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不會笑的數學家

第一章 三星館之謎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萬 字

(難道,這真的是一種符合事實的觀點、而且經得住時間的考驗嗎?)

庭院被方方正正的長方形森林包圍,一大片水泥地已經被細雨淋溼。在這個季節少有的詭異的夜晚,猶如恍惚的記憶蒙上了一層不透明的霧靄,又像是奶油融化在漆黑的暗夜裏。

少女舉着傘的手冰涼冰涼的。

這種潮溼的感覺真令人心情煩悶——少女心想。吊環、臺階的扶手,還有這把不只屬於誰的雨傘傘柄……

外公還沒出來,少女即使不回頭看也知道,外公最討厭這種寒冷天氣中的不想氛圍,現在,他肯定是透過霧氣瀰漫的玻璃大門,從後面觀看着他們。

細雨遮蔽了視野,就連呼出去的呵氣也是白色的,如同抽着煙。

“真的!就跟外公說的一樣!”弟弟一邊跑一邊大聲叫道。

對於弟弟的話,少女並沒有搭腔。其實她的心裏也很想這樣放聲大叫。

少女停下了腳步,屏息凝視。

“不見了!”她回過頭去對母親說道,“爲什麼?……難道真的不見了?”

母親面無表情。

寒冷的雨,寂靜的夜,筆直的牆壁,沉悶的水泥。

然而,今晚是平安夜!

外公到底準備了什麼禮物?

就像是被女孩周圍的水泥所吸收一樣,細雨安靜而緩慢地垂落着。

少女又一次面向前方,筆直地朝着原來的那個地方走去。

雨並沒有下很久,可是不得不撐起傘。

直到傍晚,少女還和她的弟弟還有表哥在此處玩是球。

當時那座巨大的奧利安銅像的雙腳之間,就是是球的球門。

還不到五點,可窗外天色已經變得昏暗。

“沒事!”萌繪滿不在乎地說,“你很擔心嗎?”

“赤兵衛?”萌繪微微皺眉,“是誰啊?”

“老師,算了吧!”後面的萌繪對犀川說,“上電車後也可以喝咖啡……”

不知道爲什麼,犀川那張撲克臉遇到萌繪就不管用了。

萌繪面頰微紅,微笑着,可能是剛剛跑着過來的。

“西之園,你知道鼴鼠奇卡嗎?”在扶梯上,犀川轉身問道。

偌大的園子裏沒有花草,平展展的什麼都沒有。

萌繪坐在犀川右邊靠窗的位置,她是犀川目前執教的國立N大學工學部建築專業的學生。三年前,犀川從助教升爲副教授,開始擁有自己的研究室。一般來說,要撰寫畢業論文的大四學生會分配到研究室,接受畢業指導。以N大學工學科系的情況來說,每年約有百分之六十的畢業生會繼續讀研,一般是兩年,在研究室進行各個領域更高深的學術鑽研。所以,在N大學,教授、大四學生或是研宄生,爲了學術調查或是研討會同進同出也絕不稀奇。

發車之後,萌繪開始說個不停。

犀川忍不住笑了。

犀川點點點頭,改變了方向。穿過百貨公司的食品賣場,乘上扶梯上樓,萌繪緊跟在他身後。

然而少女卻認爲這是一種絕技。

幾年前,犀川曾在三重縣津市的國立M大學建築系擔任兼職講師,那時每週都要坐一次這趟列車,從那古野始發到津市差不多一個小時。當時他當然不坐在禁菸車廂,而是悠閒地邊抽菸邊看書。不過今天正是年終歲尾,還趕上了不好的高峯時段,只剩下禁菸車廂的車票可買了。

犀川站在那古野車站出口的菜菜子的雕像旁等西之園萌繪。

現在母親也十分驚訝。

“片山親眼所見?銅像邁開大步走開的,還是空翻着離開的?”雖然是玩笑話,但犀川想,如果銅像真的會空翻,那情景還真可怕。

天王寺博士住處的庭園裏,有一尊巨大的銅像,在十二年前的某個晚上,這尊銅像不見了。用“消失”這個詞有點兒不自然,不過萌繪故意用了這個詞來表述。總之,當時天王寺博士好幾個孫輩都看到了銅像的消失,其中有一人,就是現在萌繪同在N大學建築專業就讀的片山和樹。萌結從片山那裏聽說了這件事。

“可是……老師,片山看到銅像消失的時候還是小學四年級的學生,”萌繪很快就把話題轉了回來,她對自己的跳躍性思維非常得意,“他這個人很認真,說話也很正經,說絕對是親眼所見。所以我覺得他不是在編故事。”

“嗯,是啊……”犀川邁開了腳步。

一走進地下街.只見人潮洶湧,幾乎每家咖啡館裏都坐滿了客人,看了兩二家店,門口都有等候着的客人。

“老師,對不起。久等了吧?”萌繪甩了甩短髮,掃視一下四周,“啊!人真多啊!”

“而我很敏感,”萌繪說着,把嘴湊近杯口。“啊!不行……還是很燙。最好有冰塊放進去。爲什麼熱咖啡和冰咖啡都有的賣,可就是沒有溫咖啡呢?”

“問得好!”犀川抬頭看着天空,“這正應了一句諺語……”

“嗯,繼承……那是老一套。現場看到所有人都是博士的孫輩,他們本來都有機會成爲繼承人!”犀川下意識地伸手掏掏胸前口袋裏的香菸,“不過,既然博上這麼問大家,就說明他是知道銅像消失的原因的。但他爲什幺要設下這個圈套騙小孩子呢?哈哈,如果真是這樣倒真還挺有趣的。”

列車行駛途中,兩個人向推着飲食車的服務員點了兩杯咖啡。兩人終於有熱咖啡喝了。

西之園萌繪出現了。

“啊,是啊!你穿裙子的時候可不多。”犀川故意用目光掃視着周圍。

這時,少女眼角的餘光看見舅媽正走過來,於是她像往常的惡作劇一樣,突然瞪大雙眼,呆呆的張大了嘴。

“好啊!”

“是啊!當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可不想看。”

那麼大的銅像究竟去了哪裏呢?

“其實我不太喜歡這樣……”萌繪靠近犀川,無意一樣碰了碰對方的右手,“不過今天也實在沒辦法,畢竟是聚會。……可是,至於服裝,怎麼都沒關係吧?是不是,老師?”

最近犀川對於聖誕節並沒有什麼感覺。真要說十二月二十五日有什麼意義的話,1+2+2+5=10,僅此而已。小時候的記憶也可能殘留一些,但也僅限於開面包店的鄰居送來賣剩下的蛋糕之類,或是迪士尼卡通電影裏鼻子會發紅的馴鹿等等。當時他還想,紅鼻子馴鹿跟電鰻有什麼不同呢。

“啊!我們終於有共同的朋友了……”

他們在位於地下街的車站購買了前往津市的車票,特快列車全部是指定座位,黃白兩色相間列車已經等待在站臺邊了。

“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普通人家,我或許會和你一樣想,”萌繪彷彿刻意以理性的口吻問犀川,“但是,你真的沒有一種科學的、數學的直覺。”

對犀川創平來說,現實生活中諸如此類的“絕緣”可謂習以爲常了。

犀川現在才第一次注意到萌繪今天的衣服。磚紅色的長大衣上印着黃藍白三色東方風格的圖案,相當漂亮。不過話說回來,她的衣裝從來都很時尚。讓犀川驚訝的倒不是這個,而是大衣之下,犀川還看見她搭配了一雙灰色靴子。

對,那座比少女大上好幾倍的希臘勇士銅像,正是少女的母親創作的。

少女很討厭她的舅媽,有些歇斯底里,而且且總是醉醺醺的。

“看過人體的橫切片嗎?老師,”咖啡終於能喝了,萌繪於是一口氣把一整杯喝完,微笑着說,“我在不久前看到過,就在東京……”

“可是第二天早上就又出現了,對吧?有沒有搞錯?這種故事在大學裏多的是。比如,實驗室裏出了長鼻子怪物什麼的。這種毫不科學的謠言在醫學院最多了……不過醫科不能算是理科。總之,鬼這種東西總是在相信有鬼的人面前出現。”

那是兩個年輕人,正站在街頭散發着面巾紙。犀川不假思索地接下一袋放入衣袋,也沒有仔細看一下面巾紙包裝上打着什麼廣告。個人貸款、成人約會,應該就是這類廣告吧!即使打扮成聖誕老人,這兩個傢伙也不可能是義務勞動。

“當然不信。”萌繪將視線從咖啡杯轉向犀川,微笑着說,“不過,說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的。”

他們的談論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是因爲我穿了短裙嗎?”萌繪避後了一點,擺出一個造型姿勢。

“姐姐,那個銅像還會回來嗎?如果沒有了,我們就沒法玩是球了”弟弟用自己溫暖的小手握着少女的手說。

“我真想看看!如果我看到了的話我就會相信。”

“就是……”萌繪嘆了口氣,“那個地點啊!地點,天王寺博士的住所。老師,香火旺盛的寺廟和門可羅雀的寺廟是完全不同的啊!”

