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襲擊者與屍體之謎

（人這種動物就是光說不練……海象笑着說。）

一

萌繪乾脆走下牀，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雙手抱膝。原本打算睡覺的她，在牀上躺了將近一個小時，腦海裏不斷浮現着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疑問，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銅像消失的事、天王寺博士的事，還有犀川老師的事。

好想抽根菸。其實平常在家的時候，萌繪有時會半夜躲在房間裏抽菸，從來沒有被愛嘮叨的諏訪野發現。這次旅行的最大失誤就是忘記帶煙出來，沒有煙根本無法思考。

萌繪把臉貼在膝蓋上，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耳朵貼在犀川的房門上偷聽，嗯……應該是睡着了。接着悄無聲息地走到衣櫃旁，又小心翼翼地打開櫃子。犀川那件廉價的西裝就掛在裏面，殘留着香菸的味道。萌繪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裏摸到煙盒，拿出了一根菸，又找出口袋裏的打火機點燃，快速逃回房間，將窗戶打開。

尼古丁瀰漫了整個胸腔，噴雲吐霧間，萌繪又發出一聲聲嘆息。她笑了，她的這種笑容沒有任何人見過。

與其像犀川每天抽上十幾根菸，這種偶爾品嚐“禁果”的方式反而有種優越感，萌繪想，自己一天不會超過兩根菸的。

窗外一片寂靜，寒冷的空氣沒有一絲流動的跡象。怎樣才能說服老師呢？萌繪思考着。她不能理解爲什麼明天就要離開。

事情根本還沒有解決……

銅像消失之謎，還有殺人事件……萌繪從小就討厭認輸，現在也是，她不想逃避。此時，不禁又想起了父親。

西之園恭輔是N大的校長，工作時是位嚴謹且能體察時事變化的研究者；在家則是位溫和慈祥的父親。萌繪就是在這樣充滿關愛的家庭中成人的，唯一讓她無法忍受的，是父親很注重儀表，總是嚴格要求她的行爲舉止，達到淑女的標準。從小，父親就教她喫飯的時候要如何如何，喫飯頓時變成了餐桌禮儀課。“萌繪，沒有女孩於是這麼喫東西的！”“萌繪，女孩子不能這樣！”……

萌繪漸漸長大了，但對父親而言，禮儀的學習是一輩子的事。她在父親面前必須用不符合她性格的語氣說話，用不符合她性格的方式走路。父親像是社團成果發表會上的裁判，而她必須盡力發揮演技，直到……在她十六歲的某個晚上，父親和母親都離她而去，

父親不知道幕布後真實的萌繪到底是什麼樣子。這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如果是好的，那是對誰而言呢？

如今，父親的思想依舊如影隨形，但的確已經開始慢慢淡化。原本不想讓父親看到自己真實情緒的想法，也漸漸消融了。

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也猶豫不決自己到底該怎麼做。在犀川老師面前，我又該怎麼做呢？萌繪總是常常會問自己這種問題。如果得到對方的肯定，萌繪有信心可以做好自己，但是她現在不曉得該怎麼做。好像怎麼做都不對……萌繪又嘆了口氣。

意識到菸灰快要掉到地上的時候，她索性掐滅了香菸並把菸蒂丟出了窗外。這時窗外好像有個聲音從遠處傳來，她把窗戶完全打開，探頭觀望。

是引擎聲。

二

是摩托車引擎的聲音！

萌繪看看手錶，現在是凌晨兩點半，她在想要不要把犀川叫醒。不過此時此刻她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猶豫了。

“嗯。”

三

“對啊……”

他拿出一根，發現盒子裏只剩下了兩根。犀川歪着頭，有些困惑。他有個習慣，就是拿煙的時候會去數盒子裏還剩幾根，睡前數的時候明明還有四根。不過，他現在想不出原因。

男人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跳，回過頭看着萌繪。

萌繪小心翼翼的不弄出一絲聲響。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我的腳被子彈打中了……”鈴木抬起頭痛苦地說。

