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死亡幻術的門徒

第一章 奇趣的預感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5萬 字

轉自 棒槌學堂

圖檔:東方雲起

OCR、一校:菜Knight

聽好了,與志,所謂“一百隻章魚的足部變化”是操作過程的命名。總之,當測量器切換至第二階段時,在死者已開始分解腐敗的腦內,會有肉眼看不見的細小金屬足,從插管往四周急速伸展……然後轉眼間,不知正要消失到何處的“已非吾等之吾等”,就會被那裏所張開的天羅地網給捉住。

(埴谷雄高/死靈)

1

在茂密的森林中,狹長的綠色廣場向外延伸,草皮一望無際地覆蓋在緩緩起伏的大地上,靜止沉澱的空氣,潮溼到可以弄溼鞋子,直到殘酷的日照出現之後,這股寧靜纔會被打破。

早晨的一切都是那麼嬌嫩欲滴,當太陽爬到樹梢時,大地變色,曬黑的孩子們就會羣聚過來,直到這樣的熱辣結束之前,都是屬於早晨。

他,是個喜愛早晨的男人。這裏被命名爲“綠地”不知究竟有何意義,因爲周圍被稱爲“市民遊憩處”的森林,和鄰近被稱爲“自然環境”的高爾夫球場的影響,相形之下這一帶便成了沒經過任何美化,身價像地攤貨的“雜草地”。

就算如此,他還是喜歡那裏。早晨到公園的散步步道走走,那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課。

他從沒打過高爾夫,也沒帶全家出遊過,因爲除了工作以外,他沒辦法在其他事物上找到樂趣。就連每天早上來這個綠地公園,在林間小徑走上三十分鐘,都算是他的工作之一,因爲這段時間能激發他的創意,是工作中最重要的一環,新點子和新手法,都住這過程中具體成形。

這一想,就想了三十年,他認爲這是自己的天職。

像平常一樣,走到一半,就坐在可以俯視池畔的長椅上開始抽菸,無論春夏秋冬,他每天都習慣在這抽菸。這時,他已經微微流了些汗。

周圍殘留着被囚禁在茂密林問無法散開的夜晚空氣,散發出跟對面市街上的柏油截然不同的寒意。

此時,走在小徑上遛狗的少女身影映入他的眼簾。最近,他每個禮拜都會在這裏跟那個少女和她的狗擦身而過一兩次,當他們眼神對上時,也只是稍微改變表情而已,至於交談,當然是一次也沒有。

他常想,這個女孩到底是如何看待他這個坐在長椅上的老男人呢?她知道有裏匠幻是誰嗎?想必她一定知道,因爲他是日本最負盛名的魔術師。不,她也有可能不知道,畢竟他的事業巔峯時期,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不過就算不知道也無所謂,她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一定會的……

突然,耳邊傳來細微聲響,讓他不禁回頭探個究竟。是魚躍出水面的聲音嗎?還是鳥叫聲白頭上傳來。再轉回頭,少女已經走遠了。他一直目送她,直到她的身影從視線裏消失。

長椅旁有個不知是誰在清理的生鏽菸灰缸吊掛在那裏,他將變短的煙丟進菸灰缸,緩緩站起來。最近腿和腰部使不上力,一旦坐下來,要再起身是很辛苦的。

他伸伸懶腰,做個深呼吸,然後張開雙手,動一動手指。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可是這雙不知編織出多少個幻境的手,如今卻皺紋滿布,缺乏彈性,就連那曾經靈巧柔軟又優雅的指尖,也已經變得不聽使喚,但是他很清楚,這不是魔法的全部。

是的,並非全部。

他像是要珍藏寶物般,將手插進口袋,邁出步伐。

西之園萌繪是杜萌高中時代就結識的好友,不過她們還在唸私立女子中學時,從國中部到高中部的六年間,卻只有同班過一次,而兩人的名字裏有一個相同的漢字,也是她們對彼此產生親切感的主因之一。不過對杜萌來說,西之園萌繪不單只是同學,而是更重要的意義存在。

“咦?西洋棋?”杜萌對萌繪突如其來的建議感到十分喫驚。

難道她只是在表面上讓自己看起來沒變嗎?以一個頭腦那麼聰明的人來說,倒是有這種可能,還是,她也許已經成爲貨真價實的KAMATOTO了。

2

“咦?國語字典有?這動物這麼有名嗎?”

老闆往牆邊的桌子那裏看過去,兩個年輕的女孩正喝着咖啡。一個女孩是短髮,穿着短裙,個子相當高,另一個人則將一頭直髮剪成妹妹頭,五官十分顯眼。她們雖然乍看之下像是笑咪咪地在聊天,但開口次數卻又少的出奇,甚至讓人覺得她們是在互相瞪着對方,從她們樣子看起來,似乎完全沒在享受交談的樂趣。

“嗯,下個月月底。”萌繪倚靠在手扶梯的扶手上回答。

現在杜萌回想起來,她當時決定去探望連同班時都沒什麼交談過的西之園萌繪,還真是人生的一大考驗。不知爲何,她就是想嘗試超越這個障礙,而且自從那次探望以後,杜萌終於找回自己,也能夠定下心來了,

只要能和這個天才朋友在一起,不管是存在意義、人生方向、生活方式或是青春的煩惱等等讓她百思不解的問題,都能變得模糊,甚至淡忘。

覺得這番話很滑稽的杜萌,哼哼地笑起來。

從小,她對下西洋棋及將棋都很有自信,可是在兩人的初次對戰中,她卻是徹底的輸了。結果那次以後,她在下棋方面,從來沒有贏過萌繪,不過話雖如此,這對她而言,卻是無可替換的珍貴經驗。

令杜萌訝異的是,萌繪居然不記得自己,她想說自己穿着制服,萌繪至少也應該知道對方是同校同學纔對,一開始她甚至還懷疑萌繪是不是因爲受到打擊而喪失記憶,不過她也得承認,萌繪對她的印象,的確就是如此淡薄。

當她走進病房時,萌繪穿着便服,她不是躺在牀上休息,而是坐在沙發上讀書,樣子看起來不像是病人。

“我可沒有偷懶喔。”萌繪回以一個迷人的微笑。

總之,這就是西之園萌繪不可思議的力量,她輸得心服口服。

“是蓑澤同學啊……喔,這麼說來,我記得一些。國中二年級的時候,我的座號是二十七號,你比我還多四號,是三十一號。”

直到這時,她終於察覺到自己的榮耀跟希望,原來是一場空,不過,這原因也是她後來纔想出來的,當時她只是沒來由地感到寂寞罷了。

杜萌之所以成績沒辦法勝過萌繪,只是因爲她在數學、物理和化學方面的分數壓倒性地高而已,不然住其他科目上,杜萌的成績都比她好。至於沒寫在教科書或參考書上的一般常識,萌繪更可說接近白癡。當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會問問題的絕對都是萌繪。有一次,萌繪對杜萌提出這樣的問題——

“不,”萌繪誇張地搖了搖頭。“纔沒有呢。我改變的程度連杜萌都會嚇一跳呢。”

“對不起……”萌繪泫然欲泣地道歉。“請原諒我。”

“對了,蓑澤,要不要下西洋棋?”

“我可從沒拒絕過那種提議喔。”杜萌跟在她後面。

手扶梯彷彿魔術師刺入箱子的銀劍般,斜斜地切過這個巨大的空間。與玻璃那一面相對的水泥牆那邊,最近裝上了三排流行的觀景電梯。在那整齊並列的垂直軌道上,偶爾可以看到橘色的電梯順暢地上下滑動着。

萌繪在高二那年的夏天,由於父母死於空難所帶來的衝擊太大,只得長期休學住院療養。所以當杜萌畢業的時候,萌繪還比她低一年級。

藝術文化中心是愛知縣立美術館新建的設施,所以杜萌對這建築物的功能並不清楚,只聽過這裏有美術館和足以演出歌劇的表演廳而已,除此之外,她唯一確定的,就是這是棟大得出奇的建築物,她想,這大概是泡沫經濟時代纔有的產物吧。

萌繪很少有比杜萌還要好的朋友,她說的話乍聽之下充滿矛盾,而且話題跳的很快,沒人能追得上她的腳步,所以在班上顯得格格不入,讀低一年級的班級更讓這情形雪上加霜,不過,萌繪本人倒是完全不在意。

此時,濱中深志正在高速公路的外側車道上奔馳着。正確來說,奔馳着的應該是他的車,而坐在副駕駛座上繫着安全帶的,則是他N大建築系的指導教授犀川創平。他的車此時不但馬力全開,車內的冷氣也開得很強。

服務生眯起一隻眼睛。“主教到五之三……兵到五之五……”他說完後,便抬起上顎。

在教萌繪各種事物時,不管是關於植物、詩、音樂、政治,或是很少會機會提到的異性方面等,杜萌都覺得樂在其中。

“欵,KAMATOTO 【注:會問魚板KAMABOKO是不是用魚TOTO作成的人,常指不知世事的女性】是什麼動物?”

“當然會啊。”杜萌微笑。“我可是很強的喔。”

“那是什麼啊?”

