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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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一的晚上，犀川創平從新橫濱車站出站，在筆直的地下道走着。今天他出差，中午的時候到了東京，結束在半藏門的工作後才下午三點。傍晚他和友人約在銀座的咖啡廳敘舊，和友人分別後一個人去簡單地喫了晚餐，然後決定去拜訪親戚儀同，並打算在那裏住一晚。

儀同家就在新橫濱站不遠處，犀川之前就因爲很方便而常常去打擾。

一個小時前，他打了一通電話過去。

“喂？是我，我要過去囉？”

“哇，是創平啊！”儀同世津子人叫：“糟了，怎麼辦……”

世津子好像正在跟別人說話。“我哥說要來……”犀川聽到這句話。

“你先生在啊？”

“嗄？沒有沒有，是鄰居。”

“不方便的話也沒關係喔。”

“等等……好！可以了，你來吧！”

“你在喊什麼啊？”

“呃……你來了就知道。”

交談到此爲止。恐怕是她家裏亂七八糟的吧！世津子從小就這樣。通常小時候的個性和習慣到了長大也改不掉，犀川認爲，就算是按照程式設計的機器人也不免錯誤百出，何況是血肉之軀的人類呢？壞毛病是不可能說改就改的。

沿着樓梯來到地面上後，犀川走在大街上。路旁都是建築物，入夜後人煙便少了。附近有一間表演中心，但他從來沒進去過：那裏只有在舉辦演唱會的時候纔會看到一大羣年輕人，今天則是冷冷清清的。犀川對這種表演中心興趣索然，反而覺得對面的超高飯店還比較有趣——他的興趣之一就是研究裝在頂樓防止搖晃的最新設備。

他邊走邊抽菸，走着走着來到儀同世津子住的公寓門口。看看手錶，晚上八點五十分，世津子的丈夫可能還沒回來。

門開了。

“晚安。”世津子笑眯眯地說。

犀川看着她，嚇了一跳。

穿着娃娃裝的世津子，伸出一隻手在犀川面前晃啊晃的。

“你嚇到囉？還是沒電了？”

“西之園很快就會發覺的。我說完了。”

“好大……”犀川看着世津子的肚子，“是因爲先生也很高大吧。”

“他不是你會知道的那種人啦，算是偶像型的吧，就像電視上經常會看到的那種。但已經是五年前了，大家忘得還真快。不過那位文壇之星，就算到了現在還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喔。”

“當然可以。”杜萌回答：“我在月臺上等你。你會幾點到？坐幾號車？”

之前西畑刑警來到東京杜萌的學校，那次短暫交談至今剛好一個星期。

“快把可樂喝了，”世津子看着犀川說：“然後去洗個澡，浴巾我放在洗衣機上。你大概需要二十分鐘吧，這段時間我要專注思考那個駒之根殺人事件，等你洗完澡我們再來個脣槍舌戰吧！不過最後一定要告訴我答案喔。”

犀川抬頭閉上雙眼。

犀川捻熄香菸，訝異自己竟對不常見的課題結結實實地思考了一回。有時，長時間的思考還不及短暫思考來得透徹明白。

“那麼，拜拜。”犀川拿起手提包。

“當然是你先生啊。”

“遇到蒙古大夫了吧。”

“哇，好厲害……”世津子聽了犀川的敘述佩服不已，臉上的表情變個不停，還一度瞠目結舌。“所以魔術師的事件解決囉？”

“你怎麼知道她會發覺？”

“對了，爲什麼蓑澤素生至今不出面呢？又是誰打電話給杜萌，還用了那種錄音帶？啊！我想到了，這和駒之根殺人事件有關吧？”

從陽臺望出去，附近是一家家常餐廳的停車場，偶爾有幾輛車子快速駛過馬路。車站一角並排着幾棟高樓，建築物多高，影子就有多高，只有紅色的避雷針在黑暗中閃爍。

“跟他纔沒關係。”

“啊，我做了，不過還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

“問題不在這兒……算了。可是生的時候很辛苦，聽說生完之後也很辛苦……我的頭好痛喔。”

