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封印再度

第九章 虛無在真實裏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2萬 字

1

四月三日下午四點鐘,鵜飼和片桐來到了木津根醫院,接替深澤的是一位毛髮稀薄、叫做鈴木的刑警,他在醫院大廳等着和鵜飼等人匯合。

鈴木也是個體格壯碩的男人,三個人簡單地寒瞎後,正在聽醫生解說香山真理茂的病情時,深澤出現了,他對鵜飼等人眨了眨眼。四個人來到香山真理茂的病房,護士整理完角落的點滴架後就先行離開了。負責陪牀的香山綾緒似乎察覺到刑警們的來意,點頭致意後朝走廊走去。鵜飼和深澤坐在牀邊的長椅上,其他兩個人則站在窗邊。

臉色蒼白的香山真理茂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對於他們的問候或自我介紹,完全沒有半點反應,左手腕上裹着剛換過的白色繃帶。

“能告訴我爲什麼要自殺嗎?”鵜飼婉轉地切入了正題。

“我……不知道。”真理茂緩慢地而有規律地搖搖頭,用細小的聲音回答道。

“是鵜飼和片桐及時發現了你,你才得救的。”深澤說。

“謝謝。”依然沒有表情變化的真理茂說。

“有原因嗎?”鵜飼又問了一遍。

“嗯……”真理茂找不到焦距的視線有些迷茫,她一度閉上雙眼。 “我……”

刑警們默不作聲地等着,不久,真理茂咬着下脣,看上去有點吸困難,不知道是害怕還是亢奮。

“我坐在車上……”真理茂好不容易纔開口說話。

“什麼時候?”鵜飼語氣和緩地問。

“昨天,我好久沒開車了。”

“嗯,我聽說了,車是租來的對不對?”

“早上我去拿車,然後……”

“然後怎麼了?”

“從家開到醫院。”真理茂說到這兒,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她睜着眼來回看着鵜飼和深澤。

“你來到了這家醫院。”深澤重複她的話。 “後來呢?”

“覺得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真理茂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說,“身體突然感覺好疼,各個部位都疼,到醫院的時候人很更加不舒服,想吐。”真理茂閉上眼睛,沉默了下來。

“可是,回到家就好了嗎?”鵜飼想起了犀川的話說。

“今天的實驗就可以解決這兩個疑問嗎?”三浦問, “真的可以。解決嗎?”

“犀川老師,可以開始實驗了嗎?”三浦對犀川說。

“這個人爲什麼要把自己鎖在倉庫裏?”深澤小聲嘟囔着, “一直到八點鐘的兩個小時裏,他鎖上門在倉庫裏做了什麼?這一點就不得而知了……”

不久,香山多可志、吉村,以及佑介從主屋後門出來了。接着,片桐像是被凱利追着一樣也跑了出來,他的口罩不見了。凱利忙着,在每個人面前跑來跑去,還因爲興奮鼻子不停地發出聲音,被主人香山多可志叫了一聲,便乖乖地坐在了主人身邊。

過了一會兒,犀川打開倉庫門走了出來,看着手錶,走到兩個人面前說: “鵜飼他們應該快要到了。”

“呃……”鵜飼一邊打着方向盤一邊吞吞吐吐地說, “其實西之園小姐也會去吧。”

“鵜飼,太厲害了!”戴着口罩的片桐說。

“我想起了走過的那條路。”真理茂睜開了眼睛。

“所以人和車是一起跌落的?”

“帶着我的父親,帶他去醫院。”

“嗯。”真理茂哭泣着點點頭。

“我……”真理茂全身顫抖,呼吸也斷斷續續,像是有個看不見的風箱,不停地朝着她的體內鼓氣。

“思。”犀川看着刑警們。 “鵜飼,好了……鵜飼你跟我進來一下,其他人麻煩請等一等。” 犀川和鵜飼走上石階進入了倉庫。

“我真的……忘了這件事,請相信我,我是真的忘了。真的!”

“是的。”

“當時,香山林水在哪兒?”深澤不緊不慢地問道。

“香山小姐,你冷靜一點兒,沒事了。”深澤溫柔地說, “冷靜下來慢慢說。”

“箱子?”

‘犀川老師,是什麼樣的實驗?“三浦瞪着犀川問, “應該可以說了吧?”

“不對,是侄女。”鵜飼糾正。

“可是,那……”鵜飼吞了吞口水。 “你不是在音羽橋爲了閃避油罐車而翻落山谷了嗎?”

“請問,到底要做什麼?”多可志的神情有些不安。

“不過,這種情況也有可能是被害人想包庇兇手。”深澤解釋說,“兇手還留在二樓吧?爲什麼逃出去的香山林水沒有對他女兒說兇手的事兒呢?”

“一共有兩個實驗。”犀川立刻回答說, “一個是案發當天六點鐘左右是否有人在倉庫;另一個是七點到八點鐘是否有人在倉庫,就這兩個。”

“嗯?等等……”鵜飼有話想說,但被深澤阻止了。

“好像要進行一項實驗。”鵜飼說明, “N大的犀川老師也會過去,他幫了我們不少忙。”

“對對對,我想再見她一面,真是個美人啊。”

鵜飼發動了引擎。

“我從音羽橋開車回家。”

“還有誰在嗎?”鵜飼問。

“法醫學之類的老師嗎?”深澤問。

“因爲是家人吧。”一旁的鈴木刑警說。這是個難以捉摸的人,之前雖然沒有開口但一直都在聽。

“快下雨了。”萌萌繪依舊看着天空。

“片桐,有事要麻煩你,請香山家的人都過來一趟,特別是凱利和佑介。”

這一天多雲有強風。天氣微冷。坐在副駕駛席上的片桐爲了不吸入花粉,戴了一個大口罩,看起來很可憐的樣子。

“‘不可以打開’?這是什麼意思?”

“他對你說過什麼嗎?說過是誰幹的嗎?”深澤問。

“怎麼了?”

“結果在音羽橋上發生了什麼事?”

“你開着車?醫院?爲什麼?爲什麼這麼做?”

“嗯?就是上次的那個女孩兒?”深澤微笑着說, “真難得。”

“那爲什麼又回到橋上?”