杜萌從桌子裏拿出國語字典交給萌繪。

“拜託,稍微驚訝一下嘛。”萌繪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老師,你已經說三次了。”濱中微笑以對。

“濱中,你可不可以開慢一點?”犀川看着前方說。

兩人搭上長長的手扶梯,這臺超大的手扶梯雖可以直達四樓,但目前的高度只到大廳挑高部分的一半而已。因爲是非休假日下午的關係,除了她們以外,手扶梯上看不到其他人影,就連大廳裏的人也是稀稀落落的,顯得異常安靜。

這就是一切吧。如果不是的話,這無疑是宣告他的末日到來,所以趁還活着的時候,他想要確認這件事,那個甜美的少女一定也會被他——有裏匠幻給魅惑,不僅是她,全日本的人一定也會被魅惑,然後把這個偉大魔術師的名字牢記在心中。

“不。”萌繪搖頭。“我要去唸研究所。”

“好啊。”杜萌噗嗤一聲笑出來。她總是能馬上接受萌繪突然的提議。“你還是完全沒變呢。”

可是那天的萌繪,看起來卻不像是個膽怯的少女。她背對着窗外的陽光,頭髮閃閃發亮,臉上看不到一絲陰霾。

“我們國中二年級時有同班過啊。”杜萌說:“不記得了嗎?”

抬頭往上看,有個由竹子組成、高約數十米的物體,綁在無數根細繩上,從天花板垂下來。光是從下面仰望,實在看不太清楚那是什麼東西,這恐怕就是以三角函數呈現的曲面,用所謂“人類的瘋狂”或“經濟的妥協”之類的不等號所切割出來的碎片吧。所有的人工物品,大概都是用這種手法所製造出來的。

這是一個巨大到可以容納一羣藍鯨悠遊其中的大廳,在鑲嵌着玻璃的挑高空間裏,從屋外灑進來的刺眼日光四處反射,交錯成無數光影,感覺像是身處於特大號的魚缸或棱鏡裏一樣,與其說是壯觀,還不如說是混亂。

她從國中到高中六年間的成績,之所以只有在最後一年半可以維持第一名,理由其實很簡單,就是因爲萌繪那一年半都不在。

這是杜萌預料中的回答,因爲西之園萌繪本來就沒有必要工作,不過依她的性格來看,總有一天,她一定會對某個職業產生興趣。杜萌對她最後究竟會選擇何種職業,感到十分好奇。

“你還記得號碼?”杜萌從書包的口袋裏,拿出回數票給她看。“杜萌的萌,跟你的一樣喔。”

“嗯,不過……看來你好像已經沒事了。”

“自己去查。”

“是啊,我真的從沒被杜萌拒絕過呢。”萌繪也莞爾一笑。看到她那跟以前沒什麼兩樣的笑臉,真讓杜萌安心不少。

到東京已經第五年的杜萌,很清楚自己已經變成跟以前截然不同的人了。她想,就算是西之園萌繪,也不可能保持得跟過去一樣,畢竟在這社會上,是不可能一直堅持初衷地活下去的。

有裏匠幻——他的名字。

“你怎麼講話像個老人家一樣。”萌繪微笑以對。

在長長的手扶梯下,並排幾張長椅,一個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看到她便站起來,邊揮手邊向她走近,雖然她們已經兩年不見,不過杜萌還是馬上就認出她來。

“好久不見了。”她的朋友露出微笑。

“抱歉,來晚了。”杜萌跑向前說:“因爲新幹線稍微誤點。”

每次考完試後,教職員辦公室外的走廊上,總會貼出成績優秀學生的名單,而她的名字一定都是排在西之園萌繪的後面,沒想到,杜萌一直當做是競爭對手的人,其實根本就沒注意過她。

“我叫蓑澤杜萌。”杜萌報上自己的名字。

“哦,有男朋友了啊。”杜萌將視線移到萌繪的上半身。“不過,很可惜,我不會因爲這種小事而驚訝的。”

“你自己不就是KAMATOTO嗎……你真的不知道?”

到後來她才知道,萌繪那時住院的理由其實很簡單,就是不想待在家裏而已。萌繪甚至說“住旅館也成,住哪裏都行,就是別在家裏”,因爲她實在沒辦法再回去面對那棟從小跟父母一起生活過的房子。

“杜萌,你頭髮留長啦。”萌繪用輕快的聲音說,連她的動作看來都很輕快。

“嗯,小愛說我很像那種動物……”萌繪嘟起嘴巴說:“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啊,到底是什麼嗎?是鼬鼠或老鼠的一種嗎?”

人們都渴望着魔法,一定是這樣沒錯,因爲人類是想要被幻覺迷惑的生物。

“也許是在模仿銀河吧。”杜萌揚起嘴角。“沒想到日本已經變得如此富裕啦。”

“嗯?”老闆抬起了頭。

這是她第一次接受西之園萌繪的提議。

雖然萌繪的頭髮現在變長了,但其實長度也不過到肩膀而已。她在快出院前,把曾經長及腰際的頭髮給剪掉,從那時開始,她一直都維持短髮。反觀杜萌,在進入東京的大學就讀後,就開始把頭髮留長。結果,兩人高中時代的髮型,好像是事先講好一樣,到現在已經完全調換過來。

“西之園同學,你都沒有看成績公佈嗎?我每次都排在你的後面啊。”

不料,半年後,她卻陷入失落感中。

“好像是在下棋。”

後來,在西之園萌繪出院後,她們成了好友。

“我記住了,以後不會再忘了。”萌繪將食指抵在頭旁邊微笑。“謝謝你來看我。”

“好像是耶。”杜萌睜大雙眼,點頭同意。

剛從藝術文化中心主大廳玄關進來的蓑澤杜萌,因爲比約好的時間還晚了五分鐘纔到,在深深吸進一口這巨大空間中滯留的冷空氣後,馬上開始尋找起朋友的身影。

那個時候真是美好啊。她心中不禁這麼想。

在實際來往過後,她也在這個超乎常人的朋友身上找到幾個缺點。這時,她才明白,在自己心中所一直描繪的對手形象,竟然大錯特錯。西之園萌繪並不是個完美的人,她態度極度曖昧,不知世事,性格幼稚,像孩子一樣任性,這一刻哭,下一刻馬上破涕爲笑,完全不知道什麼叫矜持。她也滿佩服萌繪還能這樣順利長大。

兩人上四樓後,往像溫室一樣用玻璃砌起的牆走去,並在穿過沿着牆面的走廊後,再一次搭上手扶梯。

“八樓可以喫到好喫的蛋糕。”萌繪邊走向手扶梯邊說:“肚子餓了嗎?”

“萌繪,你工作確定了嗎?”杜萌對站在比她高兩階的朋友說。

“我是第一次來這裏……”杜萌仰望大廳挑高的天花板喃喃地說:“真了不起啊……那個垂下來的東西,到底有什麼作用呢?”

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在唸書?以後的人生還會有樂趣嗎?杜萌心中隱約感到不安。她不但沒有親近的朋友,本身的家庭問題又很複雜,所以她根本就找不到人來傾訴胸中的不安。

這樣說的萌繪,自己的頭髮也比以前長了。

她從未有過這種體驗,就像人不能勝過地球、海洋或天空一樣,自己身邊也總是會有贏不了的人。明白這個事實後,就像有一把鑰匙,打開她封閉的心門,她的胸中湧出希望,感覺活着也不是這麼一無是處。

於是她突然念不下書,外界的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眼看大學聯考迫在眉睫,陷入苦惱的杜萌,每天被無力感給控制,晚上只能躺在牀上發呆,這種情形維持了一個月,在這期間,她就像煙火燃盡所殘留的焦黑塑料一樣,感覺到空虛寂寞。

“你會嗎?”

“她們在做什麼?”老闆反問服務生。

“欵,我們一面喫蛋糕,一面下棋如何?”萌繪回過頭來說。

眼前這個令她懷念的好友西之園萌繪,脣上揹着個輕巧的棉質包包,身上穿的雖然是普通的便服,不過那淡粉紅和橘色相間的條紋T恤和自得刺眼的背心和褲子,還是一樣引人注目。縱使現在是夏天,她的臉和手臂膚色仍然顯得白皙,和她帶點紫色的眼影和口紅十分搭配。

一看到萌繪天真無邪的笑臉,她發現自己不知爲何,竟會產生只要對方是萌繪,即使輸了也無所謂的想法。

“難不成你快考試了?”

起初,看到那個一直都無法贏過的對手突然消失時,杜萌覺得很高興,因爲不管是定期評量或實力測驗,她都能遙遙領先。一直十分在意的障礙突然不見了,使得她的眼前豁然開朗,前方似乎充滿希望。

“你還說下個月……今天就是這個月最後一天了耶,你可以在這裏偷懶嗎?”

“你覺得坐在那張桌子的兩個女孩,”服務生小聲地說:“到底在做什麼?”

“查百科全書嗎?可是到圖書館去很麻煩耶,好嘛,告訴我啦,你應該知道吧?”