“你就繼續待在這裏，趴好，不要出聲。”萌繪把周圍的落葉聚在一起，蓋在鈴木身上。

萌繪在地上找到了一塊大石頭，她決定了。 定會成功的！萌繪對自己說。她迅速脫下身上灰色的毛衣。

“我最討厭這句話。”萌繪快速地反駁了他。

是槍聲！

腳好痛。

回過頭，她看到那個人慢慢地跟了過來。

怎麼辦……

犀川朝着聲音的方向走去。

“對不起……不過我真的只喝了一點兒。對了，鐵門明明關着，你是怎麼……”

會是汽車排氣管的聲音嗎？

她走下臺階，看到停車場也有一盞夜燈。由於樹枝的遮蔽，她無法看清停車場的全貌。

拜託，你一定要跟上來啊！

還在想到底是什麼東西的時候，突然又傳來了像煙花的爆炸聲，好像是聲音先傳到的。鈴木撞到了萌繪，害她差一點兒跌倒在地，鈴木急忙伸手扶住萌繪。

萌繪突然停下來看向槍聲的來源，那個人在二十米開外，於是將握在左手的石塊，朝那個方向用力扔去，但是對方沒有反應。她聽到咔咔的聲音，那個人又在裝子彈了。

她摸了一下鈴木的腳，然後將手移到有光亮的地方，手上滿是鮮血。

這個西之園……

仔細一聽，這附近沒有聲音。犀川走到摩托車旁，碰了一下車墊，還是溫的。

“因爲我在抽菸……這是祕密哦！”萌繪笑着說。

萌繪察覺到。她趕緊上前扶起鈴木，朝停車場旁的森林裏跑去這次是萌繪扶着鈴木。

萌繪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她看着鈴小心想，一定要趕快做出決定纔行。

“警方好不容易允許大家離開，而且我的摩托車也找到了……我就跑去朋友那裏了。警方的人好像都走了吧。”

“老師……”犀川聽到一個男人微弱的回應，不是萌繪。

鈴木升的臉色頓時一片鐵青，他看了萌繪一會兒，視線又轉向其他的地方。

“你不要出聲啊！現在可以走嗎？”萌繪在鈴木耳邊說。

“然後你就這樣爬出來？”

犀川看了一下手錶，還不到三點鐘，他難得在這個時候醒來，總之先抽根菸吧。他走出了房間，打開衣櫃，掏出上衣口袋裏的煙盒。要走到會客廳才能抽實在是很麻煩，他想。於是走回房間，把窗戶打開。

她跌倒在一棵大樹旁，接着整個人倒下了。

“你還好吧？”萌繪小聲地問。

“我們不能待在這裏，會被發現的。你振作一點兒！”萌繪扶起鈴木。

“我是爬出來的。”

“爲什麼開着窗呢？”

犀川慌忙趕到萌繪房門前，敲了一聲後走進去，房裏沒有人。

“你呢？你去哪兒了？”

兩個人藏好後，萌繪轉身看着停車場的方向。有人拿着獵槍，正走下臺階，離他們只有四十米的距離。那個人走下了臺階，將獵槍打開。

“我指的不是鈴木彰先生。”萌繪說完，便觀察着鈴木升的反應。

昏暗的森林裏，鈴木倒臥在地上。

“啊，抱歉。你生氣了嗎？其實我每次也都是這樣爬出來的。你是聽到摩托車的聲音才跑出來的吧？”鈴木升收起笑容。

穿梭了數十米後，便能以幾近滑行般的速度往下走。他們靠在一棵樹旁，稍事休息。地面寒冷如冰。感覺周圍還算安全，鈴木一連深吸了好幾口氣，萌繪則在一旁頻頻擦汗。

“那就別再問我了！”鈴木升的語氣突變。

難道是有人在放煙花……

“往這兒走！快！”

