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死亡幻術的門徒

第十三章 奇特的幫助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1萬 字

1

今天是九月的第二個星期六。

西之園萌繪的車,載着她和副駕駛座上的牧野洋子,在東那高速公路上往東方前進。她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長途兜風了,而且引擎的狀況也很好。這時才從那古野交流道開不到兩小時的距離而已,萌繪保持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行駛在外車道上,當她的車一靠近,跑在前頭的車子都會立刻打方向燈讓道給她。

她們跟犀川一行人約好傍晚五點在靜岡站前的Loyal Host前面會合。根據計算,繼續以這種速度行駛的話,就能比約定時間早二十分鐘到。

在過岡崎之前都還講話的牧野洋子睡着了,於是萌繪將注意力集中在駕駛上。她戴着太陽眼鏡,以防止眼睛疲勞。

雖然研究所考試結果要到下星期三才會正式公佈,但合格與否的名單其實早已傳遍繫上。指導教授們爲了要早點讓不合格的學生開始找工作,就私底下把消息先傳開了。如果把那些人數算一算,就大概可以知道誰有考上。學生們目前最關心的焦點,是日本育英會的獎學金得主是誰,因爲只要成績在前百分之二十內,就能拿到每月八萬元的獎學金。

在研究所方面,獎學金的審查幾乎跟家庭狀況沒有關係,因爲研究生已算成人,需將其視爲已經獨立的個體,不過,西之園萌繪當然是沒有提出獎學金的申請。

在旁邊睡着的牧野洋子,是萌繪最親近的同學,她到三年級前,都還嚷着畢業後要馬上進入職場,理由是因爲男朋友在東京,所以她也想趕快去東京。可是,一到四年級後,她卻突然將目標轉向研究所,萌繪沒問她跟男友之間究竟發生什麼事,只知道她最近迷戀研究室的濱中深志學長,想到這裏萌繪不禁覺得,就算是再怎麼親近的關係,也是有很多不明瞭之處。

這種事甚至比她自己的事,還令她覺得不可思議。

今年春天,犀川和萌繪在市公所的結婚申請書上簽名蓋章,那個文件現在則是由萌繪偉大的姑姑睦子來保管。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從那次以後,情形也沒什麼變化。

後來萌繪爲了考研究所,不得不開始用功,於是只好將這個大問題先擱到一邊去,當然,這件事她一直沒忘。

(老師是怎麼想的呢?)

這樣下去事情又要不了了之了。這跟寫在畢業紀念冊或七夕竹許願簽上的,又有什麼不同?

研究所考試就這樣平淡地結束了,對於最近的她來說,日子簡直就像是漂浮可樂【注:可樂上再添加冰淇淋的複合式飲料】一樣甜膩到令人慵懶的地步。

接下來,不但必須全力以赴於畢業論文研究上,又有畢業設計作品要交,不管是對哪一方面,她都只粗略地定了個很模糊的主題。

她跟犀川之間還是老樣子,只聊殺人案的事,說這是兩人唯一的共通話題,一點也不爲過。在研究室裏,她跟國枝桃子助教都還有話可說,可是卻幾乎沒有可以跟犀川討論的機會。他平時很忙,出差也多,因此很少能碰到他,比起萌繪一年級時,現在的犀川似乎還要更忙。不過,這也可能只是她在犀川身邊時所看到的情形,實際上或許並非如此。

萌繪有時會感覺到,自己所瞭解的犀川只是一小部分而已,之前犀川有好幾次的表現讓她有些喫驚,現在回想起來,那絕對是因爲犀川出現了其他的人格,但她並不討厭這樣,甚至反而還希望能多看到一些不同面目的犀川。

“啊——啊,抱歉抱歉。”牧野洋子打了個呵欠。“因爲冷氣很涼很舒服,不小心就睡着了。”

“沒關係,我不會在意的。”萌繪說。事實上,她還是安靜點比較好。

建築學會爲參觀者租的五輛巴士不但就停在那裏,再加上裏面已經停滿了車,有的車子只好停到馬路上去,萌繪的、國枝的及濱中的三臺車,也開到稍遠的步道上停好,附近的道路一概禁止通行,參觀者的車都必須遵循交通指揮的引導。還有警車也是到處可見。

“滿分兩百分。”國枝說完看向犀川。看來國枝是很難得地想說點笑話,她表情微妙的變化,逃不過萌繪的雙眼。

“真讓我驚訝呢。”犀川試圖要點香菸,無奈打火機似乎有點問題。

最初的衝擊波迎面而來,但並無大礙,然後聽到好幾個雜音重疊成一個爆炸聲,大樓發出轟隆巨響後,崩毀了。

只有上空直升機的螺旋槳轉動聲響徹四周。

要實行爆破,必須有面積夠充裕的腹地纔行,所以此地正是絕佳的好地點。南側雖面對寬廣的道路,但距離步道也有二十公尺,背後的北側,則是非常廣大的空地。

“濱中學長嗎?哦……”萌繪笑着說:“真難以想象。”

爆炸崩毀的聲音慢慢變小,往空中飛去的煙失去衝力,成拋物線往下墜落,細沙像下雨一般灑向地面。

“那個,關於濱中學長的事……”

從六樓燒起的火焰,從窗戶等開口處熊熊竄出,冒出大量的黑煙,使得他們更難看清楚位於八樓陽臺的有里美香流,但是,萌繪的視線依舊緊盯着美香流不放。

“嗯,大概是爆炸五秒前吧。”萌繪回答。“不知道行不行……”

我們現在正在距離大樓五十公尺的地方,不過工程人員現在已發出警告,告訴我們這裏也很危險,要我們趕緊撤退,所以我們只能留下攝影機,工作人員則必須再往後撤退五十公尺,躲進防護網後方,防止暴風傷害纔行。目前人都已經從大樓疏散了,這場脫逃秀成爲名副其實的生存挑戰,沒有任何活着的東西還在裏面,不管是人或貓,甚至老鼠也可能察覺到危險而逃出來了。以大樓爲中心半徑一百公尺的範圍內,都是危險地帶,由此可見爆破威力程度之驚人。

這一帶包括這塊空地,都是被收購的對象,因爲在不久的將來,這裏要建立一個大型的會議中心。

“也許已經結束了呢。”洋子在一旁插嘴道:“難道是之後才拍爆破鏡頭,再剪接進錄像帶裏嗎?”

圍觀的羣衆們不禁叫了出來。

接着又是一聲爆炸聲,這次的聲音則是又大又低,幾團煙霧膨脹起來,然後一道煙柱從中直衝出去,斜斜地延伸至高處。

街道上的路燈一起大放光明,直升機爲了拍到更鮮明的影像,維持在一定的高度上繼續盤旋。

然後,大樓傳來像地鳴般的低沉衝擊。

“呃,在頂樓……看陽臺的部分。”濱中的雙眼離開望遠鏡說:“那裏有個穿橘色衣服的人在呢。”

2

但是,有里美香流目前就站在爆破中心點的大廈八樓。八,這個數字多麼諷刺,它本來是個尾端開展很有福氣的數字啊。好了,各位看到她緊張的樣子嗎?有里美香流橘色的衣服,就像一朵花鮮豔綻放在這棟無色彩的水泥建築物上。啊!有里美香流正揮着手。她到底是以什麼心情,來挑戰這場宛如大冒險般的危險脫逃秀呢?

“咦,是女人呢。”濱中再次拿起望遠鏡看。

“我看到的。我無意間看到他們兩人,一直在福利社面對面地在聊天。”

“先把樓下的柱子折斷。”犀川說:“那也是北邊的柱子在前。你們看清楚了。”

“真是突然呢。”萌繪莞爾一笑。“是做了什麼夢嗎?”