‘啊!“真理茂雙手捂住臉。

“原來如此。”深澤點點頭。 “鵜飼,你很聰明嘛。”

“大約十分鐘。”鵜飼點點頭說, “狗對倉庫二樓的人狂叫,那個人就是刺傷香山林水的兇手。”

“是被刀子刺進了胸口嗎?”鵜飼問。

“對。”真理茂閉着眼睛點點頭。 “回到家就沒事兒了,但是……”

“不過,總算有點兒眉目了。”片桐說,“一大進步。”

“我不知道,胸口一直在流血……他壓着胸口,受了重傷。”

“好了好了,鵜飼。”深澤伸出手讓他不要激動。

2

“是的。”真理茂吞了一口氣點點頭。“我……殺了我的父親。”

路上。“真理茂回答, “出了後門的路邊。”

“愛知縣警局西之園本部長的女兒。”深澤開心地回答道。

“不是。”西之園微笑着點點頭。

戴着口罩的片桐朝主屋的方向走去。

“因此,香山真理茂並不是兇手。”鵜飼繼續說, “雖然就差那麼一點,但時間上……她所說的應該是可信的。在停車場發現的煙塞也可以確定她真的回過家,那天在音羽橋遇到油罐車,差一點兒就出了車禍。第二次經過的時候幾乎在同個地方發生意外,一定是第二次翻車的意外,讓她的記憶混亂了吧?因爲車禍造成的驚嚇,她失去了部分的記憶。”鵜飼想起了犀川昨晚所說的“Flashback”這個詞兒。

“所以我才說是實驗啊。”犀川的回答很坦誠。

“要開始了啊。”深澤露出了愉快的神情喃喃地說。

“我是愛知縣刑警三浦。”三浦主任跟深澤和鈴木打招呼。“兩位是N大的犀川老師和西之園小姐,是我們組裏‘特殊犯罪搜查研究委員會’的成員。”

“我帶着我的父親……”

“我記不太清楚了。”真理茂搖頭。“應該是車打滑了。”

“啊。”萌繪抬頭看着天空,好像在想着什麼。

“不是的。”真理茂顫抖的身體拼命搖搖頭。 “我回到了家,我家的……後門。”

“啊?”鵜飼有些驚訝。

“我們現在去香山家,然後呢?”車啓動時深澤問, “我方便一起去嗎?”深澤認爲自己已經不是刑警。

愛知縣三浦刑警和西之園萌繪站在香山家的後院裏,犀川副教授丟了一句“等我一下” 後,便一個人走進了倉庫,到現在爲止已經過去十分鐘了。

“那麼低?”

“我有沒有說過?”深澤像個孩子似的笑着說,“我現在也只個普通老頭啊。”

“所以,你開車帶着父親去醫院,路上經過了音羽橋。是這樣沒錯吧?”鵜飼繼續問。

“哪條路?”

“父親受傷了,我嚇了一跳,我想馬上帶他去醫院。”

“從我家的後門到這裏的路。”

“發生車禍那天,是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嗎?”深澤再次確認。

“沒有。”真理茂搖搖頭,聲音突然平靜了下來。 “他沒有跟我說,只是一直重複着, ‘不可以打開、不可以打開……’”

“她是誰?”鈴木問。

3

聽到三浦的話,萌繪有點兒驚訝,但很快地隱藏了自己的表情,她看着低着頭的犀川,一副想笑又不能笑的樣子。

“是犀川老師嗎?”多可志說, “真理茂呢?”

“我不知道。”真理茂滿臉淚水,看似安心似的凝視着刑警們。

“香山真理茂開車經過音羽移?Hu”飼單手握着方向盤轉過頭來說, “這和她擦身而過的那個油罐車司機的供詞一致,不過在這之前,不到六點鐘的時候,小男孩兒帶着狗進了香山家的倉庫,小男孩兒說倉庫裏沒有人,手上還沾了血,狗也叫了幾聲。所以說,當時香山林水已經遇刺了。不在倉庫裏的話,應該就像是真理茂說的那樣,走出了後門,石板路上的血跡就是在那時候留下的。”

“香山林水?”鵜飼的聲音有些艱澀。

“思,差不多吧。”鵜飼並不想解釋。 “犀川老師說如果實驗成功,這件案子就能徹底解決了。”

“但真理茂一直待在後門口嗎?”深澤問, “她不得不在原地站上一段時間,可是後門並沒有血跡。”

“後座。”

“箱子。”

“犀川老師到底想幹什麼?”三浦有點兒不耐煩地問。

“是的,如果順利的話,”犀川嘴角上揚, “準確率呢?大概一半一半吧。”

“呵呵,我們也不知道。”深澤微笑着說, “老師讓我們來的。”

真理茂搖搖頭。

“香山林水受了什麼傷?”

所以你曾經回家又返回了音羽橋對嗎?“深澤問。

“嗯,你想起了什麼?”

“我……那天回家過一次。”

“不會是她殺的吧?”岐阜縣警局的新負責人鈴木說。他的年紀比鵜飼還大,三位刑警和一位前任刑警走出醫院,來到停車場,大家都坐進了鵜飼的車裏。

鵝飼等人出現在後院的另一頭,四個人排成一列走在狹窄的小路上,庭院裏種了多到會令人感覺厭煩的木蓮。

“什麼意思?”

“香山林水坐在什麼位置?”鵜飼問。

“綾緒夫人在醫院裏。”鵜飼說。

“有可能。”鵜飼點點頭。

“中午好,我是前岐阜縣刑警深澤,這位是鈴木警官。”深澤和三浦握了握手,又向犀川點頭致意。 “西之園小姐不是縣警局的人吧?”

“昨天是我出院後第一次開車經過那裏,可是……”真理茂盯着鵜飼說, “其實……不是第一次。”

“實驗?”深澤說完吹着口哨。 “靠譜。”

“父親的頭髮都是紅色,是被血染成了紅色。”

“你的妹妹已經沒事了。”深澤回答說, “我們剛從醫院過來。”

“她說了什麼嗎?”多可志問道。

“這個等一下再說。”說着深澤笑了。

萌繪彎着腰叫凱利,它搖着尾巴跑向她,坐着伸出了前腳。

“真乖……”萌繪撫摸着凱利。

倉庫的門打開了,犀川一個人走了出來。他面帶着很少見的認真表情朝大夥兒的地方走來,在佑介面前蹲下。

“佑介,”犀川說, “你可不可以到倉庫裏去看看。”

“好。”佑介點點頭跑了過去。

“啊,等等,凱利也要一起去哦。”犀川說。

佑介盯着犀川想了一下。“凱利!”他叫着小狗的名字朝倉庫跑去。

大人們默默地看着,凱利急忙地轉過頭朝小男孩兒跑去,佑介跑上石階拉開了倉庫門。

“因爲一個孩子都可以把門打開,也就表示門並沒有關好。”犀川解釋道, “如果關好了,就算是大人也要花點力氣纔行。”

“這我知道啊。”深澤興趣盎然地說。

“嗯,”犀川問答道, “說的也是。”

佑介側着身體把門打開並走進了倉庫,凱利跟在後面。過了幾秒鐘,倉庫裏傳來了狗叫聲。犀川回頭看着萌繪,她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回給犀川一個微笑。

門又一次被打開了,佑介走出來的同時凱利也跑了出來,但是不再叫了。佑介穿好鞋笑着跑回到原地。

“佑介。”萌繪對他招手。

“阿姨,什麼事?”佑介抬着頭。 “不對,是萌繪姐姐。”

“沒錯。”萌繪微笑着說, “算了,都可以,鵜飼叔叔是不是在裏面?”

佑介有些茫然地說: “個子很大的男人嗎?”

