud)(地獄一季/韓波)
“我也是。”我往後退,離開牀邊。“那麼公主殿下,我先告退了。”
道完晚安後,我離開她的房間,悄悄關上房門,我想跳起來大叫,快樂將我衝昏了頭,我知道我們當然不可能會結婚,不過一定會有好事發生吧。
“所以片盤轉動的時間內,我不能帶你們上去嘍。”
“嗯。”西之園小姐笑出了酒窩。“可能運氣很好吧。”
“對啊,爲了改建拆掉了,新的別墅還沒開始蓋,橋爪先生就死了。”
“三次,不過我不加入賭局喔。”
發生什麼樣的事都無所謂,至少我終於向西之園小姐……可是在昏暗的走廊上,我的眼前出現一道揹着光的黑影。
“你剛纔……說什麼?”
“我殺了人之後,就開始設法把房間變成密室嗎?”
他不打網球也不騎馬,除了當學生的不好推辭恩師西之園教授的邀請之外,他很少會來西之園家的別墅,研究室的冷氣夠強,他沒必要來這裏避暑,不過他偶爾還是會揹着他的書到別墅努力用功,他的樣子總被師母笑,那時候他還不到三十歲,不懂爲什麼師母要笑自己。
我不知道他是誰,當那個男人走上前,我終於看到他不懷好意的臉。
“你不是說不在了?”副駕駛座的犀川說。
“我說了,你會相信嗎?”
眼前的山路雖沒有陡峭的坡道,但路面狹窄又有許多彎道,路旁樹枝垂落,就算是產業道路,兩旁也都是枯枝落葉。
“嗯,然後我也殺了目擊者是不是?”
“你應該是這麼想的,時間一到,你就可以帶我或是任何一個人,在時間內上樓破門而入,發現屍體。”
“觀測天象也很深奧喔,我的母親就很喜歡。”
“對,師母也很喜歡。”犀川點頭,他想到別墅裏有架天文望遠鏡。“觀測天象當然很深奧啊,不過年紀一大,那種深奧就……”
“怎麼樣?”
“覺得恐怖。”犀川回答,他不太想說這句話,所以就此打住。
“恐怖?”聽完犀川的話,她笑了出來。
“還是不要講比較好。”犀川低語。
“原來老師也有害怕的事。”
“算了吧,你以後就會知道。”
“不要說這種聽起來很老氣的話啦。”萌繪笑着說。
但犀川心想他的本來年紀就比她大,有什麼辦法,恐怕以後無論面對什麼情況,年齡都很難成爲助力,他第一次感到年齡可能成爲兩人未來關係的絆腳石,這麼想雖然很愚蠢,但這種問題一定避免不了。
人類被困在時間和空間裏,沒有自由。
行駛一會兒,他們走到路的盡頭,鐵製的綠色欄杆上爬着藤蔓,萌繪減速把車停在欄杆前。
欄杆的另一頭是一片廣大土地,深山裏居然會有這樣毫無起伏的地方,到處雜草叢生,但大門附近的石板路,彷彿可以窺見即將失落的文明。
“你看,在那裏。”走下車,萌繪指着。
右手邊深處有一個狀似建築物的物體,上面爬滿了長春藤,就像爲了逃過敵人的眼線加以僞裝的祕密基地,一點也不顯眼,它就位在廣大腹地的西端。
“那裏原本是別墅旁邊的獨立建築物,對面是網球場,所以那裏被當作休息交誼的地方,好像還有一半的空間是拿來當作倉庫。”萌繪邊走邊解釋。“另外那邊是游泳池喔。”
萌繪所說的獨立建築物離門口還算近,窗戶和大門也清楚可見,那裏好像有住人。
“有人住嗎?”犀川問。
“嗯,滝本先生住在那裏。”萌繪看着犀川。
他有點驚訝,眯起眼睛。
遠處有一棵樹擋住視線,但看得見建築物旁邊有間車庫,裏頭有一輛車。
“這樣啊。”滝本看着犀川。
“您好,敝姓滝本。”老人低頭致意。
他不敢相信老人會獨自住在這種地方,到冬天會是什麼情景呢?積雪太深應該沒辦法開車出門吧,犀川望着四周心想。
“哇,越來越不錯哩。”犀川翹起腳。“不過披薩沒辦法三十分鐘以內送來吧?”