“藥店前面就有,桔色的小象,”犀川說,“它女朋友是粉紅色的。”

怎麼回事呢?……

少女當然也不明白,

外公家的庭院是一大片水泥地,庭院正中的銅像已經無影無蹤了。

更不用說那麼大的銅像的藏匿之處了。

“離發車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去喝杯咖啡怎麼樣?”犀川邊走邊說。

“不,比約定的時間還早呢……”犀川邊看錶邊說,“還有一分鐘呢!”

犀川創平看到了兩個扮相拙劣的聖誕老人。

萌繪所說的話題,就發生在今天要去的地方。十二年前,天王寺博士的住處發生了一件怪事,每次提到這件事,犀川都覺得那只是無稽之談或是有人故意的惡作劇。雖然他嘴上說“真是令人遺憾啊”之類的話,但他心裏一點也不覺得遺憾。他對這樣的低級趣味完全沒有興趣。

可是如今,銅像卻不見了。

“老師,你在聽我說嗎?”

“謎指的是……銅像是怎麼消失的嗎?”犀川開始表現出一點興趣了。

“你是說十二年前銅像只消失了一次,後來沒有再消失過?還是,銅像根本就不曾消失?”

犀川在剪票口附近的小店買了包香菸,拿着找來的零錢,他回頭尋找着萌繪。這時萌繪正站在他前面大約5米處。

母親沒有回答。

大人嚇了一跳。

少女看着的面,水泥地因爲被雨淋溼,黑色的範圍正在擴大。她低下頭,仔細觀察腳上新買的皮鞋有沒有被雨水弄溼。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每年的聖誕節,博士家,好像叫三星館,親朋好友都會聚集在一起,就像我們今天的聚會一樣。可是片山說,只有那一次銅像消失了。或許這是博士變的魔術,特地要給孫輩們看的吧?”

對犀川來說,西之園萌繪算是特別的學生。萌繪的父親——西之園恭輔博士,是犀川獨當一面之前教導自己的恩師。萌繪還小的時候,犀川就常找機會到西之園家拜訪,所以對萌繪十分熟識。因爲四年前的一次空難,西之園博士與妻子雙雙喪生,犀川因此也就成了博士的關門弟子。可是,自從萌繪進了建築專業以後,借用一句萌繪自己的話,“兩個人的密切交往”纔剛剛開始。當然,犀川堅信,兩個人的密切交往的確僅限於師生之間。但在犀川的人生裏,除了萌繪以外,連跟女性一起喝茶聊天這種事情都與他絕緣。

那麼大的東西,怎麼會……

犀川還不太習慣萌繪的誇張打扮。自從她上大學的兩年來,他今天第一次看到萌繪穿裙子。美索不達米亞毛毯般鮮豔的外衣,現在正掛在靠窗的衣帽鉤上。剛纔外套蓋住的雙腿正橫在犀川眼前。洋裝和罩衫也是雪白得幾乎顯得單薄,在罩衫的肩膀附近還有幾處鏤空的圖案。

“可是,剛剛還在的啊!哪能這麼輕易就毀掉了。”表哥倒是沒像他媽媽一樣胡言亂語,說話還比較實在。

“怎麼?”萌繪看到犀川的表情,問道。

“不是啊!不過,……天王寺翔藏博士,也就是片山的外祖父,當時間大家誰可以解開這個謎。”

“哎!銅像呢?被外公藏起來了嗎?哎呀,藏到哪裏去了?”弟弟問母親。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不要抱太大希望。”犀川笑着說。

“菜菜子”是一尊約高五六米的人像,平時幾乎是全裸的,現在穿上了聖誕老人的紅衣服,佇立在熙熙擅攮的人流裏。附近的人對菜菜子並不着迷,不過作爲約會地點的標記,這座雕像在那古野車站一帶倒是婦孺皆知的。

“女人可以穿男人的所有衣服,可是,男人就不能穿女人的衣服,”萌繪笑嘻嘻地問犀川,“這是爲什麼呢,老師?”

“藥店前的小象似乎叫佐藤吧?”

犀川本來想抽支菸,可是站臺角落的吸菸室人滿爲患,看來在出發前沒法來上一根了。雖然車內條件不錯,但就是腳下狹窄了些,現在只好忍耐着,等到了目的地再說。

“有鼻子有眼?是嗎……”犀川一副漠然的神色,“總之,我覺得沒什麼好談的,實在太模糊,恐怕是在做夢。再說,那只是小孩子吧?”

“當然,就是這個意思。他還說,誰能解開這謎題就能做天王寺家大宅的繼承人。”

“不,奇卡可不是我的朋友。不過我想說不定赤福餅的赤兵衛認識它……”

“大小通喫?”萌繪馬上問道。

“不知道。”萌繪撲哧一笑。“鼴鼠奇卡?是老師的朋友嗎?”

“不,還是說‘高不成低不就’的好吧?”

“我在芝加哥的博物館看過,說起來,那是十年以前了,”犀川苦笑了一下,“跑題了,西之園。”

“是老師先跑題的。”萌繪回答道,“剛纔說的長鼻子怪物是什麼?美國漫畫裏的主角嗎?”

“那個,你相信那套胡話嗎?”喝了口咖啡,犀川總算平靜了一些,接過話題。萌繪因爲怕燙,所以遲遲沒有喝。

“有意思?”犀川問。

“啊?是啊!”犀川勉強微笑着,“西之園,只穿這些不冷嗎?”

“這麼久的事情,片山同學還記得真清楚啊。”

“堪稱詭異啊!”

“怎麼可能有?”犀川笑了出來。

犀川至今單身,自認沒做什麼虧心事。不過對犀川副教授而言,跟女學生出遊實在是不一般。

“對,片山也這麼跟我說過。”萌繪伸直了雙腿。犀川想裝作沒看見萌繪那白花花的膝蓋必須得費點勁纔行。“真有意思!會不會又再次消失呢?”

天氣寒冷,少女幾乎流出鼻涕,回頭望着房子,她看見了站在大門門處的外公。外公應該對自己變出的魔法很得意吧。

但是西之園萌繪只是個大二的學生,雖然建築專業的本科生一個年級只有四十人,但老師基本記不住大三以下學生的名字。一個大二的女學生,跟老師兩個人一起坐在電車上的確不同尋常。

“這到底怎麼回事兒?是爸爸乾的嗎?”舅媽表情生硬地低聲說道:“他看着不喜歡就把銅像毀了吧?”