“佑介所說的,指的是鵜飼的狀態。”犀川繼續解釋說,“鵜飼一定演得很逼真,那孩子以爲鵜飼真的死了,所以纔會說‘不在,。根據佑介的理解,對於已經死去的人,纔會說‘不在’。可是大人們卻會說‘已經死了’,跟電池沒電的說法一樣。”

“沒錯兒。”犀川點點頭。 “因爲六點鐘的時候,真理茂小姐還在音羽橋。”

“我要把鑰匙拿出來。”犀川突然開口說。

香山多可志表情沉重一直默默地聽着,每聽完一句就點頭,腦海中似乎浮現出妹妹發生意外的場景。

“嗯,就是這樣。”犀川向大家解釋說, “鵜飼一直躺在這裏裝死。”

犀川計劃裏的第二個實驗,終於讓萌繪明白了謎底。剛開始就出現在她面前的謎題,卻成爲了最後的一道門。萌繪對於這種認知越來越鮮明,就像是相撲選手小錦關變成守門員,堅守在冰上曲棍球的球門前,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射門成功一樣。如同萌繪最初的預感,陶壺裏的鑰匙就是這個謎題的核心。

“總之這件案子,很難說,許多突發狀況就這樣交疊在一起,種種巧合。”犀川聳聳肩。 “其實再單純不過了,沒有人故意要這樣,但是因爲搜查的行動造成了各種線索混淆的狀態,僅僅觀察表象就任意行事,難免會產生不合理,從而也就歪曲了事實。”

前刑警深澤繼續抽着煙,三浦刑警則對深澤製造出來的煙霧有點兒不高興,便站起來眺望逐漸暗下來的庭院。之前話說到一半的犀川副教授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閉着眼睛,整個人像是一尊木雕般一動不動。身旁的萌繪想起了到目前爲止她做出的各種推測,和刑警們交談起來,打破了這種沉悶。

“嗯,不在。”

“昨天行駛在同一條車道上,突然又回想起來,所以非常恐慌。”深澤喝着咖啡說。

“老師,可以了嗎?你要幫我出乾洗費啊。”

4

“不,不是突然想起來的。”犀川邊抽菸邊說,:“前往醫院的時候經過同一條車道,那時她並沒有在意,意識到的是她存在於內心深處的意念。但我無法理解她突然身體不舒服的j原因。從醫院回家,一直到和我見面,她都沒想起來,反而看起來心情不錯,大概就像腎上腺素一樣吧。在那之後,她失去的記憶才被完全喚醒,一定是她獨自在倉庫裏畫畫的時候吧。人類的記憶方式並不簡單,或許她出院後第一次開車就是一個契機,但封印住記憶的鑰匙也許就存在於那間倉庫裏……或是那個陶壺和箱子裏,真理茂小姐說不定看過那個陶壺了吧?”

“哇,不在嗎?”

“爲什麼要等一個小時呢?”深澤問道。

“請向三浦先生要。”犀川認真地回答。

“很好。”犀川的嘴角微微上揚。

“蟬蛻下的殼啊。”深澤重複說着。

鵜飼站了起來說: “好熱啊,都出汗了,不是死了嗎?”

“真理茂被拋出車外,香山林水應該也是從車裏爬出來的。”深澤解釋說, “走了一小段路之後,由於流血過多又用盡了力氣,導致最後的死亡。”

“哇,現場重演啊!”最後走進來的西之園萌繪開心地說, “太逼真了。”

“思,一定是這樣的。”萌繪肯定地說。

“等等……”一旁的三浦說。他好像很在意岐阜的刑警們,所以比平時少了很多話。 “如果在倉庫二樓沒有人的話,那會是誰把門反鎖的呢?”

香山多可志和吉村端着咖啡走了進來,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多可志坐在主人席上,吉村做完自己的工作後低着頭離開了會客室。

“抱歉,內人還沒回來。”多可志說。

深澤和坐在旁邊的鈴木刑警竊竊私語,之後對香山多可志及犀川等人簡單地提起了在醫院和香山真理茂談話的內容。她在案發時並沒有在音羽橋的T字路上因爲躲避大型油罐車而跌落河谷,而縣開回香山家後門之後帶着重傷的父親,在開往醫院的途中,車在音羽橋打滑翻落。

香山多可志默默地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

“我明白了……”鵜飼說,他身上的衣服已經幹得差不多了,但還是沾滿了紅色的顏料。 “還有,就是誰殺了香山林水,幾乎可以確定案發時間是在五點到六點鐘前。”

凱利知道鵜飼這個人,至少熟悉他的氣味兒。“犀川解釋說,“而且今天它第一次見到你,它叫了嗎?”

“不過……”多可志抬起頭。

倒在地上的鵜飼睜開一隻眼睛說:

‘老師您還好吧?“三浦有些茫然。 I,

“老師您說得沒錯。”鵜飼說, “當時這兩樣東西都在她的畫桌上。”

通過萌繪的總結,這次的事件已確認了幾個要點,但決定性的關鍵還沒有出現。那個關鍵只有閉着眼睛的犀川知道。萌繪也很清楚,她不明白的部分只剩下兇器了。

“嗯,沒電的電池,我們不是會說‘沒電了’嗎?就像是蟬蛻下的空殼,什麼也沒有,人類也一樣。”

“真理茂的供詞和剛纔犀川老師的實驗,簡直完全切合。”深澤邊抽菸邊說, “六點五分或十分左右,真理茂開車來到後門,另一方面倉庫裏遭刺的香山林水,在小狗和佑介出去之後不久恢復了意識,走出後門。時間上完全吻合,後門停車場也發現了香山真理茂留下來的菸蒂,應該是她從音羽橋開過來時抽的,剛好在下車時扔的。爲了不被香山林水發現她抽菸,纔沒有扔在車載的菸缸裏。”

“那剛纔狗爲什麼會叫呢?”片桐問。

“纔不是呢!”萌繪趕緊說,她湊近犀川身邊小聲地補充說,“老師,剛纔的玩笑,在這裏不適合說哦。”

“總覺得它看起來很興奮似的。”鵜飼說, “好像它很怕會踩到我的臉。”

佑介抬起頭,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看着身旁的大人,最後看着萌繪回答: “沒有。”

“啊?”片桐小聲地問道, “什麼意思?”

四位刑警、一位退休刑警,犀川和萌繪,一共七個人排成一列,沿着小路繞到了玄關,走進了主屋的會客室。

“沒關係,根據我的計算應該可以。”犀川回答。

“嗯?所以,是那個孩子說了謊嗎?”深澤也露出難得一見的認真表情。 “你證明過了嗎?”

“他並沒有說謊。”犀川搖搖頭。 “謝謝你鵜飼,可以了。”

“計算什麼?”鵜飼問。

犀川看着萌繪。 “你這樣子,不就像是賽車時,拿着大型號碼牌的禮儀小姐嗎?”

“好啦好啦,先出去再說。”犀川說着,大家陸續都來到了倉庫外。犀川關上門後用手輕輕地敲了兩下,穿好鞋走下石階。

“對對對,就是那個人。”萌繪點着頭問, “他在裏面嗎?”

“跟想象中的情況差不多。”萌繪又在犀川耳邊低語,他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我不知道我妹妹會抽菸。”多可志有些疑惑地說, “所以,我父親不是被兇手帶走的?而是真理茂帶着他連人帶車一起翻落了河谷?不過,車不是燒燬了嗎?”