萌繪一行人走了好一會兒後,終於找到觀賞的好位置,剛開始,他們走了很多地方,發現不管哪裏,都距離目標很遠,沒辦法把那棟大樓看個仔細。結果,他們決定爬到距離現場相當遠的倉庫逃生梯上,在那裏觀看。因爲梯子前的馬路對面還有一個小倉庫,爲了不被它擋住視線,所以他們爬到兩層樓半的高度。由於倉庫是關着的,又沒人在,所以他們就擅自爬上梯子,但距離那棟大樓,還是超過一百五十公尺。

聲音意外地尖銳,像是廉價的煙火一樣,大樓接近地面的部分,有白煙在一瞬間由內往外擴散。

在即將被解體的大樓不遠處,有一個由推土機和怪手等重機械組成的隊伍,就在距離大樓五十公尺的地方。現在,還有很多帶着白色安全帽的工作人員待在那附近,電視臺也在那裏架起一臺攝影機。從那裏再往更下方處,停着六臺大型消防車,車上有消防隊員正在待命,此外,還有一架直升機在大樓上方盤旋。

上空的直升機緩緩遠離大樓,電視臺強力聚光燈的光束,直直照在有里美香流站的地方。周邊道路的路燈都熄滅了,讓這一帶顯得很昏暗,正因如此,她那一身橘色的的衣裝,就像發光的針尖般顯得特別醒目。

“是想太多了。”雖然話是這麼說,但萌繪還是有點擔心。

“難不成脫逃秀已經開始了?”萌繪喃喃說着。

幾秒鐘後,一陣風吹到萌繪她們這裏,空氣中還夾帶着細小的沙粒。

臨時停車場朝大樓方向的邊界上,有高約五、六公尺的防護網,架在用管子搭起的網架上,其功用是爲了防止爆破時的飛沙走石打到車子。

“給我看,給我看。”牧野洋子向濱中伸出手。

數秒後,傳出第一聲爆炸聲。

本來是大樓所在的地方,現在只殘留着水泥所堆成的瓦礫小山,南側道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大樓解體宣告完成。

有里美香流沒有現身。

從爆破開始已經過了十分鐘左右,卻沒有任何事發生。

“把我嚇了一大跳!”濱中以他的高音首先發聲。

然後,在稍微傾斜的同時,最後致命一擊的爆炸聲響起,長長的地鳴聲,混合着像刀子劃過風般的高音,傳了過來,煙霧以加速度膨脹開來,建築物轉眼之間就被煙霧給包圍住。

北側空地幾乎是兩個足球場的大小,在距離被爆破大樓最遠的地方,還設置有供參觀者使用的臨時停車場。

好,我們也撤退到安全地帶了,就是要這麼遠的距離纔可以,因爲爆破威力就是這樣驚人,這就是能讓大樓一瞬間全毀的強力炸藥的威力,不過,人在那棟大樓的有里美香流會怎樣呢?啊啊,時間已經逼近了,實在太危險啊!她真的能活着回來嗎?這樣的期待,也只能說是奇蹟了,我們現在也只能等待奇蹟吧。

雖然距離關鍵性的瞬間還有三十秒,但大樓已經竄出了火舌,火焰從五六樓那裏燒起,之後還冒出黑煙。

“你是指脫逃秀嗎?”

大家看得到嗎?她現在就在距離地面三十五公尺的八層樓大廈頂端。看!她正在向我們揮手。可是,這棟大樓,也就是有里美香流正在揮手的地方,在幾分鐘後就要面臨被爆破粉碎並消失的命運了。

電視工作羣再次接近大樓,他們頭上都帶着安全帽,還有一羣相關工程人員也跟他們一起行動,一行人從停車場保護網後出去,緩緩朝向北側空地前進。此刻,他們剛好回到架在空地中央的無人攝影機這裏,播報員拿着麥克風絕叫連連,而其他人員則面無表情默默工作,兩者形成強烈對比。

“棒呆啦!”濱中代表發言。

3

“好,表演即將要開始了。世紀大脫逃,千鈞一髮搏命演出,Miracle Escape!在這個奇蹟的瞬間到來之前,讓我們一起倒數計時。太驚人了!現場的緊張氣氛已經逼近臨界點了。該怎麼說呢,沒想到居然會有這麼危險,幾近絕望的驚人脫逃秀,這場賭上個人性命的生存挑戰,真可謂空前絕後,至於這個要在最惡劣的條件下面對困難考驗的人,就是那個傳說中的超人‘Great The Escaper’有裏匠幻的年輕繼承人‘Queen of Miracle’有里美香流是也。

四周沒有風,警報器已經響數十秒了,之後的三分鐘,是一片鴉雀無聲。

延遲幾秒後,又來一次大爆炸,飛揚的煙塵急速地湧入,大樓終於緩緩搖動,往前面傾斜。

風,吹了起來。

整個動作,就像是用慢動作播放一樣。

“真的嗎?”洋子問旁邊的國枝說。

“啊!”濱中高聲嚷着。“有人耶。”

4

“濱中是最好的沒錯,大概是四十五分吧。”國枝頭也不回的說。

“你是指什麼啊?老師。”萌繪很在意地馬上追問,因爲犀川很少會將驚訝之類的字眼掛在嘴邊。

她把望遠鏡遞給他。

“是我想太多了嗎?”

臨海的八層樓大廈,就是要進行爆破解體工程的建築物,這棟在“絕命脫逃”的網頁上被寫成“高樓”的建築物,規模卻不如預期中的大,畢竟現在這個時代,都要二十層樓以上纔算高樓,它屋齡三十年,用來當倉庫兼辦公大樓,之前有幾家水產業者曾進駐其中過,四周被倉庫和工廠所包圍,距離海邊有數百公尺。

“不知道。這事你是聽誰說的?”

“真不夠看。”牧野洋子依舊看着大樓方向說:“完全沒必要離得這麼遠吧?”

參觀者大部分都集中在大樓北側空地最西邊的停車場裏,從那裏往東西向的道路都是禁止通行的。大樓的對面,也就是南側,有建築物造成的死角以致於沒辦法看清楚,雖然有條筆直寬大的產業道路穿過這個區域,不過照道理應該也是被封閉起來了。

“這樣什麼都看不到嘛。”濱中說。他似乎正因爲距離比想象中要遠而感到安心。

似乎是看不到這一切的犀川,只有出神地望向大樓方向發呆。

“不對啦,我是指爆破解體。不覺得破壞的很徹底嗎?我剛剛只是在心裏佩服……他們乾的不錯而已。”

時刻已將近七點十分。

由於警報器開始響起,所以我們得去避難了。目前情形如何?時間還剩下幾分鐘?好,還剩下三分鐘。不行了,我們真的得走了。拍攝有里美香流的攝影機,正以無人看守的方式,留在距離大樓五十公尺的地方。好,這是由上空直升機所拍攝到的畫面,直升機駕駛也接到要在爆破前遠離此處的命令。請看,有里美香流仍然在揮手,這是多大的勇氣,多大的自信啊。不過,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她究竟要什麼時候才從大樓脫出呢?現在就算跑下樓梯衝到屋外來,也已經太遲了,現在只有超乎尋常的力量,超乎想象的奇蹟,才能讓她從這個危險地帶脫逃吧。這才叫奇蹟,這才叫冒險。

不知是否因爲隨風飄送的灰塵掉落地面的緣故,視野回覆到原來清楚的狀態。

“沒什麼啦……”終於將煙點着的犀川呼出煙來。“沒想到滿順利的。”說完後他轉了轉脖子。“嗯,這場真的很成功。果然技術有在進步啊。一定是因爲有可以計算到這麼精確的人在吧。”

火焰已經消聲匿跡,可能是被爆破的氣壓給撲滅的吧。

“不是啦……我是想問你,知不知道任何關於濱中學長交往中女朋友的事呢?”

不過,聲音已經消失,白煙也急速地變薄。

在大樓東側旁邊,有一棟三層樓的小倉庫,中間夾着個面積不大的停車場,兩者距離四十公尺。至於西側部分,旁邊雖然緊鄰着一棟九層樓的鋼筋水泥大樓,不過這棟大樓因爲最近也即將被拆除,所以使用者也都撤走了。

“喔,等很久了嗎?”犀川看到萌繪她們後說。

在那股煙當中,原本稍微傾斜的大樓,就以原來的姿態直接往下倒落,這一切,給人彷佛是看到大規模地層下陷的錯覺。

“時間快到了吧?”萌繪問靠在欄杆上的犀川。

各位,讓我們也一起來祈禱吧,這不是夢,不是特攝片,是貨真價實的大爆炸,這些炸藥花費數日才裝完,能夠將這麼大的建築物在一瞬間粉碎殆盡。有里美香流真能從這種生死交關的狀況,貨真價實的大危機中生還嗎?她還在揮手。不逃不行了,已經完全絕望了。有里美香流!你到底在做什麼?你到底有什麼打算?你難道弄錯時間了嗎?有沒有人可以提醒她一下?危險啊!情況已經太危險了。唉呀!火舌竄出來了嗎?好危險,啊啊!危險啊!這景象太無情,太悲慘了!到底最後會怎樣?我們真的只能祈禱了,有里美香流!不,糟糕,太危險了!時間已經到了……”

最上面的一塊水泥掉到地面時,發出一聲特別大的聲響,墜落的能量找不到去處,往四周推擠擴散。

有點站不穩的感覺,濱中連忙抓住扶手。

萌繪用肉眼就看到了那個人,但是不知道是誰。

店內很空,她們兩人的加上一張隔壁的桌子,就夠讓全部的人都有位子坐。萌繪的旁邊是犀川,洋子旁邊坐的則是國枝。

“發表會情況怎樣?”洋子轉過頭去問坐在後面的研究生們。“還順利嗎?”