“哈哈,是吧?……也可能吧?”犀川哼了一下,“我對這種事實在遲鈍。”

“不,沒什麼……”說着.犀川又一次盯着她的衣服看。“我去那邊抽根菸,你先上車吧。到津市要一個鐘頭呢,我得先過一下煙癮。”

而且,今天還是聖誕夜。

“嗯,說的對。”萌繪意外地表示認可。

犀川實在不想再討論下去,萌繪也就不再談論銅像。的確,她得到的信息存在諸多模糊之處,勉強談論下去也不可能很愉快。

萌繪報喜歡跟犀川閒談。這立該是萌繪最喜歡的三件事之一,而犀川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把話題岔開。萌繪知道,犀川心裏早有計算。不過萌繪還是喜歡犀川的談話方式。因爲她感受到這樣的對話中潛伏着一種緊張感,就如同乘坐電梯,是越往高處上升,越有種因貧血帶來的體力透支的感覺。尤其是,如果手上沒有什麼王牌,那還是趕快撤退的好。

“不管怎麼說,如果能見到天王寺翔藏博士就太好了!”過了一會兒,犀川說道,“那簡直堪稱奇蹟,你不知道,我會激動得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是啊,我真想看看老師激動萬分的模樣,”萌繪點點頭,“天王寺博士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萌繪接受同學片山和樹的邀請,前去出席天王寺家的聖誕派對。當她將這件事告訴犀川時,犀川顯露出罕見的驚訝表情。他告訴萌繪,天王寺翔藏博士已經多年閉門謝客了。“我還學過天王寺博士的《解析數學概論》呢!”

萌繪也知道這本教社書,可是,片山和樹就是這位著名數學家的外孫,而自己的父親也認識博士這些事,萌繪就不知道了。所以,當受到派對邀請時,她還很喫驚。

片山和樹的外祖父天王寺翔藏博士,曾是偉大的數學家。不,即使到現在或許也很偉大。犀川就是用偉大這個詞來表述他的。而且在數學以外的領域,天王寺翔藏博士也是著述頗豐,犀川幾乎全讀過。萌繪的父親西之園恭輔博士與天王寺博士之間似乎是很親密的朋友,雖然萌繪絲毫沒聽過父親提起這些,但犀川卻是瞭如指掌。犀川說,天王寺博士上了年紀,西之園博士常常講起天王寺博士的一些奇聞軼事。

“我高中時代候還在電視上看到過天王寺博士,印象深刻,”犀川興致勃勃地說着,“仙風道骨,口吐蓮花。怎麼說呢?嗯……總覺得他已經超凡脫俗,擁有超出常人的敏銳。對!就是敏銳,他的思維。”

“我覺得老師已經很超出常人了。”萌繪插了一句話,看來她也很敏銳。

“不,不!西之園,你還不瞭解什麼是真正的學者……”犀川搖搖頭,“我就是那種平凡的人,隨處可見,沒有任何特別。”

“您開玩笑吧?”

“因爲生存方式不同吧?”犀川對萌繪的話充耳不聞,繼續說道,“而天王寺博士呢,他有一種……生命攸關的魄力。”

“啊,那種魄力老師您可的確沒有,”萌繪問,“您和他的區別有那麼大嗎?”

“也不能說區別,……而是個體的能力完全不同。”

“這我就不明白了。”

“總之,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學者。”犀川作出結論,說道。這對他而言可不多見。

至於和犀川兩人一起去參加派對,萌繪原本不抱信心,但或許是犀川非常想見到天王寺博士,於是以少有的積極委託萌繪,要求出席。萌繪受人之託,和片山和樹說了一次,終於使犀川如願以償。當初,萌繪是作爲西之園恭輔博士的女兒被邀請的,而犀川既是西之園博士的關門弟子,又是他的繼任者,所以在資格方面也沒有問題。

“你看過天王寺博士的書吧?”犀川架着雙腿,說道,“那真是偉大的著作!文章華麗,激動人心,閱讀的時候會讓人產生無限遐想。”

犀川和萌繪向對方點頭致意,但天王寺家的兩個人只管了一眼,就好像沒看見犀川兩人一樣。

犀川朝後座看,天王寺律子似乎已經睡着了。

“嗯……”犀川先開了口,對方也注意到了這邊,點頭致意。對方的年齡明顯地比犀川大了許多。

“不一樣。這是集合論。唐.摩根提出的法則。”犀川又撈了一分。

萌繪向湯川點點頭致意。”西之園先生的女公子吧?”湯川問。

“對!”犀川微笑着點頭,看起來他心情愉快,“我倒是很討厭這句話,不過它又很有道理。”

“那裏離車站多遠呢?”犀川取下皮包的時候問道。

“大學老師常用這些詞,至少在我周圍就常常有很多一邊喝茶,一邊‘因爲所以’的人。西之園,你該不是說你不喜歡數學吧?”

“阿升,別在這兒發傻,快去把車開過來。” 一直沉默着的年輕人聽到天王寺俊一發話了,慌忙跑去開車。

大家都坐上了車,副駕駛位置是湯川,中間一排是犀川和萌繪,最後一排是天王寺母子。剛纔那位怯懦的年輕人駕駛汽車。車子出了環島,順着市區內的大路向南行駛。犀川注視着窗外的風景,問湯川道,

火車的速度慢下來,快到津市了,車輪發出喀嚷喀嚓摩擦鐵軌的聲音。犀川和萌繪站起身,穿上了外套。

“不!我看是老朽。”

“這二位是犀川先生和西之園小姐。”湯川總算爲兩個人做了介紹,接着轉身對犀川說,“這兩位是天王寺律子和天王寺俊一。各位都是第一次見面吧,”

“爲什麼說早?現在就考慮不可以嗎"”

“只要腦袋轉得夠快,是可能做到的。……但是你的能力不僅於此。”

“是啊!等以後和她結婚,我就那麼稱呼她……”湯川笑着回頭說,“總而言之,那座銅像是雕刻家片山亮子的作品。雖算不上傑作,但是她自己斷定……”

“看過啊!大家都看到了!”俊一終於嚴肅些了,“找母親也看到了,那個設計師亮子姑姑也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包括阿升。……是不是?升!”

“湯川,哈哈……你剛纔叫我姑姑‘片山’?”後面的俊一笑着說,“應該叫亮子……對!……還是叫亮子的好!哈!”

犀川回頭一看,只見一位身穿白色毛皮大衣的女性與兩位年輕男子正朝他們走過來。大聲說話的是其中一位身穿着天藍色風衣的年輕人,而另一位衣着樸素的年輕人也在喋喋不休。

“這兩句話有什麼不一樣呢?”

“也對……”犀川歪着頭說,“你知道那句俗語嗎?”

“萌繪?西之園萌繪,……好名字!我叫天王寺俊一,請多關照。”俊一伸出手想跟萌繪握手,萌繪苦笑着握了一下。俊一又靠回後面的座位,自言自語地說,“這名字做藝名也不錯,西之園萌繪……”

對面的三個人一看見湯川,立刻閉上了嘴巴,走了過來。

犀川咀嚼着天王寺律子的話。

車內又是一陣沉寂。

“這不是錢的問題。”萌繪說。

“原來犀川先生也是去三星館的吧’”

“數學方面的書都很奇怪。什麼‘然而’、什麼‘之所以’,……都是奇怪的話。”

“一日不作—日不食。”

“對!”湯川接着說,“他就是剛纔說到的片山亮子的丈夫,在五年前死於癌症,在大學裏比我高一年級。當然,我沒法和他相提並論。片山是天才,作爲一個建築家正要大展宏圖的時候卻遭遇不幸,真是……”

“那是我父親的惡作劇,”看上去睡着了的天王寺律子突然開口,“簡直是低級趣味,無聊的惡作劇,……他就是想嚇唬我們。有什麼可笑的?根本就是……我現在仍舊心驚肉跳!”

“給被愛的與不被愛的人們……”萌繪即興地背誦了幾句臺詞,“這簡直是胡話嘛!他的意思不就是要把所有的人都包括進去嗎?”