“佑介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犀川用平靜的口氣繼續說, “他看到電視上好人打敗了壞人,所以知道人會死亡。因此,他看到這裏躺着一個人,也會做出那個人已經死了的判斷。話說回來,電視裏的大英雄打敗壞人後通常會怎麼說呢? ‘可惡的傢伙已經死了’?不對,他一定會說, ‘這些傢伙已經不在了。’佑介努力地想描述他.所看到的場景。即使今天我們這羣大人針對他而進行這個試驗,他還是有這種既定的觀念,把死去的人說成‘不在了’,應該是比較成熟、婉轉且巧妙的說法吧。”萌繪邊用面巾紙幫鵜飼擦着襯衫上的血跡,邊想起了佑介的魔幻大將軍。

5

一個小時的時間,就像是長頸鹿的脖子一樣漫長。這羣男人們向來話就不多,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就感覺像待在公寓的電梯裏,被不自然的沉默所壓抑着。

“因爲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鵜飼所以才叫的。”犀川回答說, “那天香山林水也是倒臥在這裏,凱利纔會不停地叫。剛纔的實驗也已經證實過了。”

“老師,”萌繪興致勃勃地說, “我知道了。”

;‘啊……對哦,沒問題吧。我的實證過程裏沒有‘不可能’三個字。“刑警們對於犀川開的玩笑完全笑不出來。

“哎呀,太有趣了!”深澤感到由衷的佩服。 “脈絡十分清晰,西之園小姐真厲害,三浦先生能有這種成員真是幸運啊。”

犀川看着刑警們像是被切掉電源的秀逗男孩兒,小聲地乾咳了幾聲。

“簡單啊。”深澤複誦着。

“是呀是呀……”耿直的三浦苦笑着回應。

“那昨天的西之園跑的地方更多。”犀川說。

“受到詛咒的不是物體本身。”犀川還是一樣的表情,繼續說,“而是人類的主觀意識,一種被歪曲的意識。”

稍等。“犀川對片桐說。

“由於最初橋上車況的驚嚇,她完全忘記了之後發生的事。”多可志點點頭。

“前輩,你在幹什麼?”片桐低頭看着鵜飼問道。

大家一個個走進了倉庫。

“嗯,香菸沒有被踩過。”萌繪補充說, “因爲真理茂立刻把車開到後門,並讓香山林水上車,所以後門附近並沒有留下血跡。”

“不是因爲狗沒見過鵜飼才叫的嗎?”三浦低聲地問。

“我們出去吧。”犀川走到電暖爐旁關掉了開關,再看看手錶。“我們去外面說。”

“老師,”萌繪湊近犀川耳邊,非常小聲地說,“拜託不要再說了,印象會越來越糟的……”

“不是的。”犀川吐着煙用着與之前一樣的語調說, “應該是她跟我說起了陶壺的事,就突然想看一眼吧,真理茂只是看着看着就想起了事情的經過。”

可是剛剛那個人進去了啊。“萌繪用不知是教育電視臺旁白的語調,還是幼兒園老師的語氣溫柔地說。

“西之園小姐,謝謝你。”鵜飼的臉上有些紅暈。 “老師,所以當時佑介看到了倒在這裏的香山林水?”

“已經不見了。”佑介邊說邊笑。

這間倉庫是香山林水和香山真理茂工作的地方,鵜飼脫掉上衣倒臥在房間中央,襯衫靠近胸口的位置沾滿了血跡,他用手按着胸口。

“仔細想想,其實很簡單。”犀川聳聳肩。

“沒錯。”萌繪說, “真理茂跟我她說繫了安全帶,其實是她記錯了,不然明明繫着安全帶怎麼還會被甩出車外呢?實在不太合理。她打算抽菸但沒有注意前方駛來的車輛,當時是她初次遇到油罐車,我想她一定非常驚慌。因此,回到家的後門,解開安全帶,一下車就看到了受傷的父親從後門走出來。此時,她絕對是慌張地再次回到車上,連安全帶也沒系就帶上父親急忙開往醫院,整個狀況就像夢一樣……”

‘什麼?“

“可以再把鑰匙放回去。”他又說。

“Fire Wak with Me(美國導演大衛?林奇執導的電影。下文Twin Peaks同。)”犀川小聲地嘟囔着。

“原來如此啊。”深澤一臉開心的模樣。 “被害人那個時候還躺在那裏,所以到剛纔爲止,我們才真正弄明白小男孩兒所說的話啊。”

“電池?”深澤張着嘴的樣子還真像是個孩子。

“鵜飼先生,這種事你怎麼早沒說?”萌繪撅着嘴。

“偶然衍生出的推理。”萌繪在一旁說。

“天氣越來越糟糕了。”犀川看着天空面無表情地說, “‘第一個實驗到此告一段落。另外一項要等天色暗一點兒再說,還有一個小時,怎麼辦呢?”

這個房間有點兒熱啊。“鵜飼邊擦汗邊說。

“我妹妹的確拿走了陶壺和箱子。”香山多可志低着頭說, “昨天見過犀川老師後,下午妹妹就跟我說想看,然後就拿到了倉庫裏,果然……這兩樣東西被詛咒了。”

“就是這個,我已經知道了!”萌繪躍躍欲試地說, “老師,今天好像沒辦法做第二個實驗了吧?”

“箱子可以打開。”他說。

“不是因爲二樓有人嗎?”片桐說。

“嗯,當初忽略了佑介說的話,我也以爲房間裏沒有人。但凱利會叫這件事,實在很不合理,老實說這樣推論很合理,沒想到凱利的反應比佑介還要準確。靈巧的狗只要看到受傷的人流血倒在地上,一定會叫吧,更何況受傷的是自己的主人。就像剛纔那樣,因爲鵜飼逼真的表演騙倒了凱利,它纔會汪汪叫的。”

這時,其他刑警也都看着犀川。

“OK!”犀川點上一根菸並舉起手說,“謝謝佑介和凱利,第一個實驗已經結束了。你們去玩吧。”

“哎呀,這是什麼?”深澤大聲地說。

6

“實驗就是要儘可能模擬真實的情形啊。”犀川說, “再等一等吧,如果這麼一點兒時間都不能忍耐的話……”

這種事絕對要事先計算一下。“犀川故弄玄虛地說, “先計算,其次是證明,再回過頭重組假設的條件,跳躍是不可欠缺的,只要稍微地跳躍就可貫穿始終,如此實驗就可以展開了。”

“我們去倉庫裏面看看吧。”犀川帶頭走上石階,打開門。

其他人看着犀川,似乎有很多問題想問。

以前真的有很多推測:把血裝在盒子裏帶回來、帶着被害人的車和真理茂的車相撞,甚至還有故意留下的菸蒂等等。至於最後的假設,當着香山多可志的面還是含糊帶過。刑警們豎起耳朵聽着,時而提出疑問,萌繪也一一回答。

刑警們同時開始喝咖啡,只有犀川和萌繪沒喝。犀川對於警察連在這種場合都能不約而同地保持統一感到由衷的敬佩。

“另一項實驗啊。”

佑介朝後院的方向跑去,凱利也追了上去,默默地站在原地的大人們,好不容易纔聚集到了倉庫的門前。

“我忘了……”鵜飼低頭道歉, “對不起。因爲我跑了好幾個地方。”

“啊,對了!”萌繪叫着, “老師、老師。”

“在不打破陶壺的狀況下?有可能嗎?怎麼做?”