電視臺到底在拍什麼,讓人完全搞不清楚,因爲萌繪他們所在的位置,連廣播聲也聽不到。

“國枝老師,滿分是五十分吧?”濱中高聲問。

“啊,到裏面去了!”萌繪大叫。

從靜岡交流道下高速公路,在市街上開一陣子後,就看到了他們約定的地點Loyal Host。時間快要五時十五分。

空地停車場的防護網內側,設置一個很大的電子鐘,表示到爆破前還有多少時間,守着那個定時器的羣衆們,也都是動也不動。

萌繪把皮包中拿出雙眼望遠鏡,眺望大樓的狀況。

“西之園,望遠鏡借我。”濱中說。

“有里美香流怎麼了?”濱中回頭看向萌繪。“西之園,你有看到她逃出去的地方嗎?”

這時,有里美香流從陽臺上消失,進到大樓裏。

“咦?那我們分數更低囉?”三島喃喃說着。

“這個嘛,我聽說是七點沒錯,不過這種活動並不保證會準時開始。”犀川抽着煙。看到有個學生拿果汁空罐當菸灰缸在用,犀川於是也將菸灰彈進那裏面。

濃煙已經消失了。現場又回覆到原先的寧靜,彷佛剛纔的響聲是騙人的一樣,雖然太陽已經下山,使得周圍變暗,但因爲到處點起很多燈,使得這一帶亮到連大樓的殘骸都白的發亮。

消防車這時也出動,開到離水泥瓦礫堆二十公尺處開始灑水,這種解體工程中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怕出現只有部分火藥爆炸的情形。不過,這棟大樓正如事先計算好的一樣崩毀破壞,看樣子,監督者應該已判斷出火藥部分沒爆炸的可能性很低吧。

5

參觀者有好幾百人,只要超過停車場防護網的範圍,就不能再過去了。在不遠處有個公園,那裏也是擠滿人,附近的人好像都聚集過來了,就連公園前的道路上,也停着電視臺的大型車。

“在哪裏?”

學生們用手肘撐在樓梯的扶手上。

“那是電視臺安排的吧。”牧野洋子小聲地說,可是沒人回答她。

萌繪和洋子在窗邊喝着可樂,等了十分鐘後,就看到研究室的人一起從停車場那邊緩緩踱步過來。犀川副教授、國枝助教以及五個男研究生,全部都是穿西裝打領帶,看起來很帥氣,國枝桃子也不出所料地繫着細領帶。

萌繪用望眼鏡捕捉有里美香流的身影。

圍觀的人也被允許可以越過防護網,走進原本禁止通行的區域裏,一大堆人紛紛擠到建築物五十公尺外用繩子圍起的界線那裏。

電視臺工作人員到處張望,露出一副焦慮的樣子,播報員暫時停止講話,攝影機的錄像燈也關掉了,攝影師的眼睛離開鏡頭,窺伺導演的表情。其中一個工作人員越過繩子,往消防車的方向走去。

“到底怎麼了?”有這樣的聲音傳了出來。

直升機降了下來,緩緩地在消防車後面着陸。有個男人手揮旗子引導直升機的降落,然後有好幾臺車子開進空地裏。

6

犀川研究室的九個人,走下倉庫的樓梯,要到被破壞的大樓附近看看,從他們這裏,也可以看到那像雪崩般湧入危險地帶的大批人羣。因爲人潮十分洶湧,當他們好不容易到達空地入口時,萌繪一看手錶,已經七點半了。

“有脫逃成功嗎?”萌繪問走在旁邊的犀川。

“不曉得,我什麼都沒看到。”

“我們可以再靠近一點看嗎?”

“我想不行吧,大概要這樣放上一晚吧。畢竟還是有引發火災的危險啊。”

“爲什麼要這麼晚才進行呢?”

“我想跟道路封鎖有關吧。”

研究所的男學生們已經先走掉,看不見人影了,西之園萌繪和牧野洋子,以及犀川副教授和國枝桃子助教四人則是一起行動,他們撥開人羣往前進時,發現前方已經處於人擠人的狀態,於是放棄往前進的打算,改從人牆有空隙的左手方向繞道而行,才終於看到那堆毀壞的建築物殘骸,也就是水泥瓦礫小山的一部分。

後來,他們來到被繩子圍起來不能再過去的地方前,警衛以每十公尺一個的方式站着,手裏還拿着發出紅光的短棒。

電視臺人員們雖然都在繩子內,但現在看起來不像在工作的樣子,只有攝影師還朝着消防車的方向看着鏡頭繼續拍攝。

“西之園小姐。”有聲音從背後傳來。

一回過頭,就看到愛知縣警局的近藤刑警站在眼前,他一身是POLO衫配牛仔褲的便服打扮。

“日安。”萌繪微笑點頭,雖然她不自覺地依照在大學裏的習慣回答,不過一般而言,這時應該說“晚安”纔對。

“犀川老師,你好……平日承蒙你的照顧。”近藤拿出本能的笑容,向犀川點頭致意。“這邊幾位都是學校裏的人嗎?”

“嗯嗯。”犀川看了看自己身後的國枝桃子和牧野洋子,“咦,怎麼不知不覺中只剩下女孩子啦,其他人都到哪去了?”

“近藤先生,你有看到有里美香流怎樣了嗎?”萌繪問:“脫逃秀到底情況如何?”

“不好意思,我們有點事想請教你。”近藤往向那個背對着他們的男人開口說。

“好像有救護車來了。”萌繪問國枝說:“有人受傷嗎?國枝老師有看到嗎?”

雖然暴露在那麼多的鏡頭前,她卻仍然一動也不動。

“有里美香流有使用這種膠囊座艙嗎?”

大概等了五分鐘後,高個了的國枝回來了。

“真的有這樣的膠囊座艙嗎?”

萌繪點頭,跟在近藤的後面。

“不知道。”這男人猛搖頭。“脫逃應該有成功纔對……”

圍觀羣衆幾乎都是用走的,每個人態度都很冷靜,空地擠滿了人,以被破壞的大樓爲中心,人口密度與距離形成反比例分佈,不只是北側空地,就連有里美香流出現的西邊樓房周圍,以及南側道路的步道上,都擠滿了人。

“啊,這個……我也說不上來。”

“這個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在最前面看的……”

她靠在水泥砌的矮護牆上,雙腿像人偶一樣成外八字直直往外,頭不自然地面向旁邊,眼睛緊閉,鮮紅的脣彷佛在笑着。

這是場還稱不上引起恐慌的騷動。

“嗯,是的,好像就是這樣。”萌繪轉身過去。從這裏可以看到那棟房子的頂樓,那邊現在燈火通明,似乎有很多人在,萌繪心想,他們大概正在採訪有里美香流吧。

“喔……”近藤抓抓頭。“是啊,這樣做比較好。”

“不,我不知道。”

但是,沒有人因此停下來。

“等回研究室後,再來做分析吧。”國枝說:“因爲是三十年前的,剛好遇到品質不好的時期。”

“沒錯,所以……我們正在等她。”男人往那邊看。“我們已經將攝影機設置在指定的角度等她出現了,總之,攝影機和收音目前都處於待機狀態。”

“但是,試想萬一有某個小環節真發生錯誤,那她還真是下了個危險的賭注呢。講明白點,她是很蠢沒錯,但我不想開口批評別人的價值觀,所以還是別說的好。”

“誰?”國枝推了推眼鏡,看着萌繪的臉。“喔喔,你是說那個逃出大櫻的女人嗎?”

“這位是負責調查有裏匠幻一案的愛知縣警察。”萌繪在一旁用鄭重其事的語氣說,因爲這不是講自己,而是在介紹近藤刑警,所以她並沒有說謊。

萌繪找到有里美香流的身影。

“拜託了。”

最先衝上屋頂的,是藝能新聞的年輕攝影師,他推開鋼製的門,從頂樓小屋裏衝到外面去。

“她有出來了嗎?”