就在湯川說話的時候,三人身後傳來一陣喧譁。

萌繪是西之園博士的獨生女兒,糊里糊塗地繼承了西之園家的財產,就是在整個那古野地區也是數一數二的大財閥。

“我以前也聽片山這麼說過,”湯川沒有回頭,看着前面說,“那個奧利安銅像就是她的作品。片山說……”

“我是N大學的犀川創平。”由於想不起對方的名字,犀川只好先自報家門。

“我叫西之園。”萌繪稍稍欠了欠身子。

剛纔在列車裏萌繪說過,天王寺律子是位著名的舞臺劇演員。犀川對此全然不知,現在看她化了濃妝,越發覺得不像。犀川已經有10來年沒看過電視電影或者報紙丁,她兒子俊一也是一位演員,犀川也不知道。

“犀川先生,這位是?”簡單地問候之後,湯川注意到犀川身後的西之園萌繪。

“唉,老師,你真是說到我心裏去了,”萌繪有些驚訝地點點頭,“我以前和你說過吧?在某些時候這可要保守祕密,這個絕技使我獲益不淺呢!”

萌繪喜歡與犀川在言語上你來我往,以前她看到過犀川的困窘模樣,也很快活,不過最近,這種奇襲策略以失敗居多。

“是什麼樣的惡作劇呢?”萌繪回過頭望着律子問。

“不!我沒看過,那時我還……”駕駛座的年輕人在前面回答。

“啊?這可是老生常談了,”犀川看着萌繪,“不過你現在就考慮找工作還早吧?”

車子離開大道,開始沿着一條窄路向西行駛。

“那麼,天王寺您也看到了銅像消失嗎?”萌繪轉回到原本要問的問題。

“你們認識嗎?”犀川有點兒驚訝。

看到犀川平和的反應,萌繪這樣認爲。

“啊!對了!你的確沒看到。哈哈!”

因爲距離犀川也很近,所以犀川聞到了也身上的酒氣。

“當然!”律子立刻點頭表示同意。“不過,數學這種東西就是一種超能力吧?總是思考一些奇怪的問題,……都是老掉牙的話了……”

“是嗎……”犀川抱起雙臂,一臉意外的樣子,“的確有很多人這麼說,嗯,比如英語中的as soon as,翻譯過來就是‘一如何如何就如何如何一…’看起來文縐縐的。數學題裏經常有這樣的假設條件。”

“西之園,你還讀莎士比亞?”

“那麼,如果省略這些什麼‘然而’啊,什麼‘則’啊,‘根據’什麼啊,剩下的不就是一句普通的話嘛!”

“大學數學真的沒意思!高中爲止的數學最有趣……我很喜歡!可是現在我已經受不了了,簡單、無聊,像抽籤一樣充滿偶然性。”

“啊?爲什麼”

“不勞動者不得食,對吧?”萌繪一下子就回答出來。

“可是,理學部的畢業生很難找工作啊!”

“哎喲,這位小姐你知道得很多啊!”俊一從後面探出身子,似乎第一次注意到萌繪的存在,“嗯,……你叫什麼來着?”

“您說的是那本定價一萬兩千日元的書吧?”這次萌繪故意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說,“大一時候的教科書,沒什麼意思。”

“嘿嘿,說來話長……”湯川從副駕駛位置上回過頭,含糊其辭。

“不要再提這些無聊的話了!”後排的天王寺律子厭惡地高聲叫,“你們給找住口!荒唐!”

“誰設計的呢?”

“啊!是那次學會括動……你好,我是建築綜合研究所的湯川。”對方也報上姓名。兩個人曾在東京見過兩三次,也交換過名片。短暫的問候之後,犀川回憶起來,這個湯川是位建築創意設計師,也就是以一般的建築創意爲專業。有五十多歲了吧,可是頭髮濃密,仍不顯老,還戴了一副典雅時髦的銀框眼鏡。

“就是太深奧啊!不難嗎?雖然其文學性堪比莎士比亞全集。”

“那正說明了它的縝密。”

“哦!是這樣……”犀川微笑說,“這可以歸結到集合論裏。”

“片山基生。聽說過吧?片山先生設計三星館的時候還不到四十歲,創造了建築學會最年輕獲獎者的紀錄!在這論資排輩的社會里,他算是個特例。”

犀川因爲在稍遠的地方抽菸,正好觀察大家。雖然是初次見面,可犀川對天王寺律子和天王寺俊一還是早有耳聞。律子是數學家天王寺翔藏博士的長子——大王寺宗太郎的夫人。而天王寺宗太郎曾是風靡一時的作家,不過那時犀川雖然正是學生時代,卻並投有拜讀過他的任何作品。很遺憾,天王寺宗太郎在十幾年前就已經過世。至於眼前這個梳着大背頭年輕人天王寺俊一,他是宗太郎與律子的兒子,也就是天才的數學家天王寺翔藏博士的孫子。

“所有的事物都是如此。只要接近實用就會變得無聊。工學院的數學只能如此。我要告訴你,在大學裏,過不久你自己就會發現那些有趣的一面。……不過我倒是喜歡抽籤,因爲存在變數,所以人們就依賴於神靈的指示。……這不是很有趣嗎?你該不會是一掣籤就能洞悉一切吧?”

“湯川爲什麼去三星館呢,”

老師一定不會認爲掣籤無所謂吧?

“這是西之園,我的學生……”犀川簡單地介紹萌繪,“其實她是……”

“所以現在這座銅像是真的!”俊一大聲說。

“沒意思?”

“啊,是這樣啊,”犀川搔了搔頭,“這我倒是不知道,原來我的學生片山和樹居然是片山基生的兒子,是吧?”

“當然不是不可以。……不過你有必要出去工作嗎?”

“我以爲你今年未必光臨了,“穿着天藍色外套的年輕人向湯川伸出手,問候說。他梳着大背頭,反射着彈子房廣告板發射出的燈光,看上去比犀川要年輕。

“我也很後悔啊。理學部和工學部正是虛學與實學的關係,而我所感興趣的,還是在於虛學那一面。”

“天王寺!”湯川揮起手臂。

“那時的奧利安銅像啊,”坐在律子身旁的俊一興味盎然地說,“好像暗藏了什麼機關。反正,沒有辦法做第二次了。……我們也只是在小時候看到過那麼一次。可能……在建造的時候就弄成可以挪動的了,可是現在已經不能動了,的確是不行了。”

“嗯,那個……”兩個人的手鬆開時,他問。

“那個……銅像消失的事是真的嗎?”萌繪突然打破了沉默。

荒唐?

出了冷清的檢票口,站前是一座交通環島,犀川忽然看到一位面熟的男性。

“您好,一直承蒙您關照!”湯川對那位穿着毛皮大衣的女性畢恭畢敬。

“往青山高原的方向,大概要一個多小時車程吧。”

“哎呀!你還掛念我們?”說着,她高聲地笑了起來,這可不太像是問候。她的頭髮接近於茶色,相當整齊,精心化過妝,衣着也引人注目。少說也有四十歲了吧?犀川心裏揣摩。女人的眼睛微微充血,似乎有些醉意。

“超能力啊!還能有什麼?”律子立刻回答,“我父親的確有那種特別的能力,雖然只是在年輕時候。哼……他總是胡來!”

“超能力……?”萌繪淡淡一笑,側着頭問。

俊一所說的“亮子姑姑”,應該就是萌繪的同學片山和樹的母親吧?犀川心裏想。天王寺博士只有兩個孩子,片山亮子正是他的女兒。

“三星館是什麼時候建造的呢?”犀川問道。他記得曾在一本建築業雜誌上看到過。

“這是你們大人們之間的關係……”後排的天王寺俊一突然大聲說,“你跟亮子姑姑走得太近了!湯川,跟她在一起的話恐怕要折壽,我勸你還是小心點兒好!哈哈哈……”

“是片山基生嗎……”犀川重複着,儘管他早巳知曉這位建築家的名字。

“要說竣工的話,嗯,……有十五年了吧,”前面的湯川回答,“你可能知道,那裏以前是一座天文臺,搬走的時候,天王寺先生買下了那塊地,還有房子,然後又大興土木。三星館曾獲得當年的建築學會的鼓勵獎,值得一看。”

“西之園,嗯,……好名字,像是伊甸園。……西之園什麼?”

