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夏的複製品

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1.5萬 字

1

九月的第二個星期三,西之園萌繪將紅色跑車停在蓑澤家的正門前。聽說颱風快要來了,風呼呼地吹着,但天氣還算晴朗。

走到大門口,門上有一個像是剛裝上去不久的小型監視器,正朝着萌繪的方向。萌繪按下對講機的鈕。

“誰?”對講機傳出年輕女性的聲音。

“午安,我是杜萌的朋友。”

“好的,麻煩您稍等。”

萌繪望着蓑澤家對面的那片森林。附近只有這一帶的土地起伏較大,可以想像是建了不少墳墓的緣故。

今天來訪,萌繪盡其所能地裝扮出成熟的模樣,從上衣到長褲都是灰色。她沒戴帽子,小巧的耳環被長髮遮住,連口紅也是正式的豔紅色。

一位戴着眼鏡的年輕女性出來開門。

“杜萌小姐現在……”

“嗯,我知道。”萌繪走進門內,“我是西之園,其實我來是想要看看素生哥的詩集。只看一些也好,可以讓我打擾一下嗎?”

“喔……”戴眼鏡的女人點點頭,卻露出爲難的表情,“那麼請進……”

女人說着鎖上門,萌繪跟在女人身後來到玄關。

走進蓑澤家時,萌繪抬頭看着挑高的天花板。大廳裏的樓梯設計精良,令人賞心悅目,跟萌繪以前的家有幾分類似。

“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來過這裏一次,好懷念啊。”萌繪堆着笑容,看着入口處門上的彩繪玻璃。

“請往這兒走。”像是女傭的女人引領着萌繪來到右手邊的那處空間。

這裏是客廳,和向外突出的玻璃屋連成一氣。客廳再過去就是餐廳,餐廳左手邊則是廚房。萌繪目不轉睛地看着那端維多利亞風格的櫥櫃——她的眼力好,看得比一般人都遠。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長髮女人優雅地站起來,萌繪立刻明白她是杜萌的姐姐。

“午安,我是西之園。”萌繪低頭致意,“我是杜萌的高中同學。突然造訪,十分抱歉。”

“唉呀,你就是西之園?”杜萌的姐姐一臉驚訝,高聲地說,聲音和杜萌很像。

“是的,西之園萌繪。”

“是啊,”鵜飼苦笑,“這件案子一直停滯不前。”

耶……要去求誰呢?

“可以……”

“對,沒錯!”西畑大喊一聲,然後察覺什麼似地窒了一窒,“抱歉,我失態了……對不起。”他吸了一口氣,“西之園小姐,您方便解釋一下嗎?”

“關於我?”萌繪微微歪着頭,“哇,是什麼傳聞呢……”

“我聽了許多關於您的事喔。”西畑似笑非笑地靠近萌繪。

“有幾個?”西畑大聲地問。

“六個。”

“可以啊。”萌繪臉上仍舊掛着笑。她瞥了一眼鵜飼,鵜飼只能聳聳肩。“其實沒什麼。我手上有張杜萌在客廳照的照片,背景是玻璃屋。當時室外很明亮,可見是杜萌在回到家的隔天早上,也就是八月的第一個星期五照的。”

“啊,嚇我一跳,”鵜飼環顧着房間說:“西之園小姐居然和杜萌小姐是高中同學……之前還聽說您爲了駒之根的殺人事件打了幾次電話給近藤。原來是這麼回事……”

幫了不少忙?紗奈惠更迷惑了,她皺起眉。

“啊!西之園小姐!”高壯的鵜飼刑警嚇了一跳,“外面的車果然是……”

“是的,很喜歡。”萌繪走上前說:“謝謝。”

“爲什麼這樣就可以知道日期?”

“說得也是……但杜萌不喜歡狗。”紗奈惠將長髮撥到背後,再伸手拿起杯子,“請問你今天來是……”

萌繪不知道該不該跟杜萌的姐姐提起關於素生失蹤的事,因爲杜萌告訴她的是報紙上完全沒有報導的消息。

“不會,不要緊的。”紗奈惠笑着說:“西之園,你應該知道那件事吧……”她隨即露出困擾的表情。

“抱歉,”萌繪掩着嘴,彷佛說錯了話一樣,“我只是想套套話,不過看來我好像猜對了。”

“我沒帶出來,不過您任何時候要來借都可以。”

紗奈惠看來有些驚訝,默默點頭。

“我可以在這裏看書嗎?”萌繪問紗奈惠。

萌繪微笑着坐在沙發上。在這種場合,座位的選擇是門藝術,她把平時不表露的禮數發揮到極致。面對這樣的屋子、這樣的主人,她有教養的態度應該會頗受好評吧,萌繪心裏暗暗盤算着。

“其實我高二以前也住過像這樣的房子,我家也有和那邊一樣的露天陽臺。”

“是什麼樣的照片呢?照些什麼?”鵜飼問。

“應該不是吧?”西畑嚴肅地說。

“西之園,你跟杜萌形容的一模一樣,真的,跟我想像的沒有多大差別。”

他還摸了萌繪的臉——只有這個記憶異常鮮明。

“您這麼說還真狠。”萌繪笑起來。

“您想到什麼?”西畑問,身旁的鵜飼睜大眼睛,和西畑面面相覷。

“這樣啊……”西畑笑了笑,“原來如此……”

無論是房裏的擺設或是左側進去的寢室,四處依舊一塵不染,桌上什麼也沒有。高中的時候,萌繪就是在這裏遇見蓑澤素生。她想起當時的畫面,他倚在窗邊吟詩,一旁的杜萌就幫他寫下來。

咦?好像怪怪的……

“沒有……”紗奈惠的語氣變得有些不安,“您是指在東京嗎?發生什麼事了?”

“關於赤松浩德出現在東京這件事,杜萌小姐跟您說了什麼?”

