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夏的複製品

第十八章 偶像的蹤影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3萬 字

1

九月最後一個星期四的早上,西之園萌繪站在那古野車站大廳最裏面靠近新幹線的剪票口,等着犀川副教授。他們約九點見面,萌繪十五分鐘前就到了。

她穿着輕便的牛仔褲配上休閒鞋。周圍有許多人也在等待,大家都左右張望着。

萌繪的心情很好,一早她就非常愉快。

兩天前,那件事急轉直下……沒錯,對她來說是戲劇性地劃上句點。昨天她睡到下午才起牀,非常痛快。而且今天要去東京,這是她情緒高昂的最大原因。

不一會兒犀川現身。

“老師早。”萌繪先看到犀川,跑了過去,“穿得很帥喔。”

這是客套話。犀川的衣服只是便宜貨,領帶也是扭來扭去,沒個像樣的形狀。犀川很少在大學裏打領帶,所以別人看他這條領帶可能覺得很新鮮,但萌繪知道,這條領帶犀川已經戴了好幾年。

不過這是小事。心情好的話,任何事都可以容許,這是萌繪這些年遵循的法則之一。

“早。”犀川睡意濃重地說,他朝着剪票口走去,萌繪慌忙跟在後頭。

“老師,不用買禮物嗎?”

“嗄?禮物?”犀川呆滯地回頭,“給誰?”

“你都跟誰見面?不用送禮物嗎?”

“自從有禮物這個詞開始,我從來都沒買過。”

“那我要去買,你先上車。”

萌繪通過剪票口,和犀川暫別。走進附設商店的候車室,大部份的乘客都坐在位子上看電視。稍微往裏頭一點的店裏陳列着許多不錯的商品,讓萌繪眼花繚亂。這裏的火車便當看起來好好喫,她想買個試試看,可是到東京時還不到中午,她要跟蓑澤杜萌一起喫午餐,所以不能先在火車上喫便當。萌繪只好買了三份禮物和幾包零食。

另一頭的犀川已經搭上長長的手扶梯,早一步抵達月臺。天氣晴朗但並不炎熱,風吹在身上頗爲涼爽。指定席的十六號車廂在月臺最底端,依照慣例,他來到吸菸區抽菸。

“久等了。”萌繪開心地說。看着月臺螢幕上顯示的時間,距離列車抵達還有三分鐘。

“西之園,你去東京要跟很多人見面嗎?”犀川看着萌繪手中的紙袋。

“不,只有一個朋友。”

“一個?”犀川眯着眼,“你禮物買太多了。”

附近沒有鏡子,她沒辦法知道自己扮成什麼模樣。這是夢,她纔剛走進這個世界,也就是說,她在這裏沒有過去、沒有背景,也沒有記憶。何況面具上開的孔太小,她幾乎看不見自己的樣子。

現在的自己,說不定可以耐心地用火柴棒做出一艘帆船來,就算身在河中央的孤塔裏也能怡然自處,甚至還能靜靜地等待銀河系消滅。

“是啊。”

“這是園之西博士喔。”

“學會?”萌繪感到可笑,“學會?你學會了什麼?爲什麼學得到呢?事情又還沒……”萌繪看着犀川的臉,恍然大悟,“老師……你該不會知道什麼吧?”

“你難道不會想要全部買下來嗎?它們看起來都好好喫耶,怎麼可能只買一種。如果可以每種選幾個然後包在一起就好了……”

犀川說着,突然輕盈地往上飛。有個男人站在比萌繪他們還要高的地方跳舞,他喝醉了酒,從屋頂上滾了下來,犀川巧妙地躲過。那個男人跌入屋檐邊的排水槽裏,排水槽已經躺了好幾個人。

答案呼之欲出。

傾斜的屋頂、化妝舞會、滾到排水槽的人……這些暗示着什麼?萌繪邊想邊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名字要倒着念呢?

“嗯?”

犀川邊打呵欠邊看手錶。

“有哪裏不一樣嗎?”

犀川抽完煙,又喝起咖啡。他的視線越過萌繪,看向窗外。

“沒錯。”犀川享受着煙味。現在的他跟坐車前根本換了一個人,是完全清醒的犀川。

夢境裏是一棟巨大、像是教堂的建築物。不知爲何,屋頂正在舉辦一場化妝舞會。

萌繪的確認爲蓑澤杜萌非常在意她哥哥的事。

“好……”犀川把位子稍微調正坐好,“對了,我要跟你一起到東京。”

“沒有,就情況來說沒有多大差異,但語氣完全不同。”

犀川面無表情地看着萌繪,似乎無話可說,像是應用程式的閒置狀態,或壞軌的硬碟。尚未甦醒的皮膚、剛起牀的蓬亂頭髮,還有一定還沒洗的臉——萌繪打量着犀川並且暗自想着。犀川默默避開萌繪的視線,丟掉菸蒂。

是誰改變了自尊心強的西之園萌繪?

“川犀老師,這是誰?”萌繪問犀川扮的是誰。

“唉呀,園之西。”犀川說。

“嗯……”萌繪思索着。

這表示什麼?就是成長嗎?她心想。

2

“你之前就聽我姑姑提過蓑澤家的事件對嗎?”

“是喔。”犀川吐煙。

——萌繪驚醒了,窗外的景緻盡入眼簾。

“而且什麼?”

“那這個袋子呢?”

然而這是犀川心中的歷史,萌繪只有接受。

萌繪想喝咖啡,但還太燙。

“最大的差異在於是強調歹徒遭到殺害,還是蓑澤素生的失蹤。”

“老師……”萌繪不由得提高音量。坐在走道另一頭的男人看了過來,萌繪只好噤聲。

“犀川老師。”萌繪走近犀川喚着。犀川的面具像是“能面”一樣雪白,面無表情的樣子和犀川平常倒是相去不遠。

“可是我在說的時候,你也沒告訴我你知道啊。”

她轉過頭看着犀川的睡瞼。

“你看到的是誰?”她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問。

“嗯……應該是。”打開座位上的小菸灰缸,犀川回答。

“一直想着人傢什麼時候會問你,到後來連自己也不問了,周圍的人也不會問。這大概就和‘人是怎麼來的’還有‘人要去哪裏’是同樣的問題。”

“啊,我爸……原來如此。”萌繪點點頭。還真有幾分像呢。

“老師,不要岔開話題。”

“這是兩件事嗎?駒之根別墅的殺人事件跟素生哥的失蹤沒有關係嗎?”

反正她早知道會是這種結果了,原來自作自受還滿有趣的。她意外地沒有生氣。

“開玩笑的。”

“嗯,這個嘛……”犀川仔細地上下打量萌繪:“德聖太子吧?還是卡斯多雷司令?”

“園之西呢?你又扮成誰?”

萌繪不悅地嘖了一聲嘆口氣,無奈地一個人喫起東西。她拉下附在前座上的餐桌,拿出剛買的零食放在上面。她打開一包看了看,卻沒了食慾。

“嗄?真的嗎?”萌繪知道犀川換了話題,但這個話題讓她很難抵抗。

“老師,點杯咖啡吧,還是你要去餐車那裏?”

“你沒喫早餐?”

“就算同一件事,說法也會因人而異,所以我想還是你有問我再講比較好,而且……”停了一會兒,犀川沒有繼續說下去。

沒有人告訴萌繪爲什麼大家非得要在那麼陡峭的地方跳舞。場地這麼糟,明明就連走路都很困難了呀。

是喔……難怪看不見!

“雙胞胎?”萌繪又嚇了一跳,“儀同都沒寫在信裏面啊。預產期幾月?”

夢進行到一半時,她便知道自己在作夢了。

“十月底。”

“敢睡我就捏你。”

那就只好期待回程的火車吧,萌繪在心中咕噥着。

“你真體貼。”萌繪氣得鼓起臉。

“姑姑說的跟我有出入嗎?”

“我覺得你想說。”

她被如此清晰的夢境嚇了一跳。這是非常真實的夢,但仔細想想卻愈來愈難理解。夢境的情節明明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爲什麼在夢裏卻能夠理所當然地接受呢?那就是人類最原始欲求的象徵嗎?

“某層意義是什麼意思?”

“園之西?”萌繪重複了一次,一時無法理解。

“對。”犀川喝着咖啡,側看萌繪,“所以你看,在別人開口以前不會主動透露什麼的大有人在吧?”

“當然能跑,因爲是新車啊。”

“西之園。”

她作了一個夢。

“你在說什麼?”萌繪皺着眉頭小聲說。她知道犀川心情不錯,但此時他說的話就像一毫克的物質溶在一噸的水中一樣,細瑣到難以捕捉。“你是說蓑澤家的事?”

“世津子懷孕了,”犀川不理她的抗議接着說:“你知道嗎?”

“我要睡了。”犀川說完就閉上雙眼,比電腦關機還快。

“我打算睡到東京……”

“就某層意義而言,是吧……”

“說說看。”

“老師,咖啡。”萌繪拉下犀川面前的桌子,把咖啡湊近他面前,“可以起來了啦。”

“老師新買的那輛車性能怎麼樣?”萌繪突然問起來。犀川昨天才買了臺車子,可是車身居然是黃色的。

“語氣?”

“所以我和杜萌屬於後者?”

“卡斯多雷司令?”