“沒這回事,我也很少跟其他人來往啊,請進請進。”
房間裏沒有電視,這點跟犀川的房間一樣,這個房間的樣子,的確像看到未來的自己,這讓犀川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不行喔。”
“或許吧。”
“你們晚上會住在這兒嗎?”滝本過了一會兒問。
“在我們還在世上的時候。”
“就算有好幾個畫框重疊,也不會改變畫的本質。”
“沒有思想背景。”
“思想背景的話就像繪畫之於畫框嘍。”
在這裏聽得見外面的鳥叫聲,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剛好就在犀川腳下,窗邊盆栽的陰影也一清二楚,光線只照到放咖啡杯的桌子的一半,所以只有萌繪的位置一片明亮。
“不。”滝本低頭致歉。“請原諒我無理的要求。”
“今天從那古野過來的途中,我們聊起那件事。”
萌繪沒有繼續說下去,她啓動引擎,車子迴轉一圈,開回原路。
犀川對這棟房子很感興趣,看樣子這是棟鋼筋水泥打造的平房,仔細觀察,建築卻揉合近代的設計,房子不大,裏頭大概只有兩個房間,大概就如萌繪所說,這是用來交誼的場所。
老人看着他們離去,然後關上門,消失在孤寂的房裏,他邊走着,邊回頭看着犀川他們,但已經看不到入口的地方了。
“如何,老師?”萌繪湊近犀川小聲地說。
“這位是我的大學教授,犀川老師。”萌繪向他介紹。
“老師一定也想一個人住在山裏是嗎?”
之後的話題斷斷續續,犀川和萌繪向滝本打過招呼後起身離開,兩個人對站在門口目送他們的滝本再一次點頭致意。
不過滝本看起來身體很硬朗,十分健康,犀川心想着他大概多少歲數。
“嗯。”萌繪小聲說。
“你剛纔不是說完"因爲……"就停住了嗎?”
“因爲……”犀川看着擋風玻璃外的天空。
“是的。”萌繪點頭。
“你太天真啦。”
“是。”萌繪接着說,跟犀川交換眼神。
“小姐……”滝本看着萌繪。“還好嗎?”
犀川喝着咖啡,他想抽菸,但附近沒有菸灰缸。
“唉呀,真是稀客,對不起啊,我的眼睛不太好。”老人優雅的微笑。
“老師,你在嘰嘰喳喳什麼?”
滝本的房間都是書本,但屋內沒有書架,所以書都是一本疊着一本,犀川隨手拿幾本翻了一下,有精裝本小說、歷史故事,還有雜誌,種類多樣。
“爲什麼?”犀川停住腳步問。
“沒辦法。”
“因爲怎麼樣?”萌繪開着車問。
兩個人來到建築物的入口處,地勢較低的那扇門打開了。
“啊?”
“老師,你明白了什麼?”
滝本也坐到沙發上。
“唉,總覺得有點悲傷。”萌繪打開車門說。
“這是一種定義。”
“笹木先生是位正直的紳士。”滝本微笑着。“那件事情之後,我們還見過幾次面。”
滿是東西的屋內已經開了暖氣,窗口放了幾個盆栽,更裏面好像還有一個房間。
“有差別嗎?”
“這種情況應該要說"破壞者"比較好吧?”
“用電腦分析披薩的成分,然後建檔,以此爲基礎,選取需要的組成對象物……”
“冬天的話怎麼辦?”
“請問您在這裏會感到不便嗎?”犀川用着敬語問。
“啊,西之園。你總算說出這種話,這是熵【爲將不確定性問題中的”不確定“以數學向量方式表達,而發展出的概念,其中又可分爲Shannon熵、Kolmogorov熵,及拓樸熵(topological entropy)概念,都是關於不確定性的數學度量。它們在現代動力系統和遍歷理論中,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在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中的應用也日趨廣泛】在增加嗎?就像是否保存文化遺產一樣進退兩難,誰能瞭解我此刻複雜的心情喲。”
“嗯,好像是。”萌繪回答。
“啊,不了,我們不是刻意要來這裏。”萌繪搖搖手。“打擾您了吧?”
“沒有,我不能走太久。”滝本看着窗外回答:“那些鐵路遺蹟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說不定都被埋起來了。”
“我很高興您能邀請我,但請容我拒絕,我還是……比較喜歡安靜。”
“從這裏往下是不是有森林鐵路的遺蹟呢?”萌繪問。“滝本先生平常會散散步嗎?”