“明天早上我一定要洗澡。”萌繪自言自語。

又是煙花的爆炸聲音。這時，走在萌繪面前的鈴木升突然倒地。

那東西射穿了地上的鏟子。

“沒錯。”

鈴木點點頭。昏暗的光線，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萌繪站起來，將鈴木留在原地。自己往回走了幾步，全神貫注盯着剛纔走過的路。凜冽的空氣裏彷彿有一絲震動，會是自己的心跳聲嗎？她看到遠處晃動的物體，聽見細微的腳步聲，那個人正在一步步靠近他們。

犀川將窗戶往上抬。這時，又聽到了槍聲，這次聽得很清楚。犀川這才完全清醒過來，他戴上眼鏡，走到窗邊將身體株出窗外。側耳傾聽，窗外又再次恢復了寂靜。他不經意地朝旁邊看，發現隔壁萌繪的房間，窗戶是開着的。

“西之園同學。”犀川又喊了一次。

鈴木穿上了萌繪的毛衣。

“你在哪兒？”犀川問。

“西之園同學。”犀川用中等的音量喊着。

這時，不遠處又傳來了槍聲．萌繪屏住呼吸。將鈴木留在原地後跑走了，下定決心地跑走了。那個人在後面追趕，又開了一槍。

“真厲害。不過，這好像不是—個淑女該做的事……”

“不能告訴犀川老師對呢？”

額邊的汗流到嘴角，萌繪發覺那不是汗，有血的味道。

夜燈照亮了大門的四周。萌繪回首透過鐵門望向中庭，沒有人。三星館折射的顏色絢麗多彩。

萌繪隨便換了件衣服，從窗戶爬卅去。她看了看周圍，快速朝大門跑去，經過了銅像。

停車場停了兩輛車，剩下的空地至少可以再停上十幾輛車。兩輛車的對面，有個穿着橘黃色運動服、帶着黑色安全帽的男人正在停車。男人熄了引擘，一時之間一切又恢復了寧靜。

犀川醒了。他隱約聽見好幾聲槍響，朝窗外看去，外面沒有人，但槍聲依舊斷斷續續地傳來。

“我只是……”正當萌繪要開口說話時，有東西朝兩個人的方向疾速飛來。

“他在裝子彈！他要過來了！”萌繪劇過頭對鈴木說。

沒注意到地上的坑，萌繪雙腳踏空了，右邊的腳踝疼得鑽心。她倒吸了一口氣，緊咬下脣。

萌繪又回到了鈴木的身邊。

“你剛纔該不會覺得我是什麼可疑人物吧？”鈴木升開玩笑地問。

可是這附近不可能有汽車開得進來啊。

怎麼辦……

“是我母親告訴你們的吧’”鈴木升悶悶不樂地問。

“老師……我在這裏。”一個痛苦的呻吟聲傳來。

爲什麼這個時候腦筋就不轉了呢！

“不、不行。”鈴木感到陣陣劇痛。

銅像仍舊佇立在那兒。

森林裏的光線暗的連自己的腳都香不清楚。犀川一邊辨認着腳下的路，一邊朝森林的深處走去。他停下腳步，豎起耳朵。

“很遺憾，不是可疑的人，是我。”鈴木將安全帽摘掉，放在了摩托車上。

萌繪走近鈴木升，說：“你喝酒了！酒後不可以騎車的！”

“升，你對你父親的事情瞭解多少？”

“不能問你嗎"”

“西之園小姐！”鈴木升臉色大變，稍作調整後方才說，“這麼晚了你怎麼會在這裏？鐵門……”

鐵製的大門緊緊關閉。萌繪站在門前，暗自下定了決心，於是雙手抓着冰冷的欄杆，爬上了四米多高的鐵門。她四處張望，眼前一面是空無一物的中庭，另一面則是茂密的森林，內側與外側的景觀差異的確很大。