在白色廂型車開到環島這邊來之前,沒有人再開口說話。犀川感覺到了此時難堪的氣氛,天王寺律子似乎耐不住寒冷,吐出好幾口呵氣。

汽車離開了市區,進入山道。霧氣繚繞,周圍幾乎看不見陽光,附近也沒有其他車輛,即使開了大燈,也只能看得清幾十米的範圍。道路迂迴曲折,而且都是急轉彎。白色護欄之間的空隙也越來越短,總感覺車在爬坡。當然,這裏沒有信號燈,也沒有交叉路口,只是一條路。

“如果不是犀川老師您在工學部,我可能早去就讀理學部了。”萌繪眯起眼睛,想開個玩笑。

附近有小小的公交車站,還有一座警察崗亭,警燈閃爍着紅色的光芒。往地下過街通道去的人很少,除了彈子房,車站周邊感覺不到絲毫熱鬧的氣氛,有種深夜一樣的寂靜。

“瞧瞧!你腦筋轉得多快!”犀川立刻接過話茬。

“萌繪。”

“正是。”萌繪說。

犀川走到公室車站前,點燃一支香菸,將冰冷的空氣與尼古丁一起吸進胸膛。

“老師,您不知道嗎?”旁邊的萌繪問犀川。

“嗯,一點也不知道。得益於優秀的遺傳,和樹對製圖設計很拿手吧?”犀川問萌繪。

“是啊,他是全班最厲害的。……畫出來的圖格外出色。不過我最不喜歡製圖了,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那你喜歡什麼?”犀川小聲問她。

“祕——密——!”萌繪只動了動嘴脣,微笑着。

犀川朝後排瞄了一眼,天王寺律子和俊一兩人已經進入了夢鄉,俊一還發出細微的鼾聲。

此時,犀川正在頭腦中梳理天王寺家族的親緣關係。天王寺博士的長子天王寺宗太郎,以及他的女婿片山基生,也就是說天王寺家和片山家的男主人都已經離開人世。今天出席派對的人,天王寺家是兒媳律子以及她的獨生子俊一(現在兩人正在犀川的後面熟睡);片山家則是天王寺博士的長女片山亮子與兒子和樹。

並且,從剛纔俊一的言談中,犀川得知湯川與片山亮子的關係非同一般。

“請問,”犀川身體前傾,對駕駛座的青年說,“可以問一個問

題嗎?”

“嗯?問我嗎?”年經人注視着前方,看上去有些侷促。

“剛纔聽天王寺說,只有你沒有看到銅像消失?不,他說的原話是你‘的確沒看到’……”

“啊,對,那時啊,”年輕人笑了,“那時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從出生的時候起,我的眼角膜就有病,雖然可以感受到光亮,但視力幾乎爲零。直到九歲那年動了手術,後來才重見光明。”

“啊?真可怕……”犀川喫驚地說,“不過當你的眼睛看得到東西時感覺怎麼樣?能看見時有什麼感想?”

“嗯,這個嘛……其實說是恢復視力,前後需要經過一年時間。並不是像演戲一樣,一下子就什麼都看到了。”

“最近我在思考這方面的問題……啊,對不起對不起,扯遠了。”犀川發現自己提及研究的事情,便不再往下說了。總是談論專業領域的問題未必受歡迎。

“即使是視力沒有問題,可是眼見不一定爲實。”犀川說着,自己點了點頭。而萌繪在一旁看着犀川的側臉,陷入了沉思。

“不過我還模糊地記得,銅像消失這件事引起了很大騷動。”開車的青年說。

“你跟天王寺家……是什麼關係呢?天王寺好像叫你……阿升,對吧?”犀川問。

“對,我叫鈴木升。”青年說出自己的姓名,“我的母親是天王寺家的管家,我也一直受到先生的關照。”

他們所在的走廊緩緩左轉,所以兩人的身影很快不見了。走廊沿着圓形大廳的周圍向兩旁延伸出去,瀰漫着異常的氣氛。

“……稍等一等,這個……”犀川慌了,“如果可能,最好還是分別……”

從奧利安銅像走了幾十米之後,終於看到了三星館。這麼寬闊的範圍也都是水泥鋪裝地面。

“如果它從外到裏都是實心的,應該在二十噸左右。不過這種銅像大部分是空心的,所以實際上用不了一半。”犀川說。

“噢!……”萌繪也微張着嘴,點點頭。

“這個嘛……”湯川微笑搖搖頭說,“搬不起來,無法稱量啊。”

“西之園,你剛纔撥打了算盤吧?”湯川邊走邊問。

不一會兒就看不見停車場裏那盞常明燈的光亮了,取而代之的是上方一團模糊的白色燈光。當大家走到第二盎燈下面時,也到了臺階的終點。

“片山夫人等人已經到了嗎?”湯川問君枝。

“那麼兩位可以住同一個房間嗎?”君枝又拿出了一把套在紅色圓環上的鑰匙。

“她啊,沒有必要用算盤。”犀川加了一句。

“湯川先生、犀川先生,這邊請!”房子邊鈴木的聲音傳來。於是犀川他們不再談論奧利安銅像,朝鈴木那邊走去。

所有人都下了車,立刻就感受到了寒意。這裏的海拔應該相當高了,似乎是個停車場。犀川和萌繪望望四周,只見遠處停了一輛轎車。至於停車場到底有多大則看不清楚。

“我們自己會去拿。”俊一頭也不回,大聲回答。

因爲早就聽說過銅像曾經消失的故事,犀川很自然地把注意力集中到奧利安的雙腳。旁邊的萌繪也是如此。銅像的雙腳直接與水泥地面相連,兩腿之間可以容人穿過。

“那就是奧利安銅像吧?”萌繪問湯川。

因爲臥室內沒有菸灰缸,犀川一個人走出來想抽支菸。隔壁臥室房門半開着,只見萌繪正在裏面打電話。沿着紅色的走廊,來到中央活動廳。天王寺俊一正獨自一人喝着飲料。

犀川心悅誠服。

“說得好!這是一種與自然相矛盾的美,是片山基生的美學主張。他認爲‘美’這個詞就是爲了形容人造的東西而存在的,對,可以說就是那種感受不到溫度的美,……他的設計就是要拓展冷的無限可能。”

“啊?你們這就算出來了?”湯川嚇了一跳。

“青銅。”揚川回答。

的確是盡善盡美的設計,犀川想,通常這樣前衛的設計,最後往往是犧牲品味,製造出不安定的空間,但這個三星館的創意則是完全超凡脫俗,不,似乎更接近於幻滅,其銳利徹底改變了人的蒜覺。造型與尺寸、光和影,一切都是那麼單純,同時又是難以名狀的展現。

“啊!太正確了,就是原始。”湯川連連頷首,“不是拒絕生命,而是生命之前的宇宙!因爲是宇宙所以寒冷!……啊,裏邊請!犀川先生,這裏的內部裝飾更令人叫絕。”

“原來‘犀’這個發音有漢字啊,我還以爲是外來語之類的詞呢……”俊一笑出聲來。

“不,雖然同是六號房,臥室卻有兩間。真對不起,很不湊巧,我們沒有其他客房了。請多包涵。”君枝低頭表示歉意。

“是什麼材質呢?”萌繪摸着奧利安的腳,果然是一種冰冷的金屬觸惑。

“腹地能四角分別蓋了燈塔,……對,就是塔,現在霧太濃看不清楚,不過那邊也散發着光線,看到了嗎?”湯川回頭指着遠處,繼續向犀川等人說明,“去年我坐直升機來到這裏,就是在庭院裏降落的。那時從天空往下看,這庭院很稀罕,周圍一片昏暗,四座塔的燈飾跟三里館透出來的光線相互輝映,真是美麗極了。建築師在設計之初,一定也考慮到從空中看觀建築物的意境吧。這座建築可是片山基生的得意之作。到明天晚上濃霧總會散去,我們叫一架直升機來體驗一下它的美吧?”