“我知道素生哥不在,”萌繪笑意盈盈地點頭,“杜萌都告訴我了。”

“嗯,我是不介意……”紗奈惠看着鵜飼和西畑。

最後這句話的語氣簡直像是催眠指令,理所當然、毫不委婉,讓萌繪有些不悅。

玄關方向傳來聲響,女傭身後跟着兩名男子,是一高一矮的搭檔。

“不過我做的也只是這樣,”萌繪搖搖頭,“而且目前爲止我只知道這麼多線索,鵜飼你也是吧。”

2

她坐在書桌前,什麼也不想地眺望窗外的風景。此時一陣腳步聲接近,有人打開門。

“能請教您一些問題嗎?”西畑從萌繪身邊走過,站在窗邊往外看。

“沒有,她不會說這種話的。”萌繪輕輕笑了,“就算是大難臨頭,她也像是看到再普通不過的蝸牛一樣,語調淡淡的。她從以前就是這樣。”

“請問……”紗奈惠不太理解西畑畢恭畢敬的態度,“西之園,你是……”

“我想看看素生哥的詩集……說起來有點丟臉,我一本都沒買過,而且現在市面上也絕版了吧。”

萌繪微笑着往玻璃屋的方向看過去。落地窗上的百葉窗雖然已經拉下,不過從縫隙中仍可見到鋪着鮮麗草坪的寬廣庭院。她馬上就注意到庭院一隅擺放着一張很好看的藤製大椅子,那就是她跟杜萌要來的照片上,杜萌恬靜地坐着的那張椅子。靠近玻璃屋的那面牆壁上掛着一排民俗面具,不知爲何,萌繪總覺得物品的配置有些不對勁,因此視線一直逗留在面具那一帶,心中思索着。

“樓下的客廳少了兩個面具。”萌繪回答。

“我父親不在,母親也出去了。”紗奈惠回答。

萌繪走上二樓,眼前筆直延伸下去的走廊兩側有兩扇門,大概是蓑澤自家人的寢室還有客房;走廊盡頭的右手邊則是浴室。萌繪繼續往上走。

“你想看的話,旁邊的書櫃裏就有。”紗奈惠站起來走到客廳一角有着玻璃隔板的書櫃旁,“你喜歡看哪本都可以,我哥的書應該都在這裏。你喜歡我哥寫的詩嗎?”

門鈴響起,女傭在隔壁的廚房接起對講機。

“我不是在開玩笑,”萌繪說:“我也是剛纔想到的。”

“蓑澤杜萌說了什麼?”西畑不疾不徐地,用一種充滿威嚴的低沉口吻詢問——說不定這纔是他本來的聲音。

“那你現在住在哪裏呢?”

萌繪沒有兄弟姐妹。她忘了幾歲時……大概是念幼稚園的時候吧,她知道就算吵着爸媽說想要哥哥或姐姐也爲時已晚了,但是如果能夠有個弟弟或妹妹也很棒啊,她覺得擁有兄弟姐妹是件令人開心的事。萌繪記得她跟媽媽說過這件事,可是到了晚上,爸爸把萌繪叫到書房——不,她其實忘了是被叫去哪裏,不過可能是那間安靜又充滿煙味的書房吧。爸爸問了萌繪跟媽媽提起的願望,然後爸爸對她說,這種事不能要求媽媽,也不是求別人就會實現的。

“唉呀,你們認識?”紗奈惠不可置信地問。

“你們請這邊坐。”

三樓的樓梯間稍嫌悶熱,好像沒裝冷氣吧。不過從北側窗戶望出去的風景令人神清氣爽,染上秋色的田園景緻就在眼前鋪展開來。

“沒錯。”西畑點點頭,側面看着萌繪,“杜萌小姐有說她很害怕嗎?”

剛纔那位年輕女人端來冰茶。她應該是蓑澤家請來的女傭。

“杜萌小姐在那邊發生的事,您聽說了嗎?”西畑小聲地問。

“啊,我好像打擾到你們了吧?”萌繪拿着一本詩集問。

“前一天晚上我和杜萌一起照過相,而我剛纔說的照片是那捲底片的最後一張,所以我能肯定是我們聚會的隔天。換句話說,杜萌在歹徒潛入屋內之前照了相。”

“我聽杜萌說了一點。”萌繪回答——但其實不只一點。“那個殺人事件好像還沒解決的樣子吧?”

萌繪不禁聯想到和杜萌下棋的情形。每次和杜萌下西洋棋,她都覺得杜萌太過在意棋局本身了:或許就是因爲這點執着,杜萌才永遠下不贏她吧。而萌繪沒有這種執着,一定是因爲沒有家人的關係。

萌繪跟刑警點頭致意後走出客廳,接着上樓。

一連串的回憶,在手指觸碰髮梢的瞬間掠過。原來召喚記憶的速度可以這麼快啊,萌繪感嘆着。人到底是如何壓縮記憶的呢?而解壓縮的關鍵是收藏在哪裏呢?

沒錯,是蓑澤素生的房間,她還依稀記得窗戶的形狀和窗邊傢俱擺放的位置。萌繪走進房間,輕輕地帶上門。

個子比較矮的警官向萌繪微微點頭。他的身材整整比鵜飼小了兩圈,但有一雙大眼,眼神像是凝聚了巨大能量,非常銳利。這種人算得上是萌繪欣賞的類型。

“我是長野縣警西畑。”

自己是孤單一個人,不像好友蓑澤杜萌有一個姐姐。姐姐和杜萌說的一樣,是位溫柔的女人。她還有哥哥素生,以及父親和母親。

“好棒的房子啊……我已經四年半沒來這裏了。高中的時候來拜訪過一次,還遇到了素生哥。”

“照的是杜萌自己。”萌繪回答:“她穿着高中時代的舊衣服,一時興起就照了下來。她把相機放在桌上,設定好自拍模式——姑且不論怎麼照的,重點是牆壁上面具的數目。”

“太丟臉了,我不好意思說。”

萌繪高二的時候,父母遭逢意外身亡,而遇到素生是在事故的一年半之後。那時她好不容易剛從悲傷中站起,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上。

“那古野市內的公寓。我養了一隻狗,如果公寓能有這麼大的庭院,它一定很開心。”

“是的,我們見過。”西畑接着說,嘴角揚起,“在愛知縣警本部的玄關附近。那時我在跟三浦談話……”

“嗯嗯,我聽小妹說過。我是杜萌的姐姐紗奈惠。請坐,不要客氣。”

“請看請看,”西畑說:“沒什麼要緊事,我們來不過是想確認一些事情。西之園小姐,您就在這兒看吧。”

鵜飼刑警巨大的身軀走進來,小個子的西畑刑警像是站在鵜飼的影子底下。西畑睜大眼睛左顧右盼。

“照片能借我看一下嗎?”西畑接着問。

“上個星期發生的……”西畑說着,停了一下。萌繪回頭一看,剛好對上西畑的眼神。

“警察。”女傭回答着,走到大廳。

萌繪打開南側左手邊的門。

萌繪腦海裏浮起這段往事,這段她早已忘懷的事。現在想想,當時父親會這麼說,是因爲母親的身體不好吧。

“套話?”西畑搖頭,“請您別開玩笑了,這樣強辯是沒用的。”

“這件事我知道。”萌繪對西畑說:“我還是打擾到你們了吧?”她又轉向紗奈惠,“請問我可以去三樓看看素生哥的房間嗎?”