兩人穿過位於美術館八樓的前廳,走進悠閒寧靜的接待室裏,點了咖啡和蛋糕後,就開始切磋棋技。

長長的手扶梯,長度足夠讓她去想起過去一切美好的回憶,杜萌發覺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

她到那古野市內的醫院探望西之園萌繪時,正值暑假期間,那天天氣很熱,剛考完模擬考,等到醫院時,已是傍晚時分。

話是這麼說,但杜萌真的爲這久違的直率而感到些許驚訝。的確,如果是高中時代的萌繪,什麼都不會感到驚訝,但是她感覺到這份在自己身上漸漸消失的特質,居然還殘留在萌繪的身上,從那時候開始,這個朋友就直率到讓人忍不住想把她醃漬保存起來,也許這點沒有人發現,但對杜萌而言,卻是份寶貴的特質。她現在非常明白,那就是神向她伸出的救贖之手。

“那個啊……”西之園萌繪也仰望着天花板的物體。“到底是什麼呢?好像是竹簾子吧,看起來很難清理呢。”

3

高個子的年輕服務生離開她們的桌旁,回到櫃檯將點菜的內容轉告裏面的人。之後,他伸手輕輕碰了碰正在洗玻璃杯的老闆。

“好啦,好啦,我驚訝就是了。”

“成績?”萌繪歪着頭。“呃,我沒看過呢。”

“我還想再多說幾次呢!我討厭速度,尤其跟鄰近物體的速度差過大時,在條件上來說非常不利。”

他們兩人今天到距離那古野市車程一小時的浦郡,去調查老建築物,現在則在回家的路上。此趟建築物的調查,是建築學會的研究委員會委託犀川的工作,研究生濱中只是單純來幫忙而已。他的工作主要是拍照、測量和紀錄這些步驟,他們畫了幾張素描,填入房屋規格,每拍下一張照片,就在平面圖上紀錄位置。這個調查跟濱中現在所進行的研究主題毫無關係,只是單純的打工而已。

本來今天的調查,預定應該是由同一個研究室的四年級生西之園萌繪來負責,可是她突然有急事不克前來,濱中只好出動自己的車來幫忙。至於犀川副教授自己那臺從以前就一直狀況不好的車,在幾天前突然變得連動都不能動,現在正進廠維修中。

“抱歉,我五點半有家教。”濱中盯着儀表板的電子鐘說:“我又不是每次都愛開這麼快的。”

他說得沒錯,冒險的確是他最討厭的。

“這樣反而更恐怖。”犀川微微笑了一笑。“你乾脆別去打工,把速度降下來比較好。”

“西之園開得應該更快吧?”濱中問。

“是啊,開得可快了。”犀川點頭。“不過,還是你比較恐怖。”

“咦?爲什麼?”

“因爲濱中比較放不開。”

犀川的話雖然讓濱中有點意外,但他還是保持沉默。的確,沒有人能像西之園萌繪那麼放得開。

比起她的跑車,濱中的車不但小,穩定度也差,很明顯地不適合高速行駛。不過,“放不開”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聽起來感覺滿刺耳的。一般來說,類似“執拗”這樣的形容詞,到學者們眼中,就成了華麗的詞藻。

“她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啊?”濱中盯着前面說。“會把和老師一起出差的機會讓給我,真不像她的作風。”

“不會啊,這倒很像她。”犀川說。

聽了犀川的話,他一時沒辦法馬上理解。是指這種任性的舉動很像她嗎?濱中努力思考善。

“你們吵架了嗎?”濱中下定決心開口問他。對他來說,問出這個問題,就好像要他按下反制飛彈的按鈕一樣,需要很大的勇氣纔行。

“我也不會跟她吵。”犀川輕描淡寫地說。

“她完全沒在用功喔。”濱中考慮了一下,決定趁這機會提醒犀川。

“你怎麼知道的?”

“我當然會知道啊。”

“不能請假嗎?”犀川看向濱中。

“是啊……那間工廠還是維持以前的老樣子。”

高個子的服務生走來後,兩人都要咖啡續杯。

“她會相信嗎?”

“不,是魔術秀。”

萌繪微微睜大雙眼,揚起嘴角,擠出一邊的酒窩,看到萌繪在她預料中的反應,杜萌覺得很滿足。

“你哥哥呢?”萌繪一本正經地看着杜萌的臉。“他還好嗎?一直都在寫詩?”

“不然還有其他的意思嗎?”

“沒有……”杜萌搖頭。“完全沒什麼好說的,真的……”

“騎士在八之三,喫掉皇后。”杜萌說完,喫下最後一口蛋糕。那是上面有生奶油和覆盆子的戚風蛋糕,味道就跟萌繪說的一樣高雅爽口。

“老師……”

“三之七的士兵,將軍。”萌繪閉着眼睛說。

他稍微往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犀川瞄了一眼,他正津津有味地抽着煙。

“誰?”

“不可能。”濱中搖頭。“怎麼了?要我做什麼工作嗎?”

“‘以毒攻毒’,是吧?”犀川用指尖轉着香菸說。

“生氣啊……”犀川喃喃說着:“是啊,這我倒沒想到。你說得沒錯,就算從客觀的角度來評估,西之園同學生氣的機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五。不過,就算做這種猜測,也沒什麼意義啊。”

“爲什麼這麼問?”

“魔術?在哪裏?”濱中有些失望。

“可是,我沒有否定的理由啊。”

“咦?”杜萌喫了一驚。

“不,我要去。”濱中連忙搖頭。“老師,有沒有什麼她不會生氣的可能性呢?”

“老師……”

“啊,嗯嗯。”濱中邊想邊連忙回答。“能用紅磚蓋到那種規模,滿少見的。”

“那很好啊,恭喜。”

“嗯,算吧……對了,他是個怎樣的人?”

“交給你吧”這句話叫濱中有些在意,他根本搞不清楚犀川到底拜託自己什麼事。

“咦?棒球的嗎?”濱中立刻反問。請假的念頭一瞬間閃過他的腦海。比起在電視上看轉播,他更想親自去現場觀賽。

“是嗎?那就交給你吧。”犀川邊呼出煙邊說。

“那麼,犀川老師的意思是爆破會失敗囉?”

“咦?”濱中大喫一驚。“和西之園?”

“老師,請你也否定一下好嗎?”

“應該可以勉強過關吧。俗話說得好……”

“沒有。”

“因爲裏面有很多令人感動的故事啊。”

“沒有啦……”濱中又瞄了犀川一眼,他完全面無表情。“我代替老師去的話,她還是會生氣吧?”

“真是場精彩的比賽啊。”

杜萌從皮包裏拿出香菸點上,情緒亢奮到不住顫抖,在抽着香菸時,她默默地陷入沉思。

“她計算機方面是很努力,但文獻方面卻根本沒碰,研究所考試已經要到了,真不知道西之園行不行啊。”

“濱中,今晚有空嗎?”犀川突然問。

同時,眼前朋友不改當年的神勇,也叫她欣慰。這次的比賽中,萌繪用的時間不到杜萌的一半,只要跟計算能扯上關係的,她根本是望塵莫及,她還沒見過計算速度能快過西之園萌繪的人。

但是想到這,濱中又突然不安起來。西之園萌繪非常迷戀犀川副教授這件事,大家雖然表面上裝做不知道,但其實已經是衆所皆知的事了。

濱中的心情漸漸變得複雜起來。

“還有十四步,我贏了。”萌繪睜開眼睛微笑。

話題突然被轉到別的方向去。犀川教授總是像按電視遙控器一樣,一瞬間輕易地切換話題。雖然以前濱中常因爲老師沒在聽別人說話而氣憤難平,不過到現在,他也已經習慣了。

“藝術文化中心。”

“我長大了。”

“我看還是不要好了。”

“嗯,沒關係。”萌繪點頭。“畢竟我們好久不見了嘛。”

“真的?跟誰?難不成是你之前提過的大學老師?”

“只要有人感動,那他們就達到目的了。”犀川語氣平淡地說。“我這是一般的說法,希望你別太在意。我已經受夠了電視屏幕所強迫推銷的感動。奧運也不過是根據電視臺的劇本在走,不是嗎?反核和反博覽會的活動都有報導出來,爲何反奧運的活動不也報大一點呢?高中棒球爲何被如此美化呢?媒體爲何不會攻擊媒體呢?濱中同學,如果你也想保護自己遠離偏差價值觀的話,就要依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只要你捨棄了電視,就可以比現在看得更多,也更正確。”

“欵,這兩年間,有發生什麼事嗎?”杜萌往前稍微探出身子。“你剛纔不是說你有改變了嗎?”

“怎樣?今天的建築物有趣嗎?”

“我沒看。”

“是那樣嗎?”

“不可能沒問題吧。”犀川搖頭。“如果來場大地震的話,絕對會倒的,所以纔要趁現在先幫它拍照。對了,馬上有建築物要被爆破了,我們大家到時一起去看吧。”

“那種房子一旦遇到地震,不知道有沒有問題呢?”

“應該是吧。”

“請你也否定一下好嗎?老師。”

“城堡被喫掉會是輸棋的關鍵嗎?”杜萌喝着重新添滿的咖啡說,其實她並沒有這麼想,只是單純想看看萌繪的反應而已。

“到底是哪裏下錯了?”杜萌癱坐在沙發上。“上半局明明佔了上風說。”

西之園萌繪,是犀川副教授恩師的女兒,她之所以剛入學就開始常到犀川的研究室來玩,原因即在於此。萌繪一年級的時候,濱中還是碩士班一年級的學生,她舉止有些怪,不過倒是個外表亮眼的女孩,能跟她約會,對濱中來說是個不錯的機會,即使他們的未來看來是完全沒有希望,不過俗話說“萬丈高樓平地起”,一開始的契機還是很重要的,就算沒好處,至少也沒有壞處。他常常覺得,自己也到了該開始對異性更積極的時候了。

話題又被切換到別的方向了,犀川這次所說的,是一場要把舊大樓爆破的工程,這場在日本很少見的爆破工程,時間定在九月,因爲建築學會的年度大會剛好也同在靜岡市召開,到時想必會有很多人來參觀。

“完全沒有。”

雖然西之園萌繪在升上四年級的時候,才依志願被分配到犀川的研究室,但以從一年級就開始勤跑研究室的經驗來說,她對這裏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她的研究主題剛好跟濱中一樣,結果濱中變成要負責協助她寫畢業論文,不過,當前輩的威嚴和當後輩的青澀,在他們兩人身上都看不到。本來就拿女性沒輒的濱中,尤其沒辦法冷靜面對西之園萌繪,只要被她一瞪,他就忍不住想要避開她的視線。

“老師,你連奧運轉播之類的節目都不看嗎?”這次換濱中改變話題。他想起去年爲了奧運,他還特地換了新錄像機的事。

“怎麼了?輪到萌繪你囉。”

“你心情有不好嗎?”

“那個……老師是要我代替你去嗎?”

