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偶發的意外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1萬 字
轉自 棒槌學堂
圖檔:東方雲起
OCR、一校:菜Knight
……命運……是的……絕對是命運……這是她的……
當我不斷思考時,突然發現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音。而這般冷靜的大腦,電光石火地竭力思考所有過程。四、五天前,我毫不猶豫地跪在她的枕頭旁,玩笑般地把戴着手套的手放在她溫暖的脖子上,稍稍用力——這當然也是鬧着玩的……
她在此時微微動了動睫毛,接着不斷來回看着掐住自己脖子、一雙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和戴着禮帽的我的臉。我手下的喉結咕嚕咕嚕轉了兩三回,吞下唾液的當下,她紅着臉笑容滿面,然後愉快地閉上眼睛。
“……就算殺了我……也無所謂喔。”
(夢野久作/戲謔殺人)
1
計程車在黑暗的鄉間行駛着。深夜裏散落着點點燈火,每盞燈火都若隱若現,無法判斷出它們的大小或是遠近等微妙的差異,無法聚焦,似乎一切都在同樣的距離之外——至少,她看到的是這樣。黑暗像是擴散成一個球體,而自己身在中心——那種無視於四周景物的感覺,就好像是偶然間產生了錯覺的時候,便自然而然地漠視了一切現實中的物體與現象。而這種印象,恰與這個季節的夜晚十分符合。
原因是炙熱夏夜中溼濡的空氣。
“到筱之森的哪裏?”司機側着頭問。他的聲音中帶着殷勤,極力地想掩飾自身的庸俗,但粗鄙的腔調仍然不自覺透露了端倪。
“筱之森的北側,”坐在後座的蓑澤杜萌回答:“從這裏左轉,然後直走……”
“蓑澤家嗎?”
“是的。”
聽到她的回答,司機吹起口哨;杜萌無視於司機的反應,沉默不語。廣播逕自播放着棒球賽實況,也許是收訊品質欠佳,聲音斷斷續續,她完全沒聽進去。駛出兩旁滿是都市街燈的線道之後,車行至更深的黑暗裏,頭燈的光線照進農地上潮溼的空氣,顯得更加微弱。冷氣頗強,杜萌卻滿身是汗。
杜萌中午從東京出發,搭乘新幹線來到那古野,在這之前,她已經兩年沒有回家了。她昨晚打電話約萌繪見面,碰巧萌繪也想邀杜萌去看房子,因此她們今天一道去看了房子,然後還一起喫飯,當杜萌揮別那古野的繁華街道時已經八點半了。杜萌坐地下鐵到那古野車站,拿出寄物櫃的行李,繼續轉搭私鐵回家。
杜萌信步走到車站前坐上計程車時是晚上九點半。時間有點晚了,就算坐公車,在離家最近的公車站牌下車後還要走三十分鐘以上的路,而且到那裏就叫不到計程車了。中學時代常騎着單車通行的鄉間小道,深夜裏一位女性獨行實在很危險,因此,雖然對計程車上一股獨特的味道頗有微詞,杜萌仍然直接上了計程車,把行李放在身旁的座位上,自己則深陷在座位中。因爲方纔喝了酒,杜萌有些醉了。
晚上和她一起喫飯的,除了西之園萌繪,還有一位跟萌繪同所大學、叫作濱中的學長,但他不像萌繪的男朋友——其實今晚萌繪本來要介紹未婚夫給杜萌認識,而那位未婚夫是萌繪的大學教授,印象中他們兩個相差十幾歲。因爲教授今天臨時有事,濱中就成了代表。西之園萌繪表現出不悅,但她毫不矯揉造作的行爲依然非常可愛。想到這裏,杜萌露出微笑。杜萌很羨慕西之園萌繪完全沒變,萌繪絕對無法隱藏自己的情緒吧——或者說,她還不知道有些狀況是不得不隱瞞的。
但我知道,杜萌心想。她在這方面可是經驗老到。
蓑澤杜萌今年就二十三歲了,目前是T大資訊工程系的研究生。她去年提出的畢業論文與資訊通信系統有關,不過通篇內容簡直是前人研究成果的彙整,了無新意——事實上她還沒有程式設計的經驗,畢業論文也始終僅止於數學卜的基礎技術程度。明明四月起就已經是研究生的身分,杜萌卻幾乎沒空管自己的研究進度,只是日復一日忙着早上的課、實習課火燒屁股的報告……幸好家裏會寄給她爲數頗豐的生活費,因此杜萌不需另外花時間打工。然而即使省下打工的時間,她卻有件比一般人更耗時間的事——她初到東京獨自生活時由於某個機緣,加入了一個文化性社團。究竟是怎樣的“文化性”呢?總之就是個閱讀並研究艱澀原文書的社團。
杜萌鎖上門,把行李放在牀腳。她聞到一股黴味,卻感到十分懷念。白色的壁紙、簡約的梳妝檯、放着她喜愛的各式圖監和參考書的木製書架……這些都沒變。這個房間的景物像是一張照片,保存完好沒有褪色;比起近幾年發生在她身上的種種變化,這個空間反而像是回到了過去。簡直像是小學生的房間,杜萌想。
環顧四周,世上的人們絕對不願觸碰一點執着或後悔。每個人都在恐懼,結果因爲恐懼而一事無成。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矛盾想法啊?杜萌不時思考。例如許多人嘴巴上老是掛着“給予孩子夢想”這一類的話,但事實上這個社會卻徹底排斥作夢的人。大夥兒到底在恐懼些什麼?多數的成人因爲恐懼而裹足不前,只顧着工作、養育孩子,少有人挑戰新的目標。大人這樣苟安於現狀,卻要孩子去面對挑戰,把自己無法消化的東西推給孩子去承擔。還有別種動物像人一樣矛盾嗎?
即使到現在……
“佐伯小姐,也請你多指教。”杜萌柔聲地說。
白色是什麼感覺?
“嗯,喫過了。”杜萌邊走邊回答:“我父親回來了嗎?”
熱水衝至頸項,杜萌突然想起西之園萌繪來過家裏一次。那是三月,杜萌考上T大不久,萌繪想在杜萌去東京唸書前到杜萌家看看。
杜萌把手錶移到光亮處一看,剛過十點。她順着延伸到玄關的石板小徑轉個彎,繼續往前走。家裏幾乎沒有改變。
“我負責等杜萌小姐回來……那個……我……纔剛來這兒工作。小姐您好,我叫佐伯,請多指教。”
蓑澤素生是杜萌的哥哥——雖說是哥哥,但跟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素生是杜萌現在的父親蓑澤泰史和前妻生的;而杜萌和姐姐紗奈惠,則是泰史的第二任妻子祥子和前夫生的女兒。杜萌的生父在她還小的時候便過世了,杜萌在小學六年級時改姓蓑澤。她和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相處上還算愉快,但對哥哥素生,杜萌就是沒有兄妹的情感——並不是排斥,而是完全相反的情感。
從手中傳來的白色暖意
“那個……”佐伯說起話來變得有些含糊。“大概兩個小時前……大家都出門了……”
杜萌拿着杯子起身走向窗邊,似乎又想到什麼。
好不容易,終於從庭院裏傳來腳步聲。
“我第一次被男生這樣撫摸耶。”萌繪不疾不徐地說。
“呃……對不起,我該下班了。”佐伯千榮子走到餐廳,把杯子放在杜萌面前的桌上。“真的很抱歉。”
短暫的沉默後,杜萌移開視線,一面環視屋內,一面喝着冰涼的飲料。
大概是因爲自己也充份體會到這段戀情的不穩定性吧——不僅現在不明確,面對未來愈加不明朗,根本無法想像這段感情的發展性。所謂不明確,指的正是杜萌曖昧模糊的愛情形狀——沒有清晰的輪廓,卻又無法抗拒慾望的強大力量。
燃燒殆盡的精神
杜萌走到和餐廳地板有段高低差的客廳——那裏的空間有一半是突出於建築物外的玻璃屋,玻璃窗延伸至屋頂。玻璃屋裏種植着和普通人身高相仿的觀葉植物,轉角處的牆壁和地面則嵌入熱帶文明風味的民俗藝品-令人渾身不對勁的面具、用椰子殼做成的人偶、擁有惡魔般表情的動物……那些都是母親的收藏品。
“那麼我先離開了。”佐伯低頭欠身。
杜萌從玻璃屋回到客廳中央,坐在大型的藤椅上。極度的沉寂使人不太舒服,她想聽點音樂,偏偏客廳四周沒有任何音響設備。小時候這裏明明有一套音響的,擺到哪裏去了呢?她想不起來。客廳和整間屋子沉浸在寂靜中,僅剩空調微微的運轉聲,與杜萌坐着的藤椅嘎嘎作響的聲音。
接着是一片靜默。
看着野馬奔馳過斜坡
素生是個擁有雕像般容貌的少年。杜萌總不禁自問,自己是否無論何時何地都因那樣的奪目而悸動呢?