她其實早就忘了素生房間的位置,會選擇開左邊的門只是憑着直覺——在這種情況下,人類的直覺出乎意料地值得信賴。門沒鎖,萌繪稍稍推開門往裏頭看,

“嗯。”萌繪很快就想起那時頻頻注意自己的西畑。

西畑的笑容倏地凍結。他瞪着萌繪,表情僵硬。

“我記得好像見過您一次……”萌繪看着西畑。

他們今天是前來報告上星期五杜萌在東京遭到襲擊的事。鵜飼等人應該也聯絡上蓑澤泰史了,不過蓑澤泰史可能還沒跟大女兒提起,所以紗奈惠看來並不知情。赤松浩德現身在T大蓑澤杜萌的研究室,這件事杜萌上週已經寄了電子郵件告訴萌繪了。

“西畑先生……是吧?”萌繪抱着雙臂盯着西畑,“面具還在嗎?”

“西之園小姐是愛知縣警本部長的侄女,”鵜飼解釋:“總之就是她幫了我們不少忙。”

“那好像是她在研究室寄信給我之後發生的。她一走到門外就看到赤松,然後出現了一位長野縣警的刑警,赤松看到警察就逃走了……所以後來她又寫了一封信告訴我這件事。”

“果然……”西畑彈了下手指。

“午安。”萌繪也嚇了一跳,不過她還是很優雅地微笑點頭。

紗奈惠帶着兩位刑警來到更裏面的沙發。萌繪留在原處,其他三人則坐在客廳中央的沙發上。

那時摸着萌繪臉頰的素生的手,冰冰涼涼的。

“說是認識……”鵜飼不好意思地說:“這個,該怎麼說好……嗯,算是認識吧,總之……比普通的認識還要再更認識一點……”

“蓑澤先生呢?”西畑問。

“是誰?”紗奈惠往廚房看。

“嗯,不過我哥……”紗奈惠直起身子,一臉困惑,“門沒鎖,你隨時都可以進去……”

“沒說什麼。”萌繪笑嘻嘻地搖頭。

“西畑先生,”萌繪露出微笑,

“剛纔的動作?”

萌繪輕輕地彈指。

“剛剛的動作可不可以再做一次?”

“啊,您說這個啊……”西畑說着又彈了一次,“怎麼樣嗎?”

“沒事,只是覺得好玩。”

“六個……怎麼回事呢?”鵜飼問:“現在又是幾個?”

“四個。”萌繪回答:“我也是剛剛纔注意到。照片上有六個面具,現在四個,少了兩個,所以我纔會問西畑先生‘面具還在嗎’這句話。以上……就是我的解釋。”

“嗯,實在是……”西畑半掩着臉,誇張的反應讓萌繪覺得很有趣。

“怎麼了?”萌繪笑着問。

“沒事,真抱歉……”西畑笑了開,“太厲害了……您的說明我聽得很清楚。”

“我只是粗略地敘述罷了。”萌繪客套着。

“沒的事……”西畑把頭搖得像個波浪鼓。他本來以爲萌繪只是個千金大小姐,沒想到她心思縝密。“真是太令我驚訝了,哈哈……我認輸了。”

“西畑先生爲什麼會這麼在意麪具的事呢?”萌繪問:“接下來輪到您解釋了。”

“不急吧,這可是我最後的王牌啊。”西畑小聲地說。

“太狡猾了吧。”

“好吧。其實是警方在茨城發現了歹徒逃走時駕駛的車輛。車子已經被焚燬了,但車上找到一副燒焦的面具。”

“第二個面具?”萌繪問。

“對……第一個面具在歹徒逃逸時被丟棄在駒之根別墅的停車場,結果警方又發現了第二個,現在我們也確定屋內的面具少了兩個。其實剛纔我在樓下也問過紗奈惠小姐面具的數目,但她沒有印象,還說其他人應該也不太清楚。我走過去看,牆壁上留着兩根沒掛着面具的釘子,西之園小姐手中的照片證明了一切。”

“爲什麼是兩個呢?”萌繪眯起眼睛思考。

之前聽了一堆關於蓑澤家的事件,還跟西畑這號有趣人物討論案情,萌繪的確有些興奮。一定是在不知不覺中開心起來的吧,萌繪心想。

她悄悄走進研究室,沒有引起注意。所有人都在,不過都面對着電腦。同學牧野洋子正坐在萌繪面前一張大桌子旁看着漫畫。洋子雙腳擱在隔壁的椅子上,呈現一種後仰的姿勢,一見到萌繪便對她眨眨眼。

萌繪正要反駁時,國枝桃子助教走了進來。

“可以了。”國枝又回到位子上。

“那你現在在想什麼?”洋子問。

她很想把聽到的事情告訴別人,但她不能告訴牧野洋子,這是萌繪和警方之間的默契……也算是一種規則。原因有很多,而這些警察大致上都跟萌繪提過。但是她也不是完全沒有透露這些消息,那個對象就是犀川副教授。

3

“你有多少時間?”

“這個嘛……”犀川看着手錶,“最多二十五分鐘吧。啊,算了,你幫我煮咖啡好嗎?”

“我還要跟犀川老師講點事……”萌繪說着,跟洋子道別。

“沒做什麼。”萌繪一邊往裏頭探看一邊回答。

“因爲沒有特別懸疑的地方。”萌繪小心翼翼地喝着有些涼掉的咖啡,“無論兇手是怎麼殺人的,只要鎖定有動機或有機會下手的人,不就可以抓到兇手了嗎?”

“如果蓑澤素生不在,那麼蓑澤泰史一家人就跟蓑澤家完全沒有血緣關係了。”萌繪說。

“那通電話是廣播節目的錄音帶。”

萌繪再度走到犀川的研究室前,敲了敲門並打開門偷看。犀川站在椅子上,看來正要伸手去拿書櫃最上面一層的文件。

“嗯,就是杜萌小姐接到神祕電話的那個晚上。宴會結束後,杜萌小姐在電話中聽到的那句話,和她之前在三樓看到的那本詩集的某一篇詩名一樣,而且好像是有人剛好把詩集攤開在那一頁。”鵜飼總是一邊翻着記事本一邊解釋。

“說得好。”萌繪豎起大拇指,“西畑先生,您真厲害。對了,蓑澤幸吉先生現在怎麼樣了呢?”