“喔……”萌繪看着天花板,這是她在想事情時慣有的動作。“對了,我這兩年裏,有三次差點被殺呢。”

4

“嗯,我和西之園同學約好要去看的。”犀川說完,便拿出煙點上。

一般而言,媒體的報導可說有一半以上都是假的,但只要犀川教授並不看電視,連報紙也不看,不過這在大學教授的圈子中,似乎也不是什麼特例。對於一回到家就會把電視一直開着的濱中來說,這是他難以想象的生活方式。

“是啊……我輸了。”杜萌呼出煙,聳聳肩膀,她看向萌繪的臉,萌繪只是稍微睜大了眼睛一下。

“那就算了吧。”

“爲什麼?”

“那應該是受到保護的文化資產吧?”濱中間起今天調查的目的。

犀川心情看來不錯,尤其像這樣高談闊論的時候。

“沒錯。”

“沒有地方下錯。”萌繪舉起一隻手示意服務生過來。“下次也許換我輸也不一定呢。”

“爲什麼我非看不可呢?”

在犀川再三叮嚀下,濱中的車一直馳騁在左邊車道上,前面的公交車正以八十公里左右的時速前進。他依照犀川的建議,完全打消要趕家教的念頭,決定不超越那輛公交車,就算速度有點慢,也是沒辦法的事,反正這樣他也落得輕鬆。畢竟,安全駕駛纔是他的原則。

“不可能的。”犀川很乾脆地否認。“因爲建築結構的強度不同。在地震國日本的建築物,都是超乎尋常地堅固,再說腹地又不廣,不可能爆破得像他們一樣壯觀。”

服務生端來了咖啡。

“不知道能不能像美國的爆破工程一樣順利?”

“反正不管怎樣,我都是那個不幸的人就對了。”

“菸灰缸是這個吧?”犀川把儀表板上的菸灰缸拉出來。

“嗯,這樣吧,如果西之園同學生氣的話,你就說犀川老師因爲今天由你代替她來協助調查而在生氣,心情不好。”

“嗯,謝謝。”萌繪的視線投向她。“雖然內情有些複雜,不過算了……那些以後再說吧……杜萌你呢?”

杜萌感覺心情很久沒這麼清爽了,思緒變得有條理而清楚,連體內的血管感覺也像是用通樂通過一樣舒暢。

“你說爆破……喔,是九月在靜岡的那場吧?”

“咦?”

“我要打工。”濱中馬上回答。“老師你都沒聽我說話喔,我有家教,依照這種速度下去,我鐵定會遲到的。”

“我對那個沒什麼興趣。對了,如果是西之園的話,她一定很高興的。她不是很喜歡這種東西嗎?”

“是我要工作。”犀川回答。“是嗎……沒辦法嗎?我剛好有票呢。”

“是啊,就是那個人。”萌繪雖然點頭,但視線往下,看起來面有難色。

坐在對面的萌繪靠在沙發上,輕輕閉起雙眼。她緩緩地啜飲着捧在手中的咖啡。

“什麼意思啊?”杜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沒頭沒腦的,到底是怎麼了?”

“是啊,我下得很高興。”萌繪邊說邊翹起二郎腿。

“好,我去,我要去。”濱中回答。“我這次就不去家教了。只要打通電話請假就可以了,很簡單的。”

“你的未婚夫啊。”

“大概吧。但是,在沒有專家或解說員解說的情形下,到底是成功或失敗,光憑外行人的眼睛是看不出來的。不過,只要能倒掉一半以上,就已經很不錯了,以前也是這樣吧,雖然號稱全面成功,不過實際上卻不是如此。不是全部都假的,就謝天謝地了。”

“雖然這還沒對外公佈,不過,我訂婚了。”萌繪說完,又捧起咖啡杯。

“今天這樣可以嗎?你不忙嗎?”杜萌問。昨晚她突然打電話給萌繪,臨時決定了今天的約會。

“可是,老師,西之園她不會生氣嗎?”

“差點被殺?”

“第一次是被關在類似冷凍櫃的地方,差點被凍死,再來,是被人拿獵槍追殺,還有被殺人犯綁架,差點被丟到海里去……”

“什麼?那是……遊戲嗎?”

“不是,是真的。”萌繪莞爾一笑。“每次都是犀川老師救我出來的喔。”

“好像是夢呢。”杜萌淺淺一笑。“你是在作夢嗎,佛洛伊德?”

“夢嗎……”萌繪輕輕嘆了口氣。“是啊,也許真是夢也說不定呢。”

看到她沮喪的神情,杜萌嚇了一跳,她很少看到西之園萌繪這麼沒精神的樣子。

“你真的變了,萌繪。”杜萌馬上脫口而出。“你已經完全變了。”

“哦……的確是長大了吧?”

“這個我倒不予置評。”杜萌假咳兩聲。“我是不知道你到底有沒有長大,不過……該怎麼說呢,你變得比較穩重,比較從容了。”

“從容?”萌繪看來有些不滿地蹙起眉來,

“你的未婚夫是個怎樣的人啊?欵,告訴我嘛。”杜萌又繼續原來的話題。

“今晚就介紹給你認識。”萌繪馬上回答。

“咦?”杜萌驚訝地抬起頭來。“討厭……是今天嗎?今天他要來?”

“嗯。”

“呃,那麼,我……”杜萌看向手錶。“我不會妨礙到你們嗎?爲什麼要邀請我呢?”

“因爲還多一張票啊。”

“但是,你們不是打算兩個人去看的嗎?”

“嗯。”萌繪天真地點了點頭。

“真是的……”杜萌將手肘撐在桌子上。“你有跟他提過我嗎?”

“沒什麼不好啊……這代表你比較受重視嘛。”

萌繪的腦海中,重複着各式各樣的數據分析。

此時,門那邊傳來敲門聲。

“呃……我去買些飲料來好了。”濱中從座位上起身說:“要喝什麼?”

“不,沒什麼特別的事。”國枝站着說。

“老師怎麼說?”

鏡前的男人也舉起一隻手,微笑地向他打招呼。

萌繪嚇一跳,轉過頭來瞪着她,

“我要可樂。”萌繪馬上說。

蓑澤杜萌從另一邊湊了過來,在萌繪耳邊低語。“你明明就在生氣,幹嘛還逞強。”

“是啊。”吉川點頭。“要想辦法藏好纔行,不然我可要捱罵了。”

“吉川先生,”小丑開口叫他。“你看來很忙啊。”

“不是,只是奇怪老師竟然都不生氣。”年輕的男人捧着咖啡杯,回去鏡前的椅子上坐下。他伸直修長的雙腿,向鏡中裝出滑稽的表情,聳了聳肩。“就算是對我,他也會生氣的。”

“我纔沒生氣呢……”

不過,至少她很確定,現在血液衝腦門的速度,已經比從前慢了。就跟蓑澤杜萌所說的一樣,她面對事情的態度,真的變得從容一些。

這時,門那邊傳來敲門的聲音,雖然兩人都沒有應門,但門還是稍微被打開,一個戴着眼鏡的男人探頭進來。

5

“有兩個禮拜就夠了。這兩、三天內,我一定會跟你聯絡的。”萌繪一本正經地回答。

隨着熱鬧的開場樂響起,舞臺的布幕也打開了,五個小丑踩着大球,在不停旋轉的黃色衆光燈中登上舞臺。

西之園萌繪對號入座,左邊坐的是杜萌,右邊則是濱中深志,現在距離魔術秀開演的時間,還有十分鐘。

對老師來說,還有很多事比跟她的約定更重要嗎?

坐在桌旁沙發上的男人,雖然有着一頭中分得乾淨利落的黑髮,穿着一身顏色鮮豔的豪華西裝,但實際年齡卻不如外表看來那樣年輕。他用長長的手指夾着細長的香菸,另一隻手則俐落地翻弄着一條白色絲質手帕。

“不行,我一定要介紹他給你認識。”說完,萌繪莞爾一笑。

“不管男的女的,穿得多穿得少,都一樣啦。”

“不要笑。”

“兩個禮拜吧。”杜萌回答。“我的研究也必須要進入軌道了,所以想早點回去。”

“那,是要離婚囉?”

“嗯。”國枝面無表情地點頭。“雖然寄電子郵件也可以,可是這是私事不方便。”

一直觀察着萌繪心情的濱中,時機抓得剛好,讓萌繪不由得感到佩服。

“沒關係啦。”杜萌莞爾一笑。“不用勉強。”

“不會啊。”萌繪微笑着聳聳肩。“爲什麼認爲我會生氣呢?”

“有小孩了?”犀川微笑着,開門見山地問。國枝桃子已經結婚兩年了,“國枝”是她的舊姓,而現在真正的夫姓,犀川卻一時想不起來。

“我纔沒有生氣呢。討厭……爲什麼都要這樣取笑我嘛,真要我哭給你看嗎?”

現在是晚上八點。犀川創平正在研究室裏,抽着今天的第二十六根菸,他習慣不管什麼東西,都要把數量算清楚纔行。

“不是。”國枝搖頭,一笑也不笑。“我現在還沒想到離婚。”

犀川打一開始就有心理準備,即使她說已經離婚了,他也不會感到驚訝。其實他會有這種想法,是很稀鬆平常的,就跟她當初說要結婚那時一樣,完全沒任何衝擊性,他甚至爲了這一天的到來,事先想好玩笑話來應對。

另一個男人比較年輕些,穿着牛仔褲,坐在鏡子前。他的長髮染成接近金色的淡茶色,只有一部分的劉海染成熒光綠。他迅速起身,走過來拿起桌上的咖啡。此時,房間裏只有他們兩人。

“唉,你喔……”這次換杜萌嘆起氣來。“沒關係啦,我一個人去看就可以了……”

“嗯,是啊……”將絲質手帕巧妙地(與其說巧妙,不如說動作自然到彷佛沒有手帕的存在)塞入胸前口袋的年長男人說。“‘如果有實力就沒問題’,這是你想說的吧?每個人都會這麼想的。但是,現在已經不是那種時代了。”

一盞聚光燈打向舞臺右邊,照在扮成小丑的主持人身上。他用滑稽的語調宣佈表演開始,然後在聽到觀衆的掌聲後,一隻手放在腹部,順勢深深地鞠躬致意。

“喔,是武流的繩索嗎?”小丑跟着他一邊走,一邊問。

小丑聽了,哼哼地冷笑了一聲。

“他是個怎樣的人?”