萌繪看向近藤刑事的臉,他抬頭望着那棟樓房,張口結舌,表情呆滯。

“啊,這個……”捲髮男看着萌繪時,再一次睜大雙眼,不過又馬上皺起眉頭。“你們還問發生什麼事,其實我們才更想知道怎麼了,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啊?”

但是,手持攝影機越過繩子的男人們都開始狂奔,起來警衛雖然極力制止,無奈如雪崩般湧入的人潮太多,甚至攝影師以外的一般民衆,都跟着那幾個率先行動的人突破封鎖線,羣衆都一起狂奔起來。

“什麼啊,那,她原來是飛到那邊的樓房去囉?”

“怎麼可能……西之園同學,首先,這太花錢了,我想,她應該是一開始就移到隔壁的房子去了,也因爲如此,她纔會選擇在頂樓。”

聚光燈的燈光爲了找尋目標開始移動,鄰近西邊的那棟樓房,是棟有如廢墟般的老舊建築物,現在,在那棟樓房的屋頂上,有里美香流出現了。

“以技術上來說,當然是可行的。”

“什麼都不知道居然能拍節目?腳本呢?”萌繪的口氣不知何時開始變得充滿攻擊性,這一點她自己也很清楚。

緊鄰崩毀大樓西側的建築物屋頂上,站着一個身穿橘色服裝的女人。她沒有戴安全帽,讓人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頭長髮。

鋪着污黑瀝青的頂樓地板中央處,有個生鏽掉漆的奶油色桶子,從裏面延伸出很多管線,屋頂四周僅僅圍着稍高一點的護牆,上面沒有裝欄杆。

電視臺工作羣和近藤及萌繪所在的地區,像孤島一樣被人潮給團團包圍。

肩膀擔着攝影機的男人們,還有初次嘗試藝能新聞的採訪羣,終於化被動爲主動,往老舊的樓房內長驅直入,當某位男士率先發難從後門進去後,接着好多個男人也爭先恐後地紛紛湧入。

“請問……有里美香流小姐怎麼了?”萌繪問。

“到底怎麼了?”犀川看着她的臉,從容地邊抽菸邊問:“大家都打算拿片水泥碎片來當紀念嗎?”

因爲被太多閃光燈的光芒給籠罩,使得眼前情景宛如老電影的膠片。

“她是用什麼方法脫逃的呢?”

“不是啦,老師。”萌繪說。“有里美香流在對面的鄰近樓房上出現了,媒體看到她都簇擁上去,所以大家自然也就跟着跑了。”

手持攝影機的男人們,毅然爬上崩解堆積而成的水泥小山上,想辦法爭取到更高一點的角度來拍攝這個現場。

“這是不是預鑄混凝土?”

“我以爲她在最頂樓,是爲了要突顯表演的危險性。”

“怎麼可能……”

戴太陽眼鏡的男人聞言轉過身來,他頂着一頭螺旋狀短捲髮,嘴邊蓄着鬍鬚,定睛瞪着近藤,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稍微抬起下巴,發出打嗝聲。

“請大家退後,不要靠近大樓,這裏還很危險!”萌繪附近的擴音器,傳出刺耳的巨大廣播聲,讓她不禁將雙耳捂住。

有里美香流,坐在頂樓的最高處。

很多參觀者都開始準備打道回府,對來參觀大樓爆破解體的研究者而言,已經沒什麼好看了,他們其中有一大半人,應該還不知道電視臺在替有里美香流的脫逃秀錄像吧。

“那種程度的爆破,再加上從高空落下的衝力,和瓦礫的碰撞……我正在思考是否有能忍受這一切外力的膠囊座艙。”犀川碎碎念着。“可以將輕金屬外殼的內外側,都用柔軟的硅樹脂之類的東西覆蓋,不過,要多厚才能保護人體不受加速度影響呢?恐怕要將近一千毫米吧。這種緩衝材料是可以緩和衝擊力道沒錯,但還有更難的條件,就是要同時具備抗熱性。”

當萌繪根據記憶走回來時,只見犀川一個人站在那裏,其他研究生和牧野洋子都已不兒蹤影了,國枝桃子也不在。

“喂,走囉!”電視臺的人員大聲叫着。

“攝影機,快拍快拍!”導演大喊。“全部都拍!記得收音!”

“我是警察。”近藤再次亮出手冊。“怎麼了?”

捲髮男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慌慌張張地摘下太陽眼鏡,那是一張看起來很和氣的中年人的臉龐。

7

“怎麼這樣……我們只是來錄像的而已,”

“果然還是繫條領帶比較好啊。”近藤嘴裏念着,正要跨越過繩子時,又用怯懦的表情看向萌繪的臉,停止了動作。“對了,那個……西之園小姐,請你也一起來吧。”

“有里美香流小姐怎樣了?”萌繪問。

“要不要去問那邊的電視臺人員看看呢?”萌繪抬頭看着近藤。“如果拿手冊給他們看……”

“這個是外行人的想法,不是這樣的。如果是在大樓即將崩毀的狀況下,最危險的地方絕對是最下層,就連地震時也不例外,一定是一樓最危險,如果是在一樓的話,就算進到膠囊座艙裏,也不能保證可以生還。”

“這麼危險的狀態下,你們還這麼拖拖拉拉的,有連絡救護車嗎?現在不是應該要趕快救起她嗎?”

“我們就是拍這個‘怎麼可能’的鏡頭……事實上,我們都不知道內情,她並沒有告訴我們要怎麼做。”

救護車的鳴笛聲傳了過來,位置似乎是在大樓的南側大樓。

“屋頂上,屋頂上!”

“嗯,嗯嗯,唔……但是,這個可是‘奇蹟的脫逃’啊……”男人用手撫摸鬍鬚。“你說的沒錯,或許真發生了什麼問題也說不說,那就拜託你們了,我們是心有餘力不足啊。”

在不遠處的播報員,開始對着麥克風轉違現場實況。“她成功了,是奇蹟,這就是奇蹟!”

“當然沒事啦。”犀川點頭。“那種事很簡單的,不過就算這麼做,也可能會遇到被埋在瓦礫堆中出不來的窘境,不過,畢竟她是在最頂樓,所以這種可能性應該沒那麼高吧……”

雖然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那因爲到處都有點燈的關係,周圍很明亮。

終於,照相機發出響個不停快門聲,閃光燈也閃個不停。

“不……還沒出來。”近藤邊往大樓那邊邊說。

“在頂樓進入那種膠囊座艙後,即使大樓因爆破而崩毀也會沒事囉?”

8

“爲什麼你能確定呢?”

有個攝影師看到走近的萌繪,便按下快門,她察覺到這一點後,就讓自己的臉儘量保持在不面向攝影機的角度繼續走着。

此時羣衆已經逼近到水泥瓦礫堆附近,萌繪用眼神示意近藤,於是兩人也離開這裏,往那邊靠近。

當這句話還沒說完時,四周突然響起巨大的騷動聲。

驚呼聲不斷。

“麥克風打開!”

萌繪看完採訪記者羣衝進西側樓房之後,就開始找尋犀川。近藤在她還沒發覺的情況下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她離開大樓,回到剛纔還跟犀川他們在一起的地方。

“燈光!”

“電視臺的負責人呢?”近藤邊亮出手冊,邊問肩膀擔着攝影機的年輕男子說。

攝影師無言地用手指了指。有個穿着T恤戴着太陽眼鏡的男人似乎就是負責人,近藤和萌繪於是走近那個男人。

“請你立刻聯絡待命的警察和救護車。”萌繪說:“這裏不是我們的管轄區域。”

“這個嘛……一定是去建築物那裏看了,在這裏等吧,不久後大家就會回來了。”

“國枝老師呢?”萌繪張望四周說。因爲犀川說到蠢這個字眼,令她不禁連想到國枝。

警衛揮舞着紅色棒子,擋在兩人前面,近藤於是用像是小孩子般高亢的嗓音說了句“我是警察”,並亮出警察手冊,不過光聽聲音的話,還以爲他是在玩扮警察的遊戲。

“再更近一點拍,靠近靠近!”

“但是,她沒有出來吧?”