“如果是這樣,全家又是爲什麼說謊?”鵜飼問。

萌繪和洋子一人操作一臺Mac電腦,洋子還把國枝寫的紙條放在膝上以便確認,三十分鐘後她們就完成了工作。

“老師,你現在很忙嗎?”

“可是他知道面具的事情喔。”萌繪說:“面具爲什麼會有兩個呢?”

“西之園小姐,沒有那麼容易喔。”西畑不以爲然地笑着,緩緩捻熄手中的香菸,“剛纔也說過,萬一,我是說萬一是蓑澤家的人殺了兩名歹徒,那麼警方根本就找不到證據,事件也沒辦法解決。”

“可是,您剛纔不是說這是您手中的王牌嗎?”

西畑或許是在意周圍的客人,音量低得十分誇張。有時鵜飼會在一旁補充,但大致來說,西畑說的話條理分明,不太需要別人解釋。萌繪挺訝異西畑的思路居然這麼清晰,比她所認識的其他刑警都來得精明。仔細觀察,西畑其實還頗具魅力。

“普通忙。”犀川從椅子上跳下來說。

到了研究室,國枝馬上開始解說工作內容,要她們負責把論文發表用的設計圖套色。國枝字跡潦草地寫下指定的顏色,丟了一句“其他的就照做”之後,便坐回位子上。

“什麼嘛……”萌繪立刻裝出呆愕的樣子,還把話說得很緩慢。不過,西畑的狡辯真的讓萌繪心底打了個突,那像是犀川老師纔會說的臺詞。

她把跑車停在研究大樓的中庭,然後走上犀川位於四樓的研究室。

“拜託,你腦袋裏好像只裝這個。”洋子說。

“謝謝。”國枝雖然嘴上說着,臉上卻不見笑意。“嗯,做得很好,0K。”

“還有,濱中,”國枝桃子不理他,繼續往裏頭走,“去我那裏下載程式一覽表,可以把它放在註解裏。”

傍晚,西之園萌繪回到N大。這時候距離建築學系最近的門已經關了,開車的人得從正門進去,沿着校園裏的道路走一公里左右纔到得了系所。

萌繪和西畑忽視鵜飼的意見,兩個人對望了一陣。

“但是到了這種地步,他沒辦法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了,”西畑又抽起煙,“我認爲赤松或許是想再綁走杜萌小姐一次,威脅蓑澤泰史。這樣一來他可以拿到更多錢。”

“波木在嗎?”國枝大聲地說。

“恐怕他在等待機會吧。”西畑伸伸懶腰,“其實逮住赤松也沒用,那傢伙大概不知道兇手是誰。”

“您是指逮捕兇手這件事嗎?”萌繪會意地點頭,“可是有什麼關係?知道兇手是誰,你們不是至少可以鬆一口氣嗎,西畑先生?”

步出走廊,牧野洋子大大地吁了一口氣,在萌繪耳邊小聲地說:“我們真倒黴。”

“還活着。”鵜飼回答:“不過一直都在住院。”

“是嗎?”洋子靠近萌繪的臉,“任何事情都不能隱瞞洋子小姐喔,你臉上就是一副幸福的樣子。”

想想兩三天前,大家都還跑到屋頂玩遙控車呢。本來想說等到研討會前幾天再準備都還來得及,不過後來連萌繪都覺得還是謹慎點好了。能夠一派輕鬆的大概只有犀川副教授和國枝助教吧,只有老師們不會慌亂,這就是老手和菜鳥的差別。

“洋子,你的說法也太——”

“對不起,哪裏錯了嗎?”波木抓抓頭站了起來。

“嗯。”

“啊,這件事我聽杜萌說過。”萌繪打斷鵜飼的話,

“不是無意間拿走兩個的嗎?”鵜飼晃着身體說:“我覺得沒什麼。”

“請問可以了嗎?”萌繪戰戰兢兢地問。

“直覺。”西畑笑了,“因爲他的同夥被殺了,應該想報復:再加上他曾挾持蓑澤杜萌,還一起到過駒之根別墅,相處過一段時間,所以應該會特別調查過蓑澤杜萌,知道她在東京的住處。”

“哇,那我該怎麼辦纔好?”萌繪歪着頭,“這個提議不錯喔。”

“廣播?”鵜飼愣了一下。

萌繪接着便把那天她在電話裏跟杜萌講的話又說了一次。

國枝走過去盯着螢幕一會兒,糾正了幾個地方。因爲錯誤不多,女孩們很快就改好了。

兩個女生只好跟着國枝走出研究室。高大的國枝從背後看起來簡直是個男的,萌繪從以前就這麼覺得。

雖然看似單純的事件,但仍有細微的矛盾點:而西畑從這些矛盾處提出的幾個假設,不僅大膽,而且更像是華麗的雜技表演。萌繪發現自己慢慢被拉進西畑建構的假設中。

萌繪無奈地走出犀川的研究室,走到三樓自己的研究室,想說意思意思露個臉好了。

“蓑澤素生離開家會去哪裏呢?”鵜飼問。

4

“聽了您這番話,我想還是不要當警察比較好。”

“失禮了,開這種玩笑。”西畑移開視線。

“給我重寫!”國枝說:“拜託你要好好確認過一遍。趕快停止彩色印表機,不要再印了,拿去印之前你看過嗎?有長眼睛的話就請你看仔細一點,真是的。”

離開蓑澤家後,萌繪坐上自己的跑車,鵜飼開着車跟在後頭。駛出縣道時,路旁剛好有一家附設停車場的咖啡店。他們停好車走進店裏,店裏的客人雖然比預期多,不過幸運的是最裏面還有一桌空位。三人分別點了咖啡。

“可是他要爲同夥報仇,也不必去找杜萌……”

“我也這麼認爲。”萌繪頷首,“素生哥有沒有可能很早以前就不在蓑澤家了?”

“晚安。”萌繪走進去打了聲招呼。

“應該是不想把事情鬧大吧。”西畑回答。他一面喝咖啡,一面抽菸。“如果是因爲蓑澤泰史不願告訴父親蓑澤幸吉說素生離開了蓑澤家,這個推論如何?”