想讓你看見
“那個……還有三樓……”佐伯睜大雙眼,欲言又止。
與眼眸交換、放在手心裏的東西
大三時,杜萌在這個社團裏遇見了一個大她七歲的人,而那就是在她面前出現的一扇門。杜萌沒讓好友西之園萌繪知道“那個戀人”(連杜萌自己也很排斥的說法)的事。今晚看着萌繪,她有好幾次想脫口而出招認自己的感情世界,但卻不知爲何說不出來。這樣的情形讓杜萌自己都極其不解,第一,這種壓抑意志的行爲就她而言很不尋常;第二,她之前對萌繪幾乎毫無隱瞞。
“我想寫些東西……”
“要記得鎖門喔。”
2
排列無誤的頭顱
“嗯,路上小心。”
在你身旁的我
關上門,杜萌立刻落了鎖,她習慣隨時將房門上鎖。杜萌用毛巾裹住溼發,然後倒在牀上:心情總算舒坦了許多。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正因如此,哥哥是特別的。杜萌執着地認爲素生在她心目中並不是哥哥。
杜萌現在已經不在乎那個社團的名稱和具體的活動宗旨了。那種事情還是忘記的好,反正只不過是往事罷了。
一陣疲憊感襲來,杜萌很想直接倒在牀上睡去,但還是決定先洗個澡。蓑澤家雖然是歐式建築,浴室卻不在房間裏,她抱着盥洗衣物往同一層最北側的浴室走去。
蓑澤素生當時已經創作了好幾本詩集,是位頗負盛名的詩人。他的文采從小就非常卓越突出,第一本作品是父親鼓勵他自費出版的。他的缺陷和美貌隨即讓媒體趨之若騖,素生轉眼間就成爲家喻戶曉的人物。杜萌每天都得把各地書迷寄來的無趣信件念給哥哥聽,但能夠爲他做些事,杜萌仍然發自內心感到喜悅。而協助哥哥記下不時湧出的詞句,也是讓杜萌備感榮耀的工作之一。
國中時期,杜萌有個非常喜愛的西洋故事,然而故事裏描寫的鮮明愛情卻不曾發生在她的戀愛經驗裏。她遍尋不着那種原色、清爽而且冒險的激昂情緒:就算有些什麼,也不過是粗淺、混濁的執着,以及褪色的不斷悔恨。
杜萌覺得不可思議,自己現在居然能這樣冷靜地思考。
她的哥哥素生是個盲人,好像打從出生就瞎了,但杜萌非常喜愛素生的眼睛——深邃、不帶一點雜質的純淨,簡直像是拒絕了所有外界的光線、反射各種事物後顯現出的耀眼,是外界無法到達的、極致漆黑祕境般的純美。
“是的。”佐伯微微點頭。
當時西之園萌繪坐着一輛由一位老者駕駛的車來到杜萌家——杜萌直到現在仍對那位氣質出衆的老者印象深刻,他是一位小個子的白髮紳士,但她已經記不起他的名字了。不過杜萌倒還記得西之園萌繪穿着學校制服,從黑色房車後座走出來的那一幕。
“啊,您回來了。”女人說着打開側門,“抱歉,對講機壞了,門鈴還是會響,但聽不到說話聲。明天就會請人來修……”
尚未褪去對綠洲的渴求
她走出浴室,圍着浴巾經過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棟房子現在除了她,只剩下眼睛看不見的哥哥,沒有什麼好介意的,而且她想趕快回到有冷氣的房間。
杜萌應了一聲。一如往常,他和杜萌的視線絲毫不差地對在一起。
就在下個瞬間
“因爲我看到了唷。”素生立刻回答。
大家到底去哪裏了?
耀眼又是什麼感覺?
“咦?這種時間?他們去哪裏?”杜萌訝異地反問。
“啊,你說還有我哥?”杜萌拿開玻璃杯,看着佐伯。“啊,對喔……對。”
“大家?”
房子正面的不鏽鋼大門緊閉着,矗立在庭院中的建築物在草木中隱沒了輪廓,只有從深處折射過來的光線微弱地照亮四周,所有的物體透過光線浮出柔和的黑影。杜萌推了推大門右邊的側門,門推不開;於是她按下橫式的“蓑澤”門牌下的對講機,然後將笨重的行李放在地上等待。
3
到底哥哥是從哪裏,又是怎麼樣學會這種微笑的呀?杜萌每每爲他的微笑讚歎。要如何才能讓哥哥看見他自身充滿魅力的神情呢?
“對了,佐伯小姐,你會從後門出去嗎?有鑰匙嗎?”
“請問是小姐嗎?”年輕女人的聲音有些不安。
在這樣的矛盾之下,杜萌選擇保持原樣,保持瞹昧的態度,並且深深陷落下去,但在到達終點之前,彼此的戀情不會有未來和展望。如今杜萌對於愛情的印象,只殘留飛散氣體般的破碎幻影。
女人的說話速度很快,是個杜萌不認識的女人。杜萌走進庭院,女人便將門鎖上。
即使去東京唸了四年半的大學,她的房間仍一如往昔,跟高中的時候沒有差別。應該是知道她要回家,所以佐伯千榮子進來打掃過吧。牀單是新的,並且鋪得很整齊。
要去跟哥哥打聲招呼纔行……
“對,我是杜萌。”
哥哥的確說過這句話,杜萌想着想着兀自微笑起來。
三樓的小房間裏,坐在窗邊桌旁的兩個人,就像是法國美人畫名家卡辛紐描繪出的版畫,籠着淡淡的色彩。端着飲料回到房間的杜萌瞬時屏住呼吸,停住了腳步。
和告訴我什麼是白色的指尖
這場戀愛已經絕望,但至少她還作着夢……明明知道怎樣做比較好,杜萌心想。儘管自己作夢的執着會在夢醒時換來後悔——即便如此,杜萌卻仍相信可以繼續追尋。她的愛情像鉛一樣沉重,即使用盡全力想要改變也無濟於事。杜萌嘆了一口氣,真的就是那麼沉重啊,這是比嘆息還來得重大的體認。
杜萌的行李還放在大廳裏的一角,現在燈關着,所以顯得有點暗。她走到玄關鎖上門,然後提起沉重的行李往大廳裏走。面對大廳有兩座扶梯,杜萌沿着其中一座往上走,步上二樓打開電燈。杜萌的房間在走廊盡頭,她抱着行李往前,推開門走進房間。
“我也不知道,事出突然……”
蒼穹的神祕和
現在也是一樣……嗎?
那該不會是一種嫉妒吧?
但是不管怎麼說,那樣的執着及後悔,總勝過什麼都沒有。
念出素生的詩,杜萌再次感受到相同的目眩。
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對方的輪廓,但由聲音聽來,這位叫作佐伯的女人似乎很年輕,應該比杜萌小個幾歲。她的身材嬌小,比杜萌矮了一個頭。
“先生和太太,還有紗奈惠小姐。”
“您用餐了嗎?”
耀眼的頭顱啊!
然後……對了,她們走到三樓,素生的房間。
“從手中傳遞而來的白色暖意。”素生一字一句地念着,杜萌寫下哥哥說的話。
素生和西之園萌繪初見面的剎那——直到現在,杜萌一想起那個景象,仍會因爲目眩而眯起雙眼。
“是的,騎腳踏車大概十分鐘車程。”
“好,不要緊。”杜萌拿起杯子說:“佐伯小姐,你住在這附近嗎?”