“老師,就快過了一小時了。”鵜飼看着手錶。

“老師?”萌繪碰了一下犀川的手臂。

“啊!”犀川睡眼惺忪地睜開眼,可能真的睡着了。 “下雨了嗎?”“快了。”看着外面的三浦說。

“再等等吧。”犀川說, “算了,就這樣吧……不完美就不完美吧。”犀川獨自站起身來。

“西之園,我猜你不會寫‘完璧’兩個字?”

“誰說的,我會,完全的‘完’,牆壁的‘壁’嗎?萌繪用左手憑空寫着。 “我是建築系的哦, ‘壁’這個字我還是知道的。”

“那‘雙璧,呢?”

“牆壁的‘壁’下面換成玉。”

“你們看看……”犀川朝着刑警們的方向聳聳肩。 “她是不是已經不完美了?”

“爲什麼?”萌繪有些不太明白。

“我們開始實驗吧,不對,其實實驗就要結束了。”犀川喃喃自語地走出會客室,刑警們也陸續站了起來跟在後面。

大家走出玄關後再次排成一列走在小徑上。走到後院,一行人站在倉庫面前等犀川。犀川殿後,因爲只有他可以悠閒地走着。

晚上六點半剛過,已經沒有風了,但好像真的下過雨,潮溼的空氣更顯寒冷,就連含苞待放的櫻花也蜷縮起來。犀川圍着倉庫繞了一週又返回原地,走上石階,靠近眼前的大門,把耳朵貼在門上動也不動。萌繪往上走了石階間道: “老師,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如果失敗了就下次再來吧。”犀川不緊不慢地回答。他走下石階點了一根菸。

“下次?”鵜飼走過來。 “該不會又是我吧?”

“鶓飼先生,請你先進去看看。”犀川轉着香菸說。

“果然還是我?”鵜飼笑着說。

他走上石階開門,萌繪則慌張地走下來。

門打不開。

“怎麼可能呢?”三浦小聲嘀咕着, “倉庫裏是真空的嗎?”

“麻煩您了。”

“啊,當然可以。”犀川把裝着點心的碟子推給萌繪。 “真難得啊……你餓了嗎?”

“因爲氣體體積和壓力成反比,當氣體體積固定在百分之零點四的膨脹率時,就會上升百分之零點四的壓力。於是,因爲溫度的變化造成氣體百分之零點四的體積變化,所以一公斤乘以百分之零點四,就是四克的壓力變化。”

“什麼?”

“兇手當然會戴手套的吧。”

‘攤韃提粘合劑?“鵜飼問。

“如果有的話。”犀川微笑着。

“從已有的證據來看,某種意義上的確是如此。”犀川回答道。

“這就是實驗嗎?”深澤嘟囔着問。

“我認爲香山林水的死因是自殺。”

“不是。”犀川沉穩地說, “我就來簡單地說明一下好了。”

“我真的不明白,就拜託您打開它吧。”

“這不太可能啊!”深澤也微笑地點點頭。

“嗯,實驗結束。”犀川的嘴角微微上揚。

“是的,你的觀察很仔細,而且說到了重點。”犀川說, “被這麼一問,我還真是無話可說了。片桐先生,我投降了。”片桐僵硬地笑了笑,一副迷惑的樣子。

“沒錯兒,完全是溫度變化和速度的問題。如果變化穩定,對於縫隙間進出的空氣而言,就跟得上內外氣壓的調整。”犀川回答說,“看看今天的狀況,可能再過三十分鐘門就會開了,因爲就和那天一樣,外面的氣溫並不低。”

房間裏突然一陣安靜,聽得見佑介帶着凱利其他房間玩耍的聲音,每個人都盯着犀川,而他卻無視大家的目光,獨自抽着煙。

“沒有鑰匙。”犀川淡淡地說。

“兇器會到底在什麼地方?”鵜飼問。

“爲什麼不殺死算了?”犀川又點上了一根菸說,他看了香山多可志和綾緒一眼。 “如果不願意的話,我可以不說……”

“嗯,沒有別的方法了。”犀川似乎覺得孩子氣的深澤有點兒可笑,他微笑着說。

“吉村先生在裏面吧?”鵜飼對犀川說, “門閂扣上了對嗎?”

“啊?那怎麼辦?”這次輪到片桐提問了。

“如果有的話,”深澤嘆了一口氣。 “就是自殺了。”

“可以不要再讓我們胡亂猜測了嗎?”三浦感到非常困擾。

“啊……是的。”三浦急忙點頭,雖然是從自己的嘴巴里說出來的,但應該是一個胡編亂造的名稱吧。

“所以一平方釐米裏就有四克。”犀川說, “那扇門的面積是多少?”

“嗯。”犀川又端起了茶杯喝茶。 “因爲你問我怎麼想,我就說了。”

“所以可以說整件案子又回到原點了。”深澤說,

“啊,不會不會……”多可志有點兒臉紅地搖搖頭,看着妻子。綾緒則抿着嘴盯着犀川。

“我投降了。”鵜飼對犀川說, “請老師快點兒告訴我們吧,到底要怎麼才能把門打開呢?難道有鑰匙?”

“對吧?也就是和我想的一樣啦?”犀川說着,過了一會兒悠悠地吐着菸圈兒。 “太好了,太好了。”

老師,您是怎麼做到的?“深澤露出惡作劇似的眼神問道,“你的意思是兇手也用了同樣的方法嗎?”

“怕被當成證據吧。”深澤謹慎地回答道。

“直截了當地說,”犀川攤開手掌朝上舉起。 “就是自然現象而已。”

“有啊,要說嗎?”

“爲什麼要帶着兇器逃跑呢?”犀川問。

“那麼,接下來,”犀川繼續說, “這次室內的空氣變得越來越冷,原本只有室內的空氣是溫暖的,厚重的牆壁仍舊是冰冷的。熱容量大的牆壁因爲外牆的低溫,室內的空氣就會急速冷下降。不到一個小時就會下降十度,之前已經說過了,溫度下降一度氣壓會下降百分之零點四,假設這個壓力會受到縫隙間流入的空氣而趨於緩和剩下百分之二,換算成壓力單位就是20gf/cm2,最近這個單位已經很少有人用了,就算我說的是帕斯卡0;pascal1;,各位也不知道吧?”

“即使沒有留下指紋?”犀川問。

真‘我記得沒有。“犀川吐着菸圈兒。

“犀川老師。”是深澤的聲音。

“嗯,也沒有反鎖。”犀川點點頭。 “當然也沒有人在裏面,怎麼樣?這個想法是不是最自然也最簡單呢?”