火車駛入月臺,兩人走了上去。萌繪坐在靠窗的位置,犀川坐在萌繪的右邊。他一坐下就把座椅放斜,然後嘆了口氣。

原來這裏每個人的名字都要倒過來唸,我居然忘了……萌繪瞬間想到自己置身夢中。

“這種說法很好用吧?”犀川揚起笑容,“不懂的時候可以用。”

“討厭……所以她一直瞞着我囉。”

“你的話……嗯,主要是蓑澤杜萌觀察到的事情;而佐佐木夫人則是提到從蓑澤泰史以及警方那邊聽到的事情。”

犀川也戴着面具,但萌繪立刻就找到他了,因爲他還是戴着那條領帶。萌繪不知道自己扮成誰,只知道她戴着面具,視野非常狹窄。

眼前閃過濱松町附近像是保齡球瓶的高樓大廈後,萌繪也睡着了。

“你的面具沒有開孔喔。”犀川靠近萌繪的臉小聲說。

不過……爸爸怎麼也算是是歷史上有名的人物呢?

“能跑。”犀川點完煙回答。

“你要喫零食嗎?”

販賣飲料的推車接近,萌繪揚起手叫住服務人員,買了兩杯熱咖啡。她拿出手提袋裏的錢包準備付錢時,隔壁的犀川終於醒了,真是湊巧。

萌繪左手託着腮往窗外看。火車穿過街道、行過鐵橋、來到郊外的田園地帶。遠處是東山的羣山,還隱約看得見z大的尖塔。

看看旁邊,犀川還在睡。萌繪靜靜地深呼吸,穩定下來。

“喫了。”萌繪微笑着說:“這些等一下要跟老師一起喫。”

“爲什麼沒告訴我?”

“啊,好辛苦,”犀川喃喃自語:“我快不行了。對我來說,八點以前就要起牀簡直是種酷刑,會讓我變得討厭我的工作、人生、一切事情。每天起牀時我都想着從今以後辭職算了。早上真的很辛苦,不要有早上就好了。”

“嗯,我沒有要瞞你,不過因爲你沒問……”

“零食。”

嚇我一跳……真是個怪夢……

“你醒了嗎?我想問你一件事。”

“不,是從這件事情學會的理論。”

“啊……快到新橫濱了。”

“快到新橫濱了,我纔想到。”犀川打開杯蓋喝咖啡,“說是雙胞胎。”

“犀川老師,你想出問題的答案了對不對?”

“沒有。”犀川面無表情地搖頭。

“說謊!”萌繪瞪着他。

“我只是客觀地看待事物,不會斷言結果正不正確,也不想斷言;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客觀可以讓人一眼就看見事情的肌理。或許在某個情境中,一時沒有人發現自己很主觀,但這種不安定的狀態不會持續多久;換句話說,總有一天會有人察覺。大部份的人是當事者,所以沒有省悟,你應該早從天王寺博士的事件學到了這個教訓。西之園,你該多閱讀一些不怎麼離奇或是讓人捏一把冷汗的推理書籍,當你不去看離奇的一面,就會得知一切手法。而且,你是怎麼同事?你一向是在書本和舞臺之外生活的人,不是嗎?”

“所以站在客觀的立場就對了?”

“對……但這並不容易。因爲身處某個情境中時很可能被外在事物干擾了思緒,此時憑藉的就是高度的思辨能力了。此外,思考時也很難不接觸事情的核心,立場總會在不知不覺中受到影響。”

“可是老師,我完全沒有陷入這次的事件啊。之前我把心思都花在有裏匠幻的事情上……所以我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從遠處客觀地看整件事情,”

“遠處啊……這樣很好。”犀川聳聳肩,“像我都覺得無所謂。”

“你這樣讓我很困擾!”萌繪稍微放大了音量,周圍的乘客看了過來,她又壓低聲音:“老師,你這樣不好。”

“現在的你就是不夠客觀。”犀川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咖啡,“你應該試着把事件看得更無所謂一點。”

“沒辦法。”萌繪喝下涼掉的咖啡。

老師剛開始就知道囉?知道有兩個面具的理由?還是素生失蹤之謎?應該還不知道兇手是誰吧,因爲兇手很有可能是犀川和萌繪都不認識的人。

或者,歹徒是蓑澤家的人殺的?有可能嗎?其實萌繪不是沒想過,還曾在電話中向蓑澤杜萌提起她天馬行空的推論。但那始終是假設,假設的意思就是說可以這麼想,但她並不認爲能夠證明實際情況。如果用幾種不同的假設來解釋現況,只會造成與現況之間的岐異,讓矛盾的地方變得更加矛盾。

“你有注意到名字是反的嗎?”犀川突然這麼說。

“嗄?”

不可能聽錯,犀川說的一字一句她都聽得很清楚。萌繪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所以剛纔的夢……

萌繪瞬間以爲犀川看到她作夢,一時還羞紅了臉,但馬上恢復理智否定這個可能。她開始冷靜思考,還一度屏着呼吸。

“呃……”她嘆了口氣,“老師,這是……”

“沒關係,”犀川露出微笑,“你只要去想面具的事。”

“嗯。”

“問題不在這裏。”犀川又抽起煙,“你注意到她給你的照片上少了兩個面具,照片給西畑刑警看過了嗎?”

“嗯,那反正就是這樣。”犀川依舊沒有表情地說。

“是的,我念資訊工程。”

“爲了看見,戴上面具的人可以看見外面。因爲必須讓光線通過,所以必須確保某一個區域是沒有遮蔽物的。”

“研究什麼?”犀川吐着煙說。

“好……”萌繪的頭腦運轉着,但最上層還是空的。

杜萌瞄了犀川一眼,他悠哉地看着餐廳裏頭;杜萌又回頭看萌繪。

“辛苦了。”杜萌說。

“杜萌,那古野的那件事情……已經解決了唷!”萌繪似乎比較想說這個。她撐起身子,笑嘻嘻地說:“就是那件轟動媒體的魔術師事件,昨天破案了。你看過報紙了嗎?”

“也可以讓她矇住眼睛、綁住手,坐在後面啊。”

“說得也是……”萌繪點頭,“可是杜萌不會對我說謊。”

“犀川老師又喜歡哪種形狀呢?”杜萌止住笑反問。

“我比較有興趣的是會問這個問題的你。”犀川抽起煙,“問題,是提出疑問的人的表現,和回答無關。”

“你是研究生嗎?”犀川問。

“啊,那就是數學囉。”犀川點頭,“電腦是你的專長嗎?”

犀川吐着煙往上看,一副思考的模樣。

“可能是吧,照完了應該就馬上換下來了。”

“那麼犀川老師喜歡萌繪哪一點?”杜萌非常直接地問。她覺得問這種大膽問題很有自己的風格。

“面具爲什麼有孔?”

“犀川老師,你的午餐怎麼辦?”萌繪問:“有時間跟我們一起喫嗎?”

“杜萌,你怎麼不說話?”萌繪笑着問。

“你們家的事呢?”萌繪換了一副表情,“有進展嗎?”

“就算說了也沒用。”隔了一陣子,犀川咕噥着。

“爲什麼?”

“不是,西畑先生沒這麼說,只問了那是什麼時候照的。”

“她是不是還特地跑到一樓?”

“沒這回事。但與其和某些人相處,坐在電腦前面還比較輕鬆自在。”犀川看了一下隔壁。

服務生這時過來點餐,三個人點了一樣的套餐。店裏人山人海。

“我沒提示過嗎?”

“杜萌……我的朋友。”

“你只說面具有開孔。”

“總之不是事實,只是假設——對,你最喜歡的假設。而且沒有導出任何事,也沒有解決任何矛盾。我已經消化它了,不過對於其他人來說還是很困擾吧。”

“老師,請你跟杜萌聊天嘛。”萌繪靠過去和犀川說。

“就是那天早上吧?”

“我再問一次,爲什麼要戴面具?”

“沒有人看見,無法判斷。”

“但開車的人是杜萌,是她開車到駒之根別墅的。”

“你想要岔開話題吧?”萌繪低聲說:“還是想找藉口?”

“晚上你就知道了。”萌繪揚起下顎。

“對。三角形、五角形,立體的也可以。”

蓑澤杜萌依約火車在月臺上等候。她一一看過下車的旅客,終於見到西之園萌繪。她快步走向前。

“嗯,有,他還特地來我家拿。”

“沒錯。”

“咦?跟儀同說?”萌繪有點驚訝,他竟然沒告訴自己就先告訴儀同世津子。“爲什麼不能對我說?就算昨天晚上也可以啊,時間非常充足。”

“我聽不懂。”萌繪抗議。

萌繪耐着性子等了一會兒,但犀川還是沒開口。列車通過新橫濱站,進入隧道。

“因爲……”萌繪猶豫了一下,“他不想讓杜萌看見……”

“對,可是沒有更好的方法嗎?”

“我不喜歡顏色。”犀川嘴角上揚。他看着隔壁的萌繪,萌繪聳聳肩,對杜萌眨眼。“色彩並不是絕對的,沒有具體的特質,每個人的看法也不同,非常主觀;總之沒有普遍價值,因此只能從第一眼做出判斷,喜不喜歡就變得沒有意義。”犀川補充。

“你破的案?”杜萌聽不懂萌繪的幽默,

“好。”萌繪認真地點點頭,“我今天也會盡全力思考的。”

“杜萌身上的洋裝嗎?嗯,照片上的她看起來怪怪的,穿着高中時代的裙子,不太像現在的杜萌。”

“或許吧。”犀川抽着煙。

“我很緊張。”杜萌坦白地說。

“他沒說杜萌什麼嗎?”