“啊,好。”杜萌把托盤放在桌上,趕緊拿來筆記本跟筆。
以前,就算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杜萌總會打電話告訴萌繪。將自己的生活敘述給好友聽的時候,因爲必須思考該如何表達、選擇適當的詞彙讓感情具體化,所以可以好好整頓發生在周遭的變化:得知好友的反應後,再繼而進行客觀的分析。那是她一貫的作法,不過到目前爲止,她卻都還沒有在電話裏提到關於男友的任何事情。杜萌以爲趁着今天面對面的機會總該透露了,但還是沒有。爲什麼就是說不出來?
杜萌把臉貼近玻璃窗,從玻璃屋裏遠眺室外。她一邊喝着飲料站了一會兒,看到步出玄關的佐伯千榮子對她微微點頭示意。石板小徑上的佐伯走向後門,消失了身影。杜萌聽見了遠處的開關門聲。
漩渦般蒸發的霧氣
素生正撫着西之園萌繪的臉,萌繪看到走進來的杜萌,害羞地紅了臉露出微笑。
坐上計程車不久,周圍便安靜了下來。鄉間的溫度比都市略低,杜萌仰望天空,雲層掩住了星星。
“嗯,我想接下來應該不用麻煩你了……不久大家就回來了吧。”杜萌微笑着,“對喔……只剩我一個人在家了。”
開啓某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門扉之後,人生的路途往往會產生鉅變。但是每個人畢竟都是自己打開第一扇門的,杜萌也是自己起的因,因此對於接下來的演變也無可奈何。
“有。”正要步出餐廳的佐伯轉身回答。
就在西之園萌繪眼前,素生即興吟出詩句,收錄在當年夏天他的第五本詩集裏。
佐伯千榮子走出了餐廳。杜萌看着窗外,窗子是一扇幾乎高至天花板的大片落地窗,窗外是粉刷成白色的歐式陽臺,陽臺上擺放了幾張同色系的圓桌。打開庭院的鵝黃色照明燈,修剪整齊的草坪和小樹叢微微地反射出部份光芒。
她思索着全家人出門後可能會到哪裏去,不過也只是想想就算了,並沒有去追根究柢。不多時杜萌便站了起來,留下已經沒氣的氣泡飲料在桌上,走出客廳。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杜萌說。
沒有人回應。
“你剛纔是說"看見"嗎?”西之園萌繪聽完素生的詩問着:“爲什麼用‘看見’這個詞呢?”
“杜萌。”素生一向這麼喚着妹妹。
後來,西之園萌繪在屋裏和杜萌聊天、下西洋棋。棋盤跟棋子是蓑澤家代代相傳的古董,木製的手工棋子上有細緻的彩繪,但顏色略顯斑駁。杜萌已經記不清那盤棋了,不過一定是萌繪贏過她。
“謝謝。”素生收回手微笑着,“這樣我已經看得到西之園了。”
素生應該在三樓。雖然自己頭髮還沒幹,還沒有穿上睡衣,但是反正哥哥也看不見——杜萌想着這些無謂的事情——好久沒回來了,去跟他說句話吧……嗯,已經兩年沒回來,三年沒見到哥哥了。
杜萌暗自決定,因此從牀上爬起來。不過看看時鐘,她又想了一下:已經快十一點了,而且……
明天再去吧,她困了。
頭上裹着毛巾的杜萌再度躺回枕頭上,襲卜臉龐的涼意讓她感到舒服。閉上雙眼,這股涼意彷彿昇華的二氧化碳,無意識地膨脹,包覆住她的全身。
4
陽光透過蕾絲花邊的窗簾照進室內,面向東邊的房間此刻像是一面三棱鏡,光線韻律有致地閃動。被光線擾醒的杜萌,竟有一陣子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還花了點時間想自己現在究竟幾歲。
昨晚好像沒換上睡衣就睡着了。她身上只裹了浴衣和毛巾,冷氣也開了一整晚,可能是因爲那樣,現在杜萌的喉嚨有點痛。
好不容易意識到了所在的時間和空間,習慣了目前的光線,杜萌從牀上起來看了看時鐘。不到六點十分,還是清晨。
杜萌想找衣服穿上——其實拿出行李中從東京帶回來的衣服就行了,但她卻下意識地往別的地方找。她走進角落的更衣室,拿出了一件幾乎快要忘記的T恤和一條裙子,是高中時代的衣服。穿上裙子還感覺鬆垮垮的,杜萌知道自己瘦了不少。她既懷念又開心地站在鏡子前審視自己的模樣。
她笑了出來。
這身穿着像是小孩子的品味般,實在很可笑。她說不出究竟是哪裏不對,但怎麼看就是覺得很荒謬。她看着自己笑了開來。
杜萌關掉冷氣打開窗戶,步出陽臺。和屋內相比,室外的空氣顯得更加炎熱,但是即便如此,還是有股夏日早晨的涼爽。杜萌舉起雙手、挺直背脊深呼吸,想起小時候跟姐姐在小學的操場上聽着廣播做體操的情景。現在的小學是不是還得做體操呢?
杜萌將上半身探出欄杆往外看,庭院裏空無一人。位於南邊的正門被建築物擋住,所以看不見;她往北邊看,車庫狹長的屋檐下也看不見車子。
大家昨晚都回來了嗎?
可能在她睡着後,家人就回來了吧。雖然自己沒有察覺到,但說不定夜歸的家人還有敲敲她的房門,只是因爲門反鎖就沒再吵她吧。
杜萌回到房裏,又倒在牀上,閉上雙眼被舒服的感覺包圍着。她作了一個短短的夢,夢見了哥哥素生。
在夢裏,她帶素生來到住家附近的小河邊遊玩。兩人還是小學生,時令應該是夏天。杜萌一隻手拉着裙襬,膝蓋以下浸在小河裏,素生則站在離她不遠的淺灘上。
“水在動耶。”素生驚訝地說。
“水很淺啦,沒關係。”杜萌的手伸向素生說。
“爲什麼你知道水很淺?”
“我看到的呀。”
杜萌豎着耳朵等待,房間裏卻沒有傳來回應。她的手握住金色門把,發現房門被鎖了起來。這扇門從很久以前就總是鎖着,而且是從門外上鎖。
對喔,故障了……
“誰?”杜萌問着,卻因爲緊張而無法放大音量。
“我母親和姐姐也一起去嗎?”
怎麼辦……
想着想着,杜萌走向電話,此時,對講機的鈴聲響起。
怪了……所以昨晚沒有人回家嗎?到底怎麼回事?家人會不會在哪裏遭到意外?要真是如此,應該也會打通電話回來,不然出門前也該會告訴佐伯千榮子他們去了哪裏纔對,知道杜萌要回家,留個雷也很自然吧?
“我父親早上打電話給你的嗎?”
沒人。哪裏都沒人,只有她一個。回到客廳,杜萌坐在沙發上。
什麼嘛,已經回來了呀。
二樓。從二樓上傳來的,關門的聲音。有人在那裏!
碰!身後傳來巨響。
“喔……”杜萌強打起精神,“我知道了,謝謝。”
哥哥房間的窗簾是拉上的。
杜萌尖叫,倏地回頭張望。
“啊,是小姐嗎?”
5
她突然感到體內一股燥熱。好熱……
杜萌突然擔心起來。她跑到走廊上往大廳看,突然又往上看,快步上樓。三樓有個八角型的客廳,南側則是兩個小房間,北側沒有房間。南側的兩個房間有一間是書房,現在應該沒人在用了;另外一間則是哥哥素生的房間。杜萌走近敲敲門。
杜萌終於凝聚勇氣抬頭看男子的臉,卻看到一副面具。那是一副偌大而且恐怖的面具,窄橢圓形的面具中央是鳥喙般突出的鼻子,鼻子兩側的無數個同心圓中間則開了個小洞,洞裏面一片漆黑;而血盆大口裏則露出長長的獠牙。那是惡魔的面具,邪惡的面具。這應該是掛在一樓客廳的工藝品,如此可怕的面具,卻讓人有正在微笑的錯覺。
大門深鎖,旁邊出入的小門也關着。杜萌抽出信箱裏的報紙夾在腋下,繼續往正對着門口的角落走去。西邊是一片沿着圍牆生長的林子,範圍不大;房子面向西側的位置沒幾扇窗戶。杜萌繼續走着,來到車庫前。
她點了好幾次頭,男子的手又放上她的後頸,微微顫抖——杜萌不知道發抖的是自己還是對方。
“如果有什麼事,您可以隨時打電話來。”
記得還剩下一張底片……
“誰!”杜萌大聲叫着,大廳迴盪着她的聲音,身後的彩繪玻璃折射出的幾何圖樣光線,不偏不倚地打在大廳中央和樓梯之間的地板上。
“咦?我父親?”