“依照這種情形,那個瓦礫堆應該即刻清除纔是。”近藤斜眼看着捲髮男。“這要花錢喔,因爲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不管是哪一種,以魔術的角度來看,都是不怎麼有趣的手法。”萌繪看似百般無聊地說:“看電視上的也許還比較有意思。”

從樓房下方往上照的燈光,讓頂樓四周的空氣朦朧發光,還有嘈雜人聲自下方傳來,跟在後面也衝了出來的男人們,讓那狹小的空間很快就擠滿人。

“咦,是警察嗎?是誰叫警察來的啊……”

萌繪往大樓方向猛然回頭,不過,那裏當然已沒有大樓,只看得到消防車和瓦礫堆,可是她沒有看到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男人們衝上了階梯。

“你看這個。”國枝將拿在手上的東西秀給萌繪看。那是小水泥碎片。“從這種粗糙的觸感來看,是質量不怎麼好的水泥,可能是施工時多摻了些水吧,還有,鋼筋也是圓的,設計很古老。”她無視於萌繪的質問,將水泥塊也拿給犀川看。

“不,那個……我們本來預定她要在大樓崩塌後,自己往這邊走過來,也就是從水泥瓦礫堆裏出來。”

“發生什麼事?”

因爲這棟房子的電源已經被切斷了,所以電梯當然是沒辦法使用,也因爲如此,建築物裏面很暗,暗到分不清這一樓是哪一樓。扛着沉重的攝影器材苦撐中的男人們,一個接着一個魚貫上樓,每個人都呼吸急促,汗流浹背。

但是,走的越近,卻越看不到站在西邊樓房屋頂上的有里美香流,爲了捕捉到她從那棟房子一樓出口出現的畫面,相關的採訪羣在往道路方向的出口旁,以及北側的後門那裏靜靜等候。

在電視臺工作人員所在四周,也有很多其他的採訪羣聚集於此,裝在三腳架上附有望遠鏡片的巨大攝影機,以幾乎要相撞的間隔距離一字排開。

雖然抬頭仰望樓房的人很多,但屋頂上卻已經不見人影,在同一時間,從遠處靜觀那棟房子的人們(事實上犀川就是其中一個),也是一樣看不到了。

“嗯嗯,她在隔壁的樓房上現身……”

“我不知道。”國枝搖頭。“大家好像都去看那個……不過我沒興趣。”

國枝又開始摸起水泥塊,並進行觀察。

萌繪就是不想離開這裏,參觀者們都紛紛往停車場方向走回去,雖然人數看似有稍微減少,但瓦礫堆那裏還有一堆人在,人潮還是不減,隔壁樓房的出入口也擠到看不清,在瓦礫堆的高處,有幾個人站在上面。

牧野洋子跑了回來。

“不好了!”洋子用差點撞上萌繪的氣勢衝了過來。“有看到嗎?有里美香流好像受傷了?現在救護車把她運走了。”

“太蠢了。”國枝說:“那本來就是那樣的表演啊。”

“可是可是,大家都很驚慌啊。”洋子快喘不氣來地說:“她是被用擔架擡出來的,從那棟隔壁樓房出來後,她就上了救護車……總感覺她好像已經筋疲力竭了。”

“大家呢?”犀川看着手錶說。“已經該回去了吧?”

“好想趕快回研究室喔。”國枝將水泥碎片很寶貝似地在胸口前緊握。“濱中他們剛好五人,可以共乘一部車,犀川老師,我們回去吧。”

這番話很像是薄情的國枝桃子會說的,國枝似乎是想叫犀川搭自己的車回去。的確,萌繪只要載洋子回去就好了,至於剩下的五人男生,只要叫濱中全部一起載也就行了,所以國枝的分析並沒錯,不過,到那古野要開兩個小時,濱中的小車裏塞五個人也未免太可憐了,當然,最可憐的是濱中車子的引擎。

“再等一個人吧。”犀川點起一根新的煙。

“爲什麼?”國枝立刻問。

“喔,因爲你的車子應該再載一個人比較好吧。”

國枝雖然沒說話,但好像是勉爲其難地接受這個理由。

於是四個人就站在原處等了一陣子,人潮一點一點地減少,從停車場開出去的車也很多,那幾臺消防車也開始移動,準備從現場撤離,此刻時間已經超過八點了。

9

等包含濱中在內的那五個人一起回來時,已經又過了二十分鐘。大家馬上接着準備要搭車回去。

“有人在談論有里美香流是不是死了呢。”濱中邊走邊說。

萌繪聞言停下腳步。“咦?怎麼可能?”

“雖然到處都在謠傳這件事。”濱中將手插進口袋。“但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不知道。”

“大小姐,您這樣的說話方式實在稱不上恰當。”諏訪野的口氣雖然很謙卑,但凝視着她的眼神卻很嚴厲,萌繪從小就拿這種眼神沒辦法。

根據他的說法,他當時看到一大堆人衝進大樓的騷動後,也跟着跑到屋頂去,所以也有直接看到有里美香流的屍體。

已經清醒的萌繪,從牀上起來,換過衣服後,她下樓走到餐廳。諏訪野爲她泡了杯咖啡,時間已經是七點半。

“啊,原來如此。”萌繪圓睜雙眼。“對喔,還有這種方法。很行嘛,諏訪野。”

“攝影師都跑進去了耶。”萌繪說出自己的看法。“我想他應該是在樓梯中段等攝影師們上來,然後就這樣混進人羣裏。當時在屋頂現場的人都有偵訊過嗎?”

四周的道路雖然會塞車,但等稍微遠離現場後,車流就很順暢了。

車子開上高速公路的交流道。拿到通行票後,她的車一邊轉彎一邊加速,很順暢地開入被橘色燈照亮的高速公路上。

發現者是報社和雜誌社的攝影師和記者們,雖然他們當然有用相機拍下有里美香流的死狀,不過沒有一個媒體敢真的將照片給註銷來,第二天早報上,萌繪所看的照片,是美香流在大樓解體前從屋頂上向大家揮手的樣子。

“要怎樣才能脫逃呢?”萌繪終於想出問題。

“對了,不知道近藤先生怎麼了。”萌繪看向犀川。她和近藤刑警在有里美香流出現在屋頂上時就走散了。萌繪想,他可能是進到那棟房子裏去了。

“真是的,要是能戴領帶來就好了啊。”近藤笑着說。

緊鄰爆破解體的大樓的西側,有間樓房頂樓上,被人發現有里美香流的屍體。

“那麼,犯人是怎樣逃走的?”

“那,犀川老師,”萌繪靠近犀川。“就由我來送好了。”

“嗯,有里美香流要怎麼脫離那棟大樓呢?老師你說過她是飛過去的吧,可是那兩棟房子之間雖然看起來很近,事實上卻離得滿遠的。我想,大概有七、八十公尺吧。”

“好啦,我知道了。到底有什麼事?”萌繪長嘆一聲後說。

“嗯——”萌繪雙手捧起杯子,以杯就口。“是啊,既然會走上殺人一途,犯人應該會有確實的原因吧。”

“好想趕快看電視喔。”萌繪喃喃說:“太遠了完全沒看到。”

“大小姐,就是打電話給你那件事。”

下午下起雨來了。

“那西之園同學想說什麼?”犀川看向萌繪。

萌繪看着後照鏡,慢慢地將車子移到左邊的路肩並減速下來,然後從犀川手中接過電話。

“三島和波木學長就坐國枝老師的車吧。”洋子擅自做了安排。在這種時候,總是年紀最小的洋子帶頭說了算,雖然人家都爲此一臉錯愕,但也沒有抱怨些什麼。

不管是那棟樓房一樓的出入口,連接南邊道路的部分,或是鄰近北側空地的部分,都有大批媒體相關人士一直守候着。這棟房子因爲已經被斷電,所以電梯不能動,也只有一道階梯,雖說是晚上,但四周都被燈光照亮,不管怎麼想,犯人都不可能偷偷跑出去的。

犀川沒有回答。

“被殺了?”萌繪又問了一次。

“我想想……”

“呃,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嗯嗯,一定是用繩子之類的東西滑下來的吧。”近藤講到這時,打了個噴嚏。“啊啊,抱歉,我好像感冒了。呃,對了,就是像戰隊一樣用繩子從大樓外牆垂直下降。她可能是在快爆炸前一刻降到地面上來,然後爲了躲避隨暴風飛過來的瓦礫,就衝隔壁的樓房裏,在經由樓梯到屋頂上,只是沒想到會有人埋伏在那裏等她吧。”

昨晚把犀川副教授送回公寓後回到家,已經將近十一點,因爲長時間的駕駛讓眼睛很疲倦,她淋浴完後,在跟縣警局的三浦通電話和看電視新聞的途中,就不知不覺地睡着了,到現在她已經睡了七個小時以上,睡眠十分充足。