“啊……這位就是蓑澤?”犀川一臉驚訝地看着萌繪,然後轉向杜萌。“你好,我是犀川。”他微微點頭。

“物質不存在於某個特定範圍內,而存在於外側……這就是孔的條件。換句話說,就是密度差。”

“我最喜歡三比四比五的長方體。”犀川認真地回答:“平面的話,正七角形吧……或是比一點三的橢圓形。”

3

“我要自己想,如果想不出來再問你。”

但是杜萌只顧着笑,沒有回答。

“你喜歡什麼形狀?”犀川看着杜萌。

火車經過品川和緩的彎道,接着進入列車林立的谷間。

“原來如此。”犀川點頭,“我真不瞭解女人的心理。”

“嗯,一定是……可是那跟杜萌來到駒之根別墅時的裝扮不一樣……我想西畑先生是注意到這點纔會問的。”

“是我解決的喔!”萌繪笑着露出一邊酒窩,“你今天做好心理準備吧,我會從頭到尾說個清楚。”

“杜萌……這位是犀川老師。”萌繪介紹着。

“除此之外呢?”

“你說西畑先生嗎?”萌繪看着火車的車頂,“嗯……沒說什麼……”

“爲什麼?你說是你解決的是什麼意思?”

“形狀嗎?”杜萌嚇了一跳。

“沒別的原因,當時房子裏只有杜萌跟那個男的。”

“沒有物質是否表示無法連續呢?但透過場發射電子顯微鏡來看,物質本來就都不是連續的,也就是到處充滿了縫隙。”

“因爲說了你不會笑。”

“您好。”杜萌又點了一次頭,“西之園已經告訴我許多您的事情了。”

“密碼系統。”

“那麼顏色呢?老師喜歡什麼顏色?”杜萌問。

杜萌又笑了。

“嗯,有。”杜萌點頭。昨天的報紙上好像有寫,不過她沒有興趣,所以只大略看了一下。

“好吧,要說就說。”犀川牽起嘴角,“不過這不一定是事實。前幾天我告訴世津子這個推理,連她也笑了起來。”

“爲什麼襲擊你朋友的男人要戴面具?”

“所以照完相,杜萌就換了衣服?”

西之園萌繪看着杜萌微笑,又回頭看着站在後面的男人。

“被誰?”

“喂?”萌繪也笑了。

“西畑刑警這麼說嗎?”

“他說了什麼?”

“難道是個玩笑?”

“你在說什麼?老師,可不可以說明白一點?”

那是個隨處可見、沒有特色的男人,頭髮還豎了起來。就是這個男的呀,杜萌心想。

萌繪把零食放回提袋中,然後理理衣服。她好不容易纔喝完咖啡,剛好列車也抵達了東京車站。

“爲什麼?”

“蒙上杜萌的眼睛?”

“就算困擾也無所謂。”萌繪看着犀川。

“孔……就是孔……”萌繪看着犀川,但他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孔是物質或物體間的空隙……或是無概念時所表現的語言……”

“可以。”犀川看看手錶,“大概四十分鐘。”

“因爲他不想被看見。”

三人往八重洲的地下街走去,進了一家餐廳。坐在位子上,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開口。

“孔是什麼?”

“好吧,回程再告訴你。”犀川捻熄香菸。

“午安,我是蓑澤。”杜萌點頭致意。

“好吧……我會做好心理準備的。”杜萌笑着回答。

犀川對萌繪的說法嗤之以鼻。

“還好。”杜萌否認,“老師好像很喜歡電腦?”

“你不用在意犀川老師,”萌繪笑了,“他都知道了。我跟犀川老師——該怎麼說呢,就像愛知縣警的顧問吧。”

“顧問?”杜萌反問。

“顧問?”犀川看着萌繪。

“嗯,反正你不用在意。”萌繪側着頭眨眨眼。

“我聽不太懂,不過我是無所謂啦。”杜萌說:“我一點也不介意。後來警方跟我沒有任何聯絡,刑警也沒再來了。我沒有問家人,所以不知道老家那裏的情況……從上週祖父的喪禮到現在,都沒家裏的消息。我想可能會就這麼下去吧。”

“走進迷宮了啊……”萌繪小聲地說:“別擔心,西之園萌繪幫你想,我總算有空了。”

“你還有畢業論文要寫。”犀川在一旁插嘴。

“這件事不是光靠思考就能解決的。”杜萌接着說:“線索根本不夠,跟萌繪喜歡的謎題不一樣喔。”

“線索的話,我接下來也會調查的。”

“調查什麼?去哪裏調查?”杜萌問:“警方調查了兩個多月喔。那個長野縣的刑警,萌繪也認識吧?那個人上星期有來找我,但看起來愁眉不展。”

“西畑先生?”萌繪點頭,“嗯,一定是遇到瓶頸了。”

“對對對,像是舉手投降的樣子。不過我也想忘了這件事。”

真的想忘嗎?杜萌捫心自問。

她的確不想再知道任何消息,卻仍在意哥哥素生。即使到現在,她還是會每天想起素生好幾次。

哥在哪裏?

穿鞋的時候、洗杯子的時候、站在樓梯問抬頭看着窗戶的時候,她都會不時想起。

難道哥和洛奇一樣,被爸殺死了?

她也曾有過這種想像,但她已經不再驚慌,沒有恐懼。

沒有什麼好恐懼的。

只是……她卻覺得什麼都感受不到的自己非常可怕。

4

畫家叔叔曾說過那是成爲模特兒必要的眼神,也就是充滿攻擊性。攻擊性的思考在如炬的目光中顯現出來。

“虧你說得出口。不過你要一直這樣下去喔!我厭倦從前的你了。”杜萌帶着笑意。

“你跟犀川老師什麼時候結婚?”

“是對上次的報復嗎?”萌繪輕笑,“我的臉很怪嗎?”

她們回到東京車站寄物,車站只剩下最上層的寄物櫃了,萌繪伸長手把購物袋放進去。兩個人再度坐上電車,回到杜萌家時已經下午三點,

“嗯,像戴了面具一樣。”杜萌說。

犀川副教授離開餐廳時對着萌繪和杜萌兩人揮揮手。杜萌看着犀川淹沒在人潮裏,沒有回頭。

黑色。

棋下到現在,西之園萌繪還沒喊過一次Chess。讓杜萌感到十分驚訝。而萌繪也認爲杜萌今天的棋技近乎奇蹟。

杜萌感覺到此刻的萌繪不是不說話,而是連話都說不出來。她突然覺得萌繪好可怕,這個人還在下棋嗎?

“以前的你絕對不會這麼說。”

“這是例外。”萌繪坦率地說:“因爲我找到了例外。”

“公車?”

萌繪站起來坐回沙發上。她疊起腿,右手撐着臉頰,一動也不動地看着棋盤——如果是在思考該怎麼走,至少會稍微移動視線看看棋局纔對,但從她靜止的視線看來,她並沒有在使用最擅長的視覺記憶法思考情勢。

“我在照你。”

杜萌集中精神思考該走哪一步。她的眼睛轉啊轉地,腦筋也跟着運作。棋子的圖案像是底片般快速閃過腦中,她瞬間屏住呼吸,答案頓時浮現。

“我說過關於狗的事嗎?”杜萌移動棋子時說。

杜萌很喜歡西之園萌繪現在的表情。她看棋子的神情很美。

萌繪移動棋子,和杜萌預期的一樣。杜萌想好了下一步,不過這次花了一點時間。

“沒關係。”

“不知道,”

萌繪隻手掩着脣,充滿吸引力的攻擊性眼神投注在棋盤上。

白色。

“駒之根別墅以前有一隻叫作洛奇的狗。”

“喔……你以前說過。”

“這個要八萬元喔。”杜萌拿出她最得意的棋盤放在桌上。

之前曾經聽萌繪說過她在學校的弓箭社裏打過靶,當時杜萌無緣得見,但是如今卻親眼目睹了萌繪那狙擊手一般的強勢眼神。

西之園萌繪嘆了口氣,歪着頭眯起眼睛。從剛纔開始,萌繪白皙的臉就像是陶瓷娃娃般毫無表情,甚至看不出她在呼吸。嵌在臉上、宛如玻璃珠的雙眸眨也不眨。

“啊,嚇我一跳。”萌繪開口說:“怎麼了?你在照棋盤?”

餐桌上剩下萌繪和杜萌兩個人。萌繪不停地敘違着關於犀川的事,拚命強調犀川是個多有魅力的人,但理由聽起來相當薄弱而且不理性。她愈強調優點反而愈看得出來是在掩飾什麼,杜萌從沒看過萌繪這樣。

“你不是一個人。”

萌繪變了。

“嗯……”杜萌眯起眼睛,“現在想起來會很痛苦嗎?”

“啊,我不知道啦……”萌繪小聲說:“爲什麼……”

“好可愛!”萌繪開心地說。

“這個……”萌繪聳聳肩,“還好……”

“我就記得說過。”杜萌看着萌繪。

“會嗎?”萌繪看着杜萌,她坐在沙發上。“我覺得很正常啊!”