“那個人想殺的不是你，你快逃走吧！”鈴木說。他好像比萌繪顯得更加冷靜。

他來到大門前，大門此時不知被誰開了一個人可以通過的小縫。走出大門後，由於只有一條通往停車場的路，他便徑直走去。

爬出去之後，在離地面還有一小段距離時一躍而下。如果腳上穿的是運動鞋，行動就更方便了。

犀川不禁心跳加速，趕忙穿上外套和鞋，從萌繪房裏敞開的窗戶爬出去。

“升，你把身上的運動服脫下來給我。”萌繪幫鈴木脫橘黃色的運動服，套在自己身上，然後把自己的灰色毛衣遞給鈴木。“你自己可以穿上嗎？”

停車場沒有人，只有兩輛汽車和一輛摩托車，繼續走下去就是森林。好安靜。

“沒關係，至少可以證明從三星館就可以聽得到摩托車的聲音。”萌繪說。

“升？”萌繪有些意外的喊了出來。

“嗯，因爲房間的窗戶一直開着。”

“從三星館的門？”

“升你怎麼了？”

她站起身繼續跑，右腳隱隱作痛，她咬緊牙關繼續拖着右腳跑。又是一聲槍響。萌繪跌在地上，枯葉隨之飛揚。

“你知道了也沒什麼用。”鈴木升斬釘截鐵地說。

四

兩個人朝森林的深處走去，來到了一個下坡處。兩旁的樹枝因爲碰觸而發出沙沙沙的聲音。他們的臉也不時被樹枝劃到，看來是無法回去了。

第二槍！

這時萌繪想，應該要拿個小石頭之類的東西丟到別的地方，擾亂對方的判斷，可是這附近沒有小石頭，而且如果她真的丟了石頭，這個動作一定會被對方察覺的。

“我從我房間的窗戶爬出來的。”

“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你準備在這裏跟我聊這些嗎？”鈴木回頭騎在摩托車上。

萌繪繼續往前跑，往山坡下跑，直到看不見後面的人。

犀川又往前走了幾米，冰冷的空氣，犀川卻已滿頭大汗。

“你在哪兒？”

“我在這兒。”

鈴木升躺在地上。犀川看到他正在發抖，還有鼻息間湧出的白氣。

犀川的眼睛已經漸漸適應了黑暗的環境，他看着鈴木身上的毛衣，灰色，衣領有特別的花樣……這是萌繪的衣服。

“你怎麼了？西之園同學呢？她怎麼了？”犀川靠近鈴木，撣去他身上的樹葉。

鈴木直喊疼，犀川這才察覺到他受了傷。

“你受傷了？”

“我的腳中槍了，現在已經失去了知覺。西之園小姐和我交換了衣服，她身上穿的是我的運動服。”鈴木說。

“運動服？”犀川單腳跪在地上。

“那個人要殺的是我，所以西之園小姐要跟我交換，想要引開對方的注意……”

“那個人呢？”

“那個人去追西之園小姐了。”

犀川扶着鈴木回到了停車場，讓他靠在車身上，並檢查他的傷勢，中彈的左腳滿是血跡，右腳也有擦傷。

“發生什麼事了？”湯川從臺階上走下來。

“湯川先生，你快去把車鑰匙拿來！鈴木中彈受傷了！”犀川大喊。

湯川一聽，趕緊加快腳步走到犀川的身旁。他身上穿的是睡衣，還加了件外套。

“天啊……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拿。”湯川跑回去拿鑰匙。

犀川覺得等待的時間特別漫長。

鈴木閉上雙眼，臉色蒼白，身上直冒冷汗。犀川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個清楚，但此時此刻他忍了下來。

於是，犀川鬆了口氣。

“好。”萌繪微笑着，抓着犀川的手腕。

是萌繪的聲音。

其他三個人則來到了紅色會客廳，只見片山亮子獨自坐在沙發上。犀川跟亮子打過招呼後，便回到了房間。

萌繪想盡量用單腳爬上去，但實在有些困難，而且坡度有些陡。往上大約一米處有道裂縫，萌繪就是從那裏掉下來的。雖然視線不佳，但萌繪發現這裏意外地寬敞，地面上的樹根盤根錯節。