之前上課有聽說研討會的事,研究生要在研討會上發表論文,所以得加緊準備。除了論文內容之外,還得在投影片上註記,以及再次確認發表文章,瑣事一堆。

西畑臉上浮起笑容,目不轉睛地看着萌繪。

“大家是怎麼啦?”萌繪坐在洋子旁邊小聲地問。

“謝謝您提供了這麼多有用的訊息。”西畑站起來深深一鞠躬,“西之園小姐,謝謝您,改天見……”

“嗯,我知道。”萌繪漾着笑。

“啊,還沒……”鵜飼慌張地正襟危坐,“我們還沒仔細調查過。最近忙得要命啊,人手也不夠,我想西之園小姐應該很清楚吧?”

“明天是研討會啊。”洋子也低聲回答:“大家好像都很緊張的樣子,還是小聲一點好了。”

“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纔是王牌啊!”西畑裝作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就算忙也無所謂啦,反正犀川可以一心多用,萌繪心想。

“我在想,犀川老師不在啊。”萌繪撥撥頭髮。最近頭髮長了,人也顯得憂鬱起來。

“打擾了。”

“什麼?我姑姑那時也去過蓑澤家?”西畑等人在談話中提到佐佐木睦子,萌繪嚇了一跳。

“應該是這件。”萌繪說。

“不知道。”西畑搖搖頭。

“我們的工作本來就是必須找出證據纔算數,並不是爲了鬆一口氣或是自我滿足之類的。就算知道兇手是誰,沒有證據的話我們也不能立刻出擊,從無例外。但是要兇手自己承認罪行是不可能的,光是想到這個就一個頭兩個大了。”

“萌繪,你今天去做什麼啦?”牧野洋子把漫畫放在桌上,桌上已經堆滿了像小山一樣高的漫畫。

“是你啊。”犀川看着萌繪說。

“杜萌現在的狀況怎麼樣?”

“那又牽扯到另外一個複雜的狀況了。”西畑在一旁嘟囔着。

鵜飼不悅地皺起眉頭,欲言又止地看着萌繪。

“萌繪,你看這個……超噁心的。”

“國枝老師,我們做好了。”洋子說。

“我請那邊的警方保護她。”西畑點頭,“不過赤松應該不會再出現第二次,這種人通常戒心很重。”

“那我先告辭了。”萌繪起身。

“蓑澤這件?”西畑問。

“你們很閒喔?”國枝看着萌繪和牧野,“想要做點事吧?”

“你們目前正在處理的另外一件案子好像也很棘手啊。”西畑噴着煙說:“打算先處理哪件呢?”

“如我再年輕個幾歲,就會向您求婚了。”

“我知道了。”濱中慌忙起身。他是研究室裏年紀最大的學生,但是看起來卻很年輕。

“爲什麼?”

“我在。”最裏面傳來一個聲音,可是萌繪看不見被擋在一堆電腦螢幕後的波木。

“好。”萌繪點點頭,立刻跑向咖啡機。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西畑表示同意。

“西之園小姐,您本來打算當警察嗎?”鵜飼睜大眼睛,表情複雜。

萌繪敲敲門,接着就開門走進去。裏面沒人,書桌上的電腦螢幕處於省電模式。萌繪擅自移動了滑鼠,螢幕瞬間亮了起來,上面開着好幾個視窗,光是想找到犀川的行程表就要費一番工夫。她好不容易纔找到,點進去一看,發現犀川今晚七點以前都還在校內的委員會,架子上的咖啡壺裏也沒有咖啡。

“你們查過了嗎?”萌繪反問。

“沒有啦,我明年要念研究所。”萌繪看着鵜飼揚起笑容,接着又把視線轉回西畑臉上,“您先前爲什麼覺得赤松會出現在杜萌身邊呢?”

“嗯……嗯,”鵜飼一邊不知在記着什麼,一邊咕噥:“可是的確有人打電話……”

“戒心重的話,爲什麼當時還要出現?”

國枝助教的研究室就在犀川副教授的隔壁。

5

由於時間有限,萌繪只是概略而快速地重違了一遍事件的經過。事件並不複雜,沒有多麼難以理解的情節,不過就是不合常理的挾持加上兇殺而已,而且被殺的還是兩名歹徒。雖然案情有點不按牌理出牌,但比起現在發生的另一件事,就顯得遜色許多了。

“什麼啊,別的事件?”

犀川只丟下一句話,接着都是萌繪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他完全沒有插嘴的餘地。這種時候,犀川總是抽着煙往別的地方看;雖然好像不太專心,但這就是犀川一貫的聆聽方式。

萌繪說到一半時,咖啡機響了。她一邊說一邊把咖啡分別倒進兩個杯子,端到書桌前。

犀川非常喜歡喝剛煮好的熱咖啡,這種熱度比怕燙的萌繪能勉強喝下去的溫度還要高了好幾倍,但卻是犀川不可或缺的。萌繪總覺得,那麼燙的咖啡跟煮沸的水不是一樣嗎?但犀川會說“完全不一樣”。

萌繪說完後,犀川沒有吭聲。

“怎麼樣?”萌繪立刻問:“有什麼很在意的地方嗎?”

“除了你會在意的,其他都沒什麼。”

“我在意什麼?”

“請問你在試探我嗎?”

“沒有,我沒這個意思。”

“你最不能理解的一定是兩個面具這一點,再來就是你朋友的哥哥失蹤的理由,以及是誰打電話給你朋友。大概就這三點吧——啊,對了,誰殺了兩名歹徒這點也算是個謎吧,所以一共四點。”

“你說得對。”對於犀川令人發噱的回答,萌繪笑着點頭。“爲了讓事後看起來像是兩個人互相持槍射殺對方的,所以兇手才把槍放在死者手上。可是又爲什麼要把屍體搬到車上呢?一般不是都會搬到樹林裏,或是類似的地方?”

“還一般咧,你這句話真有趣。”犀川說:“既然是殺人事件,就無法看成一般啊。”

“或許素生哥只是想出門,然後女傭佐伯幫他開了門……襲擊杜萌的男人可能一沒注意就拿走了兩個面具,後來他發現了,又怕警方找到,所以連同車子一起燒燬。再說到殺人,可能是有另一個人目睹女歹徒殺了男歹徒,接着那個人再殺了女歹徒,然後把屍體搬到廂型車上打算逃走;但是中途又改變心意,最後獨自駕車逃逸,那個人一定是認爲載着屍體會招來麻煩——怎麼樣?說不定事實就像我現在說的。”

“對啊,”犀川點頭,“那這樣不是很好嗎?”