杜萌移動棋子後站起來,收拾桌面上的餐盤,然後走到電視櫃旁拿出相機。她照下正在看着棋盤的西之園萌繪,萌繪被閃光燈嚇了一跳,看着杜萌。

棋盤邊是完全寂靜的瞬間,這是生命的抽離。

杜萌眼光掉回棋子上。她早料到了萌繪會移動皇后,所以已經想好了下一步,而萌繪下一步也只剩一種走法。

“會嗎?”杜萌裝傻,但她明白的確和往常不同。

“爲什麼?”萌繪一臉困惑。

“萌繪有喜歡的人耶。”杜萌煮着咖啡說:“我覺得好驚訝,很難想像。”

“你之前忘了嗎?”萌繪抬頭。

“高中的時候說的吧。我記得你父親殺了那隻狗。”萌繪看着棋盤淡淡地說:“你對我說了實話。”

“沒有。”

萌繪應該沒辦法一個人住吧,杜萌心想。

杜萌開始磨起咖啡豆,並且整理桌上的文件。她打開回家途中買的起司蛋糕,從櫥櫃裏拿出餐盤。

“對啊。”

杜萌再度抽離自己的感情,專注地調動棋子。她看不見周圍的人事物,也聽不見聲音,思考瞬間加速,足以停止呼吸及血液循環。

萌繪放好杯子,用騎士喫了士兵。現在騎士就在主教面前。

“0K,就依你吧。”杜萌點頭,“等等,我去拿棋盤。”

“咦?什麼情況下?”

一段沉默過去。萌繪移動了皇后,接着閉上眼睛。

“要不要下棋?”萌繪笑嘻嘻地問。

“你要留長髮?”杜萌覺得萌繪的狀況很有趣,故意問些不着邊際的事。

“我有啊……”萌繪天真地漾開微笑,“對了,我忘了今天沒有開車。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會暈吧?”

“嗯,我每次都會去那家買。”

杜萌移動了國王,喝起咖啡。

“什麼?”杜萌問。

“我父母發生的那場意外。”萌繪端起杯子,“我有好幾年都忘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也不是全部忘光啦,可是我忘了那天自己穿什麼衣服。明明意外發生時弄髒了我的洋裝,後來我還自己洗乾淨——我第一次洗衣服喔——結果我後來卻丟了那件洋裝……很怪吧?明明有印象,卻都記不起來。”

正當杜萌看得發愣時,萌繪抬頭看着她,綻開一朵笑容。

石造的棋盤十分雅緻,棋子也非常精細,雕刻得栩栩如生。杜萌記得這是她在英國發現的古董,她用還算便宜的價錢買下來的。

萌繪咬着下脣,移動黑色棋子。

“最近有看偵探小說嗎?”

“對啊,還有個囉唆的管家和一隻狗。”萌繪笑盈盈地說。

杜萌端來蛋糕和咖啡。她坐在坐墊上。

接踵而來的是爆炸性的解放感,耳鳴的同時,意識漸漸復甦,身體灼熱。

“沒事……”

“你會自己做菜嗎?”

“萌繪,買東西的時候要量力而爲。”杜萌說。

“嗯,也不是忘了,可是想不起來狗的名字……”

“我不知道。”萌繪回答。

萌繪聳聳肩,伸手移動棋子。杜萌把相機放在桌上,抱着坐墊坐下,街道上的車聲突然又傳進耳中。桌上的咖啡雖然冷了,但仍十分好喝。

“但你之前是坐新幹線回老家的吧?”

“嗯。”杜萌勾起脣角,“我還以爲你在說什麼……對啊,最近好多了……但還是不喜歡,其實連火車也不行。”

萌繪纖細的身體好像正放送出眼睛看不見的強力電磁波,杜萌甚至看見她撐住臉頰的右手像是隨着電流微微顫動。

“對。”杜萌點頭,“還好……我最近突然又想起來,覺得要跟你說纔行。”

“哇,好棒!”萌繪一走進屋裏,就像個音樂劇歌手轉了一圈,“好美的房間。”

兩個人一邊喫着蛋糕一邊下棋,原本坐在沙發上的萌繪後來也坐到地上,抱着膝蓋,表情認真。

杜萌沒辦法喫掉萌繪的騎士,於是她先前進士兵,並偷看萌繪的表情。

“我也想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

“你現在還是不能坐公車嗎?”萌繪突然抬頭問。

杜萌又站起來,走進隔壁房間,然後從抽屜裏一個有點灰塵的箱子裏拿出棋盤。

“我開玩笑的啦。”杜萌笑了。

“喔,”萌繪歪着頭,“我也會這樣啊。”

“怎麼了?輪到你囉!”她說着,喫下一口蛋糕,雙手捧起咖啡。就在那一瞬間,強勢的眼神消失了——棋盤上的氣氛時而緊繃、時而緩和,有種令人無法喘息的刺激感。

萌繪沒看杜萌,而是目不轉睛地看着棋盤。萌繪該不會失算了吧?

“今天的棋路怪怪的喔。”萌繪看着窗外說。

“如果潛意識想要忘記某件事,就會用某樣東西當成鑰匙鎖起記憶的倉庫。我的鑰匙就是那件洋裝。”萌繪撥撥頭髮,“蛋糕好好喫。”

萌繪站在窗邊往外看,杜萌看着她的背影。杜萌覺得外面沒什麼景色,就算走出陽臺,空氣也不怎麼好,沒有什麼好玩的。不過無論幾點,這裏都看得見紅綠燈、來往的人車以及各種不斷移動的東西——和鄉下不同,是都市自成一格的風景,就像是時鐘裏的指針,只需轉動就足以令看的人安心。永不止息是存活的證據。

“不,”萌繪搖頭,“覺得舒服多了。想起來之後,就可以完全沒事地說起當初發生的種種。我現在一點都不會在意了。”

兩個人從有樂町坐了一站電車來到銀座,決定在路上走走。她們並肩走在一起說話,但一個小時中萌繪買了三次東西,不一會兒手上就抱了一堆,結果杜萌幫她提了一半。萌繪還是個血拼女王。

“輪到你了。”

“不要轉了,不要轉了。”

“好。”

杜萌默默地聆聽萌繪說話,卻有些心不在焉。這個女孩和從前不太一樣了,但是她卻愈來愈喜歡這個朋友。

“輪你。”杜萌對萌繪說。

“沒時間看。”萌繪抬起頭看着天花板,眼睛還是睜得頗大。

杜萌的頭腦向右手下了指令,移動棋子。

杜萌盯着黑色騎士,看看手上的棋子思考着。

杜萌移動白色騎士。

杜萌看見被劃分的世界,她的眼睛無法離開棋盤。

萌繪應該會移動主教……

動吧!過來喫掉皇后。

杜萌擦着汗,左手用力地抓住右肩。

來吧!

萌繪的右手進入杜萌的視線。

——殺了我也無所謂。

微笑揚起。

來吧!

右肩好痛。耳朵響起雜音。

一切像是無重力般地虛空。她看着萌繪拿起黑色主教。

慢動作。

——你可以殺了我。

微笑。

黑色。白色。黑色。

主教斜角前進對上國王和皇后。

“Chess。”萌繪柔和地說。真是美麗的聲音,多麼精悍的聲響啊。

萌繪的手離開主教。

這下贏了!

杜萌的身體更加炙熱。她開始呼吸,耳鳴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環境音。她的視野變得開闊,可以看見萌繪坐在沙發上。

“我怎麼會做這種事?我……”

她又端了兩杯咖啡回來,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萌繪一眼。

“對,是我……”杜萌坦承:“是我拜託他殺的。那個女的其實也想殺我,不過由赤松殺了她纔有意義。清水千亞希是赤松的前女友,就是在我之前的……”

“不,是你的話不可能下這步棋。”萌繪搖頭,“你這兩個月來變了,所以……”

想起來了!

體內的血液在血管中汩汩地流動。

“赤松在別墅射殺了清水,時間的確是早上九點半左右;不過同個時間……或者應該再早一點……你在犬山的蓑澤家殺了戴着面具的鳥井,是嗎?你做好早餐,要鳥井摘下面具,但他沒有答應,反而還拿槍指着你:於是你在無計可施下,射殺了戴着面具的他。所以……所以面具纔有孔,”

眼看萌繪沒有反應,杜萌只好端起兩個人的杯子走到廚房。自己的手足無措一部份是源於對朋友行爲的困惑,但是那種無措更像是因爲接觸到赤裸裸的、純真無矯的事物時,產生的一種情愫。

“你本來打算把殘留鳥井毛髮的面具留在家裏,然後再帶一個他沒摸過的面具。你帶着面具來到別墅後,還叫赤松也戴上面具,故佈疑陣留下不在場證明,爲了讓人誤以爲死者和闖入蓑澤家的歹徒是兩個人……”

萌繪嚇了一跳,眼睛愈睜愈大,好不容易纔抬起左手,像是被人操作的玩偶,動作生硬。她將左手移到臉龐,手指碰觸到淚水。

“至於有洞的面具……內側應該留有血跡,不宜久放在家裏……所以你還是帶了出來放在車上,打算叫赤松幫你處理掉,那就是警方後來發現的燒焦面具。”

“不知道。”萌繪搖頭。

對……想起來了。這是素生……素生說過的話。

到底爲什麼?動機呢?