萌繪頭痛欲裂，她晃了晃腦袋，儘量讓自己清醒。周圍仍然是一片黑暗，抬起頭還看見一小片兒星空。

“嗯，他沒事兒，湯川已經開車帶他去醫院了。”

停車場現在只剩下了一輛車，片山和樹與鈴木君枝也來到了停車場。犀川和萌繪朝他們走過去，君枝一臉的擔憂。

“老師也來一根吧！”她吸了一口煙，將手中的煙盒遞給犀川。

過了一會兒，終於從土裏挖出了一塊石頭。她繼續用手挖，挖着挖着，好像又是一塊大石頭，她用力一搬，因爲異常的輕巧，她跌坐在地上。

“嗯，不是我故意要跳下去的！不過，這樣反而救了我一命。”

“現在是在我這裏。不過，昨天晚上我把鑰匙借給您……”

“我剛纔從大門出來的時候，發現門是開着的，那扇門是怎麼打開的呢？”犀川問君枝。

“嗯，是開着的。”和樹說。

“我不知道。爲什麼這麼問？”亮子對於犀川的疑問，反應很強烈。

洞穴邊有幾條樹根狀的枝條垂了下來，萌繪叼着煙，想要用手抓住樹根，但還是有一段距離。如果跳起來或許能夠得到，不過腳實在很疼，無法用力，附近也沒有墊腳石。

“是的。”

萌繪醒了過來。她意識到剛纔自己好像是昏過去了，過了多久也不知道。

“沒有，是我聽見湯川先生叫人幫忙。是我母親及時打電話給醫院的，所以湯川先生應該能在途中碰到救護車吧。西之園，你呢？

犀川又將壽手伸出去，他抓住萌繪冰冷的手萌繪隻手抓着犀川，另一隻手則抓着旁邊的樹枝，最後終於爬了上來。

就這樣，四個人回到了三星館。君枝跟和樹走在前面，犀川與萌繪跟在後面，萌繪緊緊地挨着犀川。

犀川聽得入神，之前他就常聽萌繪說起她在長野別墅射擊的事。

“剛纔我聽和樹說了，真是太可怕了。西之同小姐沒事兒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亮子看着旁邊自言自語。

犀川確定自己聽到的是萌繪的尖叫聲。就算不是她，犀川也無法再考慮是誰了。他趕緊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腳步因爲路上潮溼的枯葉還有眼前的樹枝而有些蹣跚。

“有人朝你們開槍嗎？”犀川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裏翻拽着。“這樣啊……香菸放在另一件上衣裏忘了帶出來了。算了……要不要緊？你可以先扶着我。”

“很有自信嘛，不過拜託你不要打這種奇怪的賭好不好。”犀川現在無法思考。“我們走吧！你還可以走嗎？”

萌繪在運動服的口袋罩找到了打火機和煙盒，看來鈴木也在偷偷地抽菸啊。今天是她有史以來第一次一天抽了兩根菸。爲了不暴露蹤跡，萌繪用手遮住打火機微弱的火光，瞬間消失的火光令人目眩神迷。她又四處看了看，除了爬上去沒有其他辦法可以離開這裏了。

“對了，這棟房子裏有槍嗎？”犀川問。

“你沒事兒吧？”犀川跪在洞穴邊問。

“是這樣的嗎？我覺得算起來剮剛好。”萌繪說。她雙手握着犀川的右手。

“老師！”

“我到那裏去等電話。”說完，君枝便朝藍色會客廳裏的廚房走去。

“對！我完全忘記了，我把鑰匙忘在哪裏啦？”犀川笑着問。

“這個頭骨是我唯一的收穫。”

“太好了。升是在停車場遭入射擊的，對方一連兩發，好像是散彈槍。不過那個人應該不怎麼會用槍，光是裝子彈就花了不少時間。”萌繪說。

追我的那個人到底是誰？萌繪邊抽菸邊想。她覺得自己現在還會想這件事，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六