“你不在意,我可在意。”杜萌瞪着萌繪。“我還是別跟去吧,今天的表演我不看了。”

“嗯,是沒什麼不好啦。反正我對他又沒什麼深仇大恨的。只不過……該怎麼說呢……我只是覺得,當女人好好喔。”他不屑地哼了一聲。“只要穿暴露的衣服,跳幾支沒意義的舞,客人就會滿意了。”

“不,我不是要爭論實力的問題。”金髮男人說:“那個,該怎麼說呢,太不尋常了,感覺很不舒服,叫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6

(一定是因爲我今天沒陪老師去調查,所以他在生氣。)

是自己想太多了嗎……老師應該是真的臨時有工作吧。冷靜想想,一定是這樣沒錯,可是,究竟是什麼工作那麼重要,居然會重要到無法拒絕……

“不,”萌繪搖頭說:“我說要介紹,就一定做到。”

“你是指美香流嗎?”那個男人追問。

目前犀川正在針對一個研究上的點子做延伸性思考,他的身體完全放鬆,只有腦部在消耗能量。

“爲什麼?”萌繪露出不解的神情。“這個是畫好座位的,三個位置本來就連在一起。真的沒關係啦,放心,不用去在意這種事。”

在放着貼上許多貼紙的黑色大箱子的房間深處,聳立着一面上半段是霧玻璃的屏風,還小心翼翼地擺了盆看起來營養不良的觀葉植物。在鏡子頂端的牆壁上,掛着一個造型樸實的圓形時鐘。

“我不相信。我還沒看過頭腦比萌繪還要好的人。”

“沒有……至少我身邊沒有。那個老師,下棋強嗎?”

“在T大應該很多吧?”

現在的她,氣到想把整月份的報紙一次撕掉,拿電話簿也可以,總之,她就是想要撕東西泄恨。

在看到來赴約的是濱中深志,而且聽到他說犀川老師不來以後,她就一直生着悶氣,雖然當時她勉強冷靜地接受這個事實,可是她越來越感覺到血液直衝腦門,氣得連話都快說不出來了,甚至還開始擔心脖子以下的部分,現在還有沒有血液在流。

萌繪那個時候:心情已經完全轉好。她把吸管折彎,一邊喝着冰可樂,一邊專心看着舞臺。

“那我也一樣,麻煩你了。”杜萌將一隻手放在胸前,用優雅的聲音說。

“忙死了。”吉川推了推眼鏡說:“這裏的二樓高度超過預期,角度有點不對,所以現在正在進行補救。”

“哦,那麼你們在一起時都做些什麼?”

濱中點頭,站了起來,因爲他的位子本來就靠近走道,他於是就直接沿着通道,從舞臺右邊的出口走出去。

“沒有。”萌繪搖頭。“因爲我們昨天才約好的不是嗎?”

房間裏除了其中一面牆壁上掛着幾個鏡子外,其他就只剩白到令人不舒服的牆壁,和裝着日光燈的天花板。地板是用深藏青色的廉價塑料地板鋪成,在每面鏡子前都放着大椅子。

“什麼事?”犀川有點不耐煩地的問。如果不像這樣子問的話,她是不會說話的。

雖然話這麼說,但濱中那一句犀川很擔心的話,卻讓她的憤怒倏地到達頂點。濱中總是太多嘴了。她臉上看起來雖然帶着笑容,但其實心裏的怒氣已經接近爆發臨界點,甚至想幹脆站起來打道回府算了。

萌繪默默地點頭。

萌繪自小就喜歡魔術,尤其是跟撲克牌有關的戲法,是她覺得最有趣的。比起那些一看就知道藏有機關的大型道具,這種撲克牌戲法更顯得不可思議。不過,這都是她兒時的記憶了,到現在,能讓她看不出手法的魔術已經非常少見。雖然她心中總感到有些落寞,但她仍然常常去看魔術秀。如果說還有什麼能讓她感興趣的,那就是魔術師所下的工夫了。他們演出時,費盡心思要騙過觀衆雙眼的手段和努力,就是有趣之處,這跟她之所以會喜歡推理小說的理由幾乎相同。

“算了,這沒什麼不好啊。”年長的男人將撲克牌丟回桌子,癱坐在沙發上。“反正只有年輕時有本錢打拚,當然要趁年輕多撈幾筆囉。”

“不是。”國枝表情依然沒變。

萌繪屏息了一會兒,然後藉由深呼吸來調整情緒,她完全忘了要把犀川老師介紹給杜萌認識的約定,想到這裏,她的心情稍稍平復一些。

雖然濱中什麼都沒說,但她認爲應該就是這樣。可是,這一點也不像犀川副教授,依他的性格來看,他不會因爲那種膚淺的理由而作這種事。不過她最近發現到,犀川其實在某些地方意外地幼稚,即使他本人試着要掩飾這一點,但追根究柢,那就是小孩子在耍脾氣,所以犀川將魔術秀的票交給濱中,是爲了報復萌繪找濱中代替的可能性,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這讓她感覺很微妙。

不管從哪個方面看,都可以看得出這是個少裝飾,重實用的房間。

“他頭腦非常非常地好,你相信嗎?”

“嗯。”

“杜萌,你要在那古野待多久?”

“很溫柔的人呢。”

有兩杯剛剛送來的咖啡,正放在屏風前面的小玻璃桌上。

“你聽起來是這樣嗎?”較年輕的金髮男人沒有坐上沙發,選擇站着喝咖啡。

“呵呵……”杜萌噗嗤一聲笑出來,而且還笑了很久。

“我知道了,這杯咖啡喝完就去。”沙發上的男人說。

“這個嘛……”萌繪喝着咖啡。“都做什麼呀……就是聊天啊,喫飯啊……”

“好啦,好啦,別哭喔。”杜萌搖着頭說。

“不好意思,麻煩去檢查舞臺。”

“太好了,我還以爲西之園會生氣呢。”旁邊的濱中說:“犀川老師也很擔心呢。”

7

“哦,真難得。”犀川有些喫驚,將拿在手上的香菸揉熄。“沒有特別的事,你居然會來我的房間,太令人意外了。”

濱中拿着三個大紙杯回來時,整個表演廳的燈光正緩緩暗下來。

“呃,”萌繪歪着頭。“我沒跟他下過。”

“下一次再爲我好好介紹喔。”杜萌用有點壞心眼地微笑着,拍拍萌繪的肩膀。

“沒辦法啊,畢竟那是她個人的喜好。”沙發上的男人,這次摸着桌上的卡片。那雖然是普通尺寸的撲克牌,但拿在他手中時,看起來卻變小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什麼也沒說,反正他也不可能說些什麼,不是嗎?”玩着牌的男人哼道:“怎麼了?那麼在意啊?”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國枝桃子就擅自訂出這個“別人不說我就不做”的原則,並奉爲圭臬的嚴守着。

“看吧,果然在生氣。”

犀川將雙腿放下來應門,門一打開,就見國枝桃子默不作聲地走進來。她是犀川研究室的助教。看到來的人是國枝,他又回覆到原先放鬆的姿勢。

“濱中先生是你的學長吧?”往濱中離去的方向看過去的杜萌說。

戴眼鏡的男人關上門,再次折回走廊。他看着手錶,距離開演時間還有一小時,此時,從旁邊的休息室裏,走出一個穿着小丑服的胖男人。

他靠着椅背,將它下壓至極限,然後保持這個姿勢達十分鐘之久。他坐的椅子是淡紅色的,椅子腳的六個輪子中有一個情況怪怪的,讓他很在意,左邊桌上的計算機屏幕,已經被屏幕保護程序上一羣幻覺般的阿米巴原蟲給佔據了。

“你啊,真是變了耶……”

國枝桃子身材高挑,一頭短髮,臉上掛着眼鏡,完全沒有化妝,她身上總是穿着男用襯衫配牛仔褲,讓人乍看之下都以爲她是男人,只有少數觀察力較敏銳的人,纔會把國枝看成是有點女性化的男人。

犀川房裏有兩張桌子,排成直角。平常他所使用的是放着麥金塔計算機和二十一吋屏幕的那一張,至於另一張他現在正拿來墊腳的的桌子,則只用來暫時堆放待整理的資料而已。

可是,她現在心中根本無暇想到這些。

“抱歉,我開玩笑的。”犀川只好苦笑。

“是有關濱中同學的就職問題。”國枝說。

“喔喔,原來是這件事啊。”犀川點起第二十七根香菸。“怎樣?”

“我想要調職,然後讓濱中當這裏的助教。”

“你要調到哪裏?”犀川把腿從桌上放下。

“我接下來纔要找。”國枝回答。

“你是想換工作嗎?”