萌繪顫抖地開口低語——杜萌就在她身邊,當萌繪的話說出口時,聲音同時在杜萌耳邊及萌繪體內迴響。

杜萌閉上雙眼。

“死棋呢。”杜萌笑意不減。爲什麼這種時候還能微笑呢?她冷靜思考着。

“那個人……赤松不信任我,而且他好像也不打算殺了清水千亞希,他只想要錢。說不定哪天他又會跟我辯說不想殺了清水,他就是這種沒出息的男人。”

杜萌看進萌繪的雙瞳——美麗的瞳仁,瞳孔緩緩收縮。萌繪的眼睛安靜地眨了一下,流暢的動作像是漂浮在宇宙的紙氣球般輕盈。

“還要喝咖啡嗎?”杜萌端起杯子問。

“如果是平常的萌繪一定會察覺,你今天怎麼了?”

“杜萌……人是你殺的對不對?”

杜萌悶哼一聲,往後退到餐桌前坐下,抱着大抱枕,伸手端起咖啡。

萌繪還在哭,她雙手掩面,身體蜷曲着。

“你和赤松的目的是要殺了清水。理由我不知道,但這就是這次的計劃主軸。赤松爲了要在殺死清水後順利脫逃,必須事先佈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爲此你纔會殺了鳥井。如果綁架你的人是赤松,那麼他就無法殺了遠在別墅的清水,所以赤松要鳥井取代他來蓑澤家;最後爲了永絕後患,才殺了鳥井。”

“對……”杜萌點頭,“那時候我很害怕。我甚至覺得他會爬起來接電話。”

明明是自己開的槍,卻大喫一驚。

“你是趁他還沒改變心意前先發制人?”

杜萌感到身後有另一個自己。她沉重的右手動了起來。

5

“什麼?”

“殺了你……之類的?”杜萌沒想到自己還能開玩笑。她顫抖着。

“爲什麼要爲了那種男人……”

萌繪驚悸地喘氣,但姿勢仍幾近癱瘓,臉上毫無表情,只是靜靜地流淚。眼淚流到下顎,浸溼了她的胸前。

萌繪抬頭看她,第一次出現如此悲傷的表情。

“赤松說了什麼?”

“謝謝。”杜萌點頭,“可是這不像你喔,怎麼會哭呢?不對,還是說很像你的作風呢……嗯,總之,這就是你美麗的地方,沒有人像你一樣純真坦白。”

“不。”萌繪搖頭,“你會。”

“嗯,赤松原本要等鳥井到了別墅再殺他的。”杜萌說:“本來的安排是鳥井跟我一起到別墅,然後赤松在停車場殺了他,因爲赤松打算自己殺了那兩個人。如果是這種情況,鳥井的屍體當然不能留在現場,否則一旦驗出死亡時間,警方真的會懷疑赤松是殺人犯。最初的計劃是這樣,很可笑吧?”

萌繪側着頭,溫柔地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

“喜極而泣吧。”杜萌抬起下顎,張開雙眼。

“當鳥井拿槍指着我時,我下定決心,只要殺了這個男的,那個人就會爲我殺了清水千亞希:然後那個人……就會變成我的。這個理由已經足夠了不是嗎?我都已經放棄皇后和城堡了喔!既然是比賽……爲了獲勝,任何事情都做得出來。”

西之園萌繪慢慢搖頭。明明在哭,卻完全沒有表情,真的像座陶瓷娃娃。

杜萌看着萌繪沒有出聲。

“你說的是別墅那邊被殺的兩名歹徒嗎?可是我那時候在家裏喔。”

“你殺了那個男的。”

“怎麼突然這樣?”杜萌緩緩站起來說:“是我佔了上風沒錯,不過……”

我贏了。

萌繪的雙手還是垂在沙發上。

杜萌沒有露出高昂的情緒,反而氣定神閒地抬頭。她捕捉到西之園萌繪的視線。

“真沒想到。”

“是你……殺的吧。”

沒錯,那時候的槍聲……

杜萌有些驚訝。啊……爲什麼笑得出來?

“怎麼了?”杜萌大喫一驚。

她因爲萌繪的態度而慌張起來。

萌繪立刻看向杜萌。那雙眼神失去了攻擊性的光彩,僅剩微微的顫動。

她閉起雙眼後又張開,張開的雙眸裏已經不見攻擊或是防衛的影子。萌繪彷佛蒐集了全宇宙的哀傷,從右眼流下淚水。淚滴或快或慢地淌下,有時候一大顆滾落。滑下臉頰的淚看來十分冰冷。

“是你想要殺了清水嗎?”

“杜萌,這次的事件你知道多少?”

“沒錯,先下手爲強。”

面具的額頭部位射出了一個孔……

“贏了。”杜萌點頭,“贏了,對,我贏了。”

“我是第一次贏你喔。”杜萌說。

“我知道你是兇手了,會把你帶到警察局。你會跟我走嗎?還是……”

“當時根本只有你接起那通從別墅打來的電話,也就是說赤松早在那通電話之前就先跟你套過劇情了。然後你跟你父親進行了短暫交談是嗎?不過,這時那個面具男子已經死了。”

“怎麼了?不要緊吧?”杜萌溫柔地問。

杜萌坐在萌繪旁邊,拍拍她的背。萌繪突然抱住杜萌。

“杜萌……殺了我也無所謂喔。”

我很開心,對,很開心。

即使如此,眼淚還是繼續流着。

啊,這個人偶壞了,杜萌心想。

“你贏了嗎?”

杜萌神色緩和下來,有些恍惚卻很平靜——會是哪個部位的神經被切斷導致自己麻痹了嗎?她若有所思。

坐在沙發上的西之園萌繪沒有端咖啡。

“你在家中殺了鳥井,然後把他移到車中——你怎麼搬的?就算放進車裏都很困難吧?”

杜萌發現自己在哭。她很想嘲笑自己,爲什麼要爲了這種事落淚呢?

“爲什麼呢……”杜萌喃喃自語着,嘴角真的要揚起嘲笑的弧度似的。

“鳥井和清水的屍體的確出現在駒之根別墅,不過鳥井纔是早上跑到你家的那個人……別墅的那個男的纔是赤松對吧?”

過了一會兒,左眼也流下了眼淚。筆直垂落,只留下幾道淚痕。

“沒錯,很棒的棋局。”萌繪點頭,已經止住了淚水,“你本來就打算放棄皇后和城堡是嗎?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既然贏了,爲什麼要哭?”萌繪問。

“什麼怎麼樣?”杜萌不安地問。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行動,也不知道誰會來我家。我沒見過鳥井,所以當鳥井潛入我家然後突然跑出來時,我真的嚇了一跳,但立刻會意過來是赤松終於要行動了。所以那次襲擊是他下的命令,還特別告訴我絕對不會讓我受傷害。萌繪……你知道爲什麼赤松不告訴我確切行動的日期嗎?”

杜萌站了起來。

“拜託……打擊有那麼大嗎?”

萌繪一隻手輕撫臉頰,目不轉睛地看着杜萌。好美的眼睛,杜萌心想。看着那雙眼睛,杜萌彷佛力氣被抽走,腦巾一片空白。萌繪的眼睛簡直像是催眠師一般炫惑。

“所以,我知道是你做的。”

“如果是你的話當然沒辦法。”杜萌依然微笑着。

“你可能認爲面具都已經焦成那樣了,警方不會查到纔對;不過只要再費點功夫查明,事情就水落石出了。很抱歉,你完全逃不了。或許你認爲你善後得很好,但警方如果搜索你家,應該就會有所斬獲了。”

杜萌喝着咖啡——即便是這種動作,也需要大腦的指令,現在的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分裂成不同個體。

“杜萌……你贏了……”萌繪在喘息間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話。

“你是不是拿着口徑較小的槍?是不是換了衣服?西畑先生說你來到別墅時穿的衣服和那張照片上的不一樣,是趁着換衣服的時候拿出包包裏的槍嗎?你把槍帶回老家,所以纔不能坐飛機。然後你用那把槍殺了鳥井,雖然是近距離射擊,鳥井的臉上卻沒有硝煙反應,那是因爲他戴着面具。”萌繪說到這裏眯起眼睛,“面具上有了一個洞……所以得帶走它,而且還需要有一個沒有洞的面具留在別墅的案發現場。這就是爲什麼需要兩個面具。”

萌繪靠着沙發,雙腳擱在地上。她像是體內的彈簧鬆弛般,兩手無力地下垂,手指一根根伸直,睜大眼睛,

“是你改了計劃?”萌繪問。

她微啓的雙脣像是隱約在說些什麼,時而痙攣般地突然吸氣,空氣中只聽見萌繪急促的呼吸聲。

“嗯,這樣才萬無一失。”杜萌說着又露出微笑,很自然的微笑,“如果我同時在家裏殺了鳥井,警方就不會懷疑赤松對吧?事實上跟我推測的也差不多。反正都得死,是誰殺的都一樣。我爲赤松殺了鳥井,這是我自己的堅持。我在那通電話裏跟他說了,他那時怎麼想呢?那是他殺了清水千亞希之前喔,我先殺了人。”

城堡橫着走到國王前面,萌繪的身體微微顫抖。

杜萌沉默着。

“你把屍體放進車內然後開車,再和等在別墅停車場的赤松會合。赤松先抱着死者清水放進廂型車,接着在停車場等候;等到你來,他再把富豪車上的鳥井搬下來,然後將毛髮和汗水沾上另一個沒有洞的面具丟棄。赤松拿起你手中的槍對空開了一槍,這是爲了在現場留下一枚彈殼,讓警方誤以爲是兇手留下的。接着再將這把槍放在清水的手上,而鳥井手上則是赤松射殺清水用的手槍——赤松殺了清水時多用了一發子彈,爲了不被發現,必須將原本彈匣裏的子彈用盡,重新填裝。布好局後赤松對空鳴槍開車逃逸。有洞的面具放在車上,這臺車上應該有鳥井的血跡吧?所以一定要燒燬纔行。”

6

“啊……”杜萌抱頭大叫。

“你說有洞的那個?”杜萌問。她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

“你想把我怎麼樣?”萌繪說着,直視杜萌泛起微笑。

他說的話。

——殺了我也無所謂。

三年前的夏天,俊美的兄長壓着杜萌。那時在杜萌眼前微笑的哥哥。杜萌不停地用手上的石頭打他。

素生頭上的血滴到她的臉上、她的嘴裏。杜萌忘不了那種味道。

殺了我也無所謂。

是我殺的?