走到會客廳，犀川終於可以抽菸了。此時，和樹正在吧檯準備自己要喝的飲料。犀川坐在亮子對面，亮子穿着前開襟的毛衣和西裝褲。

萌繪仔細聽了聽周圍有沒有奇怪的聲音。她撥了一下前額的頭髮，臉上還粘了泥土，把扭傷的腳輕放回地面上。對萌繪來說這點傷不算什麼，從小就常常磕磕碰碰的，不過父親每次看到她受傷都很生氣。所以哪怕只是一點兒小傷，她都會瞞着父親不讓他知道。

“追你的人朝哪個方向跑了？”

犀川朝洞裏看，終於發現了萌繪的身影。

“你是想要代替鈴木吧？”

咦？

“我完全不記得了……”萌繪搖頭。“當時就只想拼命地跑，完全沒去注意他的長相。”犀川大大的吐了一口氣。

“你是自己掉進去的嗎？受傷了嗎？”犀川貼着地面將左手伸進洞裏。“來，抓住我。”

四個人回到了三星館。君枝按住控制鈕，將大門關閉，並將玄關的門也一同上鎖。

“我的腳扭傷了。”萌繪說着，但另外一隻腳仍可以一蹦一跳的。“都怪這雙鞋不好，誰想得到會有這麼劇烈的運動啊！”

“那玄關的門也是開着的？”

“你是不小心掉進去的？”犀川盯着洞穴。

“你剛纔就是因爲找到這個才尖叫的吧？”犀川看着地上的頭骨說。

沒有人回應，這下子犀川又失去了方向。路面凹凸不平，而且犀川穿的也不是平日的運動鞋，真的是越走越慢，想快也快不了。他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兒，將手伸進口袋想抽根菸。這時，他聽見有人在叫他。

犀川又往地面看了一眼。

犀川走進浴室洗手，並將外套脫下，換了衣服。因爲萌繪說要衝個澡，所以犀川走出來，把浴室讓給了萌繪。

和樹還在吧檯裏喝飲料。

七

“沒什麼，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片山亮子晃了晃酒杯，接着一飲而盡，將杯子放在了桌上。

“老師，升還好吧？我該不該上趟醫院……”君枝很關心鈴木升現在的情況。

對了，如果用土和碎石子堆成一定的高度，就可以當成墊腳石了。她伸手去摸地上有沒有現成的材料，例如比較大塊的石頭。

“西之園同學！”犀川大喊。

“在主廳玄關的旁邊有個按鈕。”君枝沒有看犀川，心裏還在惦念着鈴木升的狀況。

五

數分鐘後，湯川回來了。

好像是不小心跌到洞裏了，萌繪一挪動身體，就感覺右腳劇烈疼痛，可能是扭傷了。這次她試着把力量集中在沒有受傷的腳上，慢慢地站起來，單腳保持平衡，站起來後才發現這個洞比想象中深很多。

“所以通往主廳的門也開着。”

“嚇一跳吧！哈哈！”萌繪在洞裏笑出聲來。

“我不知道。”

“沒事兒，只不過扭傷了腳而已。”

“西之園同學，你可是女孩了啊！不要把腳當成手來用！”犀川因爲她那滑稽的動作而禁不住笑了出來。“你問我這個人是誰，我想一定是跟這個槍擊事件無關的人吧。”

“哪裏？”

“原本不用費力氣從窗戶爬出去啊，所有的出入口都是開着的！”犀川說。

“有時候也要靠直覺的。”萌繪反駁道，“如果要跟老師打賭是升父親的頭骨也可以哦！”

“我沒事兒，不過我爬不出去。”萌繪的聲音聽上去很有精神。

“和樹！”亮子示意叫和捌閉嘴。

萌繪很自然地抓着犀川，一步一步往前走。犀川把頭骨留在原地，他真的不想再看到這個東西了。方纔充滿孩子氣的萌繪，現在又像個大人一樣，護着受傷的腳一瘸一拐地走路。走到停車場時，萌繪突然停了下來。