“好的,三浦先生聯絡的內容就是說,在靜岡的大樓解體工程現場,有個名叫有里美香流的魔術師被殺了,三浦先生還交代,大小姐您既然有說過要去那裏,如果近藤先生就在您身邊的話,希望能請他跟三浦先生連絡。”

“唉呀,那是不可能的,當時出入的份子太複雜,有人爲了趕快送新聞回總部就跑出去了,下面又有一大堆人在,要管制也來不及了,畢竟是媒體的人先發現的。”

“我認爲有很多方法,比如說,從隔壁大樓上面伸出超重機吊臂,從前端垂吊下去就行了,這是最簡單的。一開始就先垂下繩子,將它跟自己的安全繩綁在一起後,從西邊的窗戶一躍而下,只有這樣就好。接下來,爆破的大樓會往下降落,因爲是在最頂樓,所以應該真的會有往下直落的感覺。加上有噴發煙霧的關係,只要計算好時機,就能靠這個當掩護,移到隔壁的樓房去。”

“喂——”萌繪用不悅的口氣說:“諏訪野,你這通電話來的真失禮耶。我現在正要跟犀川老師談很重要的事呢。”

上空雖然有電視臺的直升機,但它爲了在大樓爆破時保持高度而遠離現場,爆破結束數分鐘後就降落在北側空地上,之後有里美香流才被目擊到出現在隔壁樓房屋頂上。

引擎聲填補了這段沉默。

那麼,殺人犯在殺了她後,到哪裏去了呢?不論誰都會產生這個疑問。

“這是當然的。”諏訪野說完,敬了個禮後,就到廚房裏去了。都馬坐在椅子上,往他離去的方向一直注視着。

“什麼都沒有,關於這一點,我有跟靜岡的同僚們談過,但現在還沒有確定的說法,大家都說她可能不是用飛的,而是走樓梯上去的。”

事件發生後的第二天早上,當萌繪還在牀上睡覺的時候,近藤刑警打了通電話來。

“剛纔大樓的?”

“你意思是說,美香流小姐有從被破壞的大樓上下來過嗎?”

電視上重複播放着爆破解體的影片,從爆破的那一瞬間,到美香流屍體被發現,中間只有經過二十分鐘而已。而且,大概在十分鐘的時候,有很多人選目擊到美香流站在隔壁樓房屋頂上的身影,就連萌繪自己也有看到,因爲那時有里美香流還活着。因此,她遇害的時間,就被限定在之後短短的十分鐘內了。

“這個,我還沒有想到那麼遠的地方。”諏訪野莞爾一笑。“不管是什麼原因,可以確定都是脫離常軌的,會這樣做的人,我想必定有他自己獨特的想法吧。”

咖啡配合萌繪的喜好,弄得一點也不熱,諏訪野不會端熱咖啡給萌繪,不過,早上他總是會端出一杯微苦的咖啡。

“也有可能是自己用無線操縱的。”犀川回答。

“把物質組合就是增加法,相對的,把物質除去以製造空間,像將岩石挖洞一樣的,就是消去法。到目前爲止,蓋地下建築時也都是先挖洞到地底下後,再從底下往上依序蓋起,不過最近也開始出現一邊挖洞,一邊從上面往下蓋的做法。”

“真的很抱歉,大小姐。”諏訪野用優雅的聲音說:“請您務必原諒在下的無禮。事實上,愛知縣警的三浦先生有個緊急的通知想轉達給大小姐您知道,我本來也在煩惱該怎麼處理纔是,最後決定還是通知您比較妥當。還有,我一方面也是因爲很擔心大小姐您可能又無端被捲入某個案件裏,所以纔會……”

他用高亢又活力十足的聲音,說他在現場待了一整夜的事,從聲音就可以聽得出他還在亢奮中。

“起重機?不,沒有這種東西。”

“再用繩子下來吧……”

“有里美香流是怎麼飛到那棟房子上的?有看到像繩子之類的魔術道具嗎?”

“西之園同學,前面,請看前面。”犀川馬上說。

座位後面傳來暸亮的鈴聲。

“你這到底在說什麼?”

10

“自言自語。”犀川回答。“你不用在意,我只是剛好想到很有趣的觀點而已。”

“怎樣的事?”

大家只有稍微舉手道別後,就全部上了車。

萌繪開始思考,雖然她明明知道自己真正要說的,最想說的話是什麼,但這些話卻始終像彈珠汽水的珠子一樣,就是說不出口。

“我要搭濱中學長的車子回去。”洋子對萌繪說。

“昨晚我非常失禮,真的是很抱歉。”諏訪野低下頭。

“我是想看爆破解體的錄像帶,就算沒有電視,應該也有很多人有帶手提式攝影機纔是,所以最近一定會有影片在網絡上流傳的。”

“可是,後來媒體的人都有上去那房子的屋頂,如果有起重機的話馬上就會被發現,魔術手法也就曝光了,在事情演變到那樣之前,爲何有里美香流小姐不自己下來呢?馬上從屋頂下來在大家面前現身的話,就能讓她的手法不被視破了。”

“雖然這樣問有點不妥,這次難道又像葬禮時一樣發生屍體消失的情形嗎?”

“那是手機。”萌繪依舊握着方向盤說:“沒關係,就放着讓它響吧。”

萌繪的跑車在高速公路上往西邊前進,沒有任何三口車能超過她。

“是的,就是如此,我聽到的,的確是這樣。”

“我不知道。”近藤回答。“啊,西之園小姐,抱歉,我得切掉電話不可了。下次再聯絡。”

“嗯。”萌繪回答諏訪野後,歪着頭看向天花板。“是啊……真不知道爲何美香流小姐會被殺。”

這次大規模的搜查,應該是由靜岡縣警局來主導的,不過包括愛知縣警本部也有派出近藤在內的幾名刑警前去支持,三浦說,他們應該會跟靜岡縣警局共同設立聯合搜查總部。

大家走上步道,回到停在這裏的車子旁邊。

“有找到任何跟有裏匠幻一案直接相關的線索嗎?”

她邊看着後照鏡,邊踩下油門,享受加速度的衝力從背後傳來,她移到外車道去,將排檔推到最高。

“人類啊,到目前爲止都是由下往上蓋大樓,然後要破壞時就反而變成由上往下來破壞。不過,最近卻出現蓋房子時也由上面開始蓋的,以及破壞時像今天一樣從下面開始破壞的方法,我對此還滿有興趣的。”

“有里美香流被殺了……”萌繪看向犀川喃喃說着。

“這個嘛……比如說,我們的將來之類的。”她鼓足勇氣說出的同時,不禁把油門又往下踩了數毫米。

車子進入隧道後,電話就聽不到聲音了。

“呃……是這個按鈕吧。”他按下那個不停閃爍的按鈕。“喂……我是犀川。”犀川開始對着手機講話。“嗯嗯,她正在開車,請稍等一下……西之園同學,是諏訪野先生打來的,要接嗎?”

“屋頂上有起重機嗎?”萌繪邊揉着眼睛邊說。她穿着睡衣,還躺在牀上。

但是,因爲這鈴聲老是不停,於是犀川便將她放在椅背後面那狹小空間裏的皮包給拉出來,從裏面掏出電話。

“怎麼個有趣味法?”

“本來在建築、不、人工物品上,都有所謂的增加法和消去法,你知道是什麼嗎?”

晚上的高速公路很美,雜亂的景物都消失了,只看得到純粹的道路,就好像經過典型化的理論一樣美,她最喜歡的引擎聲,也讓她心情舒暢。

“這次是上次那件案子的後續嗎?”諏訪野依舊站着,都馬則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喔喔。”萌繪露出微笑。“那是我說的太過分了,對不起,還好你有告訴我這麼重要的事,移動電話竟然還算是滿方便的東西呢。”

“這次真的滿有趣的。”副駕駛座的犀川,將雙手置於頭上說。

在看到第二天的早報之前,萌繪就已經幾乎掌握到全部的情報。昨晚回家後,她打電話到縣警局,從三浦刑警那裏得知了所有詳情。在很晚的時候,電視上也以頭條報導這則新聞。

“是啊,這的確是很不自然的行動,她一定是真的受傷了。”

“老師。”萌繪想了一會兒後說:“我們可以講些更不一樣的事嗎?”