我殺了哥哥……

“啊……”杜萌大叫。

她跌倒在地,雙手掩面,全身發抖。

白色。黑色。白色。

杜萌的腦中出現閃光——嘈雜的、扭曲的彈簧。迴轉的石臼。摩擦。深海魚。真空下的放電。

所有的事物瞬間出現在眼前,像是青色的閃電。

白色。黑色。白色。

“杜萌!”耳邊傳來萌繪呼喊的聲音,

汽水裏的彈珠。玻璃般的夏天。夏天。公車停放處。排出的黑煙。黑煙。冰淇淋。兩個人。洛奇。洛奇!洛奇!

“杜萌,你怎麼了?要不要緊?”

一瞬間,她感受到四季變化。

一瞬間,她看到所有顏色。

全部……

白色。黑色。白色。

“你誰啊?”

“爲了你好嗎?”

“不會去尋死吧!”萌繪流着淚喊着,她覺得心好痛,“我不許,不然絕對絕對不原諒你!要是死了……你珍惜的每一件事情都會崩潰,崩潰得亂七八糟啦!”

“好了……”她說:“別再說了。”

鈴聲在屋內迴響。這是好久沒有聽見的聲音,她心想。

杜萌雙手離開臉頰,抬頭睜眼。天花板就在眼前,掛在上頭的圓形日光燈怪異地歪斜。牆壁不再是平行的,地板也扭曲變形了。

“滾。”萌繪又說了一次。

杜萌想笑卻笑不出來。事到如今,她還能受什麼傷?事到如今……

“怎樣?”赤松大吼:“你知道什麼?”

我沒事了……謝謝。可是……

“拜託你放了她。”杜萌走過來說。

“一言爲定。”

萌繪嚥着口水,走向門口。但是,門中途就自己開了。

萌繪坐在地上看着杜萌,看她的身影消失在廚房,聽見水龍頭的聲音。杜萌在洗杯子,那是杜萌往後唯一會懷念的聲音。

沒錯……一定是這樣,杜萌心想。

萌繪這才注意到桌上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杜萌拾起杯子、收拾地面,拿着抹布吸掉流出來的咖啡。

“什麼?”

“下次一定要再一起下棋。”

“拜託你冷靜一點。”萌繪說。她皺着眉,困惑地靠近杜萌,“杜萌,我要確定一下……嗯,你可能在逞強……我是你的……”

“怕我受傷……”

萌繪靠近她。像是那個夏天的素生,萌繪的臉就在她面前。

“嗯,可能是我母親或是我姐……對了,那時她們都在二樓,也許是母親從她房間打電話下去的。我記得掛上電話時,她們剛好從二樓下來。她們一定是不想在祖父過世前把事情鬧大,爲了阻止我繼續調查下去才這麼做的吧。笨蛋,又不是三歲小孩,結果還造成反效果。她們可能認爲一旦我聽到哥哥的聲音,就會以爲他過得很好,然後放棄找他。可惡,明明這把年紀了還要玩這種把戲——不過這就是我殺了哥哥的證據,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對待我。嗯,沒錯……但我不是孩子了。”

倒在地上的蓑澤杜萌爬了起來,雙手捏着頭髮。

爲了我?不……

回不去了,永遠都回不去了。

沒有答案,哪裏都沒有。她忿忿地流下眼淚。

男人走近萌繪。

“嗯……”杜萌慢慢點頭,“我們會離開。拜託放過我們一陣子,我們需要一點時間,然後一定會去自首。”

可笑,好想笑。什麼嘛……是這樣的嗎?像個笨蛋……

有個男人走進來。他的前額留着瀏海,眼睛充滿血絲,臉龐黝黑精瘦。他看見萌繪時嚇了一跳。

屋外燈火處處。室內沒有開燈,萌繪藉着外頭的光線看着手錶。六點半了。

“赤松,”萌繪看着男人,“請你也要說到做到。”

“那年夏天,是三年前嗎?”

“所以,那捲錄音帶也是?”

“對不起,你還好嗎?”杜萌跪在地上。

“一定是父親決定要這麼做。”杜萌抬頭說。她淚流滿面,右手掩着雙眼。“他一定把哥埋在駒之根別墅附近的某個地方,跟洛奇一起……在某個地方……沒錯……就是這麼回事……爲什麼,這麼,這麼簡單的事,我沒有發覺呢。笨蛋……就是這樣!三年了,只有我,只有我被大家騙了,他們什麼都不說……沒有人告訴我,因爲……人是我殺的……是這樣的吧?”

7

“我的朋友。”杜萌替她回答。

什麼也沒有解決。

她站了起來,居然還站得起來。

一聲巨響,是關門的聲音。

“對不起。”

杜萌進去隔壁的房間換衣服,不多久拎着一個小型運動揹包走出來。

“爲什麼要瞞着你?”

“你說什麼?”

“滾。”赤松低聲對萌繪說。

“你是赤松?”萌繪站起來。

“嗯,對。”

兩人步出了門口。

“對啊。”杜萌點頭,“萌繪,你剛纔說的話支離破碎喔,不過這纔像你。”

這種事……什麼嘛,這種事……

“你要怎麼辦?”萌繪問。她看着廚房,發現赤松在偷看。

“不過既然你們家都發生了挾持事件,爲什麼還要說那種謊?何必讓你徹底以爲素生哥被綁架了?爲什麼不單純一點,告訴你素生哥很久以前就離開了,或是其他更站得住腳的理由?”

“滾!”萌繪叫着。

萌繪伸手觸摸棋子。她拿起黑色的主教,喫了杜萌的城堡。

“話說回來,祖父已經過世了,現在我哥是生是死應該都無所謂了。不過之前不管是藉口失蹤或是瘋了,總之在祖父過世前,都得裝出哥還活着的狀態。”

她哭了多久?

不好,但是,她很開心…,

好可愛,真是可愛的人。

“我沒有騙過你喔。”杜萌微笑着。

“不會的。”

“真的?真的嗎?”

“喂,你爲什麼……”

“對不起。”萌繪終於說出這句話。

杜萌睜開眼睛。我獨立了,每個人都是……

天色已暗。

萌繪蹲在地上,手腕還隱隱作痛,不過那都無所謂。她盯着地上的木質地板,再怎麼思考,事情也不會變好或變壞。

萌繪沒有出聲。

“遺產?”

手腕好痛。她抬頭朝向天花板吸了一口氣。

“再見……”杜萌往後走,“萌繪,對不起。”

“哥一定在那年夏天就死了。”杜萌斬釘截鐵地說,不帶任何感情,“一定是這樣。大家都瞞着我,我父親瞞着我。”

“一點都不好。”杜萌對好友微笑。

“再見。”杜萌靠近萌繪身邊說:“我不會再寫信了。”

眼淚從雙手指縫間落下。

“都是你不對!你……”萌繪眼睛看着地上哭喊着。她想狠狠痛揍那個男人,可是偏偏使不上力。她亂了分寸,失去了戰鬥力。

“我求你……”

“答應你的事,我有失信過嗎?”

赤松過了一會兒,才面無表情地點頭。

“嗯,我會離開的。”萌繪點頭,拿起沙發上的手提包,“可是……在我離開這裏之前,你先滾。”

“我的什麼?”

“杜萌……”

“你沒有錯。”

淚已流乾,只剩下化石般僵硬而劇烈的頭痛。

“我們一定要再見面。”

“我們家只有三個人,很好串通,而且他們之前還跟佐伯說哥哥就在三樓,現在只好繼續隱瞞下去。”

“不只是這樣,我父親擔心蓑澤家的事。因爲哥要是死了,我們家就完全跟蓑澤家沒有關係了,說不定就失去了祖父那邊的財產,那是筆鉅額遺產。”

“等等……”赤松歪着頭,“剛剛……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萌繪喫驚地回頭。

杜萌把赤松推進了廚房,萌繪看到赤松抱着她,杜萌的臉埋進了他懷裏,然後就看不見他們了。

“夠了。”杜萌扳開赤松的手,“全部都結束了。”

赤松抓住萌繪高舉的手,萌繪雙手被抓着,她屈着膝。

“怎麼可能……”

“拜託你先回去!”杜萌也在後頭叫着。

“你說什麼?”萌繪跪在杜萌身邊,摸着她的臉,“你還好嗎?”