“不好!”萌繪嘟着嘴。

“是你自己說的耶。”

“我的意思是事實可以推論成這樣,”萌繪抱着雙臂說:“可是總覺得哪裏怪怪的。老師,是不是不太對勁?杜萌說她沒看見歹徒帶走兩個面具。而素生哥如果只是出門,爲什麼家裏發生了事情也沒和家人聯絡?是他打了怪電話給杜萌,還是有人拿素生哥錄音的帶子放出來的?無論如何,這幾件事完全拼湊不起來。”

“拼湊不起來,”犀川重複了一次,“因爲先決條件不正確,纔會這麼想。”

隔天早上潛入蓑澤家的男人,爲什麼不像其他同夥戴着墨鏡和口罩?他用的是蓑澤家掛在客廳上的面具,難道說是因爲杜萌在家這件事出乎歹徒的意料?男人似乎原本只是在等待別墅那邊同夥的電話,好取走保險櫃裏的錢,但到底爲什麼要在人白天行動呢?那個叫作赤松的人前一天晚上都在做什麼?該不會待在駒之根別墅,和其他兩名歹徒在一起吧——這樣的假設成立嗎?

就像她跟犀川說的,現在的狀況是兩副混在一起的七巧板。只要有毫無關連的一塊摻雜其中,事情就會變得更復雜。

警方應該也察覺了這點。聽愛知縣警的三浦刑警說,事件都已經過了一個半月,仍無絲毫進展。

“聽說你跑去蓑澤家?”睦子故意裝作困擾的口氣說:“這樣不行喔,怎麼可以像獵犬一樣偷偷摸摸的。”

就假設赤松在別墅好了。

萌繪躺在牀上瞪着天花板,雙手枕在頭後面,交疊起雙腿。愛犬都馬不在房裏。

“聽說什麼?”

“我跟犀川老師聊過。蓑澤家的事件,我很早就跟老師說了。”

“你這樣會造成人家的困擾,特別是熟識的人。”睦子繼續說:“你覺得案件發展到最後會怎樣?無論如何都會讓人不舒服的,而且受到傷害的是你自己喔,懂了嗎?”

隔天早上,蓑澤泰史在別墅被迫打電話給女傭,要她不用過去蓑澤家。別墅那邊的歹徒前一晚都沒有動靜,恐怕是銀行沒開,做什麼也沒用吧。不過半夜也可以開啓蓑澤家裏的保險櫃啊,而且晚上行動的話,連打電話給女傭都省了。

“那就星期四吧。”萌繪接着說:“來回都跟老師同一班火車……哇,好開心。”

“好。”犀川把椅子轉回螢幕前,一副懶得看她的樣子。犀川的態度比她還冷漠,萌繪有些生氣。

“真不像你。”犀川微笑着,“亂七八糟嗎?我倒覺得還好。”

“我沒有打擾到姑姑您或是蓑澤家。您說我會受傷,這是什麼意思?我會做好心理準備啊。”

“啊……”萌繪嘆息,“老師,算了,我放棄好了。”

萌繪起身去洗杯子。杯中的咖啡還有一大半,但她還是倒掉了。

“呃,如果老師不分擔一點我的苦惱,我會更困擾的。”萌繪看着手錶說:“只剩五分鐘了。”

“姑姑晚安,我是萌繪。”

“我沒有。連犀川老師都擔心你喔,萌繪,你還是個大學生,謹守本份就好了,不是嗎?”

“什麼是Ciao?”

“當天來回沒關係嗎?”

“對,你全部都是聽說的吧?”犀川面無表情地說:“人們不是隻會說事實而已。”

手邊的咖啡沒那麼燙了,萌繪好不容易可以慢慢喝下咖啡。

“我讓犀川老師擔心什麼了?我該盡的本份都有做到,您說的這一番話……”

“您好,這裏是佐佐木家。”電話另一頭傳來睦子的聲音。

“不見得是說謊啊,也許是誤認……或是刻意隱瞞之類的。”犀川抽起煙,一面緩緩地吐煙一面看手錶,“還有十一分鐘。”

犀川副教授最近也很忙。

此時,另一個人現身了,萌繪想着。

“啊,他得健忘症了吧。”

“姑姑來過?”

無論是發生於龍野之池的一連串魔術師事件,或是好友蓑澤杜萌一家人的事件,沒有一件解決。

“嗯。”犀川點頭,“在靜岡舉行。你最後一天也會來吧?”

“那個面具……有開孔嗎?”

萌繪想起今天遇見的長野縣警西畑,說不定他早就懷疑兇手是蓑澤家的人了。西畑的話以及無所畏懼的表情令萌繪印象深刻,他的心中一定早有想法,萌繪覺得西畑這個人非常敏銳。

“Ciao。”

“嗯,我配合你的時間。”

“姑姑,您說什麼我聽不懂。”萌繪對於姑姑的用詞有些惱火,立刻回嘴。

“那我先走了。”萌繪說。她感到自己有點冷漠。

歹徒看似縝密的計劃,卻處處可見疑點。

本來犀川副教授那天也會赴約的,但他臨時有事,學生濱中深志就代替他過來。萌繪本來想要介紹犀川給杜萌認識,也就落了空。

至今沒有出現的另外一個人的確存在,不然無法將整件事合理化。但是如果沒有這號人物,那表示兇手根本就是蓑澤家的人。

“小姐,打擾了。”諏訪野探出頭來,銀白的頭顱微微低下,有禮地說:“非常抱歉,我完全忘了要告訴您睦子小姐傍晚曾經來過,結果現在才匆匆忙忙跑來跟您說,我實在是……”

“我要跟朋友見面。反正既然要去,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玩,這是我的理由。”

“放棄什麼?”

“研討會明天開始嗎?”

“什麼事?”

“西之園。”

“有趣吧?”

“放棄思考啊,暫時先不去想蓑澤家的事件。我現在腦袋裏亂七八糟,效率很差。”

“犀川老師的頭腦一定是多功能處理機,”萌繪說:“我就沒辦法。就像玩七巧板,如果還差一片就可以拼好,我一定會有動力完成它;但要是兩副七巧板混在一起,我只會覺得煩躁。”

“不是,”萌繪回答:“諏訪野忘了跟我說您今天來找我。”

諏訪野微笑着向她輕點一下頭,退出房外,房間有內線電話,其實諏訪野不必特地跑上樓呀,萌繪心想。

靜岡研討會的最後一天,萌繪打算去參觀靜岡室內大樓預定舉辦的爆破解體工程,因爲這個工程和她現在頭大的另外一個事件有關。

不過就算真的可以這麼閒……那樣的生活她又能維持多久?忙一點反而比較安心吧。這種看不見又聽不到、名爲“安心”的制約,比比皆是。爲什麼每個人都爲了安心而拼命呢?現在的她把思緒集中在兩件事情上,也是想求個安心,可是兩件事同時掛心時,想着這件卻又惦記着另外一件,反而更不安了。

6

“什麼事?”