汽車不停地轉彎,頻繁地變換方向。坡道也越來越陡,都是急彎,從上車開始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現在是晚上七點半了。

“一萬九千四百四十公斤,”萌繪當即回答,“有二十噸重啊。”

“不,算了,我不喝酒。”犀川總算抽上了煙,頭腦立刻就清醒了。坐在沙發上,仰望着天花板。圓形的建築頂部反射着燈光,使人的距離感很容易發生錯覺。一個大吊扇從天花板上垂掛下來,緩慢地旋轉着。

“沒錯,我相信建築給予人的影響乃至幻想。”犀川感慨地說。

湯川轉過身對後座的人說:“這樣的景色,在表現世間奇聞怪事的電影場景裏經常出現啊!”

“巧奪天工的結構之美,”犀川表達着自己的感想,“看這裏連一株綠樹和一塊草坪都沒有……”

“說得對!”湯川點點頭,“但是雕塑的主題並不全有歷史意義。雕塑這種形式也是非常現代的藝術表現手法,簡直不可思議,如果是女性雕塑家,大多會表達強烈的觸感。”

“唉!我……”犀川想要說什麼,可最後只是一聲嘆息。

三星館是一座色彩單調的水泥建築物,像是一枚巨蛋的左前和右後兩邊又分別連接了同樣形狀的巨蛋。中間的圓形大廳散發出白色的燈光,而左邊圓廳裏的光是藍色的,右邊團廳是淡紅色的光。外邊的水泥牆沒有經過任何塗裝,藍、白、紅三種顏色的光線交相輝映,顯出一股強烈的現代感。在遠處因爲濃霧看不清楚,不過這裏之所以叫做三星館,無疑指的就是這三棟建築物。

右側是一連串的大玻璃窗,外面天色昏暗,什麼都看不清了。走廊的地面鋪着厚厚的玻璃磚,散發着白光,看來地面下還有照明燈。這些就已經非比尋常,可以明顯感受到不同的氣氛。彎道的內側,也就是左邊,是一米寬的花壇,意外地種了些花草和小樹。雖然被上面一層青苔覆蓋住,但花壇裏面應該是有土的。這裏和室外完全的人工設計形成鮮明對比,花壇深處又是圓形的水泥牆壁。似乎在圓形大廳裏面還有一個圓廳。而且往上看,走廊兩側的牆壁向上彎曲,形成天花板,隱役在高不可測的黑暗裏。只要向上仰望,就會產生一種失去平衡的錯覺。

“請多關照!”萌繪發出問候。

“等濃霧散開就可以發現,三星館的排列就和獵戶座星星的相對位置一樣。”湯川向左右打量着的犀川做說明。

但是犀川和萌繪的視線都落到大門內十幾米的地方,那裏有一個巨大的人影。或許裏面的房子燈火通明,所以那個方向就是白花花的一片,而巨大的人影逆光而立,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的確是巨大的人影。

“很快就可以看清楚了,今天的霧太濃了……”湯川看着遠處的奧利安銅像,“可是說它不翼而飛,……嗯,我還是不相信。”

沿着紅色的走廊,很快就到了一個開闊的空間,這是直徑8米左右的空間,其地面比走廊稍低矮了一些。矮几與沙發並排,還有吧檯和簡單的開放式廚房,看來這裏就是剛纔君枝所說的中央活動廳。傢俱全都是白色,被周圍的燈光染成微紅色。天花板很高,高處還有幾扇窗。

“建築物中有大自然,內部與外部的安排正好相反,”犀川終於說出心裏話,“這個半球形建築的中心是天象儀吧?也就是字宙的中心啊。最外側的宇宙現在成了整個建築的中心,是充滿哲學意味的建築設計,朝氣蓬勃,別有情趣。”

銅像比預想的還要高大,是有五米,背對着大門。繞到正面抬頭觀看,正是希臘時代的勇士容貌,面龐棱角分明,頭戴頭盔,身披鎧甲,右手水平前伸,左手持劍,劍尖直指地面。一隻振翅欲飛的雄鷹站在勇士的右肩。整座銅像造型大膽,氣勢不凡。

萌繪跟犀川進來以後,接着就是鈴木升。

原來這就是片山基生的作品……

在四顆星星圍成的長方形的中間,傾斜排列着三顆星。三星館也位於長方形的庭院中央,正如星座圖。而庭院裏奧利安銅像正位於獵戶座的下方。

濃霧讓人無從估計庭院的大小,除了身後的磚牆和鐵門,庭院裏什麼也沒有。簡直算不上庭院,連一株樹也沒有,就像停車場一樣。

“嗯,真的……”萌繪點點頭,“只要一看就覺得真是棟優秀的建築。”

“太奇妙了……”萌繪喃喃自語,“怎麼形容這種華麗纔好呢?”

“不好辦……”看到房門上沒有鑰匙,犀川說,“片山也在,學校裏不要出現什麼傳言纔好……”

“請這邊來。有些昏暗,請大家注意腳下。”青年鈴本升引領着大家。

路上只有他們的車,在似雲似霧的空氣中行駛,白色水氣籠罩在車窗上,久久不能散去。

天王寺母子默默地跟在鈴木身後,兩個人都是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什麼話也不說。犀川和萌繪他們後面,最後是湯川。由於視野只能達到數十米遠,實在看不清周圍。沒辦法看清附近的樣子,只知道這裏被鬱鬱蔥蔥的森林所環繞,也分不清方向。停車場的一端有兩米寬的臺階,幾個人抬階而上,而白色的石階的頂端則隱沒在雲霧中。

眼前出現了一堵磚牆,圍牆左邊有一座塔型的建築,模糊的白光照射出來。沿着磚牆向右走,就看見一扇鐵製的黑色大門。這扇大門是有五米寬,其高度和圍牆差不多,也有三四米,鐵門兩側的圍牆延伸開去,消失在霧中。剛纔見到的塔型建築好像兩邊都有,從這邊只能看見模糊的光。

“究竟多重呢?”犀川平靜地說,“他大概是一般人的三倍大,所以用體積來換算就是二十七倍。而銅的比重大概是人類的9倍,這樣一個普通人大約八十公斤,八十乘以二十七倍再乘以九……”

“有多重呢?……”萌繪仰望着銅像。

“和那古野車站前的萊菜子差不多啊。”犀川看着銅像自言自語。

犀川與萌繪默默地走着,拐了彎。

車子轉了一個急彎,阿升換了一擋。

“嗯,當然可以。”萌繪接過鑰匙。

“是的,不過這裏可以,”天王寺俊一手持一個加了冰塊的杯子,“嗯,請問您是……”

“對不起,請問您是西之園萌繪的男朋友嗎?”

玄關位於散發着白色燈光的中央圓廳入口,雖然三棟建築分別直線相連,但出入口的位置卻並不對稱。所以,如果正面對庭院的話,就會發現三個圓廳都是傾斜的。整個建築就是這樣設計的,並不左右對稱。

“是啊,因力山裏的溫度正在上升。”駕駛席上的青年聚精會神。

發動機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接着就是輪胎碾壓在碎石子上的聲音,車子停了下來。附近只亮着一盞常明燈,濃霧深鎖,燈光昏暗。

“不是,你誤會了,”犀川點起煙說道“西之園萌繪是片山和樹在N大學建築專業的同學,我是他們的老師。”

君枝看到二人,說,“二位是……西之園小姐和……犀川先生吧?”

大鐵門上有宛如藤蔓般的細鐵條焊製成的圖案,透過中間的縫隙可以看見門內的景象,只見庭院中鋪着瀝青或者水泥的地面。

“嗯?”犀川喫了一驚。

鈴木升對着門邊的對講機說了句什麼,很快,黑色的鐵門“咯吱咯吱”地響着向旁邊移動,幾個人等鐵門不再動了以後,進到了門內。

“原來如此,所以才叫做三星館啊……”犀川若有所悟。

“房間裏好像禁菸……”犀川下了臺階,在俊一身旁坐下。

“今天的霧真濃。”駕駛座旁的湯川說。

犀川背後的一扇房門打開了,走出一個熟面孔。

“這頂頭盔是雅典娜時代的造型,應該是和斯巴達城邦戰鬥時佩戴的。”犀川向上仰望着說道。他似乎在某冊繪圖書裏看到過。

“當然,夫人。您還是住在一號房。”被稱作君枝的女性這樣說着,遞給律子一枚套在紅色圓豳上的鑰匙。俊一則是一言不發地接過另外一個房間的鑰匙,母子二人迅速向右手邊的走廊走去。

犀川與萌繪腳踏着冰冷的水泥地,向奧利安銅像走去。

“可它還給我留下了一種原始的印象……”犀川輕輕聳了聳肩膀。

“老師和我啊……”萌繪坐在牀上說,“建築專業裏早就傳遍了。老師,我已經二十一歲啦!”