“你這是什麼理論啊？”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不過到三星館的路就只有一條，我現在先開車帶鈴木下山，中途應該能遇到救護車。”湯川邊說邊發動引擎。

“鈴木先生以前會去打獵。”在吧檯的和樹說。

“西之園同學你在哪兒？”犀川來到一棵大樹下，樹旁暗的看不見路。

現在應該已經有人在找我了吧！而且我現在既不緊張，也不覺得冷。萌繪開始自我安慰起來。

犀川四下張望，是萌繪的聲音沒錯，但是看不到人影。

“你先拿着這個。”萌繪把什麼東西遞給了犀川。

那個人走了吧？

鈴木聽到了引擎聲，睜開了眼睛。

“我還有樣好東西。”萌繪說着，從運動服的口袋裏掏出了煙盒和打火機，然後拿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着火。犀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升暱？”

犀川再次回到了森林的深處。

“她還是活蹦亂跳的。等一下警方應該會趕來吧？”犀川說。

這是犀川現在最想要的東西。

“嗯，他受了重傷，不過還不至於危及生命。”

“老師我在這裏！”

不知道阿升現在怎麼樣了……

這不是石頭。萌繪拂去上面的砂土仔細一看，竟然是人的頭骨！

萌繪試着回想追她的那個人的模樣，沒有什麼特徵，就連用哪隻手拿槍都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個成年人。

“可以這麼說吧……”萌繪得意地說，“對了，升他受傷了……”

“現在萬能鑰匙還在鈴木女士手上嗎？”犀川再次確認道。

“哇！”犀川嚇了一跳，把頭骨丟在了地上。

“您把鑰匙放在了主廳的桌子上。”

“你還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樣嗎？”

“先等等湯川先生的消息吧！也不知道被送到哪家醫院了。我們先回三星館吧，說不定等一下湯川先生就會打電話來了。”犀川試圖安慰君枝。

“老師，你認爲這是誰的呢？”萌繪邊說邊用受傷的腳指指頭骨。

周圍還是一片寂靜，說不定那個人還在附近，絕對不能發出聲音，至少這裏暫時還算是安全的，萌繪心想。

“我就在這兒。小心，這裏有個洞。”

“你也聽到槍聲了嗎？”上臺階的時候，犀川問和樹。

“他說的是鈴木彰先生吧？”

亮子的臉色突然發生了變化。

“是失蹤的鈴木彰先生吧？他有槍的話，就表示這棟房子早也有咯？”

“爲什麼你會知道鈴木的事呢？”亮子很驚訝。

“警方也知道啊！”犀川回答。

“是君杖說的吧！這個笨蛋……”亮子一副生氣的樣子。

“調查任何跟事件有關的線索，是警方的職責。”犀川緩緩地說。

“這跟片山家一丁點兒的關係都沒有，完全是天王寺家受的詛咒。”亮子又拿起了玻璃杯。

“是因爲您造了銅像的原因嗎？”

“犀川老師？”亮子站起身又坐下。她很慎重地將杯子放回桌上。“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因爲您剛纔說起詛咒的事，請原諒我開了個無聊的玩笑。”

“沒關係。事實上我覺得自己也被詛咒了，雖然這麼說很奇怪。我覺得我的身體好像已經死了……一定是因爲神經緊繃的關係吧。”

“抱歉，我還有問題想請教您。聽說鈴木彰先生將宗太郎先生的遺作《醒後的思慕》的副本交給了您。我想問的是，爲什麼鈴木先生要交給您呢？”

“哎呀，老師好像什麼都知道呢。”亮子恢復了笑容說，“我也不知道。或許鈴木先生認爲既然是宗太郎的遺作，交給身爲妹妹的我比較合適吧。”

“爲什麼不是交給律子夫人呢？”