8

“萌繪……”

“……朋友喔。”

一抬頭,蓑澤杜萌站在面前。萌繪站不起來。

“是我殺了哥哥。”

“你不要存在就好了!”萌繪喊着:“爲了你,杜萌她……”

沒有辦法。無計可施。想讓時光倒轉,但她無力迴天。

門鈴響了。

“她是誰?她知道嗎?知道的話……”

時間彷佛停止了。沒有聲音,光線也凝結了,只剩下桌上漂亮的西洋棋。

出現一張熟悉的臉。西畑刑警看着萌繪。

“西之園小姐?”西畑低聲問。

門開着,西畑身後站着犀川。

“晚安。”萌繪一如往常地說。

“怎麼了?您沒開燈啊?”西畑走進屋裏,“蓑澤小姐呢?”

“西之園,你沒事吧?”犀川說。

“她出門了。”萌繪回答:“啊,我困死了。哇……都這麼晚啦?犀川老師,我們該回去了,回去的火車……”

“她去哪兒了?”西畑看了一圈說:“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咦?誰?”

“蓑澤杜萌去哪兒?”

“我不知道……”萌繪拿起手提包說:“可能是去附近買個東西吧。西畑先生爲什麼會來東京?”

“犀川老師叫我來的呀。”西畑輕輕搖頭回答。

“嗄?”萌繪看着犀川。

“老師,可以請您解釋一下嗎?”西畑說。

“我……搞錯了。”犀川看到桌上有菸灰缸,抽起煙來。

“什麼?”西畑提高音量。

“抱歉。”

“拜託,老師!不對吧,您不是打電話告訴我說蓑澤杜萌是兇手嗎?”

“嗯……”犀川聳聳肩,“可是,我誤會了。”

“等一下……誤會……”

通過地下鐵的剪票口後,犀川邊走下樓梯,邊回頭看着萌繪。

“是的。”

兩個人站在店門前。

“素生,你怎麼了?”女孩說,然後看着萌繪,“你是誰?素生的朋友嗎?”

“嗯,”萌繪點頭,“可以。”

“嗯。”萌繪點頭。該說什麼好呢?她想不出來。

“如果她是兇手,現在西之園就不會好好地站在這兒了。”

“再見。”萌繪說。

她想起杜萌說的一字一句,爲了控制感情建構出的藉口,爲了壓抑哭泣重新配置平衡,幫自己拼命遍佈新的防禦工事……

“衣服?爲什麼?”

西畑在杜萌的房裏打電話回警局報告狀況,犀川和萌繪走到電梯口等候。不消多時西畑跑了過來。

“等一下就直接去坐車嗎?”西畑看着萌繪。

“真的對不起。”萌繪又道了一次歉。

“嗯,”萌繪緊張地點頭,“你知道我是誰嗎?”

販賣部走出一位年輕女子,是個學院派的纖細女孩。

“請問……”萌繪揚起手。

“或許吧。”犀川連點了兩次頭,“嗯,我想是吧,這纔是真正的你。”

西畑放開手,電梯門關上。

“你認識我嗎?”男人小聲地說。

9

“西之園小姐,您認爲這種事可以通融嗎?”

“啊!”萌繪掩住嘴,“我忘了一件事!東西放在置物櫃……”

犀川看着手錶。

女孩哼了一聲,沒好氣地別過頭。

“老師,回去的車上好像沒什麼好說了。”萌繪對犀川說,他看着萌繪點頭。

電車過了幾站,犀川都沒有說話,萌繪也是。

“西之園小姐……”西畑按住電梯鈕說:“我也不是因爲喜歡才這麼做的呀。誰都不願看到這種事不是嗎?”

電梯裏一片沉默。到了一樓,兩個人走出公寓。走在熱鬧的街道上,因爲人來人往的,他們沒辦法並肩走在一起。萌繪走在犀川身後,看着他的背影。

“我,沒時間了,”萌繪說:“這是置物櫃的鑰匙,裏面有我買的五套衣服,全部給你。”萌繪交出鑰匙。

“對,”萌繪說:“請、請問……”

“呃……我不懂您的意思。”

西畑瞥了犀川一眼,看見他的左手正在玩着香菸。

“老師,算了,”萌繪撥撥瀏海,“真是,怎麼能說這種謊?犀川老師說謊,傷到我的自尊心了。”她回頭看着西畑,“杜萌說她會向警察自首。”

蓑澤杜萌做的事情,是爲了抵抗什麼吧。

“謝謝。”萌繪說着,跑了出去。

“我來說吧,明天我在學校。”犀川說。

“還沒。”

想要就這樣安靜一陣子。她不想跟人說話,不想思考。

萌繪簡單交代了杜萌說的話,西畑一點部不驚訝,只是睜大眼睛然後挑着眉頻頻點頭。西畑本來就快解開所有的謎了吧,萌繪心想。

“嗯……杜萌的朋友……萌繪,西之園萌繪嗎?”

“這個人在說什麼……”女孩不悅地說。

走到販賣部的轉角,萌繪和迎面而來的人撞了個滿懷。對方跌倒在地,而她的手提包也掉在地上。

明明看到什麼,一眨眼卻又看不見了。

“我今晚還是會留在東京。明天方便嗎?”

西畑刑警沒有跟着萌繪等人回去。萌繪建議他可以坐新幹線到那古野,但他覺得繞路,便婉拒了。

她想忘記,無論多麼困難……

電車的乘客、走在月臺上的人、睡着的人、看書的人……只要看着這些和自己人生無關的人就好了。

電車進站,他們走了進去。犀川拉着吊環,看着車頂的弔旗廣告;萌繪站在他旁邊,看着玻璃窗上犀川的倒影。電車發出聲響,在黑暗中急速前進。

“西畑先生呢?”

“西之園小姐……我要生氣囉。”西畑瞪着萌繪。

萌繪看着他的臉。她凝視着他,然後突然激動地發抖。

“我,從很久以前……就是素生哥的支持者。所以,可不可以給我一樣素生哥的東西?什麼都好。”

好像到了一個很遠的地方,萌繪心想。那是一種她從未體會過的距離感。

“我什麼都不想說了。”萌繪走進電梯回答。

每個人工作然後疲倦,即使如此還是繼續追求目標、或是愛人。每天坐電車、上樓梯、揮汗如雨、要求、妥協、喜悅、憤怒,後來忘懷。沒錯,到最後忘了全部。

“還有十五分鐘,我在位子上等你。那便當我來買吧,哪種都可以吧?”

電梯開了。

“什麼事?”

“我不知道。”萌繪搖頭。

男子終於面對着她。

我是誰?她偶爾會想。只是爲了活着而活着嗎?

“對不起!”萌繪道歉:“對不起,我在趕時間……”

她跑出剪票口,抬頭看着指標。雖然車站很大,但她概略知道位置。她沿着指標往前走,卻沒發現置物櫃,好像在別的地方。

什麼也不留。寫生本一直空白。

“很成熟喔。”他說。

“好的……”西畑苦笑,“謝謝。再見,西之園小姐。”

“爲什麼要給我?”

或許在死之前能夠創造出不畏懼死亡的防禦系統吧。可是,人不就是爲了學習死亡而來到世上的嗎?

“啊,真是的!”西畑大喊:“好吧好吧,不過您得給我說清楚。”

“嗯。”西畑點頭。

“西之園,這個給你。”素生把白手杖靠在腰間,雙手繞到頸後,解下一條金屬項鍊,交給萌繪。

她快步走着。

“沒問題,西畑先生。”萌繪靠近西畑,“當然可以,我太想說了。如果憋着不說,我的嘴就會被悶在裏頭的話侵蝕成峽灣啦。可是西畑先生,對不起,我沒時間了,可以在新幹線上解釋嗎?我好餓喔。犀川老師,你喫晚餐了沒?”

“等一等啦!”西畑走向萌繪,“今晚?明天早上?什麼跟什麼……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她在哪裏?”

看着眼前往來陌生的人們,大家各自生存的社會。人與人雖然彼此無關,但只要大量的存在就很安穩。

“你要買火車便當吧?”犀川看着旁邊。

“走吧。”女孩牽起素生的手。

好美的聲音,

“沒關係。”

“拜託,請你收下。”萌繪微笑,“你一定穿得下。”

看着無關緊要的人事物,好撫平自己的情緒。

“啊……”西畑嘖了一聲,接着苦笑,“您現在可是嚴重妨礙警察辦案,是違法的喔。您想被逮捕嗎?”

“再見。”萌繪低下頭,

神經網路是需要花上一輩子的時間去穩固的防禦系統。

“不是。”犀川在一旁咕噥着。

跌倒的是一位穿着黑衣的小個子長髮男人,戴着墨鏡。男人站了起來,沒有看萌繪。白手杖掉在他腳邊,萌繪發現,撿起來遞給男人。

犀川默默地搭上電梯。

“我嗎?”

像是剛買不久的寫生本,連續多頁的空白頁,總覺得就是一幅令人安心的風景。

“我本來就是個大人了。”

自己學到什麼?

不過人生要平衡還真有些困難。

我們從哪裏來,接着又要去哪裏呢?