恐怕是早上離開房間時沒把門關好,現在被風一吹就關上了。杜萌走進房間關上玻璃窗,就在此時,門後突然閃出一個黑色物體抓住她的手腕。杜萌的身體瞬間像是被彈出去一般倒臥在牀上,根本來不及回神,連尖叫的時間也沒有。
不可能,素生不可能從三樓的房間出來的,因爲房門已從外邊鎖上了。
“啊,對喔,是透明的。”素生點點頭。
杜萌朝房裏看,窗簾沒拉開,室內有些昏暗。她立刻就發現牀上沒人,牀單整齊沒有皺摺,根本就不像前一晚使用過的樣子,房裏遍尋不着姐姐的身影。
令人恐懼的聲音就在她的耳邊,她被壓得喘不過氣。男子身着灰色T恤和類似工作褲的深藍色長褲,戴着黑色手套的雙手緩緩地從杜萌的後頸移開,杜萌喉嚨上的壓迫感頓時消失,但絲毫無法放鬆,她的身體無法移動。
啊,嚇死我了……
“佐伯小姐嗎?嗯,我是杜萌。這個……你今天不用過來嗎?”
“喂?”
想太多也沒用,杜萌決定擱下眼前怪異的情況,先給自己做點東西喫。她挺起腰,驀地想到一件事。
已經早上八點了,還是沒有人起牀。喝完自己煮的咖啡,報紙也大致瀏覽過一遍了,杜萌站起來正想去看看冰箱裏有什麼東西可以喫時,總算嗅出一絲怪異。
“水是透明的。”
“嗯。對了,這樣問可能有點怪,不過昨晚我父親他們沒有開車出去嗎?”杜萌問。
“呃,這……剛纔我正準備出門時,老爺打了電話來……”
客廳的燈沒關。伸展開來的庭院溫室盈滿陽光,植物閃耀着金黃色的光芒,從這裏往餐廳看過去,沒有人在那兒;走到廚房門口看了看,也沒有人。杜萌打開冰箱,從櫥櫃裏拿出杯子把牛奶倒進去。她站在原地喝了半杯牛奶,再把牛奶罐放回冰箱,然後一手拿着杯子回到餐廳。她打開玻璃落地窗走出陽臺,陽光非常耀眼,她喝下一口牛奶,把杯子放在白色的圓桌上。角落放了一雙拖鞋,杜萌穿上拖鞋走到庭院的草坪上;庭院雖然寬廣,但少有平坦之處,除了小時候跟姐姐打羽毛球的中庭外,其他地方都是起起伏伏的,栽種了低矮的草木。庭院的一角還有塊父親用來練習高爾夫球的場地,四周的圍欄已經生鏽,但直到最近都還常使用。杜萌越過院子的樹叢往正門前進,房子正前方一帶有幾棵大樹,這些樹好像在房子蓋好之前就在這裏了。
“誰在家裏?”杜萌再次細聲地說。
“對。”
餐廳的牆上裝了三口對講機,杜萌急忙走去,拿起話筒。
掛上電話,杜萌稍微鬆了口氣。看來事情沒有那麼嚴重,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但大概是家人臨時有事出門,之後父親再打電話給佐伯千榮子的吧。可是爲什麼不直接讓杜萌知道他們去哪兒了呢?是忘了女兒要回家嗎?關於這點,她怎麼樣也想不通。父親還對佐伯說他們要兩三天後纔回來,這又是怎麼回事?不過無論如何,總之父親應該會和母親還有姐姐一起回來就是了。
現在都幾點了,傭人佐伯千榮了卻還沒過來,這實在有點奇怪。該不會是因爲昨天爲了等杜萌而太晚回去的關係吧?不對,不會是這種理由。
時間已經八點多了,杜萌起身走到電話旁,電話旁有個彈出式的電話簿。
嗯……一個人去還是不妥。
“安份點我就不殺你。”
“不許動!”男子的低沉嗓音蓋住一切。
“嗯,應該是……當時我剛好在廚房,所以……”
“他們是坐車出去的呀。”佐伯回答。
“大概幾點?”
“哥哥嗎?”杜萌再喊了一次。
“敝姓蓑澤,請問……”
杜萌不知道哥哥房間的鑰匙放在哪裏,而這扇門自從發生那件事情後,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我這個待在東京兩年的女兒好不容易回來了呀……真是無情的家人,杜萌心裏想着。話說回來,蓑澤家一向淡漠,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男子在杜萌面前左右晃動着手中的槍,她顫抖地點點頭,於是男子收手,杜萌用雙手撐起上半身。
“是的,他說家裏會有兩三天沒有人在,要我不用過去了。”佐伯千榮子的語調有點黯然,“當然我有說您在家裏,但老爺還是說先不用過去……”
話筒裏沒有聲音,連雜音也沒有。
杜萌突然被某個聲音吵醒。她從牀上起來,看到時針指向七點,而自己全身出着汗。她的確聽到了某個聲音……會是誰起牀了嗎?還是佐伯千榮子過來準備早點?杜萌打開房門來到走廊,她走下階梯,從一樓的大廳走到客廳。
杜萌走到二樓,先敲敲姐姐紗奈惠的房門,房裏沒有人應答。她壓下門把,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6
男子把手伸向杜萌,她搖頭不作聲。
怎麼辦?該不該去哥房間?不,還是等大家都回來比較好,杜萌暗自決定。畢竟,已經不是從前的哥哥了…
杜萌回到客廳,把相機放在桌上並慎重地調整焦距,再按下自拍裝置。她坐在相機面前不遠處的藤椅上,靜靜地等待着快門的聲音。
“就算你大叫也沒有用,這種地方誰也聽不到,你說是不是?這附近根本沒有其他人,這你知道吧?”