“不,我覺得濱中同學比我適合這個工作,他不但優秀,而且研究主題很有未來性。”

“他是很優秀,不過是你指導出來的。”

國枝沉默了下來。她不想回答時,就會沉默以對。

“你想說的只有這些?”犀川邊呼出煙邊說。

“是的,只有這些。”

犀川馬上反應過來,這些應該是她要跟研究室負責教授講的話纔對,可是國枝桃子不先去找他,而先來報告犀川,很明顯地有她的理由,所以他正在思考她的用意究竟爲何。

“你只是想辭職吧?”

“不是。”國枝輕輕搖頭。“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唉……”犀川輕輕嘆口氣。“那我知道了,真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啊,就算沒作夢,我也被嚇醒了,好了,沒關係,你就不用再想那麼多啦。”

“好。”

“希望至少有一次……”犀川起身,把講到一半的話又吞了回去,沉默不語。他是想要說“希望至少有一次能和你喝個茶,聊個天的機會。”

“你要說什麼?”國枝很難得發問了。

“沒有。”犀川咧起嘴回以微笑。“沒什麼,我差點就要做出危險的發言了。”

“因爲緊張而沒辦法發揮嗎……嗯,沒想到超能力者也滿敏感的。”

“兩位辛苦了……”門一打開,只見一個戴墨鏡的女人走進來。

“那上面寫這星期天在瀧野池綠地公園那裏,有場不知道是什麼的表演呢。”

長流也走到稍遠的鏡子前坐下。

萌繪將原本跑在前頭的車子一輛接一輛甩在身後,趁黃燈時衝過十字路口,當她高速向右轉時,那股水平加速度的力道,更是讓濱中僵直身體。

8

當時,她雖然跟犀川說“那個很有趣喔”,可是事實上,能和犀川在一起的時間,要比起秀本身要來的有價值多了,所以她絕不是把手段和目的混淆了。本來,不管是去看電影或運動比賽,只要是工作以外的事,其實都無所謂。只不過如果是這兩者的話,犀川肯定是不會答應的。

舞臺上運來個大箱子,有位打扮華美搶眼的女助理進到箱中。這一看就知道接下來是要表演把箱子切成三段,然後往左右拉開的魔術。已經看膩這種魔術的萌繪,覺得有些無聊,於是視線便落在放於膝上的導覽手冊上。

“我只有看到最後一點而已。”美香流走到冰箱前,替自己拿了一罐啤酒。

“老師他沒問題吧?”這會換美香流走到空沙發坐下,並翹起二郎腿。

武流無視美香流的舉動,面向鏡子坐下,拿出一根新的煙重新點上,他泛着綠色光澤的劉海稍微遮住眼睛,額頭上還殘留着汗水。

“是啊。”萌繪不耐煩地答腔。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Miracle Escape”這個標題。上面畫着兩張小地圖,其中一張就是那古野郊區的瀧野池綠地公園。那裏位於萌繪就讀的N大東邊五公里之處,距離很近。至於另一張地圖,看起來似乎是在靜岡縣。雖然內容不是很懂,但應該都是利用戶外大道具的魔術秀。因爲上面還註明“免費觀賞”,也有可能是電視臺的節目錄像。

“那是沒辦法公開表演的吧。”萌繪也露出微笑。

“剛從東京來而已。”

“濱中先生,你就別管她了。”坐在另一邊的杜萌說。

“那,心電感應呢?”

“喔喔,那個啊……”長流邊呼出煙邊點頭。“他決定的很倉促。我忘記是哪個電視臺舉辦的了,不過我事先也不知情,那計劃還真隨便,事到如今纔在忙着宣傳。”

因爲萌繪這句話,於是搭便車的濱中也只得跟着她一起回到學校。

“是啊,一定要很柔軟。”

有里長流和有裏武流走下樓梯,回到休息室,一進到房間,他們便把上衣脫掉,擱在沙發上。武流從冰箱取出兩罐啤酒,將其中一罐遞給長流。武流的劉海都被汗弄溼了,長流則將黑色的背心也一併脫掉。

有里長流下了舞臺後,下一場秀又緊接着開始,這次換較年輕的有裏武流從舞臺最裏面登場。他一面走,手裏一面變出撲克牌,只見牌像雪花一樣在空氣中飛舞着,甚至還飄到舞臺附近的觀衆席上,萌繪附近也飛來一張小小的撲克牌。

只有你會對我說“不知道”。這句本來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又被他吞回肚子裏。犀川心想,沒辦法暢所欲言,應該也是一種成長吧。

“簡單的就好。不過,既然是超能力,我想看他們做一般人所做不到的事。”犀川立刻回答:“如果是把湯匙彎曲之類的就免了。弄彎湯匙誰都會,只要用雙手就能輕鬆完成。就算用單手,只要押住某個點也可以辦到。總之,如果不能完全超越一般人能力的範圍,就稱不上超能力。”

那是一個身體由撲克牌構成,臉、手和腳也是用薄紙片做成的平面人偶。有里長流摘下自己的禮帽,將其置於地上,然後將人偶放進帽子裏,接着,他便站到距離帽子稍遠的地方。

“嗯,就是老師要在這個星期天……”

“其他的你都知道?”

“有啊。”萌繪將原本放在排檔上面的那隻手移到方向盤上。“對了,濱中學長撿到的紙人偶,等下再給我看一次喔。”

離開藝術文化中心後,她們走到地下街,隨便喫些東西。用餐期間,幾乎都是萌繪和杜萌在交談,濱中則始終笑容滿面,輪流看着兩人的臉。

“我也完全沒聽他提起過。武流,你有嗎?”美香流窺探着身旁的武流。

被叫做美香流的女人,身穿亮綠色的連身洋裝,長髮用跟洋裝同色的絲巾綁起來,她將墨鏡上推到頭頂,露出微笑。接着,她走到正在點菸的武流旁邊,湊上臉想給他一個吻時,武流苦笑着別過臉去。

“那什麼機關都沒有。”濱中立刻回答。“應該是有用線吊着,可是完全看不到。”

“吉川也說他不知道。”長流將香菸擱在菸灰缸上,站了起來。“大概是全部都交給電視臺辦吧。反正這工作酬勞一定很低。”

萌繪紅色的兩人座跑車從地下四樓到收費亭,然後開進霓虹燈閃爍的鬧區時,時間已經超過九點了。她的車緩緩穿過出租車充斥的小巷,等開到大馬路上後,她踩下油門加快車速。

“西之園,你不覺得很沒意思嗎?”

“嗯,大概都知道。”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杜萌在一旁低聲說:“又不是在抽籤。”

“國枝,你覺得我們六自由度的模擬實驗手法之界限爲何?”

“好厲害啊……”旁邊的濱中,驚訝得合不攏嘴。

“說的也是……不然我現在回學校跟犀川老師道歉好了。”

“西之園你看,”視線沒離開舞臺的濱中,湊近她問:“那個箱子裏的人,身體扭曲的真厲害,幾乎要成Z字型了呢。”

“嗯,真了不起,這要身體夠柔軟纔行呢。”濱中佩服之情溢於言表。

有裏武流身穿純白西裝出現在舞臺上,頭髮金綠輝映的光澤教人印象深刻,一旁的蓑澤杜萌,在萌繪耳邊說:“真是美男子呢。”

“謝謝。”犀川轉着手上的香菸。

“老師想看什麼樣的超能力呢?”

萌繪看着濱中,差點要笑出來。她不禁想,叫他代替犀川副教授來,也許是正確的選擇。至少犀川在這個時候,就不會說好厲害,也不會感到驚訝。

“爲什麼要喝醋?”萌繪又重複一次問題。

“辛苦了。”走道上的幾個人,紛紛向兩人點頭致意。

“不,我不知道。”

“哇,Lucky!”萌繪輕快地說:“快看,是紅心七耶,怎麼辦啊……”

“咦?你是說哪張?”

“不知道。”國枝馬上回答。“就由老師你自己去想吧。”

小小的人偶,配合音樂翩然起舞,後來還跳上途中登場的女助理手中。最後,她在女助理的手上停止動作,頹然倒下。有里長流以一個微笑響應觀衆的滿堂喝彩,然後拿起助理手中的人偶,往觀衆席丟過去。看到那人偶掉到座位間的通道上時,正好距離人偶最近的濱中深志,便很快將它撿起來。

有裏武流的手中,有個像哈密瓜大小且內部會發光的球在上下漂浮着,當這段自由操縱魔法球的表演開始時,旁邊的濱中深志湊過來問萌繪:“那是用線吊起來的嗎?”濱中雙手在胸前交叉,一臉困惑地看着舞臺。

9

“就算是要表演,”這次換另一邊的蓑澤杜萌跟萌繪晈耳朵。“我對旁邊那些助手的衣着還是不能苟同,有必要穿成那樣嗎?真是腦筋有問題。”

雖然他這種人似乎不適合看魔術秀,但另一方面,卻也是不可或缺的觀衆類型。其實萌繪也很清楚,像他們這種理科人,當看到搞不懂手法的魔術時,便會出現跟他一樣的反應。這一點,就連萌繪本身也不例外。

“是啊,喝醋。”

“醋……用喝的?”不瞭解這話什麼意思的萌繪追問濱中。

當他們兩人從停車場把車開到地下街時,街上有一半以上的店都關門了,行人也很少。

“不用擔心啦。”武流透過鏡子瞪着美香流說:“老師一定是有什麼有趣的想法。”

再來,手冊上還用粗體字印着“有裏匠幻”這個名字,從他跟今天表演的有里長流和有裏武流同姓來看,應該都是師出同門的魔術師纔對,不過,萌繪並沒有聽過這個人。

還有,舞臺上的女人們,臉上不知爲何都掛着像面具一樣陰森的微笑,讓人非常不快。難道這些詭異的舉動,應該都是爲了要營造謎樣的氣氛而刻意做出來的吧,就跟水上芭蕾選手的笑容作用一樣。這讓萌繪不禁心想,這世界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蓑澤杜萌因爲帶了一臺小照相機來,於是她趁魔術秀結束後,走到門廊那邊拍照。她和萌繪一起擺出姿勢,然後拜託濱中幫她們拍。

“什麼危險發言?”