“好有趣……”萌繪笑眯眯地說:“西畑先生,您再說一次剛纔那句話好不好?”

可能……不,絕對是……

“我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不過她跟我約定好了,所以我相信她。可能是今晚,或是明天晚上,她一定會去長野縣警部自首。所以西畑先生,今天先請您高抬貴手。”

“在哪裏?”

“請便。”萌繪微笑,“我也想被逮捕一次看看,就現在吧。這樣犀川老師一定會給我溫柔的一吻,啊,好美唷……這種情況電影或電視上不是常演嗎?對對,戀人是犯人這種的最好看了。哇,太感動了,是叫作多普勒效應【注:當聲、光或電磁波處於運動狀態時,觀察者所接收到的頻率會隨着距離產生變化。例如救護車駛近時,鳴笛的音頻會變高,反之則變低】嗎?”

“老師,你先上去。”萌繪慌張地翻着手提包,找出綠色的鑰匙圈,“就在這附近,我跑過去拿。”

“嗄?”西畑睜大眼睛,“等、等、等一下……”

只有她停住腳步。在雜沓的人羣中,只有她停住,做出微小的抵抗。

“西之園。”犀川站在原地回頭,萌繪差點兒撞到犀川。

“謝謝。”萌繪接過素生給的東西,然後把鑰匙拿給女孩。

離開電車,萌繪跟在犀川后面。他走得很快,東京車站廣場的人羣川流不息,就像是流動在銅線上的電子——爲了保持正負極平衡,非得你爭我奪,屍橫遍野。

“什麼事?”女孩露出攻擊性的眼神。

“再見。”素生笑着,“啊,如果見到杜萌……”

“咦?什麼?”

“沒事。”素生笑着搖頭,“她好嗎?”

“嗯。”

“在東京吧?”

“不,在美國。”萌繪說了謊:“她去留學了。”

“是嗎……如果你遇見杜萌,請把這條項鍊交給她。”

萌繪握住素生的手,素生的另一隻手輕輕摸着萌繪的臉頰。

“西之園,有什麼難過的事嗎?”素生溫柔地問。

“沒有,”萌繪笑着回答:“我先走了。”

她說完快步離開。

手中握着蓑澤素生給的項鍊,萌繪沒有回頭。周圍的人們像是機器人一樣面無表情,往各自的方向走着。她穿過人羣疾步走去。

10

跑上月臺時,火車還有兩分鐘就要開了。

看着車票,萌繪走到指定席的車廂。月臺這時響起鈴聲,身後的門應聲關起,列車開始移動。

萌繪深呼吸,撥撥頭髮。她把項鍊慎重地放進包包裏,然後雙手碰碰臉頰,穩定一下自己的情緒。

好……她轉換好了心情。

萌繪慢慢走到座位旁,立刻就看到犀川,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書。

“差一點耶。”犀川抬起頭對她笑了,“咦?東西呢?你放棄了?”

“不是,我用託運的。好累喔,”萌繪坐下,“還好有趕上。”

“居然忘了東西,這不像你喔。”

萌繪默默看着窗外,窗戶上倒映着車內的樣子。犀川抽着煙,靠在座位上抬起頭。

“那麼……”犀川伸伸腰背,“回去你想說什麼?早上的時候我沒辦法,不過現在就沒問題了,我可以跟你聊整整兩個小時。”

“嗯,忙碌的夏天。”

“啊,對喔,不過等一下再喫。”

“你真的長大了。”犀川愈來愈小聲,靠在窗邊的右手把玩着香菸。

“要喫便當嗎?”

“不用擔心,她沒事。”

“爲什麼會注意到?”犀川小聲說。

萌繪看看四周,指定席客滿了,乘客幾乎都是穿着西裝的上班族,桌上都放着啤酒罐或是便當。隔壁三個人的位置上,上了年紀的男人正脫掉上衣,手忙腳亂地喫起便當。

“不知道,”萌繪苦笑着搖頭,“我也不知道呀,可能是因爲老師說的那些話吧。”

“可惡,你否認一下嘛。”萌繪嘟着嘴。

街道上繽紛的圖案和文字被拋在後頭,火車一來到高架軌道上,大樓透出的光線完全籠罩住巷弄的陰影,在這樣微不足道的行星裏存在着無盡生命。

“今年的夏天也很累啊,怎麼每年都這樣……”

“真的是很厲害的棋盤啊。”犀川吐着煙,他看着萌繪,“她哭了嗎?”

“是吧。”

犀川看着萌繪,瞠目結舌。萌繪嘆了口氣。

“嗯,最近神經有點大條,是因爲年紀大了嗎?”

“因爲西洋棋下輸了。”萌繪回答。

“嗯……”犀川浮起一抹笑容。

“喫完便當的話,我就想睡覺了。”

“哭了。”萌繪點頭。

“老師好像小孩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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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森博嗣S&M系列 1 全部成爲F

  1. 01第一章 白S的見面
  2. 02第二章 青S的再訪
  3. 03第三章 紅S的魔法
  4. 04第四章 褐S的過去
  5. 05第五章 灰S的境界
  6. 06第六章 彩虹S的目擊
  7. 07第七章 琥珀S的夢
  8. 08第八章 深藍S的秩序
  9. 09第九章 黃S的門
  10. 10第十章 銀S的真相
  11. 11第十一章 無S的週末

第二卷森博嗣S&M系列 2 冰冷密室與博士們

  1. 01第一章 啓動的思考
  2. 02第二章 事件之前
  3. 03第三章 實驗與觀察
  4. 04第四章 發現之後
  5. 05第五章 睡意與白骨
  6. 06第六章 假設和矛盾
  7. 07第七章 信息和混亂
  8. 08第八章 被凍僵的冒險
  9. 09第九章 被引導的密室
  10. 10第十章 侵入的憂鬱
  11. 11第十一章 曖昧的追蹤
  12. 12第十三章 部分的真相

第三卷森博嗣S&M系列 3 不會笑的數學家

  1. 01第一章 三星館之謎
  2. 02第二章 宇宙與數學之謎
  3. 03第三章 勇者與死者之謎
  4. 04第四章 內側與外側之謎
  5. 05第五章 天才數學家之謎
  6. 06第六章 襲擊者與屍體之謎
  7. 07第七章 遙遠過去之謎
  8. 08第八章 天才建築師之謎
  9. 09第九章 遺忘與覺醒之謎
  10. 10第十章 再現與消失之謎
  11. 11第十一章 有限與無限之謎

第四卷森博嗣S&M系列 4 詩般的殺意

  1. 01第一章 最初的密室
  2. 02第二章 第二個密室
  3. 03第三章 解決之後的未解決
  4. 04第四章 昏睡的不安
  5. 05第五章 追蹤的疲憊
  6. 06第六章 第三個密室
  7. 07第七章 失蹤的夢
  8. 08第八章 沉默與混亂
  9. 09第九章 思考的脈絡
  10. 10第十章 危機四伏的真相
  11. 11第十二章 詩一般的後續

第五卷森博嗣S&M系列 5 封印再度

  1. 01第一章 鑰匙在陶壺裏
  2. 02第二章 陶壺在密室裏
  3. 03第三章 密室在黑暗裏
  4. 04第四章 黑暗在記憶裏
  5. 05第五章 記憶在S彩裏
  6. 06第六章 S彩在默禱裏
  7. 07第七章 默禱在懷疑裏
  8. 08第八章 懷疑在虛無裏
  9. 09第九章 虛無在真實裏
  10. 10第十章 真實在鑰匙裏

第六卷森博嗣S&M系列 6 死亡幻術的門徒

  1. 01第一章 奇趣的預感
  2. 02第三章 奇絕的舞臺
  3. 03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
  4. 04第七章 奇想的後臺
  5. 05第九章 奇巧的假設
  6. 06第十一章 奇異的換場
  7. 07第十三章 奇特的幫助
  8. 08第十五章 奇技的門徒
  9. 09第十七章 奇蹟的名字

第七卷森博嗣S&M系列 7 夏的複製品

  1. 01第二章 偶發的意外
  2. 02第六章 偶語的思緒
  3. 03第八章 偶感的悔恨
  4. 04第十章 偶然的歧異
  5. 05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
  6. 06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7. 07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8. 08第十八章 偶像的蹤影正在閱讀

第八卷森博嗣S&M系列 8 永劫迴歸

  1. 01毫無意義的序曲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完全多餘的尾聲

第九卷森博嗣S&M系列 9 命運的模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奇幻的星期六
  3. 03第二章 瘋狂的星期日
  4. 04第三章 憂鬱的星期一
  5. 05第四章 萬變的星期二
  6. 06第五章 多夢的星期三
  7. 07第六章 懸疑的星期四
  8. 08第七章 濃稠的星期五
  9. 09終章

第十卷森博嗣S&M系列 10 有限與微小的麪包

  1. 01第二章 人間的神殿0; Pantheon 1;
  2. 02第三章 渾沌的地獄0; Pandemonium1;
  3. 03第四章 擴大的繪圖0;Pantograph1;
  4. 04第五章 追趕的野獸0;Panther1;
  5. 05第六章 三S堇0;Pansy1;
  6. 06第七章 全景的構圖0;Panorama1;
  7. 07第八章 過度的恐慌0;Panic1;
  8. 08第九章 慈悲的手0;Panhandler1;
  9. 09第十章 神之藥0;Panace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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