蓑澤家附近沒有其他住戶,沿着馬路過去是座名爲筱之森的小山丘,上頭是茂密的森林,因此正門附近一整天都被林蔭遮蔽。而左右的道路上也沒看到人車來往。
杜萌呼吸急促地走上樓梯,來到二樓的走廊上,但每扇房門都確實關上了啊。她毫不考慮地走向自己的房間,打開房門往裏頭看——通往陽臺的玻璃門敞開着,窗簾隨風搖曳,杜萌鬆了口氣。
杜萌沿着屋子走了一圈,然後返回東邊的庭院。庭院溫室所反射出來的陽光讓她眯起了眼睛,杜萌走上階梯回到陽臺,脫了鞋,拿起桌上的杯子把牛奶喝光。她的家人們昨天好像是滿晚才外出的吧,可能在她到家不久前。
原來如此,難怪車都還在車庫裏。
怎麼搞的,到底是怎麼了……杜萌有點生氣。
杜萌動彈不得,加快的心跳在體內顫動。會是自己的房間嗎?說不定是風的關係-也可能是早上出陽臺的時候忘記關門,或是離開房間的時候沒把門帶上。
杜萌想起昨晚佐伯千榮子說的話。她走到大廳,突然意識到一身衣服很可笑,但實在沒有時間換下來了,於是她仍舊快步走向玄關。
或許是自己動作太慢,對方以爲這戶人家不在而離開了吧。可能是推銷員之類的,可是這種時間……
車庫可以通到位在北邊的後門,但後門也是鎖着的。車庫裏停着父親的黑色賓士和姐姐的銀色富豪車。
“呃,我不清楚,好像剛好有朋友來訪,老爺他們就坐上對方的車離開了。”
杜萌立刻步出姐姐的房間,敲着對面父母親的房門。這個房間也沒有上鎖,打開門一看,同樣沒有人在。
爲了謹慎起見,杜萌側着身往右邊的書房看過去,但那裏也沒有人在。除了不確定被關在房裏的素生還在不在,杜萌幾乎可以肯定從昨晚到現在這棟房子裏只有她一個人。杜萌走下樓梯,再次確定二樓真的沒有任何人後,接着又回到一樓繞了一圈。她連從後門往下走的地下室都檢查了一次。
“哥……是我,杜萌。”她叫喚着。
那個人的另一隻手正握着一個黑得發亮的物體貼近杜萌眼前。即使物體近到她無法對焦,再加上被自己的長髮擋住視線,杜萌還是立刻明白,那是一把槍。
“這可不是玩具,要不要見識一下?手邊的枕頭拿來。”
大廳沒有人,只看見靜悄悄的兩座扶梯、二樓的白色扶手和黑暗的走廊深處,而玄關的窗戶上是彩繪玻璃。杜萌站在掛着典雅吊燈的挑高八角型天花板下方。
正門沒人,走出正門旁的出入口往路上看去,還是沒人。
她找到了佐伯千榮子家的電話號碼。
“我來看看……”
她側耳傾聽了一陣,什麼也沒聽見。杜萌關上冰箱門和爐上的火走出廚房,穿過客廳來到了大廳。
素生雙手握住杜萌伸出的那隻手,杜萌轉身看着哥哥,恍惚間,素生已不是少年模樣,杜萌也長大了。
“沒、沒有,”杜萌略顯慌張地說:“這樣啊……可能是我多慮了……嗯,對不起,沒事了。”
一定是那樣沒錯。
帶着疑惑,杜萌回到門內鎖上出入口。她沿着蜿蜒的石板小徑返回屋內,中途不經意地回頭,看見太陽昇到筱之森上空,陽光灑落在玄關附近。她朝着家的方向拾起頭——這是一棟白色基調的歐式建築,篏着綠色的窗框,玄關左右挾着兩個圓柱型高塔,塔的高處也就是三樓,有兩個小房間。塔頂是八角錐的屋檐,現在杜萌站的角度無法望見屋子的全貌,但遠眺過去仍清楚可見翠綠色的屋檐。杜萌離玄關後退幾步,仰頭看着三樓的房間。
沒想到他們早上還挺悠閒的嘛,杜萌揚起脣角,輕輕笑了起來。已經七點半了,居然還沒有人起牀。
“喂,請問是佐伯家嗎?”
“看得到水裏面?”
“是的,就在不久之前。”
應該沒人在,可是真的有聽到聲音,像是有人下樓梯的聲音……是從大廳傳來的沒錯。杜萌走近玄關旁的窗子,把門鎖上。
“應該是……剛過七點的時候。請問您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7
“叫計程車嗎?”
“姐……我進來了唷。”
拿着空杯子穿過餐廳,杜萌中途把報紙放在沙發上,然後走進廚房煮咖啡。她裝好咖啡機,加入一人份的水,按下開關,然後慢慢晃回客廳,牆壁上掛着的鏡子映照出自己的身影。那是橢圓形的長鏡,鏡框是藤製的,從鏡面映出來的影像,怎麼看都覺得身上孩子氣的短裙非常滑稽,卻又頗和這棟房子契合。她突然想到什麼,急急忙忙地跑上樓梯,飛奔回房間,拿出手提包裏的相機。
這是杜萌從沒聽過的聲音,異常冷靜,沒有情緒起伏的聲音。此時杜萌竟想起她的小學老師——在母親再婚、自己跟着轉學之前,她原本的班級有一個男性班導師,說話也是這樣。當時杜萌因爲第一次遇到男老師,還感到有些害怕。
回到客廳,杜萌決定在打電話給佐伯之前先去做自己要喫的早餐。她找出吐司放到吐司機裏烤,然後從冰箱拿了雞蛋,用平底鍋煎荷包蛋。杜萌早就習慣了這些事,就像是在東京獨自生活的每一天一樣。但當她打開冰箱下層想找些材料做沙拉時,大廳的方向傳來了聲響。杜萌跳了起來,按住心跳加速的胸口。
要送點喫的給哥哥纔行……沒錯,但三樓哥哥房間的鑰匙會放在哪裏呢?再打通電話給佐伯千榮子好了,她應該知道。
但爲什麼父親叫傭人不用來呢?如果佐伯千榮子來工作,杜萌至少可以好好喫一頓早餐,她還能陪杜萌去哥哥的房間……
“我可不想把子彈留下來啊。如果對你開槍,還要把子彈挖出來,那樣很麻煩的。而且你也不願意吧?”
杜萌只是不停搖頭。
“拜託……”她終於發出聲音,呼吸似乎比較順暢了。她乾咳了幾聲,還是很難受。
“放輕鬆。”男子愉快地笑着,“對不起啊,只要你乖乖的,我不會對你怎樣。”
“錢……在那個手提包的內袋……沒有很多……”
杜萌說着,一隻手拂去臉上的頭髮並撐着臉——如果沒有支撐物,她恐怕不能止住顫抖。她沒有流淚,照理說自己一定會哭纔對,但現在沒有那種多餘的時間。
“拜託……”
“閉嘴。”
男子迅速站起來,杜萌嚇了一跳,閉上眼睛。等她萬分驚恐地睜眼一看,發現男子已經離開了牀上。
接下來,杜萌完全無法思考,只是任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抱膝坐在牀上看着時鐘,這才察覺到已經快九點了。戴着面具的男子反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一動也不動,面具上的眼睛彷佛正瞪着杜萌。他拿着手槍的右手下垂,像鐘擺一樣搖晃。杜萌的視線儘可能避開男子的方向,房間的冷氣發揮了作用,她現在全身發冷,但是額頭和脖子卻淌出汗水。不過和之前比起來,杜萌的情緒已經緩和許多,也恢復了思考能力。
從剛纔到現在,男子什麼也沒做,他至少枯坐了三十分鐘以上。他究竟幾歲呢?聲音聽來像二十幾歲,有着修長的身形……他從哪裏潛入的?啊,剛纔一定就是他按的門鈴,可能趁着杜萌走到大門前時,他就跨過鐵欄杆來到庭院,然後杜萌前腳離開,他便後腳從開啓的門進入屋內。
那把槍是真的嗎?她沒有頭緒,不過至少男子的態度緩和下來——不對,只是感覺上罷了,因爲戴着面具的臉根本看不見表情。
房裏一陣不自然的沉默。男子沒有任何動作,也可能是還沒開始動作。接下來他打算怎樣呢?杜萌自問着。她突然覺得一陣口渴,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咬着牙根,而雙手抱着的膝蓋已經不抖了。
“可以說話嗎?”杜萌試探地問。
“可以。”男子有點驚訝地回答。
“你要做什麼?”
“綁架。”
“綁架?你要帶我去哪裏?”
“哪裏都不去。”
男子的回答意外地多了幾分理智,冷靜的口氣十分獨特,像是壓抑着情感。
紗奈惠按下遙控器,鋁製電動卷門往上移動,待卷門完全捲上去以後,她小心地倒車入庫。就在車子停進車庫中央時,母親突然尖叫起來,紗奈惠嚇了一跳,趕緊往前看。有兩個人從廂型車下來,朝她們母女跑過來。他們看來十分詭異,光是臉上的墨鏡、口罩和頭上的黑色棒球帽,就顯得十足駭人。歹徒隔着玻璃窗,手槍指向車內。
事情發生在昨晚八點多,當時紗奈惠和母親一同返家。紗奈惠先前開着富豪車載着母親前往那古野購物,返家時塞車耽誤了時間。蓑澤家理論上是七點開飯,但是大家往往都很晚纔回家,要是哪天全家人都衆在餐廳喫飯,那就是奇事一件了。幸好這種機率不高,家中每個人向來愛幾點喫飯就幾點,因此就算父親先回家,也不會等她和母親。
“這裏很無聊對吧?”杜萌說。
“你先走。”男子用槍指着房門口。
“給我走慢一點,不準離開我的視線。”
換裝完畢的杜萌看了男子一眼,男子撇過頭去,在大大的面具後面約略可以看出男子的髮型。反戴的棒球帽下是飄逸的長髮,看來他的年齡應該不大,說不定還比自己小上幾歲,杜萌心想。
杜萌走到門口,回頭問:
“這種生活?”