萌繪一行三人,是坐在前面算來第五排的位子,雖然萌繪眯起她那雙視力二點零的眼睛仔細看,卻沒辦法找到任何操縱舞臺上那個玩偶的線。

“奇蹟脫逃。”

“唉呀,這讓你很困擾是嗎?”美香流表情微怒,搶走武流手上的香菸。

“我和她已經兩年沒見了,這也沒辦法的啊。昨天晚上她又突然打電話來……”

“大概每天都喝醋吧。”

“這個嘛,還算有看的價值。不過,這種能力……一點用都沒有。”犀川笑着說:“可以坐着拿到高處的東西也許是不錯,但站起來不但比較快,找個腳踏臺還可以讓手構到更高的地方。只爲了浮起十公分,就要搖頭晃腦的唸咒,看起來還滿蠢的。那到底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爲什麼那樣就算超能力呢?”

“嗯嗯,今天的魔術秀裏,唯一看不出機關在哪的,也只有那個。”

“嗯,都是些雜事……”美香流沒選擇沙發,而改在鏡前的椅了上坐下,一旁的武流正在卸妝。“對了,有一張奇怪的傳單呢。”

“魔術真有趣啊。”濱中轉向她,意有所指地笑了。“我也來練習看看好了。”

“給我看!”萌繪和杜萌同時向濱中伸出手。

他表演的是大道具的魔術,用的是幾個箱子。在那些箱子上都有用粉色系顏色塗成的幾何圖形,不知道這跟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一些戰鬥機上的迷彩花紋,有無異曲同工之效。

“犀川老師生氣了嗎?”萌繪問濱中。

10

“傳單?”長流問。

“好像是喔。”濱中喜孜孜地說:“西之園,你要直接回去嗎?”

“真不可思議。”濱中無視於她們兩人的請求,只是盯着人偶瞧。不但幾個坐在前座的人好奇地回頭張望,就連坐在後座的,也探出身子想看個仔細。

舞臺上,好幾百張大小不一的牌,配合着有裏武流“再來一張,再來一張”的臺詞,接連不斷地從他手中泉湧而出。

他身穿黑色的燕尾服,頭頂黑色禮帽,戴着白手套,從舞臺右側登場,手中還提着一個黑色手提箱。在舞臺上鞠躬行禮,等觀衆給予掌聲後,他便將手提箱放在地上,然後從箱中拿出人偶。

聽到犀川的話,連萌繪也不禁直呼“原來如此”。如果現在還有什麼能稱得上超能力的話,大概也只剩下預知未來之類的能力吧。

不過,姑且不論那些地方的話,魔術秀還是挺有趣的。讓她看得最愉快的,要屬有里長流表演的跳舞人偶。這個較年長的魔術師,道具都比較精巧,是萌繪喜歡的類型。

“還是老樣子這麼忙啊。”坐在沙發上的長流,也點了根菸。

“跟手機的價值差不多吧。”

“哦,是美香流啊。”年長的長流嚇了一跳。“原來你有來啊?”

“西之園,你輪胎不會打滑嗎?”

“跟我解釋也沒用吧。”

舞臺上除了有裏武流以外,還有三個女人,杜萌所指的,就是她們暴露得毫無意義的服裝,這很像是杜萌會有的意見,而且萌繪也完全同意。真希望他們能稍微察覺一下。把女性當成花瓶的這種行爲,不但落伍,還會造成反效果……這是杜萌時常掛在嘴邊的話.

“什麼時候到這裏的?”

當初萌繪拿到魔術秀的票,邀犀川副教授一起去的時候,他的反應也只有嘴角微微上揚,然後面無表情地說:“喔,魔術秀我沒看過。”

“如果坐着浮起離地十公分之類的呢?”

“超能力秀的話,我倒是滿想看一次的。”犀川呼出煙說:“可惜我從沒看過。”

“這一點我知道。”

“是誰在統籌的?”

“喔,那就在我租屋處的旁邊嘛。”濱中看着前方說。

後來,他們在地下鐵的剪票口和杜萌道別。

今天的表演,是以有里長流和有裏武流兩個人爲主,他們檔案介紹,以小字印在手冊上。大略讀一遍後,眼光又被手冊裏夾的一張廣告單給吸引過去。

“濱中學長,你有看到那張手冊中夾的傳單嗎?”

不久後,人偶先是從禮帽裏探頭,然後跳出帽子開始跳舞,場內觀衆見狀,響起一片驚呼喝彩。

“Miracle Escape到底是什麼?”

“西之園,你可以開慢一點啊。”濱中將兩腿打開伸直說。

“醋?”

“特攝電影不也是一樣?大家都知道哥吉拉里面有人在操縱,還不是看的津津有味。”

“啊,對喔……是這樣啊?”濱中點頭。“不過,魔術在以前的人眼中,看起來就像真的魔法一樣,即使到了現在,相信那是魔法的也大有人在。”

“纔沒有這種人呢。”

“是嗎?念文科的女孩應該會相信吧。”

“女孩這個詞用錯地方了喔。”萌繪邊笑邊說。

“哈哈,抱歉抱歉。”濱中舉起一隻手說:“真嚴格啊,好像編譯程序的偵查功能喔。”

“啊,你那句話說的好。”

“哪句?”

“比犀川老師開的玩笑有趣。”

“到底是哪句啊?”

11

當萌繪和濱中一起走上研究大樓的階梯時,剛好讓國枝桃子助教逮個正着,兩人被帶到她的房間。

他們聽國枝講了三十分鐘關於研究的事。因爲快到要決定畢業論文研究題目的時候了,所以她纔要找萌繪商量。不過,到最後都是國枝一個人在唱獨角戲,他們也插不上嘴。

當國枝好不容易放人,他們終於能敲犀川副教授的房門時,已經超過十點了。

“打擾了。”萌繪打開門走進房裏。“晚安。”

犀川靠坐在椅子上,然後把腿放在桌上,他雙眼閉上,一副好像睡着的樣子。過一會兒,他勉強半睜惺忪雙眼,又過了三點五秒後,才完全看清楚萌繪的樣子。

“早安。”犀川面無表情地說。

“早安。”萌繪也跟着重新打一次招呼。

犀川看着手錶。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以使用最少能源爲前提的最適化模式在進行。

“老師,對不起。”萌繪低頭道歉。

“什麼事?”

“老師的車子已經修好了嗎?”

“喔……”犀川微低頭,往上瞥了萌繪一眼後,將煙點上。“還沒啊……”

“你指誰?”

“因爲我有一點想踢飛它。”

“我很瞭解這想法對你非常重要,可是……”

“是啊,現在回想起來,你會生氣也是難免的,抱歉。”

“沒。”

“呃……怎麼這麼問?”犀川抓抓頭。

“我認爲那個五百圓的玩具,只是用釣魚線而已。”犀川邊將煙點上邊說:“還有,我沒聽過藝術文化中心的那個東西。那個是什麼?是像竹簾子一樣的東西吧?另外關於車子,明天應該就能修好了。”

“西之園同學,你要踢飛桌子也沒關係。”

“你就因爲這種小事爽約?”萌繪終於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也沒有啦。老師這張桌子堅固嗎?”

“不,你這個主張並不過分。呃,我在早上做調查時,剛好想到一個新的點子,覺得很有趣,於是想趁着還沒忘掉之前,好好地再思考下去。因此我纔會叫濱中同學代替我去。不過……結果還是不行,這點子不值得一用,是我錯估了,早知道會徒勞無功,還不如去看魔術秀。”

“就算說了,你也沒辦法理解的。不,就算要說明,也無法具體到能讓你理解的程度,所以應該還稱不上是個完整的點子,反正所謂的突發奇想就是這樣吧?”

“啊,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有幾分像呢。”萌繪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茶壺的形貌。

“誰?”

杜萌今天早上搭新幹線從東京出發,在抵達那古野後,馬上換搭地鐵到榮町去,再來就一直跟西之園萌繪在一起。當然,她還沒回過老家,將寄放在那古野車站投幣式寄物箱的行李取回後,便搭上乘客較少的民營電車。她的老家在愛知縣北部的犬山市郊,所以先坐到當地的小車站,下車後再叫部出租車回家。

“已經不生氣了吧?”

“喔喔,你已經瞭解我的意思了嗎?”犀川微笑着站起身來。“西之園同學,要不要來杯咖啡?我小時候看阿拉丁神燈的繪本時,一開始還以爲那不是油燈,而是茶壺,不過這種疑問,對做學問來說也是很珍貴的。”

蓑澤杜萌正在從車站搭出租車回家的途中。

萌繪乾咳兩聲,切換頭腦的思考模式。她嘆了口氣,因爲本來差一點就能跟上犀川的步調。

“我可是有在努力用功喔……”萌繪露出微笑。“至於資料,我也會在請教濱中後好好整理的,這樣,我踢桌子動機就沒了。”

犀川在桌上的信封背面,畫上一個用線以斜向吊起來的人偶。

“什麼工作?”

“呃,老師,冒昧請問一下,這個星期天你有空嗎?”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萌繪舉起一隻手中斷這段對話。

“最近有好好用功嗎?”犀川問。

“不,我不知道,應該說,是我完全不瞭解老師你說話的內容。不過,至少我知道老師你真的有在想事情。”

“因爲你沒來看魔術秀……”

“老師在生氣嗎?”

“老師,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

“喜多家的浴缸裏,真的有鴨子和青蛙的玩具浮在水面上喔。”

“老師,這樣我聽不懂啦,到底你不來的理由是什麼?”