“沒錯。”犀川微笑着繼續說, “如果是完全的密封狀態,事實上無論如何都會有空氣跑進去的。那座倉庫最近重新新裝修過,裏面有中央空調,是爲了保存二樓的作品和適應一樓的繪畫。並且爲了讓灰塵無法進入房間,的確下了不少工夫,就像是處理電子零件的無塵室。倉庫內的地板和牆壁看起來雖然陳舊,但全都是最新的建築材料,連縫隙都做了防水處理,已經相當接近完全密封的狀態了。當空調停止時,因爲通風口已經關閉,室內密閉性就更高,可以稱的上是密封狀態,但當然並不完全,內外的空氣還是會有少許的對流。所以如果溫度變化不是那麼明顯,再加上空氣從縫隙中進出,內外的壓力就會變得一樣。空調啓動的同時進行通風換氣,所以可以和外界的氣壓同步。反過來說,也就是溫度變化非常明顯的時候內外氣壓就不同了。例如關掉空調的狀態,電暖爐會快速地讓室內空氣變暖,然後被切斷。室外大約下降到開始下雪的溫度,室內的牆壁依舊冰冷。因爲電暖爐而變暖的空氣迅速膨脹起來,室內的壓力也隨之增加,而這個壓力可以把門打開。”

“不怎麼辦。”

“就這樣一直關着?”片桐問。

一大羣人再次回到了香山家的會客室裏。岐阜的鈴木和深澤、愛知的三浦、鵜飼和片桐、犀川和萌繪、香山多可志,以及剛從醫院趕回來的綾緒。九個人坐在座墊上喝着茶,鵜飼和片桐坐在深澤和三浦後面的座位上,但茶點一到,手伸得比誰都快。這種裹着黃豆粉的紅豆麻薯是犀川不敢喫的食物之一,另一樣不用說,就是西瓜,因此他沒有拿這些裝在小碟子上看似典雅的日式點心。

“有這種研究委員會,下次也通知我一下嘛。羣衆也可以參加吧?”深澤認真地問道。

“沒事,只是想跟您道聲謝,今天的實驗實在太精彩了。”深澤有禮貌地說。但還是像小學的班長在課後輔導班教室裏舉手發言的樣子。 “被害人香山林水於晚間六點鐘前遇刺,自己走出後門時被香山真理茂碰到,接着被帶去醫院的路上發生意外。倉庫二樓沒有人,七點到八點鐘之間倉庫的門也只是因爲自然現象而無法打開,因此其實並沒有人在裏面。只有這些事情已經卻確定了,對嗎?”

“真是怪了!”鵜飼推拉了兩三次回頭說, “老師,打不開,是不是裏面有人啊?”

“嗯。”犀川一邊喝茶一邊點頭。 “從頭到尾好像也並不複雜。嗯,就和你所說的一樣。”

刑警們又是一陣互相張望。

“自然現象?”鵜飼重複着。

“所以根本沒有人在裏面?”鵜飼確認。

“嗯,簡單地……”三浦點點頭。

刑警們又回頭看了倉庫一眼。

“那個箱子裏。”犀川回答。

“無論是自殺還是他殺,已然不重要了吧,這種問題好像已經超出了現象論所能達到的境界了,只是我認爲兇器仍留在倉庫裏。請仔細想一下兇器還在倉庫裏這件事,深澤先生,你覺得可能嗎?”香菸在犀川左手指間轉動着,像是考生在考試的時候無意識地轉動手中的圓珠筆一樣。

7

“老師,這個可以給我嗎?”過了好一段時間後,旁邊的萌繪在犀川耳邊小聲地說。

“也可以這麼說。”深澤露出不安的神情。

刑警們輪番走上石階試圖把門打開,他們的臉貼着門,用盡了全身力氣,門還是紋絲不動。

“如果是殺了人又急忙逃跑,是不會把兇器帶走的。”

“之前?”

刑警們一片靜默。不管是不是帕斯卡,犀川的解說似乎已經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

“當然。”深澤再次點頭。

“我也打不開。”

“可是兇器……”萌繪接着說。

“沒有特別不可思議的事,但還是存在‘誰殺了香山林水’這個問題,所以沒有解決任何問題不是嗎?”

“話說回來,地球面表空氣的壓力約等於一個標準大氣壓,包圍着地球的空氣本身的重量,在地表就形成了壓力。一個大氣壓相當於每平方釐米有大約一公斤重的力,—一平方釐米……大概是這樣吧。”犀川做了一個手勢。 “一釐米乘以一釐米,這樣的面積,就有一公斤的力。是不是還挺大的?”

“所以各位刑警們認爲是有人殺了香山林水,並且帶着兇器逃走了?”犀川面無表情地說。

“如果是兇手就是斷定香山林水已經死了呢?”片桐謹小慎微地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是的。那天佑介和凱利進來的時候,門已經開了一點,所以佑介可以打開這麼重的門,室內暖空氣的膨脹壓力,門一下就被打開了。室內的空氣從門的縫隙中竄出來,室內和室外的氣壓就恢復成了相同的狀態。佑介出來不久,香山林水爬起來走出倉庫,當時電暖爐已經關了,由於香山林水身負重傷走出倉庫,門再次被關上。”

鵜飼再試了-,滁之後垂頭喪氣地走了下來。

“空氣的收縮。”犀川先說出了結果。 “倉庫裏的空氣收縮,裏面壓力比大氣壓力還低。”

“真的很奇怪。”犀川解釋。 “這樣面面俱到又冷靜的兇手,難道不應該當場確認被害人是否已經死亡了嗎?沒有留下指紋,沒有留下兇器,卻把最重要的不知死活的被害人留了下來。香山林水胸口被刺,他不可能沒有看到兇手的臉。”

“沒人?”深澤走下石階也點了一根菸。他拿出口袋裏的便攜式菸缸,犀川則順勢把菸蒂扔在了裏面。

“我不是很明白,但只有四克嗎?”鵜飼說。

“您說的話我不太明白。”深澤睜大眼睛,露出了天真的表情。“老師有什麼想法嗎?”

“爲什麼不殺死算了啊?”深澤重複着犀川的話。

“這就是現在門打不開的原因嗎?”深澤睜大了眼睛問道, “可是……老師,這樣的話,那扇門不是會經常打不開的嗎?”

“打開?門會自動打開嗎?”鵜飼重複着。

“嗯。”鵜飼半信半疑一副泄氣的樣子。

“這個……”犀川說, “我的確用了一點兒方法,但並不是對門做了什麼處理。”

“怎麼可能……”深澤笑着嘟囔着。

“真了不起了!”深澤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讚歎。“爲什麼這位老師不一開始就過來呢?鵜飼和片桐也真是的……三浦先生剛纔說是什麼來着?特殊犯罪研究委員會?”

“老師,我不太清楚數字的計算,”三浦點點頭。 ,“但道理我明白,如果再等一會兒的話,門又會自動打開了是吧?”

刑警們回頭看着。

“你說得不錯。”深澤點頭稱是。

“我明白了。”犀川微微地點了點頭。 “兇手帶着手套,然後拔出刺入香山林水胸口的刀後逃逸。試想一下,兇手這種行爲是不是太冷靜了呢?”

“從倉庫地面中央和石板路上的血跡來判斷,被害人在倉庫裏的時候可能就已經把兇器拔出來了。”鵜飼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溫度升高空氣就會膨脹,不論是氣體、液體,還是固體,每種物質幾乎都是如此。其中氣體的膨脹率最大,一百度左右的溫度變化,氣體的體積會減少四成。膨脹率大的話,相反收縮率也就越大,因爲溫度或壓力等各種條件,比率會有所差別。不過溫度的變化和氣體體積是成正例的,稍微計算一下。每件事的開始都有計算,我的計算能力比不上西之園,就粗略地算一下好了。嗯,每一百度就減少四成,也就是一百度的膨脹率是百分之四十。所以,一度的溫瘦變化,就造成氣體百分之零點四的體積變化。越熱空氣越膨脹,越冷就越收縮。但如果是空氣被關在體積一定的容器裏,空氣無論膨脹或收縮,體積都無法改變。在體積不改變的情況下,壓力便取而代之產生變化。說到這裏,大家還都能理解嗎?我好像在講高中物理。”

刑警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是,之前不是打開了嗎?”