“咦?是什麼事啊?”萌繪從報紙上抬起頭看諏訪野。

在有里美香流的屍體被發現,警方趕來這裏之後,這棟辦公大樓的每層樓有被徹底搜查過,但並沒有到有可疑人士或是類似作案兇器的物品出現。

“老師,難道接下來你都要像這樣一路想回那古野嗎?”萌繪的語氣變得有些嚴厲。“我們好不容易纔能兩人單獨說說話的……”

“你想做怎樣的研究?”

因爲救護車就在現場附近待命中,所以醫護人員在發現屍體三分鐘後就趕到屋頂上,警察也正好在現場附近,另外還有很多消防隊員和救難人員在。最初衝上去這棟辦公大樓的攝影師有十個人以上,卻沒有在中途看到任何人從樓梯上下來,當然,他們發現有里美香流時,屋頂上沒看到有其他人,也沒有發現到兇器。

“我失禮了……”她假咳兩聲。“嗯嗯,你的想法我覺得十分有趣。我也認爲有參考的價值,但是,爲什麼要讓遺體消失呢?”

“也就是說,會有工作人員之類的人在隔壁的樓房上囉?因爲必須要有人操作那臺起重機纔行。”

“西之園同學,你的呼叫器在響喔。”犀川回過頭說。“要我幫你看看嗎?”

毆打有里美香流致死的人,是用何種手段從那棟房子裏脫逃的呢?

有里美香流被判定是頭部遭鈍器重擊,幾乎是當場死亡,當她被攝影師們發現時已經死亡了,屍體據說是在頂樓東邊,以人偶般的姿勢被放置在那,根據三浦的說法,是犯人故意讓倒下的美香流這麼坐的。

“是啊。”萌繪也應和了一句,在紅綠燈左轉後,她的車加快速度。

11

這些事實,都導向一個結論,就是殺人犯就潛藏在爆破解體大樓旁邊的房子裏,有里美香流用了某種方法飛到隔壁樓房後,於那裏的屋頂上遭某人襲擊身亡。

不能出去散步,讓犀川覺得很可惜,因爲上午一直敲鍵盤打文章,爲了去研究生室轉換一下心情,就拖着沉重的腳步出房間下樓去。

建築學會年度大會剛結束後第二天的星期天。發表完論文的研究生們,大家可能都去玩了。打開研究生室的大門,果然如料想的一樣,只有濱中深志窩在椅子上看着漫畫。他看到犀川的臉,連忙將漫畫闔上。

“只有濱中同學嗎?”犀川邊點菸邊說。

“嗯嗯,今天連四年級生都沒來。”濱中回答。“昨天的案子真是不得了,大家應該都在家裏看着電視吧?啊,犀川老師知道這件事嗎?”

“嗯。”犀川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是有里美香流被殺了吧?”

“你怎麼知道?你那裏明明沒有電視啊。”

“昨天在回家的路上,西之園同學接到電話通知,就算沒有電視,還是可以用其他方法得到必要的情報。”

“喔喔……”濱中點頭。“是啊是啊,西之園最近開始帶手機了,如果她真的去愛知縣警局上班就好了,反正她的話,去參加公務員考試一定能考上的,因爲她根本就是爲考試而生的人。”

犀川面無表情地點頭。“的確是。”

“西之園還在追查有裏匠幻的案子吧?”濱中笑着說:“她就是這種叫人不敢相信的個性啊。”

“就是這樣。”犀川再次點頭。

“接下來就要忙着寫畢業論文了,請老師好好給她當頭棒喝一下吧。”

“你自己去說吧。”犀川邊呼出煙邊說。

“不行啦,我哪有這個資格。”

“濱中同學不是都直接指導她嗎?像這樣去領導別人,也是博士課程的一環啊。”

“我說的話,她不會聽的。”

“如果西之園同學不聽你的話,那你代替她寫畢業論文不就成了,就是這麼簡單。”

“老師,你那話,難道……是威脅嗎?”

“不對,只是要告訴你快捷方式而已。”犀川用指尖轉着香菸。“那就是領導別人的意義。最壞的打算,不過就是自己來作這件事罷了,對普通人來說,這招是最有效的。”

“她……根本不是普通人啊。要是我寫了西之園的論文,你想會怎樣?我想八成只能得到句‘濱中學長謝謝’吧。”

“你那樣說也對啦。”

不管表達自我的目的爲何,如果不是要向其他人(在很多時候,也包括自己)傳達某種訊息的話,就不可能成爲“人”。那就是人爲了名字而活的意義所在。

“老師……”

她打開盒子,將裝在小袋子裏的冰淇淋泡芙地給他們。

“老師,你又把對話全破壞掉了。”濱中停頓了一下說。

“是啊。”萌繪點頭。

對犀川太過突然的發言,萌繪和濱中都驚訝地圓睜雙眼。

“啊啊,太好了,犀川老師終於回來了。”濱中說。

“她說過停在岸邊的車子上有載着東西,是吧?”

“沒有那種時間。”犀川喫進半個冰淇淋泡芙。“還有,在那種情況下降落是很危險的。昨天我有說明過了吧?地面上是最危險的。”

“那麼,有裏匠幻是從巴士移到那臺箱型車囉?”萌繪插嘴。

“簡單,就是將使用過的起重機掉到隔壁去。”犀川馬上回答,“讓它落進瓦礫堆裏。現在警方應該正在找了吧。”

“那輛箱型車裏,有人嗎?”犀川說。

思考不會在意識表層上展露全貌,就是它之所以不能以電子方式重現的理由,而不能重現,就意味着“失去”。

像這樣跟個人一瞬間的想法完全同調的事,連本人都幾乎辦不到,如果出現偶然能達成的場合,就會被稱爲是靈感。雖然每個人時常都會有靈感出現,但要時常捕捉到這些靈感,也只有擁有可以超越言語之思考力的天才方能辦到。

這時門打開了,走進來的是西之園萌繪。她一看到濱中,就開口說:“啊,在談我的事嗎?”接着便將皮包從肩膀放下。

比如從窗子可以看到的中庭裏,種着一棵足以將實驗大樓遮蔽的參天櫻樹,人們會感覺到這是棵“櫻樹”的時節,一年也不過是短短數週,在其餘的時間裏,它就只是一棵“樹”。

“濱中同學,之前的眼鏡女孩,現在怎樣了?”犀川已經開始思考別的事情。“就是那個在瀧野池和我們一起的女孩啊。”

有的人是爲了呼吸而活,有的人是爲了思考而活,有的人甚至沒自覺到有活着這件事,只是用來象徵這些意涵的,全都是語言和符號,也就是事物所擁有的名字。

“完全看不出來你有受到打擊的樣子。”濱中說。

“都是廢話。”

犀川淺淺地露出微笑後,吹出一口煙,

人死後會失去的,是個人的人格,如果更嚴格一點說,就是那個人的思考。

“那是先用起重機吊起來,再被運到舞臺上的,在那之前,應該是……對了對了,應該是在那臺箱型車的行李箱裏,因爲村瀨有說過。之後,它從行李箱裏被搬出來,在不遠的沙地上放了一陣子。”

“警察認爲她有下到地面過。”萌繪回答,“藉由繩子沿牆壁快速降下後,逃進隔壁的樓房裏……”

人,究竟是爲什麼而活呢?

“你說的對。”犀川點頭。“爲什麼話題會變成這個呢?”

“怎麼了?”犀川對兩人開口說。

“但是這樣的話,那到底要怎麼做?”

“是啊。”濱中說:“有裏匠幻就是從箱型車裏出來,走到舞臺上的。”

“你們要說什麼?”

“嗯,沒錯。箱型車裏是有裝着東西。她之後搬爆破裝置的電池時,我也有一起幫忙。我後來聽到是搬這種東西,還嚇了一跳呢。”

就他的思考模式而言,雖然他頭腦全部區域理論上都鏈接得很順暢,但一部分意識卻往往會出現不連續的地方。同樣的道理,他跟別人對話時,也因爲無法把想到的內容全部講出來,所以必然會出現不連續的情況,所以這是常有的事。

“唉呀呀……老師,你也別這麼輕易就肯定了啊。那我們之前的對話到底算什麼?”

“老師,你意思是說,有人躲進箱子裏嗎?”萌繪站起來走到犀川附近。“是那個人從箱子裏將隱藏在舞臺中央下的匠幻先生給殺了?不對,這樣很奇怪,太奇怪了。因爲,那個箱子在匠幻先生進去前,曾打開過讓攝影機拍攝,好證明裏面的確是空無一物啊。”

“昨天的大樓?”濱中問:“她是如何移到隔壁去的?”