這個故事之所以沒有偶數章節,雖然是起因於這個不連續性,但在現階段並無須給予特別注意,故謹在此註明。

“老師,你有看過濱中帶回來的卡片紙偶嗎?”

“今天的調查,也許可以用在你的論文中,希望你能把資料好好整理一遍,這畢竟是你的工作。”

“臨時的嗎?”

“喔喔,這件事沒關係啦。有濱中代替你開車載我去就好了,好啦,現在時間已經太晚了,快回去吧。”

“沒有什麼特別的行程。”

如果以時間順序來敘述的話,在下一章應該會多少寫到這個令人匪夷所思的案子纔對,不過很可惜的,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然後,就是一陣沉默。

犀川面無表情,看起來心不在焉,有些疲色。

“喔,是啊……”

“有沒有什麼還要再深入思考的點子之類的?”

萌繪眯起一隻眼睛。

“算吧。”

“說說看嘛。”

“‘嗯,等一下……’”

“西之園同學,你根本就還在生氣嘛。”

“就是我不能去幫忙調查的事。因爲兩年不見的好友突然回來,臨時說要見面,卻又只有今天才有時間,所以才……真的很對不起。”

“那,可以陪我出去嗎?”

“你有想到什麼事要在星期天做的嗎?”

“咦?你是指喜多老師嗎?”萌繪很驚訝。這個姓喜多的人,是犀川少數的好友之一,擔任土木工學系的副教授。

“的確很沮喪。”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啊。”

“我也老了啊,本來以爲這點子可以用的,看來我的直覺也不準了。不過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現在正因爲這個打擊而意志消沉呢。”

等蓑澤家的這個案子傳到西之園萌繪和犀川創平的耳中時,又已經是很後來的事了。

接下來的第二天早上,將會有一件可怕的事降臨在杜萌身上。這件事其實在這個時候已經展開了序幕,不過正坐在出租車上的她,當然是還不知情。

“又比方說,像浮在浴缸中的玩具,就是那種要上發條的鴨子或青蛙之類的,也是一個例子。像這種跟本質無關的純粹玩心,是很重要的。”

對於萌繪的語氣,犀川有些喫驚。

“喔……這個嘛。”

“老師,你知道那個從藝術文化中心大廳天花板上垂吊下來的物體嗎?”

“咦?是這樣嗎?”萌繪圓睜雙眼。“那是用碳纖維吧?到底是從哪個地方吊起來的呢?”

“那個卡片人偶,以前在東京用五百圓就買得到呢。”

“你問我什麼工作……難道我是開店的嗎?”

“我認爲我有知道詳細理由的權利。”萌繪努力保持冷靜的態度說:“我這樣說會很不知分寸嗎?”

“呃,還沒想出來。”

“真拿你沒辦法……”他點了點頭。“星期天我就陪你去吧。”

“然後呢?”

“你這個說法還真奇怪呢。沒有,現在我腦袋一片空白,完全沒有這方面的預感。”

“那是個怎樣的點子?”

“他是個對道具很講究的人。”犀川撇撇嘴。

在魔術秀之後,她跟西之園萌繪和濱中深志三人一起喫飯,而且感覺好久沒像今天這麼快樂了。

犀川盯着萌繪,咧嘴一笑。

“‘喔……這個嘛’的後面是什麼?”

犀川聽完,凝視萌繪的臉約一秒鐘的時間。

“你要說小事,倒也沒錯,可是我當初並不認爲這只是小事。”

“你很沮喪嗎?”

“我沒生氣,現在纔要開始生氣。”

“那麼西之園同學,我們來喝咖啡吧。”

“爲什麼這樣問?”

12

“對不起。”萌繪坐直身子,鞠了個躬。“不會再生氣了。”

犀川沉默了半晌後,瞪向萌繪。

“根據我的觀察,某種潛能會伴隨着物質和信息,以及經濟量等的輸出和輸入,使容量等方面產生變動,因爲擁有自我控制力,也就是與周遭維持平衡的復原能力,可見它必定內含着類似韌度的性質,而這性質則被過去的經歷,跟未來相關的集體意識向量,甚至是被周遭環境所延遲出的界限信息之類的外力所操弄着。不過一般來說,從那裏面仍能看出一部分獨立的構成要素。至於這部分嘛……總之,比方說像能維持體積不變的液體或氣體一樣擁有彈性,也就是可以記憶原形性質的物體,如果它的一邊受到擠壓的話,就會往別的方向膨脹,而這特性便是所有系統發展型態共通的起源,這個類似向量外積,往新軸轉換的動作,更進一步將……”

人類的頭腦,是屬於局部性的(也就是要求耐力和集中力),能容許事物的隨機性,並且擁有能配合適性質的十足思考力。不過,至於還原成文字的故事(特別是以物理規則所記述的排列),並無法變成隨機性。這種不自由,像隨時有導函數存在般,被限制得那樣精準,令人不禁爲這樣的完美讚歎。

“有工作。”

“我。”

“喔,是這樣啊……所以那個皮箱的蓋子纔會一直打開着。”

“就是老師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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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森博嗣S&M系列 1 全部成爲F

  1. 01第一章 白S的見面
  2. 02第二章 青S的再訪
  3. 03第三章 紅S的魔法
  4. 04第四章 褐S的過去
  5. 05第五章 灰S的境界
  6. 06第六章 彩虹S的目擊
  7. 07第七章 琥珀S的夢
  8. 08第八章 深藍S的秩序
  9. 09第九章 黃S的門
  10. 10第十章 銀S的真相
  11. 11第十一章 無S的週末

第二卷森博嗣S&M系列 2 冰冷密室與博士們

  1. 01第一章 啓動的思考
  2. 02第二章 事件之前
  3. 03第三章 實驗與觀察
  4. 04第四章 發現之後
  5. 05第五章 睡意與白骨
  6. 06第六章 假設和矛盾
  7. 07第七章 信息和混亂
  8. 08第八章 被凍僵的冒險
  9. 09第九章 被引導的密室
  10. 10第十章 侵入的憂鬱
  11. 11第十一章 曖昧的追蹤
  12. 12第十三章 部分的真相

第三卷森博嗣S&M系列 3 不會笑的數學家

  1. 01第一章 三星館之謎
  2. 02第二章 宇宙與數學之謎
  3. 03第三章 勇者與死者之謎
  4. 04第四章 內側與外側之謎
  5. 05第五章 天才數學家之謎
  6. 06第六章 襲擊者與屍體之謎
  7. 07第七章 遙遠過去之謎
  8. 08第八章 天才建築師之謎
  9. 09第九章 遺忘與覺醒之謎
  10. 10第十章 再現與消失之謎
  11. 11第十一章 有限與無限之謎

第四卷森博嗣S&M系列 4 詩般的殺意

  1. 01第一章 最初的密室
  2. 02第二章 第二個密室
  3. 03第三章 解決之後的未解決
  4. 04第四章 昏睡的不安
  5. 05第五章 追蹤的疲憊
  6. 06第六章 第三個密室
  7. 07第七章 失蹤的夢
  8. 08第八章 沉默與混亂
  9. 09第九章 思考的脈絡
  10. 10第十章 危機四伏的真相
  11. 11第十二章 詩一般的後續

第五卷森博嗣S&M系列 5 封印再度

  1. 01第一章 鑰匙在陶壺裏
  2. 02第二章 陶壺在密室裏
  3. 03第三章 密室在黑暗裏
  4. 04第四章 黑暗在記憶裏
  5. 05第五章 記憶在S彩裏
  6. 06第六章 S彩在默禱裏
  7. 07第七章 默禱在懷疑裏
  8. 08第八章 懷疑在虛無裏
  9. 09第九章 虛無在真實裏
  10. 10第十章 真實在鑰匙裏

第六卷森博嗣S&M系列 6 死亡幻術的門徒

  1. 01第一章 奇趣的預感正在閱讀
  2. 02第三章 奇絕的舞臺
  3. 03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
  4. 04第七章 奇想的後臺
  5. 05第九章 奇巧的假設
  6. 06第十一章 奇異的換場
  7. 07第十三章 奇特的幫助
  8. 08第十五章 奇技的門徒
  9. 09第十七章 奇蹟的名字

第七卷森博嗣S&M系列 7 夏的複製品

  1. 01第二章 偶發的意外
  2. 02第六章 偶語的思緒
  3. 03第八章 偶感的悔恨
  4. 04第十章 偶然的歧異
  5. 05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
  6. 06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7. 07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8. 08第十八章 偶像的蹤影

第八卷森博嗣S&M系列 8 永劫迴歸

  1. 01毫無意義的序曲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完全多餘的尾聲

第九卷森博嗣S&M系列 9 命運的模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奇幻的星期六
  3. 03第二章 瘋狂的星期日
  4. 04第三章 憂鬱的星期一
  5. 05第四章 萬變的星期二
  6. 06第五章 多夢的星期三
  7. 07第六章 懸疑的星期四
  8. 08第七章 濃稠的星期五
  9. 09終章

第十卷森博嗣S&M系列 10 有限與微小的麪包

  1. 01第二章 人間的神殿0; Pantheon 1;
  2. 02第三章 渾沌的地獄0; Pandemonium1;
  3. 03第四章 擴大的繪圖0;Pantograph1;
  4. 04第五章 追趕的野獸0;Panther1;
  5. 05第六章 三S堇0;Pansy1;
  6. 06第七章 全景的構圖0;Panorama1;
  7. 07第八章 過度的恐慌0;Panic1;
  8. 08第九章 慈悲的手0;Panhandler1;
  9. 09第十章 神之藥0;Panace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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