“你才無話可說吧。”

“我會打擾到你吧？不對……你已經整理過房間了。但是抱歉，我沒有要住。”

“不是。”

“奇怪，哪裏不對勁？”

“嗯？你無話可說了吧。”

“現在聽說可以照超音波不是？”

“隨便想就知道。”

“那麼這陣子我會去拜讀一下他的作品。”

“你猜之後我去哪裏？”

萌繪每次都理所當然地說，就連大化革新的歷史還有炮彈傳來日本的年代，她也都是靠這招影像記憶法背起來的。如果照杜萌的方式，排列數字的同時還要調整劍或是炮彈的位置，然後才能印在腦海裏：但有時候這種方式的焦點太模糊，如果要容下全部的範圍就會失焦，所以也會有細節不明確的情況。萌繪說她背不起漢字的理由，就是因爲太多文字同時出現在一張紙上，她乍看之下不知該記哪些好。

“啊，萌繪，晚安。”

“我沒有整理啦，你過去看隔壁房間就知道。鄰居瀨戶小姐幫我把東西都塞在房間裏，就只有這樣。對了，瀨戶說想跟你要簽名。”

世津子雙手撐在地上向後仰，笑得開懷。

“喂，杜萌？”接起電話，她聽見熟悉的聲音。

“廢話。”世津子嘟着嘴說：“不是懷孕是什麼……難不成是我喫太多？胖過頭？還是塞了個巨型懷爐？”

世津子懷孕了啊……

意志是一種毀滅後的自覺。因爲了解死亡，才知道意志力從何而來。

“泡澡？還是淋浴就好？”

“廢話，你怎麼都搞不清楚啊！”世津子嘆了口氣。

“不過生雙胞胎倒是可以把痛苦一次解決。”

“可是可是，跟這件事比起來，那個……駒之根殺人事件就遜色多了。總覺得事情模模糊糊的，有種沉鬱的感覺，”世津子說：“不太能牽動人心。”

“你不跟警方說嗎？”

“還真會搪塞……該不會是愛情的力量吧？”

“懷孕？”

“喫了，現在快要睡着了。”杜萌語帶感嘆，“我有點累，就提早回來了。萌繪，你星期四要來對不對？”

“啊……爲什麼哩……就是有那種感覺吧。”

“嗄？”世津子慌張地抬起頭，“爲什麼？討厭啦，你住下來嘛。”

“沒有喔。”犀川回答。

“她看了照片，對你一見鍾情。”

“你其實想說：‘哈哈，只要是關於西之園的事情，我都知道。’對吧？”

2

“呼……”世津子在犀川對面坐下來。

屋外沒有風。

“爲什麼？不就跟你剛纔說的一樣嗎？”

“好吧。”犀川點頭，“啊，我先……”

“預產期在什麼時候？”犀川接過可樂。

“世津子，你也知道八號超人？”犀川驚訝地看着世津子。

世津子今年二十八歲，和犀川差了七歲。這是她第一次懷孕，所以犀川有點擔心——不過擔心也沒用，又不能把力量借給她，犀川沒多久就決定放棄無謂的操煩。

香菸的煙霧像是緩慢的生物進化過程般，緩緩移動。

“整理情緒？又不是小孩子……哈哈哈，你別嚇人了。好啦，我去幫你找來，你要不要在這邊抽？”

“雙胞胎？你是說生兩個人出來？”

他們閒扯了一個多小時，快要十點了，世津子的丈夫還沒回來。

“爲什麼隨便想就知道？”

“去哪兒？”

“我要再去陽臺一次。”

電視連續劇上演着老套哭戲，杜萌沒辦法融入這類劇情。她想轉檯，但又懶得伸手去拿放在遠處的遙控器——白天的時候一直在研究室裏打電腦，現在肩膀很酸，眼睛也累了。她躺平將雙手向上伸展，也舒展了一下腰背，很想就這樣睡着。