“不對。”犀川搖搖頭,他看着香山多可志。 “吉村先生呢?”

“嗯,沒人。”犀川說。

“那天的情況和現在一樣?”深澤問。

“沒錯。”

“裏面真的沒人嗎?”鵜飼又問了一次。

“所以,門後的壓力變成了四百公斤,因爲四百公斤作用於門的中心點,換算成直接壓力大約是兩百公斤。試想一位看不見的職業摔跤選手,使盡全身兩百公斤的力氣壓着門吧。”

“我無法想象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情。”深澤平靜地說。

“點心。”萌繪坦白地說。

刑警們個個端坐。 “也是。”

“吉村在主屋裏。”多可志回答道。

“是的,沒有兇器。”深澤繼續說, “自殺卻沒有兇器,實在是有些奇怪,我們搜查了整棟房子和周圍、前往音羽橋的車車道,以及發現香山林水屍體的河灘周圍,都一無所獲。就算香山林水坐在香山真理茂的車上時把兇器扔出了車外,應該也能找到啊。”

“寬一米、高兩米對吧?”犀川繼續說, “面積兩平方米,換算成平方釐米的話是兩萬平方釐米,四克的兩萬倍是八萬克,換算一下就是八十公斤,那扇門的後有八十公斤的力量,而且還只是一度的溫度變化。如果是十度的溫度變化,力量也要乘以十倍,就有八百公斤了,大概是一輛小型公共汽車的重量吧。這種力量抵在門後,怎麼樣?打得開嗎?”

“但光片顯示沒有任何東西啊!”鵜飼忍了半天終於開口說,“難道是光片拍不到的兇器?”

“因爲現在是空的。”犀川說, “請問,可不可以不要再討論了這個問題了?點心快要沒了。”

“對了,香山先生。”犀川旁邊的萌繪突然說, “可以把陶壺和箱子拿過來嗎?”

“西之園,”犀川瞪了萌繪一眼。 “真是多此一舉。”

“陶壺和箱子有機關嗎?”深澤問。

“犀川老師說他可以把陶壺裏的鑰匙拿出來。”萌繪解釋說,“換句話說,也能是能把箱子打開。”

“您開玩笑吧?”深澤笑着說,“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我並不在各位的面前解開這個謎底,這是一個人命關天的謎題,不能這麼草率地公諸於衆。“犀川說完熄滅了煙。 “更何況找出兇器並不代表事件就解決了。是否找到兇器,結果都一樣。”

“老師,真的可以嗎?”香山多可志說, “那個陶壺的謎真的可以解開嗎?”

“思。”犀川點點頭,他看了萌繪一眼聳聳肩說, “沒辦法,西之園不小心說出來了。香山先生,我認爲應該瞞着你比較好,那個謎題對作爲香山家主人的你來說,是應該世世代代必須揹負的。”

“揹負?”

“香山林水先生就是這麼做的。”犀川平靜語氣,就像是推銷員壓抑着自己的情緒和客戶說話。 “五十年來,香山林水揹負着陶壺之謎。那天,或是在更早之前的某一天,他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意識到自己就和他的父親香山風采一樣。那個陶壺和箱子就是這麼存在着,是一種訊息。”

“我絕對不會自殺的,我對被詛咒的陶壺和箱子一點兒興趣也沒有。”多可志漲紅了臉。 “就算是我父親或者爺爺的遺志,我也一樣厭惡,我不想爲了那種東西賠上自己的性命。”

“這就是正確的答案。”犀川點點頭。 “嗯,應該要切斷的。”

“如果犀川老師現在能在這裏打開那個盒子,”多可志低下頭看着榻榻米, “如果可以在這裏解開謎題,我就會毀掉陶壺和箱子並且扔掉它們。”

“如果要扔的話,就給我好了。”犀川露出微笑。 “沒有什麼能捨棄的。”

“嗯,就讓給您了。”多可志抬起頭看着犀川,接着視線慢慢地轉向妻子。

“犀川老師,拜託您了。”綾緒看着丈夫不尋常的表情低下了頭。

“我不同意。”拉門突然被拉開了,一位穿着和服老婦人站在那裏。

“媽……”綾緒回頭叫道。

“你怎麼知道我會阻止?”

8

“或許是爲了我。”她的表情依舊,但蒼白的臉頰上流下淚水。“這是那個人最後僅剩的執著。”

犀川終於看見了她的真性情。

“不是,我並不是想限定兇手的範圍,因爲這也不可能。不過,如果兇手是您家的其中一位,這種情況下我會認爲那個人沒有戴手套。因爲即便是冬天,在自己家裏戴手套也太不自然了吧,因此兇器上就會留下指紋。雖然現在並沒有找到兇器,但指紋還在。”

“痛苦?”犀川問。

“是的,就像夢一樣,我無法站立。身體傾斜着,或是說地面是傾斜的。美麗且紅色的血,咕嚕咕嚕地流下來。”

“不正坐也沒關係。”老婦人說。

“犀川老師,謝謝你。”香山夫人依然坐在那裏。

“箱子裏是否有一把刀?”

“深澤先生、三浦先生,”犀川看着他們說, “今天已經很晚了,先到這裏吧。”

“那幾天裏您的丈夫一直在畫畫嗎?”

“嗯,可能因爲……您就是兇手的緣故吧。”犀川回答道。

“走到走廊的盡頭向左轉,最裏頭靠右手邊的房間就是了。”多可志指點着。

“是的。”夫人靜靜地點頭說, “那三天,那個人一直在畫我的畫像。”

“犀川老師,您的意思是要我們回去嗎?”深澤笑着說。

“我明白了。”犀川靜靜地點頭說,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我,嗯,心情很舒暢。”

“欠了那一角?”犀川重複了一次。“‘欠’是欠缺的‘欠’嗎?”

香山富美閉上眼睛緩緩地低頭致意。 “請保重。”

“我沒有給你這種卡片。”萌繪忿忿地說抬起頭瞪着犀川,最後還是識大體地坐了回去。犀川來到了走廊,房間裏剩下多可志、綾緒和萌繪三個人。

“這……”

“什麼?”

“不要,我也要去。”

“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已經解決了。”三浦用銳利的眼神看着犀川。“不過先這樣吧,我就相信犀川老師好了。”三浦站起身來。

“請進。”遲了幾秒鐘,房間裏纔有了回應。

“打擾了。”犀川看着夫人, “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吧?”

“知道……但不是全部。”

“我不知道。”犀川微微苦笑。

“我明白了。那我就把全部的事情告訴你吧。”

“能讓我看一眼嗎?”犀川探出了身子。 “請讓我看一眼,麻煩您了。”

犀川好不容易纔習慣了對方稱自己的丈夫爲“那個人”,或許連香山夫人自己都不習慣吧。是什麼原因讓她這麼稱呼自己的丈夫呢?