“可以嗎?”

“你故意的?”萌繪噗哧一笑,“這是新的玩笑嗎?”

“我沒鎖。”萌繪回答。

“會,跟牧野一起。”

萌繪回頭,只見犀川正敲着鍵盤。他看着螢幕說:

“你說的話真難懂。”

“心理準備?唉唷,這什麼話……爲什麼要用這種充滿攻擊性的說法?你不開心嗎?你最近真的是……”

“又在說些無意義的藉口了。”犀川搖頭,“我覺得我很苦惱啊,因爲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萌繪贏了那一盤棋——從高中開始她從未輸過杜萌。萌繪覺得不可思議的是,聰慧如杜萌,居然從來無法獲勝。她甚至懷疑杜萌是不是故意讓她。

“再見。”

不過萌繪知道實情是在事件發生兩週後。八月中旬杜萌打來那通電話,跟她約在榮町。

西之園萌繪回家喫晚餐。下週是大學考試所以放假,也就是要放秋假了:研究所考試也過了兩個星期,但她還是恍恍惚惚的,像是泄氣的輪胎一樣沉重頹靡。

在犀川的研究室裏,每個人都會把自己的行程打在共同網路的行事曆上,所以不管從哪一臺電腦都看得見大家的行程。

“行事曆上有寫。”他頭也不回地回答。

萌繪回想着她倆案發前那一次見面的情景。她依約在文化中心等候蓑澤杜萌,那天她們說了什麼?坐在咖啡店裏喫蛋糕……對了,下西洋棋。店裏沒有提供西洋棋,不過兩個人就算沒有棋盤和棋子,也可以找到別的東西代替,照樣玩開來。

“可是,你相信我,杜萌絕對不會對我說謊的。況且蓑澤家三個人的證詞幾乎一致,我認爲不會有人說謊。”

“我都聽說了。”

別墅發生了什麼事呢?也許是彼此爭執才引起殺機。如果赤松要綁架杜萌,就必須從別墅再回到蓑澤家。從駒之根別墅到犬山的蓑澤家開車需要一個半小時,要是不早早出門,根本就無法在八點左右抵達。就在赤松往返蓑澤家途中,待在駒之根的鳥井惠吾和清水千亞希遭人射殺致死。

就連每個月一次、愛知縣警搜查一課的年輕刑警們在萌繪家舉辦的“TM聯會”,也因爲大家忙得天翻地覆,所以九月暫停一次——這還是聯會開始以來第一次停辦。

無論是解數學程式或其他事,都很難同時處理兩個以上的問題。因此西之園萌繪沒有把心力集中在蓑澤家發生的事件,因爲魔術師殺人事件在她心中佔了非常大的份量。

犀川終於轉頭看着萌繪。

“先決條件……嗎?”

“好,我來幫你買票。”

歹徒晚上八點左右來到蓑澤家。歹徒不知道杜萌這天會從東京返家嗎?不,就是因爲知道,隔天早上那個男人才會襲擊杜萌啊。但爲什麼是隔天早上呢?爲什麼不是半夜,而是隔天早上呢……

“姑姑,您不要挑我語病。”

“有,在眼睛的位置。”萌繪說:“怎麼了嗎?”

“可是不栽進去只會更煩。”

“完全正確。”

早從七月最後一個星期四跟杜萌見面開始,萌繪便陷入了這個謎團。那天晚上蓑澤家遭歹徒挾持,隔天又發現素生失蹤。剛開始的兩團迷霧就絆住了萌繪。

“唉呀,晚安。”睦子的聲音立刻降了八度,“你不覺得很晚了嗎?你現在纔回家?”

“爲什麼要開孔?”

“完全正確?”萌繪大笑,“這句話也不要再說了,很丟臉……”

“東京?爲什麼?”

“好,我再打電話給她。”萌繪說。

“我想跟你一起去東京。”萌繪說,

“老師,拜託你不要這樣啦,還說什麼Ciao……很無聊耶。”

“是的。睦子小姐要我跟您說,她沒有特別要緊的事……”

“這樣啊……”犀川漫不經心地回答,然後繼續看着螢幕叫出行事曆。“下週倒是難得不用去東京,下下週的話就是二十二號星期一跟二十五號星期四了。星期一我會留在東京一晚。”

此時有人敲門。

“嗄?”萌繪非常驚訝,“什麼時候?”

“犀川老師。”

犀川覺得對話應該已經結束了,便繼續面對螢幕。萌繪看看手錶,時間到了。

其實萌繪也還有報告要交,有社團要跑。她常常無法理解爲什麼人要忙成這樣。她好想悠哉悠哉地什麼也不做,洗個舒服的熱水澡,然後在牀上滾來滾去。

“你這個月幾號去東京?”

“老師,我先走了。”萌繪說着,走到門口打開門。

“煩躁的時候,最好還是不要一頭栽進去。”

“因爲……沒有孔就看不見啊。”

她打電話給姑姑佐佐木睦子。

“已經……一個月之前吧,就是我去蓑澤家的隔天。犀川老師沒說嗎?”

“沒有。”萌繪拿着話筒,一時間覺得無法呼吸,“我今天才跟老師提起蓑澤家的事。怎麼這樣……老師什麼也沒說……”

沒錯,犀川只淡淡地應了一聲“別的事件?”

“你看看,”睦子的語氣像是獲勝一般,“犀川老師早就知道了,卻故意瞞住你。就連你沾沾自喜地推理時,老師也把你說的話當作耳邊風。”

“我沒有沾沾自喜!”

“萌繪,你知道老師爲什麼要刻意隱瞞你嗎?”

“不知道。”

“你好好想想。”睦子緩緩地說:“聽好,不能老是像個孩子。”

“爲什麼老師不告訴我……”萌繪喃喃自語。

“因爲啊……老師不希望你去管那些事。”

“可是……”

“抗議或是反對都沒有用。萌繪,我對你有很高的期許,我不是壞心眼想要說這些話氣你,懂嗎?世界上有太多事情不得不放棄,這種態度很重要。世界上也有無解的問題,不是每件事都能像算數一樣有標準答案。”

“啊,姑姑,”萌繪恍若未聞地問:“蓑澤泰史跟您提過他兒子蓑澤素生的事嗎?你們在聚會里有交談吧?”