“是嗎？”世津子坐在地上，雙腳伸直，“不過……西之園似乎很在意朋友哥哥失蹤的事喔。叫作……蓑澤素生吧？對對，他有一陣子還滿出名的。”

世津子的先生很壯碩，和他站在一起會有種天花板變低、快要掉下來的感覺。他喫得也比犀川多，大概是世津子的四倍食量。

“簽名？”

同一時刻，蓑澤杜萌正在東京的家裏看電視。獨自喫完買來的蛋糕後，她躺在坐墊上。紗窗外吹來陣陣大自然的涼風，根本不需要冷氣或是電風扇。

“你今天好早回家喔，喫飯了嗎？”

“拜託，問題不在這裏。好了好了，你請坐。”

“愛情？”犀川反問。

“你聽西之園說的？”犀川站着問。

世津子笑着站起來。

世津子從櫃子裏拿出菸灰缸，犀川接過來走到陽臺。

世津子爲自己拿了一罐啤酒，倒進玻璃杯。犀川則是喝可樂。

“我等一下就回去，”犀川站起來，“你要注意身體。”

“刑事案件本來就沒必要牽動人心。”

“我不清楚。”

無論增加多少細胞，生命體還是有意志的吧。如果是單細胞，想存活多久都行，但爲了擁有意志，便得縮短自己的生命——不對，應該是有生命纔會有意志力。

“你幫我找個菸灰缸吧，我去陽臺抽根菸，整理一下情緒。”

“我看不是。”犀川回答：“通常她不會有特別的理由，都是想到就去做了。”

“你果然知道。”世津子閉上一隻眼，“非要用拐的你才肯說，你還是那副死樣子啊。”

萌繪說起上週喪禮的事，杜萌默默聽着。

“你走了我會很無聊耶，你住下來啦。那個人也會晚回家……拜託，你可以告訴我那古野發生的魔術師事件，還是……長野的駒之根殺人事件好不好？”

“對啊，她寄電子郵件給我。最近我只能以這個爲樂了，敲敲鍵盤之類的。是誰把我變成這樣啊！我常這麼大叫……”

“我沒喫，所以沒問題。”世津子笑着。

3

犀川進到屋裏，看來她先生還沒回家。世津子慢條斯理地走進廚房倒了一杯可樂。

“男生？女生？”犀川問。

太古時代，人類的意志是爲了延續後代——個體在形骸消滅之前，竭力思考着如何讓生命延綿不絕，這就是意志的起源，犀川心想。

“你又不是八號超人【注：日本著名舊時漫畫，一九六三年原作桑田次郎作】，能不能少抽一點？老是抽菸……最近不會抽得太兇嗎？”

“嗯……可能十月底吧。”世津子雙手託着臉頰說。話說回來，她的臉也圓了點，原本機靈的眼神變得緩和，神情也悠閒許多。

生小孩簡直就像買新年的福袋，犀川想着。細胞一分爲二，再變成四個、八個。

“對，星期四。我早上出發，到東京大概十一點。可以來接我嗎？”

萌繪馬上告訴杜萌新幹線希望號的抵達時間以及指定席的列車號碼。萌繪總是記得這些數字，杜萌也是。她們曾討論過這個問題，但發現她們記憶的方式不一樣。杜萌是記住數字並列時一起念出來的發音，而那位天才朋友萌繪則是影像記憶法——不只是數字，萌繪將所有看過的東西像是照相般牢牢記在大腦裏，這是西之園萌繪的記憶法，也是她的思考方式。

“男生女生都好哇！不然生雙胞胎也好。”

電話響起。

“誰知道呢……”

“不生出來不知道啦。”

“我是說我不知道事件接下來會如何。”

“西之園是爲了朋友才幫忙的嗎？”

“不能喫止痛藥。”

那天西畑有些不對勁。他和杜萌說了他無緣出世的女兒，還說了他小時候在鄉下的生活。刑警平常會說那些事情嗎？杜萌納悶着。雖然和西畑見過了幾次面，但仍覺得他捉摸不定。他看似執着一些小事，但其實是個開通的人。西畑的確很精明，沉穩的口氣想必是事前琢磨過：而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或許就是他的面具。