“晚餐從八點鐘開始。”君枝對着他們的背影大聲說,“中央插動廳備有飲料……”

“前面向右拐,沿着紅色的通道走就是六號房。”鈴木說完,自己則往走廊相反的方向去了。

“我叫犀川,犀牛的犀,三豎的川。”

其實萌繪在算數上速度驚人。五位數的乘法瞬間就可以說出答案,即使開平方根也都能用心算。

玄關處巨大的玻璃門朝兩側開啓,室內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中年女性,向大家深深地鞠躬。

“沒有。”萌繪回答。

“哎呀!真冷真冷!這地方真要命!“天王寺律子一邊摘下手套一邊說,“君枝啊,我還是住以前的房間吧!”

紅色燈光閃耀的走廊環繞圓形的大廳,外側有幾扇門。右手邊第一扇門是六號房,金屬門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小小的銀色號碼牌嵌在門中央。

萌繪用鑰匙打開房門,兩個人進入房間。入口旁兩邊各有兩扇鋁製的門,打開看,一邊是衛浴設備一邊是衣櫃,房間內側還有兩扇木門,都敞開着,這是兩間寢室。兩個人將大衣和行李放進寬敞的衣櫃,進入右邊的寢室。

“老師,你在意嗎?”萌繪拍了拍犀川的後背說,“好啦,走吧。”

“是嗎?您是英文老師吧"”

“你們住六號房。”君枝對萌繪說。

“啊?大學裏的老師嗎?……恕我失禮,”俊一稍稍坐正了一點,“比我要年長一些,老師,哈哈,喝點兒什麼?”

“不是。”犀川搖搖頭。

犀川與萌繪就這樣措着充滿未來風格的走廊向深處行進,大概沿着圓形大廳轉了九十度以後,右手邊出現了另外一條走廊,這裏的地面雖然也是玻璃磚,但地面下的燈光卻是紅顏色。

犀川與萌繪受到三星館內氣氛的影響,一直沉默着。

“英語‘犀牛’是‘thinoce了os’。‘thino’的本意是鼻子……”

“嗯,對。但正確的叫法不是奧利安。我們叫它‘房子的守護人’。”湯川嘿嘿笑着答道。

“嗯,已經到了,正在五號房,”君枝臉上浮現出神經質的微笑,“現在大家都已經到齊了。”

“房子的守護人?”萌繪重複着又問一次。

“好像沉浸在幻覺裏。”犀川也自言自語。

犀川的頭腦裏浮現出冬季獵戶座在天空中的位置。

湯川並沒有領鑰匙,而是直接向走廊深處走去。

“犀川老師,晚上好!”這個青年走下括動廳,爽朗地問候。

“啊,是片山,你好!謝謝你的招待。”犀川坐着和片山打招呼。

片山和樹體態瘦小,有點女性化,長頭髮,尖下頜,雖然與天王寺俊一是表兄弟,但這兩個人的容貌看不出有什麼共同點。

片山相樹走進話動廳側面的開放式廚房,拿出杯子,“喝點兒什麼嗎?老師!”

“嗯,其實……只要不是酒,其他都能喝……”犀川回答,“片山,這棟建築太驚人了。是你父親的設計作品吧!真不好意思,我之前一直不清楚你父親是他。”

“嗯,感覺怎麼樣,老師?”片山試探性地問犀川。

“還行。”犀川回答。

聽到犀川的回答,片山笑了一下。

“真不巧,今天天氣不好。如果天氣狀況允許,三星館的夜景是很美的……”和樹遞給犀川一杯可樂。室內的暖氣開得很是,犀川正好想喝些清涼飲料。片山手中的似乎也不是酒,而是什麼飲料。

“其實這時候一般都是好天氣……”和樹坐下說道。

“是啊,已經十二年沒見到這種壞天氣了。”天王寺俊邊說邊又給自己倒了點白蘭地。

“嗯?十二年?”犀川問。

“對,自從那次事件到現在……”和樹點點頭,“老師,您聽西之園說過吧?”

“那個奧利安銅像的事情?”犀川開始喝可樂。

“嗯,十一年前的那一天,天氣也不好,還下了雨。”和樹說。

“對,是下着雨。”俊一也說。

“究竟是怎麼回事?嗯……銅像消失的時候,它所在的地面留有什麼痕跡嗎?”犀川問,“你們還記得嗎?”

“沒有什麼啊,就是普通的水泥地。”和樹回答。

“地面上有沒有什麼基坑呢?”

“基坑?”和樹歪着頭,這是女性化的動作。

和樹與志保一起走出活動廳,犀川與萌繪跟在後面。

犀川又向上仰望,圓形的中央活動廳上面是高高的天花板,巨大的吊扇還在緩慢旋轉。或許這樣可以把上部強暖的空氣送下來吧。

“俊一,來一下。”律子說。天王寺俊一應了一聲,把杯子放下,快步登上幾級臺階,進了律子的房間。

“對不起,老師,這些話也沒能避諱您。”活動廳裏只剩下了兩個人,和樹小聲地對犀川說。

“長裙?不是內衣?”

“嗯,……犀川老師和西之園什幺時候能結婚呢?”和樹突然問。

“歡迎歡迎,西之園,你今天真漂亮。這件洋裝真合身啊!”片山志保站起身來迎上去自我介紹,“我是和樹的姐姐片山志保。”

西之園萌繪出現在犀川的六號房門口,她換上了另一套淡黃色的女裝,薄得能看出衣袋的輪廓,口紅是淡紫色。

“可以在半夜把真正的銅像立回去啊。”俊一一副想當然的樣子。

犀川座位對面的一號房忽然打開了,裏面露出了天王寺律子的臉,觀望着犀川三個人所在的中央活動廳。

“老師,您太落伍啦!”和樹笑了出來。

“可是……”

“聽說N大學有個非常奇怪的老師……”志保繞了很大一個彎子,“上課沒有教科書,也不寫板書,上課時只是一個人滔滔不絕。既不考試也不用交報告。雖然是建築專業的,但上課卻跟建築學沒有任何關係。嗯,……這些全都是弟弟告訴我的,我幾乎不太相信……”

“這個充氣模型說還是有漏洞。因爲第二天早晨,真正的銅像就已經矗立在那裏了”和樹插話了。

“難道,西之園這麼說?”

犀川從口袋中掏出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這時,他身後響起開門的聲音。回過一看,只見一位身穿銀色長裙的長髮女子正在鎖門。

“肯定是用了事先藏在什麼地方的起重機吧。又是半夜,又下着雨,遠處根本就看不清。在大家都睡着的時候,爺爺把銅像豎立回去。”

“片山,晚上好!”萌繪走下活動廳,對同學和樹微笑致意。

“不,她什麼也沒說,”和樹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怎麼啦?這有什麼大不了的?老師,您和西之園不正在拍拖嗎?”

“你對博士說過自己的猜測嗎?”犀川問俊一。

“啊?”犀川差點兒把可樂吐出來,“你說結婚?”

“請多關照!”萌繪輕輕握住志保的手,微微屈膝。

“沒什麼……”犀川笑了笑。

“姐姐,這位就是犀川老師。”和樹對她說。

這時傳來開門的聲音。

“說過啊,但爺爺他不承認。”

“可能嗎?”和樹還是不同意。

“是的,”犀川微笑了,“因爲學生付錢,我只是被僱傭,所以我沒有生氣的權力。不好意思,我不是義務勞動。”

“那怎麼才能立回去呢?”和樹追問。

“學生上課時打瞌睡也沒關係,遲到也不會生氣……,是吧?”