這種話紗奈惠絕不會說出口,不過窩在廂型車最後頭時,她的心裏的確閃過了這個念頭。兩個持槍的人將紗奈惠和父母帶走,這兩個人都戴着金屬色澤的墨鏡和一副口罩——真是奇怪的搭配。
“下車!”戴着黑色手套的歹徒命令着,一連串的惡夢就此開始。
“那你跟我求婚好了?”杜萌笑着說,
“唉呀,真難得,你爸爸回到家了。”母親祥子看到車庫停放的賓士說。
聽到如此明白的表示,老人再度低頭。紗奈惠身旁的女人把槍藏在腋下——但即便不如此,周圍一片黑暗,應該也看不見她拿着槍。
“那個面具不拿下來沒辦法喫喔。”杜萌端着裝有杏力蛋、熱狗、小黃瓜和萵苣的餐盤說:“給我看到臉會很糟嗎?”
“少裝鎮定了。”
“關心了我們的社會就會變好嗎?喂,喫一點吧,我好不容易做的……”
母親帶着父親過來,父親坐進車子時,握着她的手輕聲說了一句“不要緊”,但這種話根本無法安撫她。
當杜萌做早餐的時候,那個戴面具的男子就守在廚房門口監視着,不過拿着槍的右手沒有朝着她。
車庫前方面向道路旁停着三口黑色廂型車。紗奈惠還是可以把車開進車庫沒錯,但那臺車着實稍嫌擋路。那時候她還以爲是有客人造訪。
“你不高興?”
杜萌噤聲。不管怎樣,幸好對方還算通情達理,應該可以逃過一劫。想來把父母和姐姐帶走的傢伙應該是這個人的同夥,說不定另一邊正以杜萌的生命安全吆喝脅迫着家人。不同於一般綁架,這些歹徒強行帶走全家人,將獨自留在家中的女兒變成人質。仔細想想,手法實在不尋常。
杜萌只好走近放在地上的行李,男子手上依然握着槍。她無視於男子,逕自換上牛仔褲。
“你不餓嗎?”她露出微笑,“我剛纔正要做早餐喔。”
“因爲你說不會對我怎樣啊。”
兩個人把母親拉出來,車上只剩下紗奈惠一人。兩分鐘十分漫長,紗奈惠祈禱着雙親快點過來。她等待着,有個男人站在駕駛座外,女人則是站在車後,持槍對着她。車庫前是私人道路,外人禁止進入,所以一般車輛進不來,附近也不會有人。
“沒差?”
“這身衣服……很丟臉。”
“我?怎麼說?”
“我也不想讓你受傷。”
“被綁架的是你。”戴面具的男子略帶嘲諷地說:“雖然是意料之外,還是幫了我大忙啊。如果來硬的,只會讓你受傷,這對彼此來說都很麻煩吧?”
這是連自己也不敢置信的勇氣。會就在這裏死去嗎?杜萌心想着,已有了心理準備。方纔被襲擊的恐懼逐漸褪去:心跳穩定下來。沒錯,這就是她四年來變化最大的部份——杜萌變得強硬許多,包括對人生態度、對所有的事物。男子還是沒動,看來是被杜萌瞪到不知所措。她將叉子放回餐桌,身體坐正,閉上雙眼,接着像是等待接吻一樣地微微抬頭,順着氣氛,她自然地說:
男子不作聲。杜萌肆無忌憚地走到餐廳,男子慌忙讓開。餐桌上已經放了吐司,咖啡機也是熱氣蒸騰,她從餐具櫃拿出兩隻杯子,倒入咖啡。
“這種生活也無所謂?”男子不疾不徐地說。
杜萌先開門下樓,男子在距離她不遠處跟着,就這樣從走廊一直走到大廳,杜萌都沒有回頭,只是直直地盯着大廳的彩繪玻璃走下樓。她仰望着天花板的八角型屋頂,突然想到三樓的哥哥。
“時代慢慢改變的話,總有一天會的。這跟‘熵’【注:可理解爲微觀尺度無序的度量,由聚集原子所需的熱量增量所引起。熱力學第二定律認爲所有過程的熵不是保持恆定就是增加(熱力學第二定律表述有誤——錄入者注)】的道理一樣,財富的總和若不是守恆,就是增加。”
“這不一樣,只會更糟,你去看看過往的歷史就知道了。”
“沒錯。”
“我父親他們也被綁架了對吧?”
“你的家人都被帶走了呀。”
同一天早上,蓑澤紗奈惠從硬梆梆的牀上醒來。昨晚幾乎沒睡,不是因爲認牀,而是房間裏寒氣逼人,即使嶄新的被子觸感很好,也完全無法幫助她入睡。昨晚紗奈惠和她的雙親被強押至廂型車內之後,便整夜惴惴不安。剛開始還顯得鎮定,後來卻沒來由地焦躁及厭惡起來,爲什麼自己非得遇到這種倒黴事?
“你要的是贖金吧?”
8
“無可奉告。”
“漠不關心比犯罪還要卑劣。”
“我們的目的不是那些枝微末節的小事。”
“住豪宅、有傭人服侍、坐氣派的車、睡在有冷氣的房間……”
“那我們兩個人下樓喫早餐好嗎?”杜萌緩緩起身,“喂,可以吧?”
蓑澤家之前曾經請過司機,但最近大多自己開車,理由很簡單,就是駕著名車看起來很有權勢。紗奈惠跟一些人吹噓過父親自行開車的事,但所謂的駕車其實不過就是往返於自家與事務所罷了。
“還有兩位客人。”父親立刻大聲說道。
“不要緊的……我決定不會告訴任何人,你就拿下面具喫吧。”杜萌緩緩地說。
那一瞬間,紗奈惠突然想到,妹妹是否已經到家了呢?
冰冷的金屬觸碰到紗奈惠的皮膚,她緊閉雙眼。車內昏暗不明,收費員大概也沒有看見吧,只希望一路上不要發生任何事。抱持着這種心情,紗奈惠走下車時頓時鬆了口氣,而眼前熟悉的景象也多少起了鎮定作用。
廂型車行駛着,感覺已經開了三、四個小時,但其實才過了一個半小時左右。紗奈惠看着手錶,已經接近十點鐘了。廂型車停了下來,車外天氣微涼,果然如紗奈惠所料,他們來到了自家的別墅——雖然在黑漆漆的車上完全掌握不到方向,但當廂型車從駒之根交流道離開時,她一看窗外的景色便立刻明白了。當車行至收費站之前時,戴墨鏡的女人將槍口抵在紗奈惠的鼻尖上。
父親斷斷續續說着話,紗奈惠對此頗爲訝異——父親真的非常沉着,口氣仍不失威嚴。什麼目的、先把女兒放了、會給贖金……父親屢次和歹徒交涉這些問題,不過持槍的女人都沒有回答。每當父親開口,紗奈惠就會緊張起來。
“隨便你。”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真的沒對我怎樣。”
“可以讓我換一下衣服嗎?”
“我們要這樣到什麼時候?”杜萌靜靜地問。
“不只是要我一個人富有就好了。”男子也笑了,“難不成全世界的勞動階級都可以跟有錢人家的小姐結婚嗎?”
“廢話,就算只看到一眼,我都會殺了你。”男子同答。
男子悶哼一聲。
“我父親他們在哪裏?”
“你喫早餐啊,我絕不會說看過你的臉。我父親的錢跟我無關,反正就說被不知名的集團詐騙就對了。你們雖然綁架我,但或許有幫到你們自己,我是這麼覺得。”
“不殺了我就沒辦法喫早餐嗎?”
老人走在前頭帶路,其他人跟在後面。他打開別墅大門,先讓五個人步上木製階梯,走進屋內。
“我不會逃。要是逃走,我父親他們也會受到傷害吧。”
一段坡道自停車場延伸到建築物,一位老人從途中的小屋跑出來。他滿臉驚訝地看着三人,慌張地低頭行禮。
“去叫蓑澤泰史過來!”口罩矇住女人的聲音,但還是十分清楚,“只等兩分鐘。跟傭人說出去一下就好,敢多說一句,先殺了你女兒!”