滝本端着拖盤走過來,熟練的將杯子放在桌上。
“都是她在說。”犀川微笑。
“會的,不過最近有朋友每星期都會來找我一次,他很擔心我自己開車出門,因爲我的眼睛不好……”滝本慢條斯理地說:“最近我幾乎足不出戶。全部都要麻煩朋友。”
“怎麼突然說了起來。”滝本依舊保持微笑,他是已經完全把感情壓抑住,還是對人生大徹大悟了,總之他的笑容是自然的笑容。“請原諒我,我不太想提到這件事。”
“嗯,我跟老師都是。”萌繪回答。
“當然,不勉強的。”萌繪點頭。
“您好。”萌繪開朗地打招呼。
“我的兩個女兒都死了。”滝本淡淡地說:“其實她們不是我的親生女兒,是前妻跟他上一任丈夫的女兒,她們的母親在那件事情之後不久也過世了。”
“敝姓犀川,您好。”他也走下石階。
“因爲……”她嘆着氣望向天空,犀川也跟着抬頭,但天上什麼也沒有。
萌繪看着犀川,他聳聳肩示意她進去,於是兩個人跟在滝本身後走進小屋。
“因爲是隱居呀。”滝本笑着。“什麼時候死我都無所謂。”
“我現在都還是覺得那件事情很不可思議,腦筋一直轉個不停喔,因爲……”
“滝本先生,你別跟我們客氣。”萌繪說。
“請這裏坐,那麼窄的地方,真是委屈你們了,想喝些什麼?咖啡還是紅茶?”
“啊呀……”老人的表情突然變得柔和,伸出手來。“西之園家的小姐嗎?”
“嗯……”
“就算可以,分析跟傳送信號的時間,披薩早就涼了。”萌繪喫喫笑着。
“怎麼樣?”
“黑咖啡可以嗎?”
“這裏呀。”
接着是一陣沉默,犀川一直沒有吭聲,這陣沉默至少持續二十秒以上。
“滝本先生一個人住在那裏?”
“"因爲"的終止式。”
他走進另外一個房間,留下他們兩個人並肩坐在沙發上。
氣派的沙發放在房間中央,看起來很不搭調,周圍堆滿了書,滝本手腳靈活地清出一塊空間。
“你好狡猾。”萌繪終於出聲。
“嗯,諏訪野已經先過去別墅了,對了,滝本先生,晚上來我們家一趟好嗎?我們可以一起喫晚餐。”
“騙人!”萌繪高聲喊着。
“不錯。”他微笑着回答。
“我聽不懂。”萌繪提高音量。“請不要話說的沒頭沒尾,像個恐怖分子。”
“我才真的很對不起。”萌繪說。
“老師,我們再繼續說那件事吧。”
站在門口的是一位白髮老人,穿着黑色毛衣,他眯起眼睛抬頭看着萌繪和犀川。
“是的。”她走下石階來到門口。
“喔,也是,還沒聽到結果,不過我覺得沒有什麼驚人之處。”
“對,那件事……”萌繪握着杯子,側着頭。“我們會來拜訪,也是因爲那件事情。”
“都可以。”犀川雙手枕在頭後。“我大概都瞭解了。”
“不過要有網絡對吧?”
“喝杯茶吧。”滝本請他們進去。
她張着嘴瞪向犀川。
“咦?你都知道嘍?”
“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就喝咖啡嘍?”滝本說着微笑。
“嘰嘰喳喳?”犀川複誦一次。
從欄杆外看不清楚,原來這棟建築物的地勢比其他地方低,周圍則是低矮的圍牆。
“我是西之園。”萌繪走近說。
“重來一次。”
“難道始作俑者是我嗎?”
“算你了不起。”
兩個人都笑了。
沿着彎曲的道路,萌繪駕駛的跑車順勢而下,四周只見羣山圍繞,兩個人被名爲“自然”的狀態包圍。
人類掌控世界,說這句話的人是誰?當然不是人類以外的生物。
犀川看着窗外想着,他怎麼看都覺得這顆行星上住着一堆植物,再說昆蟲的數量也比人類多了好幾十倍。
但過了今天,他回到大學的研究室時,桌上就堆滿用這些植物做成的紙。
生活中隨時可以使用手機與人溝通,遇見與個人切身相關的深奧生存之道時,個人的生存問題被套上他人的價值觀,就像大衆必須共同決定誰該抬神轎,垃圾桶的位置等,但這就是生活。
“老師,你在笑什麼?”萌繪看着前面問。
“爲什麼你沒在看也知道?”犀川看着她。
“嘿嘿,爲什麼呢?”萌繪笑着。
“我想到有趣的笑話。”
“反正還不是差不多的東西。”萌繪輕描淡寫地說。
“嗯,反正就是那樣。”犀川感受到難得坦率的自己,他覺得非常愉快。“好像我最近想到的玩笑,都能自然而然地傳達給你耶。”
“這叫心領神會。”
“不過,跟披薩一樣。”
“啊?披薩?”
“也會中途涼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