“義務勞動?”志保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麼,那些沒有提問的學生怎麼辦呢?”和樹追問。

“不,不是那麼回事……”

“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俊一興奮地說,“那時候我上初中三年級,仔細看過那裏,真的什麼變化都沒有。所以,……那時我們白天看到的奧利安銅像應該不是真的。我猜是個充氣模型,而我爺爺只是把那個模型放掉空氣藏起來了。”

“不,那個……老師不能打學生的主意!”

“知道知道!俊一,”和樹苦笑着說,“誰也沒想爭這棟房子。”

“我在聽……”

犀川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優雅的問候方式。他只穿了五萬日元購買的便宜西裝,領帶也是促銷時花三千日元買的,不過這已經是犀川最上等的服裝了。

“不,聽我說,我不是說過嗎……”

“我的恩師,你們這個年齡的人可能不太知道他,……萌繪是我的恩師西之園恭輔的女兒,很久以前我本來就認識她。相信我,我絕沒做什麼虧心事!”

“這個可是祕密,……不過既然接受了你們的款待,我不妨透露一點……”犀川笑着回答,“上課時學生會向我提問,我根據你們提問的內容算成績。”

“什麼傳聞呢?”犀川擦着汗坐下。

“天王寺博士有過什麼提示嗎?”犀川問。

“等等,等一下!片山,”犀川把杯子放回茶几,有些手是無措,“這個,……我不知道你們怎麼說,不過那完全是誤會……”

犀川咳了咳,看了看自己從沒有誤差的手錶。

“班上的同學都這麼傳說啊!”

“打主意?難道不是早就打主意了?”

“哎呀!老師,您很瞭解嘛……”

“噢……”片山志保笑了,露出了白色的牙齒。

“不,這些都是真的,還有其他的傳聞嗎?”犀川稍稍安心,又點上了一支菸。

那女子走下活動廳,她的下頜弧線與和樹很像。犀川起身和她握手。

差五分鐘就到晚上八點了。

“各位,請向天象儀的方向走,”此時鈴木升出現在走廊口,說道,“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連衣裙?長裙?晚禮服?”萌繪看了看自己,“嗯,……我也不清楚,這方面諏訪野很內行。”

“喂,老師怎麼給我們學生算成績呢?”片山和樹問。

諏訪野是西之園家的老管家,萌繪現在是和諏訪野老人住在—起。

“西之園,請你告訴我,你那件……女裝,可以叫女裝吧?”犀川小聲問道。

“外公什麼也沒說過,”片山和樹表情困惑,“他只是說,誰能解開銅像消失之謎,就能得到這座庭院。”

“我叫片山志保。您正和他們的傳聞所言一樣啊!”她在和樹旁邊坐了下來,長裙薄得幾乎透明,顯現出豐滿的胸部,弄得犀川不知看哪裏纔好。

“胡說八道!這房子是屬於我母親的!”天王寺俊一提高了音量,“因爲如果爺爺死了,本來是應該由我父親繼承。不管怎樣最後都是我的。不過,就像今天一樣,你們來玩來住都可以,我也不想喫獨食。”

“那這個學生的成績就是‘及格’……”犀川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地吐出來,“不過無聊的問題是不及格。”

“虧心事?虧什麼心?”片山笑嘻嘻地,“老師,您難道不是單身嗎?”

志保並起雙腿,一雙充滿魅力的大眼睛注視着犀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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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森博嗣S&M系列 1 全部成爲F

  1. 01第一章 白S的見面
  2. 02第二章 青S的再訪
  3. 03第三章 紅S的魔法
  4. 04第四章 褐S的過去
  5. 05第五章 灰S的境界
  6. 06第六章 彩虹S的目擊
  7. 07第七章 琥珀S的夢
  8. 08第八章 深藍S的秩序
  9. 09第九章 黃S的門
  10. 10第十章 銀S的真相
  11. 11第十一章 無S的週末

第二卷森博嗣S&M系列 2 冰冷密室與博士們

  1. 01第一章 啓動的思考
  2. 02第二章 事件之前
  3. 03第三章 實驗與觀察
  4. 04第四章 發現之後
  5. 05第五章 睡意與白骨
  6. 06第六章 假設和矛盾
  7. 07第七章 信息和混亂
  8. 08第八章 被凍僵的冒險
  9. 09第九章 被引導的密室
  10. 10第十章 侵入的憂鬱
  11. 11第十一章 曖昧的追蹤
  12. 12第十三章 部分的真相

第三卷森博嗣S&M系列 3 不會笑的數學家

  1. 01第一章 三星館之謎正在閱讀
  2. 02第二章 宇宙與數學之謎
  3. 03第三章 勇者與死者之謎
  4. 04第四章 內側與外側之謎
  5. 05第五章 天才數學家之謎
  6. 06第六章 襲擊者與屍體之謎
  7. 07第七章 遙遠過去之謎
  8. 08第八章 天才建築師之謎
  9. 09第九章 遺忘與覺醒之謎
  10. 10第十章 再現與消失之謎
  11. 11第十一章 有限與無限之謎

第四卷森博嗣S&M系列 4 詩般的殺意

  1. 01第一章 最初的密室
  2. 02第二章 第二個密室
  3. 03第三章 解決之後的未解決
  4. 04第四章 昏睡的不安
  5. 05第五章 追蹤的疲憊
  6. 06第六章 第三個密室
  7. 07第七章 失蹤的夢
  8. 08第八章 沉默與混亂
  9. 09第九章 思考的脈絡
  10. 10第十章 危機四伏的真相
  11. 11第十二章 詩一般的後續

第五卷森博嗣S&M系列 5 封印再度

  1. 01第一章 鑰匙在陶壺裏
  2. 02第二章 陶壺在密室裏
  3. 03第三章 密室在黑暗裏
  4. 04第四章 黑暗在記憶裏
  5. 05第五章 記憶在S彩裏
  6. 06第六章 S彩在默禱裏
  7. 07第七章 默禱在懷疑裏
  8. 08第八章 懷疑在虛無裏
  9. 09第九章 虛無在真實裏
  10. 10第十章 真實在鑰匙裏

第六卷森博嗣S&M系列 6 死亡幻術的門徒

  1. 01第一章 奇趣的預感
  2. 02第三章 奇絕的舞臺
  3. 03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
  4. 04第七章 奇想的後臺
  5. 05第九章 奇巧的假設
  6. 06第十一章 奇異的換場
  7. 07第十三章 奇特的幫助
  8. 08第十五章 奇技的門徒
  9. 09第十七章 奇蹟的名字

第七卷森博嗣S&M系列 7 夏的複製品

  1. 01第二章 偶發的意外
  2. 02第六章 偶語的思緒
  3. 03第八章 偶感的悔恨
  4. 04第十章 偶然的歧異
  5. 05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
  6. 06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7. 07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8. 08第十八章 偶像的蹤影

第八卷森博嗣S&M系列 8 永劫迴歸

  1. 01毫無意義的序曲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完全多餘的尾聲

第九卷森博嗣S&M系列 9 命運的模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奇幻的星期六
  3. 03第二章 瘋狂的星期日
  4. 04第三章 憂鬱的星期一
  5. 05第四章 萬變的星期二
  6. 06第五章 多夢的星期三
  7. 07第六章 懸疑的星期四
  8. 08第七章 濃稠的星期五
  9. 09終章

第十卷森博嗣S&M系列 10 有限與微小的麪包

  1. 01第二章 人間的神殿0; Pantheon 1;
  2. 02第三章 渾沌的地獄0; Pandemonium1;
  3. 03第四章 擴大的繪圖0;Pantograph1;
  4. 04第五章 追趕的野獸0;Panther1;
  5. 05第六章 三S堇0;Pansy1;
  6. 06第七章 全景的構圖0;Panorama1;
  7. 07第八章 過度的恐慌0;Panic1;
  8. 08第九章 慈悲的手0;Panhandler1;
  9. 09第十章 神之藥0;Panace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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