歹徒其中一個是女人。
杜萌推測,至少有兩個人以上限制着家人的行動。他們打算怎麼拿贖金?會要父親打電話給銀行嗎?還是這棟房子某處就放着現金?交出贖金後,是否會再度確認女兒的安危?戴面具的男子也許是在等電話,可是杜萌的房間裏沒有電話啊,那是在等什麼?早上應該也是歹徒們強迫家人打電話給佐伯千榮子的吧?一定是槍口指向父親,要父親打電話給佐伯的。
“我知道那不全是正當的錢,我又不是小孩。”杜萌左手拿起咖啡杯,“雖然不知道你們要多少,又要如何用這筆錢,不過我反正無所謂。”
“謝謝。你可以面向那邊嗎?”
“這種情況,虧你還喫得下去。”男子靠在餐廳牆壁上,“你不怕我?”
“但我們可能用這筆錢買武器,然後殺人,這也無所謂?”
“嗯,反正這世界不管怎麼做,都會有人遭到不幸。”
“不要多話。”男子低聲地說,口氣沒有十分強硬,但也頗具威嚇作用。
“什麼意思?”
“好。”杜萌點頭。
“換衣服?爲什麼?”
“是,我知道了。”
9
三個人坐在最後座,男人跳上駕駛座啓動引擎,女人坐在後座拿着槍牽制三人。槍口直指着紗奈惠,她偷偷地往前看。
“很想啊。”
槍聲響起。
“沒差。”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真是大膽啊。”男子的語氣充滿訕笑。
“不行。”
“你可以殺了我。”
“我不想受傷。”
坐在椅子上的杜萌雙手合十——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個動作是裝出來的——叉了塊熱狗喫了一口,看着男子。
紗奈惠和母親從富豪車下來,被押入廂型車最後一排。車內沒有冷氣,十分炙熱,滿溢焦躁的氣氛。附近沒有路燈,周圍一片昏暗,紗奈惠摟着母親的肩。
男子靠近餐桌,槍口就在杜萌眼前。杜萌喫下餐盤裏的萵苣,正眼凝視着面具一會兒,然後露出微笑。
杜萌暗自思忖可能的狀況,眼前的男子或許是昨晚將家人拘禁至某處後又返回的,爲了綁架她而特別回到屋中。不可思議的是,在約略推敲出事情的經過後,自己的情緒就不再起伏不定了。杜萌回覆平常的樣子,開始冷靜思考。
“你不也是?”
杜萌想起雙親和姐姐。綁票……該不會……?她腦中浮現恐怖的訊息。她的父親是縣議會議員,一位政治人物,杜萌腦中瞬間設想了好幾種情況。
“爲什麼?”
全是父親的錯!
“那就開動囉。”
“是啊。”杜萌的臉微微朝下,“不過也沒辦法。既然是政治人物,就要有危機意識。至於錢的話……我父親理應拿出來。”
男子起身朝杜萌走來,槍口仍舊對準她。在距離約兩公尺處,他停了下來。
“你說呢?”
“安靜點。”女人低聲說。
“閉嘴!”
“你想過這種生活?”
男子握着手槍不動。
“水谷……你先待在屋外。”父親說,於是老人沒有進屋。
玄關內側還有一扇門,門後是挑高的寬敞客廳,入口處放了一隻小豬的標本。
“感謝各位這麼合作。只要乖乖就範,我們就不會傷害你們。”女人站在窗邊說:“我們只是想要做個交易,不會有不合理的要求,而且一定會謹慎行事。”
男人走到客廳裏,拿着手槍面向着蓑澤家三人,不發一語。
“你們的目的是錢?”父親坐在茶几前的椅子上問。
“沒錯。”女人回答。她和男人仍戴着墨鏡和口罩,氣定神閒。
“要多少?”
“兩億現金。”女人緊接着回答。
“沒辦法,沒有那麼多現金。”
“沒有叫你立刻交出來,但是在你把錢準備好之前,你跟你的家人得待在這裏。現在來想想怎麼調度吧。”
女人似乎在微笑。她微傾着頭,樣子一派輕鬆。這樣反而讓紗奈惠愈加害怕。
10
半夜時好像有聽到槍響……那會是夢嗎?
將棉被蓋住全身的紗奈惠聽到槍聲,從牀上跳起來,但四周隨即又鴉雀無聲。說不定只是車子爆胎而已——但是即使這麼告訴自己,紗奈惠的身體仍然顫抖着。她整個人躲進棉被裏,流下眼淚。
好可怕,無法從這張牀、這間房間逃出去。槍聲是幾點響起的呢……她想着,閉上眼睛,意識逐漸朦朧。
她正在作夢,作夢……但什麼也沒夢見。
紗奈惠起身,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白色燈光讓她眯起雙眼。頭好痛。悲慘的早晨、硬梆梆的牀。這裏是別墅……爲什麼會在別墅?紗奈惠站起來拉開窗簾一角,戒慎恐懼地往外看。從茂密的樹木間可以看見部份的停車場,看見廂型車車頂。這不是夢!昨晚的惡夢全是現實……拿槍的傢伙還在嗎?爲什麼要這麼做?
身後傳來敲門聲,紗奈惠害怕地回頭,看見母親走進房間,一臉憔悴。
“還好嗎?睡得着嗎?”母親小聲地問。
“您呢?睡不着吧?”
母親弓着身子坐在牀邊嘆息。
“不懂的話趕快打電話來問。”男人掛上電話。
“嗯。”母親虛弱地點頭,“不要緊的。”
和父親短暫的交談中,杜萌發現父親意外地沉穩。不,應該是說果然如此。
“她不會有事的。”父親溫柔地點點頭。
男子駕車逃逸,之後似乎過了好長的時間,杜萌就這麼站着,一動也不動。
紗奈惠望着窗外。男人從距離別墅不遠處的小屋裏走了出來,女人則是在坡道上往停車場走去。她把墨鏡推到頭上,口罩也拿了下來。由於距離的關係看不太清楚女人的五官,但起碼可以知道她的皮膚白皙。紗奈惠從沒看過他們,那兩個人似乎正在交談。
接着,歹徒要求紗奈惠、母親以及水谷老人走到房間去,只留父親在起居室,等一下好像要打電話給祕書杉田。非要這麼言聽計從不可嗎?紗奈惠心想。
“我們不能現在從後門逃走嗎?”紗奈惠說。
“不可能的,我才和佐伯通過電話。”父親苦着一張臉搖頭說:“那些傢伙要我打電話給她,告訴佐伯我們這幾天不會在家,要她不用過去,所以她沒有發現。”
槍響過後,杜萌什麼也喫不下了,也沒和男子說話。那一瞬間幾乎刺穿耳膜的聲響,彷佛讓她的血液停止流動。自己該不會已經死了吧?她竟這麼想着。
男子丟下面具,然後跳上杜萌原本開的車。杜萌注視着地上的面具。那個面具,那副可怕的面具。
水谷和母親準備了簡單的早餐。外頭的兩個人不會進來喫吧,紗奈惠想着,她絕對不要跟那些人一起喫。她很想要換件衣服,但自己什麼也沒有帶出門,再說現在也沒有洗頭洗澡的閒情逸致。
“有多少?”
“紗奈惠,昨晚有睡嗎?”父親問着,臉上堆起的微笑似乎是爲了讓她安心,但疲態盡露。
太好了……這樣哥哥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大約兩千萬。”父親回答。
紗奈惠也嚇了一跳,她原本還以爲只有妹妹逃過一劫。
“要不要報警?”紗奈惠坐到母親身旁。
有人從別墅的方向跑下來。
“是我……”男人說話了,紗奈惠頭一次聽到這個男人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年輕。“怎麼了?啊……這樣啊,那還真是出乎意料。嗯……我知道了……我這裏一切在控制中。那個女的還算安份吧?你叫她來聽電話,蓑澤想要跟女兒說話。”
“家裏的現金有多少?”女人問。
男人奪去父親手中的話筒,父親回到桌前。
“杜萌嗎?是我,嗯……這裏也是一樣。我們在別墅……大家都在一起……沒事吧?你還好吧?你不用擔心我們,你要乖乖地照他們的話做,不要反抗。”
全家四個人和水谷老人站在停車場中央環視四周。
接過電話聽見父親熟悉的聲音,杜萌想說的話還是說不出口。明明是久違的聲音,卻是客套的對話。
姐姐和母親也趕了過來,接着是水谷。姐姐紗奈惠抱住她。
“你說杜萌?”母親站起來拔高聲音問。
“杜萌……太好了……”姐姐哭着說。
“那些人在哪裏?”