“彰知道我哥哥和律子的關係一直不是很好。誰叫那女人做出這種事……不是哥哥的錯。”

“鈴木彰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爲什麼要問我呢？”

“您誤會了，我每個人都會問的。”犀川微笑同答。

“我不是很清楚，因爲不常來這裏。”說完，亮子拿着杯子朝吧檯走去。

“確認？有這個必要嗎？您是想問是屋子裏的誰開的門嗎？”亮子不以爲然。

“所以老師是指殺人兇手在這棟建築物裏？”亮子問。

“別再喝了。”和樹冷冰冰地說。

“沒有受傷吧？”亮子溫柔地問道。

“額頭有點兒擦傷，扭傷了腳。不過都是小傷，沒事兒。”犀川注意到萌繪用一隻手摸着腳。

“我是爬出去的。”

萌繪雙腳交叉。

“是有人在覆離開之前就把門打開出去的意思。”

“升那時剛騎着摩托車從他朋友那裏回來，我是聽到摩托車的聲音纔出去看的，不過當時大門是鎖着的。”萌繪解釋道。

“不對，湯川出來已經是之後的事情了。我後來在停車場附近的樹林裏找到了升，纔跟湯川見到畫的。所以如果按照你的推測，就時間上來說是不符合的，等湯川回來可以再向他確認一次。”

“犀川老師，您剛纔好像問到了關於大門和玄關的事情吧。”和樹問。

“什麼？”亮子的驚訝不知是緣於萌繪男孩子般的作爲，還是緣於不知是誰開的門。

“也是……我當時沒想這麼多。”萌繪嘆口氣說。

“真不好意思，我沒有其他衣服可以換洗了，就只好穿這件。”萌繪坐在沙發上，對一旁的犀川說。

“我還不太清楚，但是有可能。”

“鎖着？那你怎麼出去的呢？”亮子問。

“怎麼可能！兇手不是昨天騎升的摩托車逃走了嗎？”亮了臉色變得蒼白。

“哇，毛線會不會斷掉啊，”

犀川很少會說出這樣的話，他自己也察覺現在說的話沒自太多道理或真憑實據，也許是在這裏待得太久了，心中覺得很不舒服。他想起了內外相反的道理，還有常識並非真理，但辯證地去看待應該會好一些吧。

“和樹，再給我來一杯。”

會客廳一度陷入了沉寂。

“毛衣和隱形眼鏡都屬於最好不要借給別人的物品。”犀川說。

“是湯川吧？他在老師您出去之後也跑出去了，應該是在您走到大門的時候，他剛好按下了玄關旁的按鈕。”亮子說。

犀川認爲萌繪的意思可能是穿衣服要看場合吧！

八

“總之現在一切小心。”犀川只說了這句話。

片山亮子晃動着玻璃杯，和樹坐在椅子上，犀川還在抽菸。萌繪走過來，穿着第一天穿的洋裝，走進會客廳，跟亮子打了聲招呼。她的頭髮有點兒溼。

“誰知道。你這麼擔心，當韌別借給他不就好了。”

“這……”亮子板着臉說，“是什麼意思，”

“你的毛衣沒事兒，可是穿在鈴木身上有點兒小……”犀川說。

在三星館發生的事，說不定對建築物本身來說是平常的，但對一般社會的常態來說，卻是如此的不可思議。

亮子笑了出來。“這兩位的對話真是有趣。發生了這種事，還可以開這樣的玩笑。”

“我認爲丌門的人就是拿槍打傷鈴木的人。”犀川又點燃一根菸，這是煙盒裏的最後一根了。

“嗯，因爲當時我要從大門出去的時候，發現門是開着的。是誰開的呢？”犀川說。

“現在穿這件有什麼不妥嗎，”亮子問道。

“我借給升穿的毛衣還不錯吧？那可是從加拿大回來的朋友帶給我的禮物哦！”萌繪摸着自己的腳踝。

“可能是升或是西之園小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