“你是指村瀨小姐嗎?”濱中露出訝異之色。“她之所以戴眼鏡,是因爲那時跟我相撞把隱形眼鏡弄丟了,你問她做什麼?”

“不,我沒有看清楚,我沒有進到車中,又因爲光線反射,從窗外看不到裏面,但是她說,有裏匠幻就在車上。”

“大概吧,”犀川站起來走到房間深處,然後從窗子俯瞰北側的中庭。

“所有的東西都有名字。”犀川不禁喃喃說着。

同樣地,人只有在表達自我的時候,纔算是個別的“人”,除此之外,都只是“人們”而已。

“金色的箱子擺在哪裏?”犀川提出下一個問題。

“聽到有里美香流死了,讓我有點受到打擊呢,”萌繪一口一口地喫着冰淇淋泡芙說。

犀川中斷思考回過頭去,看到萌繪和濱中正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盯着他看。

“老師,老師,你就說說看嘛。”

“這麼說,她果然是直接移到隔壁樓房的屋頂上,然後在那裏立刻被殺掉囉?”

“謝謝。”濱中很坦率地接受。

“喔,是嗎?是我造成的呀。”犀川狡黠地笑了一笑。“抱歉抱歉,有時候我是會說些奇怪的話。算了,別太在意啊。”

“只有……有時候嗎?”濱中莞爾一笑。

爲了避免這種不連續性產生,他只能從減低對話的層級,放慢說話速度,儘量不想好讓思考減速……這三個方法中選擇一個。

“雖說是起重機,也只不過供一個人垂降下來罷了,所以只要將稍微堅固的鋁材彎成適當角度,就能做得出來。而且重量也沒多重,簡單,簡單。”

“這真是不太有趣的方法啊。以魔術的角度而言,這種誰都想得出來的機關,實在無聊,西之園同學也是這麼想的吧?”

萌繪的雙眼,一直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集中精神將視線投注在窗邊的犀川身上。

“因爲老師提出奇怪的問題啊。”濱中說。

“老師,那裏沒有起重機喔。”萌繪在椅子上一坐下就說:“在有里美香流被發現的樓房屋頂上,並沒有超重機。我這是從近藤先生那裏聽來的,那裏似乎沒有可以供她飛過來的道具。”

“跟瀧野池的手法比起來,等級太低了,根本算不了什麼。”犀川點了根菸。“這次就某種意義來說,也是情非得已的,當出現像這次爆破解體一般艱難的狀況時,脫逃的方法就會受限,狀況越是複雜,可能性和驚奇性就會減少,作爲魔術秀的趣味性也會跟着變得稀薄,這真的是兩難啊。當魔術師也很辛苦的。”

“我可是很在意的。”萌繪抬起下顎說。

萌繪沒有回答,犀川瞥了她一眼。

“這種事,一個人可以辦到嗎?”

犀川和萌繪都有跟有里美香流一起喫過飯,所以萌繪不可能完全沒感覺的。但是,犀川從以前很在意的一點,就是她的情感,很明顯地被某種防護罩給保護着。他想的絕對沒錯,她恐怕是在那一夜,也就是十六歲時目睹父母雙亡的那個夏夜裏,就無意識地築起了跟犀川意識中刻意形成的防禦機構相同的機制。

現在,如果要將犀川不到三秒間所思考出的這些東西還原成語言的話,就會變成這樣。這些想法在不自覺中被符號化、單純化,抽象化,而成爲聽起來像“所有的東西,都有名字”的聲音,脫口而出。

那就像刻在墓碑上的短短一行字一樣,可說是極爲有限的單純碎片。

“犀川老師也來的正好。我有買冰淇淋泡芙喔。”她將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不過,因爲桌上放着三臺計算機,其他地方又被漫畫和雜誌給佔據,所以與其說是放桌上,還不如說是放在堆積如山的雜誌堆上面。

所謂活着的目的,就是用來解釋只存在於片斷之領域和短暫之瞬間的記號,換言之,就是對於轉換手續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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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森博嗣S&M系列 1 全部成爲F

  1. 01第一章 白S的見面
  2. 02第二章 青S的再訪
  3. 03第三章 紅S的魔法
  4. 04第四章 褐S的過去
  5. 05第五章 灰S的境界
  6. 06第六章 彩虹S的目擊
  7. 07第七章 琥珀S的夢
  8. 08第八章 深藍S的秩序
  9. 09第九章 黃S的門
  10. 10第十章 銀S的真相
  11. 11第十一章 無S的週末

第二卷森博嗣S&M系列 2 冰冷密室與博士們

  1. 01第一章 啓動的思考
  2. 02第二章 事件之前
  3. 03第三章 實驗與觀察
  4. 04第四章 發現之後
  5. 05第五章 睡意與白骨
  6. 06第六章 假設和矛盾
  7. 07第七章 信息和混亂
  8. 08第八章 被凍僵的冒險
  9. 09第九章 被引導的密室
  10. 10第十章 侵入的憂鬱
  11. 11第十一章 曖昧的追蹤
  12. 12第十三章 部分的真相

第三卷森博嗣S&M系列 3 不會笑的數學家

  1. 01第一章 三星館之謎
  2. 02第二章 宇宙與數學之謎
  3. 03第三章 勇者與死者之謎
  4. 04第四章 內側與外側之謎
  5. 05第五章 天才數學家之謎
  6. 06第六章 襲擊者與屍體之謎
  7. 07第七章 遙遠過去之謎
  8. 08第八章 天才建築師之謎
  9. 09第九章 遺忘與覺醒之謎
  10. 10第十章 再現與消失之謎
  11. 11第十一章 有限與無限之謎

第四卷森博嗣S&M系列 4 詩般的殺意

  1. 01第一章 最初的密室
  2. 02第二章 第二個密室
  3. 03第三章 解決之後的未解決
  4. 04第四章 昏睡的不安
  5. 05第五章 追蹤的疲憊
  6. 06第六章 第三個密室
  7. 07第七章 失蹤的夢
  8. 08第八章 沉默與混亂
  9. 09第九章 思考的脈絡
  10. 10第十章 危機四伏的真相
  11. 11第十二章 詩一般的後續

第五卷森博嗣S&M系列 5 封印再度

  1. 01第一章 鑰匙在陶壺裏
  2. 02第二章 陶壺在密室裏
  3. 03第三章 密室在黑暗裏
  4. 04第四章 黑暗在記憶裏
  5. 05第五章 記憶在S彩裏
  6. 06第六章 S彩在默禱裏
  7. 07第七章 默禱在懷疑裏
  8. 08第八章 懷疑在虛無裏
  9. 09第九章 虛無在真實裏
  10. 10第十章 真實在鑰匙裏

第六卷森博嗣S&M系列 6 死亡幻術的門徒

  1. 01第一章 奇趣的預感
  2. 02第三章 奇絕的舞臺
  3. 03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
  4. 04第七章 奇想的後臺
  5. 05第九章 奇巧的假設
  6. 06第十一章 奇異的換場
  7. 07第十三章 奇特的幫助正在閱讀
  8. 08第十五章 奇技的門徒
  9. 09第十七章 奇蹟的名字

第七卷森博嗣S&M系列 7 夏的複製品

  1. 01第二章 偶發的意外
  2. 02第六章 偶語的思緒
  3. 03第八章 偶感的悔恨
  4. 04第十章 偶然的歧異
  5. 05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
  6. 06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7. 07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8. 08第十八章 偶像的蹤影

第八卷森博嗣S&M系列 8 永劫迴歸

  1. 01毫無意義的序曲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完全多餘的尾聲

第九卷森博嗣S&M系列 9 命運的模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奇幻的星期六
  3. 03第二章 瘋狂的星期日
  4. 04第三章 憂鬱的星期一
  5. 05第四章 萬變的星期二
  6. 06第五章 多夢的星期三
  7. 07第六章 懸疑的星期四
  8. 08第七章 濃稠的星期五
  9. 09終章

第十卷森博嗣S&M系列 10 有限與微小的麪包

  1. 01第二章 人間的神殿0; Pantheon 1;
  2. 02第三章 渾沌的地獄0; Pandemonium1;
  3. 03第四章 擴大的繪圖0;Pantograph1;
  4. 04第五章 追趕的野獸0;Panther1;
  5. 05第六章 三S堇0;Pansy1;
  6. 06第七章 全景的構圖0;Panorama1;
  7. 07第八章 過度的恐慌0;Panic1;
  8. 08第九章 慈悲的手0;Panhandler1;
  9. 09第十章 神之藥0;Panace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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