“他沒說什麼。”睦子回答:“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他有告訴您說他的兒子離家或是失蹤了嗎?”

“這我怎麼會知道。他倒是跟我說素生的情況一直都不好。”

“怎麼說?”

“不是神經病嗎?”

“姑姑,是精神病。”

“對,沒錯,就是精神病,我說錯了啦。”睦子笑着說:“聽說一直關在房間裏。”

“您也跟杜萌說過話嗎?”

萌繪掛上電話——她纔不想跟姑姑好好聊聊。

萌繪坐在牀邊,推敲犀川刻意隱瞞的理由,但她猜不透。

那樣不合理的反應,根本不像犀川的作爲,萌繪心想。

不過萌繪着實被犀川的事情嚇了一跳。今天好不容易見到面,萌繪利用僅有的二十五分鐘告訴他案件的來龍去脈,老師居然假裝不知道……

不知什麼時候,長毛狗都馬躺在萌繪的腳邊睡着了,應該是剛剛跟着諏訪野走進來的吧。

這樣的犀川有點不自然。

“好,姑姑晚安。”

“嗯,外表看起來很剛強,其實……”

“對不起,我有別的電話,先掛了喔。”

“對啊,她是你的高中同學喔?我不知道耶,今天我才聽警方說的。那個孩子堅強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

“下次我們再好好聊聊。”

或許像姑姑所說的,犀川不喜歡萌繪動不動就捲入事件中。他當時的口氣倒是充滿了厭煩。可是即便如此,光是隱瞞萌繪這一點就令人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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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森博嗣S&M系列 1 全部成爲F

  1. 01第一章 白S的見面
  2. 02第二章 青S的再訪
  3. 03第三章 紅S的魔法
  4. 04第四章 褐S的過去
  5. 05第五章 灰S的境界
  6. 06第六章 彩虹S的目擊
  7. 07第七章 琥珀S的夢
  8. 08第八章 深藍S的秩序
  9. 09第九章 黃S的門
  10. 10第十章 銀S的真相
  11. 11第十一章 無S的週末

第二卷森博嗣S&M系列 2 冰冷密室與博士們

  1. 01第一章 啓動的思考
  2. 02第二章 事件之前
  3. 03第三章 實驗與觀察
  4. 04第四章 發現之後
  5. 05第五章 睡意與白骨
  6. 06第六章 假設和矛盾
  7. 07第七章 信息和混亂
  8. 08第八章 被凍僵的冒險
  9. 09第九章 被引導的密室
  10. 10第十章 侵入的憂鬱
  11. 11第十一章 曖昧的追蹤
  12. 12第十三章 部分的真相

第三卷森博嗣S&M系列 3 不會笑的數學家

  1. 01第一章 三星館之謎
  2. 02第二章 宇宙與數學之謎
  3. 03第三章 勇者與死者之謎
  4. 04第四章 內側與外側之謎
  5. 05第五章 天才數學家之謎
  6. 06第六章 襲擊者與屍體之謎
  7. 07第七章 遙遠過去之謎
  8. 08第八章 天才建築師之謎
  9. 09第九章 遺忘與覺醒之謎
  10. 10第十章 再現與消失之謎
  11. 11第十一章 有限與無限之謎

第四卷森博嗣S&M系列 4 詩般的殺意

  1. 01第一章 最初的密室
  2. 02第二章 第二個密室
  3. 03第三章 解決之後的未解決
  4. 04第四章 昏睡的不安
  5. 05第五章 追蹤的疲憊
  6. 06第六章 第三個密室
  7. 07第七章 失蹤的夢
  8. 08第八章 沉默與混亂
  9. 09第九章 思考的脈絡
  10. 10第十章 危機四伏的真相
  11. 11第十二章 詩一般的後續

第五卷森博嗣S&M系列 5 封印再度

  1. 01第一章 鑰匙在陶壺裏
  2. 02第二章 陶壺在密室裏
  3. 03第三章 密室在黑暗裏
  4. 04第四章 黑暗在記憶裏
  5. 05第五章 記憶在S彩裏
  6. 06第六章 S彩在默禱裏
  7. 07第七章 默禱在懷疑裏
  8. 08第八章 懷疑在虛無裏
  9. 09第九章 虛無在真實裏
  10. 10第十章 真實在鑰匙裏

第六卷森博嗣S&M系列 6 死亡幻術的門徒

  1. 01第一章 奇趣的預感
  2. 02第三章 奇絕的舞臺
  3. 03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
  4. 04第七章 奇想的後臺
  5. 05第九章 奇巧的假設
  6. 06第十一章 奇異的換場
  7. 07第十三章 奇特的幫助
  8. 08第十五章 奇技的門徒
  9. 09第十七章 奇蹟的名字

第七卷森博嗣S&M系列 7 夏的複製品

  1. 01第二章 偶發的意外
  2. 02第六章 偶語的思緒
  3. 03第八章 偶感的悔恨
  4. 04第十章 偶然的歧異
  5. 05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正在閱讀
  6. 06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7. 07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8. 08第十八章 偶像的蹤影

第八卷森博嗣S&M系列 8 永劫迴歸

  1. 01毫無意義的序曲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完全多餘的尾聲

第九卷森博嗣S&M系列 9 命運的模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奇幻的星期六
  3. 03第二章 瘋狂的星期日
  4. 04第三章 憂鬱的星期一
  5. 05第四章 萬變的星期二
  6. 06第五章 多夢的星期三
  7. 07第六章 懸疑的星期四
  8. 08第七章 濃稠的星期五
  9. 09終章

第十卷森博嗣S&M系列 10 有限與微小的麪包

  1. 01第二章 人間的神殿0; Pantheon 1;
  2. 02第三章 渾沌的地獄0; Pandemonium1;
  3. 03第四章 擴大的繪圖0;Pantograph1;
  4. 04第五章 追趕的野獸0;Panther1;
  5. 05第六章 三S堇0;Pansy1;
  6. 06第七章 全景的構圖0;Panorama1;
  7. 07第八章 過度的恐慌0;Panic1;
  8. 08第九章 慈悲的手0;Panhandler1;
  9. 09第十章 神之藥0;Panace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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