“相——親！”萌繪爲了強調語氣，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地說。

“跟誰相親？”

“我被我姑姑騙去的，可惡透了……想起來就火大。”

“嗯……還滿慘的，”

“我說的對吧？而且在喪禮之後我都沒有換衣服耶。”

“對方怎麼樣？”杜萌覺得話題有趣，起身抱住坐墊，“大概幾歲？”

“說是房屋公司的總經理。我沒問他幾歲，大概三十出頭吧。”

“你一定生氣了吧？”

“氣啊。”萌繪回答：“我還想掀桌子咧。”

“結果呢？”

“沒事……”

“沒事？”

“喝完咖啡就回家啦。”

“什麼嘛。”杜萌露出一絲失望，“你滿能忍的耶，成熟不少。”

“是啊，愈變愈笨。”

“沒關係，這樣子容易活下去。”

“在哪裏活下去？”

“不是不是，我是說比較容易過生活。”

“杜萌呢？也有相親吧？”

“我有姐姐頂着，所以還不用相親吧。”杜萌想了一會兒，好像也沒聽說過姐姐曾去相親。

“姐姐可能去過幾次吧。”

之前是萌繪主動開口說要那張照片的，該不會那時她就注意到照片裏有面具了吧？不，一切應該只是巧合。雖然萌繪說自己的姑姑愛管閒事，但她也繼承了這種特質——她不也在探問蓑澤家的事件嗎？萌繪有次喝醉酒打來的電話裏，也提到了關於這件事的假設。

沒錯，離每個人遠遠的。

“謝謝。”萌繪不假思索地回答，她就是這麼坦率。“但不是一直都那麼幸福喔，星期四再慢慢聊我的事。嗯，今天就先說到這裏吧。”

“今天犀川老師應該在東京。”萌繪突然轉換話題。

“好像又見不到了。”杜萌說。上次就是剛好錯過。

“我要掛電話囉。”

杜萌自己也是，也是一個人。變成大人的意思就是如此。

“啊，我沒說嗎？星期四我們一道去。這次沒問題，我們坐同班火車，到時介紹給你。”

“明天犀川老師要開新車來，我們打算去兜風。”

杜萌掛上電話。她站起來去拿遙控器，把電視關掉。

“咦？爲什麼？”

杜萌笑了。

杜萌來到東京後一個人住，最明顯的改變就是夜晚容易東想西想，常常想着想着沒有結論。萌繪也是一個人，不過她是從高中就開始了。雖然覺得萌繪淨說些大學老師的事，但也只有這些事好說了，杜萌心想。說不定萌繪每天晚上其實都會把老師想一遍。

已經無法回頭了……

西之園萌繪應該還會再打電話告訴她火車到站的時間。萌繪超乎尋常的好心情，說不定是喝醉了吧。不過杜萌只是猜測。

她像個充滿冒險精神的孩子，決定離得遠遠的。

“拜拜……”

“還真多愛管閒事的人耶。”

“那我要化妝。”

其實杜萌也不想問。

好久沒哭的她，上星期哭了，在姐姐懷裏哭泣。現在想起來，她不禁害羞起來。

“沒錯……這種人身體有三分之二的體重都是因爲管閒事才增加的吧。”

萌繪到底在想什麼？

“萌繪……，”杜萌對着沉浸在戀愛中的朋友笑着，“我真的很羨慕你。”

“你姑姑就是啊。”

“好，我知道了。”杜萌笑着說：“晚安。”

上週一，杜萌從西畑刑警口中得知萌繪去了蓑澤家一趟，還有她手上那張照片照到了面具。可是話說回來，上週三杜萌在祖父的喪禮見到萌繪時，還有剛纔那通電話中，西之園萌繪都沒有提到半點關於蓑澤家的事。

“對對對，真的是這樣……”

家人就像是電視機的遙控器，她漸漸不去碰觸了：但要離多遠，她纔不會按到按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