已經是秋天的氣息了啊。
“杜萌真的沒事?”父親雙手緊握,交疊在膝上。
“不是。”杜萌撥開前額的髮絲搖頭,臉頰脹紅,“只有跟我一起來的那個男的逃走了。”
“你們不準傷害杜萌……”父親顫抖着雙肩。
“逃了?爲什麼?”父親問。
“杜萌。”她聽見父親在叫她。
“是,我不要緊……嗯,他沒對我怎麼樣。對,槍口一直對着我。”
“你父親也沒睡……”母親捂住臉,“他一直待在那邊的房間……”
紗奈惠推想着家中的景象,小妹杜萌……真的沒事吧?全家人只剩她在家裏……妹妹從小就是個個性好強又直腸子的人,雖然說歹徒應該只有一人,但是就他們兩個人在家裏,紗奈惠非常擔心。
男子返回杜萌面前,舉起右手。握着槍的右手舉向空中,朝着晴朗高空開了一槍。
“沒有呀。”
“我在半夜聽到槍聲。”
男子還是沒摘下面具,也沒喫早餐。杜萌一直安份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過了好一陣子,電話鈴乍響,她沒有飛奔至電話前,只是盯着男子看。
“等等……”父親也按捺不住情緒了,“杜萌怎麼了?那孩子……沒事嗎?”
別墅裏有四個房間,每扇房門都面向着起居室,紗奈惠等三人走進北側最大的一間房間。
“完全看不出來……”水谷端着茶回到起居室,“我只覺得他們是兩個舉止奇怪的客人。假如昨晚我早點發覺,一定會報警的……”
“杜萌!”是父親的聲音。
爲什麼……我覺得好累。
車子行駛在蒼鬱林間的坡道上,不久轉到小路,拐了幾個大彎,抵達蓑澤家別墅的停車場時大約是十一點鐘。太陽高掛天空,光線穿過大氣照射到地面。杜萌下車,仰望着嶙峋生長的大樹。
“爲什麼要逃?”父親又重複了一次,“全部逃了?”
“爲什麼會這樣……”父親喃喃自語。
“叫他聽電話。”男子對着話筒說。男人此刻的低沉嗓音,讓紗奈惠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聽好,現在把那個女的帶過來,給我過來這裏會合。就用他們家的車,叫那女的開車。”
“怎麼回事?”父親高喊。
男人將手中的電話放在桌上,然後把外套掛在牆上。
“沒錯。”女人看着母親的方向,低聲回答:“不只我們兩個人。”
用完早餐,兩個歹徒剛好從玄關走進來,起居室再度籠罩在一股緊張氣氛裏。那兩個人都戴着帽子、墨鏡和口罩,紗奈惠的目光停留在他們手中的槍上。
此刻是早上八點半。
車子由杜萌駕駛,她冒着汗,後座則是戴面具的男子和紙袋。她不時地看着後照鏡,男子還是沒有拿下面具。
“五百萬左右。”父親坐直身體搖搖頭,“那些你們都可以拿走,請不要傷害我女兒……”
12
“睡了一會兒。”紗奈惠回答,走到桌前的椅子坐下,“您跟水谷說了那些人的事嗎?”
“電話被他們帶走了。”
“報警反而危險。”父親喃喃自語。他臉上的鬍子沒刮,臉色鐵青,“無論如何都不能激怒對方。”
“一樓的書房。”父親淡淡地回答,接着不疾不徐地說明保險櫃的密碼以及旋轉方向,拿着話筒的男人一一轉告對方。
對……這是我的名字……
“嗯。”父親點頭,“那些傢伙好像跑到小屋裏打電話,所以也把水谷趕來這裏。”
杜萌和姐姐緊緊抱在一起,她覺得頭痛,渾身不對勁而意識不清,連站着都很喫力。
完全豁出去的想法再度急速充滿杜萌心裏,取代了一度因爲槍聲而畏縮的情緒。
“是開我的車逃走的吧?”姐姐說着望去,車子已不見蹤影。
“水谷呢?他沒事吧?我怕那些人會對他——”
“等一下……”男人說着,槍口指向父親,“保險櫃在哪?”
“目前可以動用的現金有多少?”女人質問着。
“怎麼了?那些傢伙呢?”父親露出緊張的表情。
“叫他聽電話!”男人的低沉嗓音令杜萌不寒而慄,即使話筒已經被拿走,杜萌還是呆滯地站在原地不動。
眼看着保險櫃被打開,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將櫃裏的錢裝進紙袋,杜萌卻有種好似身在夢境的、不可思議的好心情。
“啊,那可能是在作夢吧。”
四個人快步走向前玄,水谷站了起來,指着廂型車裏。他睜大眼睛,似笑非笑地張開嘴,神情異常:但那不是笑,而是恐懼。
“杜萌呢?”母親問:“那孩子應該回家了呀。”
“睡得好嗎?”女人揚起下顎問紗奈惠,見紗奈惠不回答,她轉而看着男主人,“開始工作吧。”
“如果被歹徒發現怎麼辦?對方有槍啊!況且沒有車子根本下不了山。”
站在不遠處的水谷突然大叫。大家回過頭一看,水谷跌坐在黑色廂型車旁。
3
聽到槍聲時,杜萌曾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停止了心跳。眼前這個戴着面具的男子,這個開槍男子的姿態,像是烙印在她的視網膜上,即使恢復了聽覺,一時之間還睜不開眼睛。
站在杜萌面前的男子默默搖頭,往黑色廂型車走去。她定定地看着,然後單手遮着刺眼的陽光抬頭看天空,突然感到一陣暈眩。頭好痛,身體好冷,可能感冒了。
她已不害怕男子手中的槍,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父親拿起紙條看着。紗奈惠不知道紙條上寫些什麼,不過猜想是銀行戶頭。
“先匯到這裏。”女人從胸前口袋取出紙條,放在桌上,“一次匯三百萬。”
“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杜萌好不容易開口問。
“我也不知道……剛纔好像出去了,會不會在車上?”
男人把話筒遞出去,父親跑了過去。
“其中一個人開車逃走了。”杜萌指着下坡路。
紙袋由她帶到姐姐的富豪車上。從車庫中回頭看家裏,杜萌想着應該還在三樓的哥哥。
“他在客廳。”母親握住紗奈惠的手,“大家都沒事。就交給你父親處理吧,他說總之現在就是不要輕舉妄動。”
“你打電話過去,”女人側着身,微傾着頭,“要是敢多說一句話,就拿你還在家裏的女兒開刀。”
“爸呢?那些人還在嗎?”
“只要各位乖乖聽命行事,就不會有人受傷。”
杜萌一臉木然。
電話旁的男人拿起話筒按下號碼,大家目不轉睛地看着。男人一手拿着話筒,一手握着槍,等了一陣。
“在那之前先去保險櫃拿錢!”女人叫着。
“佐伯可能已經報警了。”紗奈惠說,或許幫傭佐伯千榮子早就察覺不對勁。
紗奈惠和母親走出房間,看見父親正在和水谷交談。水谷看見她們,起身往廚房走去。
杜萌往車裏看。每個人瞬間屏住呼吸,姐姐發出尖叫,母親失去力氣蹲坐在地上。
車行至高速公路的收費站,杜萌默默地拿出儲值卡,收費員完全沒注意到後座的情況。下了駒之根交流道後立刻接着爬上坡道,來到這兒時,她終於可以把冷氣關掉。
蓑澤杜萌坐在客廳沙發上。
不知何故,杜萌覺得放心不少。她不希望哥哥和這些骯髒的騷動扯上關係,不想讓他知道。
她目不轉睛看着車內,這一刻倒是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車裏有兩個人疊在一起。他們的金屬色墨鏡裂開,白色口罩被扯下,但還戴着帽子。她立刻分辨出這是一個女人和一個長髮的年輕男人,很明顯地,這對男女已經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