“那個人的生。”

“‘坦率答應’的卡片一張。”

“嗯。”她微笑着說,“請把陶壺和箱子拿走吧,這個家已經不需要了。”

“不,我去就行了。”犀川立刻說。

“三天後下着雪的傍晚,那個人用這把刀刺入了自己的胸口。”香山夫人微微地抬起頭嘆了一口氣。 “犀川老師,這樣您滿意了嗎?”

香山富美幾乎沒有移動過姿勢,坐得很直,好像周圍有許多支撐物固定着她,但視線沒有離開過犀川。

“爲什麼要等兩天?”犀川把視線轉移道壁龕的掛軸上。

她微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美麗、勝利的微笑。這就是圓滿的美嗎?

“那個人爲了全心地投入臨摹佛的姿態、佛的宇宙而丟了性命。即使我這個妻子看着他死前工作時的神情,也看不出來他是個還活着的人,不,那就像是……佛像。雖然我永遠不想理解那個人生存的意義,也有種無法適應的距離感,但終究是到了這種歲數,我多少也明白了一些。也會去思考是否真的能像那樣殺了自己的生存方式。這是他從父親那兒繼承的唯一信念,爲了消滅自己而活下去,爲了活着而死。現在我只能用書面語來形容,無論我怎麼理解,但我也只懂得文字上的意義。”

“您目睹了您丈夫自殺的情形,對嗎?”

“請到我的房間來一下。”香山富美留下這句話,連會客室都沒有踏進一步就離開了。所有人都在此刻靜止了,只有犀川拿起茶杯將涼掉的茶一飲而盡。

“我年輕的時候就是個不會表達自己的人,該怎麼說呢,我從不會對那個人撒嬌,壓抑自己的本性不要表現出來,就這樣過了一輩子。而那三天,到底是痛苦還是幸福呢?總之因爲那三天,我有了真真正正存在的感覺,這就是那個人說的最後欠缺的一角。”

“我不知道什麼詞可以表達。”

“爲什麼老師會參與到這件案子裏來呢?”

老婦人的房間有八張榻榻米大小,壁龕上掛着一幅佛畫。穿着紫色和服的香山富美,坐在房內的主人席上瞪着他。犀川環視房間的四周後邁步進來了,坐在一塊特別準備好的茶綠色坐墊上。

“真舒服。”

“嗯,這是棟和雪很相稱的房子。”犀川點頭說道。

“我那天……”香山夫人閉上眼睛。 “那天傍晚五點多鐘,我去了他工作的地方。當時天上飄起細白的雪花,真的很美,我剛嫁到香山家的時候,就像那樣美麗的雪鋪滿了整棟房子。”

“您丈夫跟您說過三天之後就會自殺嗎?”

白髮的老婦人露出了嚴肅的神情,目不轉睛地瞪着犀川,他微笑地看着她。 “您好像有話對我說。”

“是的。”香山夫人微笑地點點頭。 “但那個人沒有直接說出來。”

“只有這個理由嗎?”

“你爲什麼認爲我會知道呢?”

“什麼是必要的?”

香山夫人抬起上顎,表情越來越嚴厲地看着犀川,原本細細的雙眼也圓睜起來。不久又再次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段時間才緩緩地說: “我丈夫不是自殺的嗎?”香山夫人口氣平穩地間。

“也許跟那個人父親的死有很大關係吧。香山林水將父親香山風采的死完美化,其實他沒有跟我提起過這件事,但那個人一心向往和他父親一樣的死亡。我認爲那是沒有一點兒悲愴、也沒有任何污點。我現在所說的是在那個人死了之後我才完全明白的,那個人用他的死來告訴我他的理由。”犀川感到自己被某種東西吸了進去,可能是沒有任何污點的黑暗,就在那陶壺裏。

“你應該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過,這只是語言的表達……”

“大概三天前,那個人發現瞭如何拿出‘天地之瓢,裏鑰匙的方法,打開了‘無我之匣’。他告訴我我之後我心裏就在想,這一天終於要來了。雖然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那三天的時間裏我真的覺得很痛苦。”

“我像是蟬蛻下的殼。”她的視線朝下微笑着說, “只希望自己早日可以追趕上那個人的腳步。”

“所以就這麼約定了?”深澤看着犀川聳聳肩也站了起來,五位刑警紛紛離開了。

“由於您沒有說出這番話,多可志先生、綾緒夫人,以及真理茂小姐,他們每個人都變成了嫌疑犯啊。爲什麼要隱瞞呢?”

“是的。”香山夫人優雅地點點頭。 “很抱歉。”

夫人停了下來,沉默使所有的言語在瞬間消失,這是語言唯一的功能。看見她蒼白的臉上似乎露出了微笑,到底是犀川的錯覺,還是軟弱卻又抱有希望的幻影?

“啊……實在是太可惜了。”犀川不知道爲什麼自己露出了微笑,但身體卻微微顫抖。 “這也是欠缺的一角嗎?”

犀川走在微暗的走廊上,襪子和地板有着輕微的摩擦聲。轉個彎往更深處走,房間裏的燈光從格窗裏透了出來,犀川站在拉門前停下了腳步。聽不到一點兒聲音,他深吸了一口氣小聲地說: “打擾了。”

“那個人死後不久我就把畫燒了,畫已經不在了。”

“那個人讓我看着他打開無我之匣,一看到裏面,我就立刻明白了那個人打算要做什麼了。原來他想死!我呆呆地想着,因爲他的父親也是這樣。”

“如果香山林水不是自殺身亡,兇手很有可能就是家人中的某一位。多可志先生、綾緒夫人、吉村先生,還有夫人您,這四個人其中一位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我的說法。不過可能有人把後門上了鎖,並拿走了鑰匙。”

“這樣纔算圓滿。”

時之間犀川心裏非常混亂,爲了壓抑這些混亂,他默不作聲地握緊拳頭,就像他從大阪返回的那天,走上醫院樓梯的時候一樣……完全一樣。

“犀川老孵師,我可能不太瞭解像您這種年輕人的想法。”三夫從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盯着犀川繼續說, “我丈夫很早以前就一心求死,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原因何在。真的是在那個人還年輕的時候,就有這種想法。”當香山夫人稱自己的丈夫爲“那個人”的時候,犀川已經明白了。

“麻煩你們了。”犀川點頭致意。 “事情已經解決了,明天我再向你們說明。可以打電話到大學來找我。”

“只是我剛纔的猜測罷了,因爲您聽到我要在大家面前拿出陶壺從輕,您就出面制止了。我便猜想也許您已經知道了。”

“是的,是不是很孩子氣?”香山夫人微笑着說。

“我也要去。”萌繪伸了伸懶腰。

夫人微微地點點頭說:

“嗯,雖說是把短刀,但造型很美,像是石鏃的東西。我拿起它心裏想着,啊,我丈夫就要死了。那把小刀的光澤非常溫潤,很溫 一暖,只是拿在手上我就已經淚流滿面了,我再也沒孽比那個時候更愛我的丈夫。”她溫柔的神情呆呆地看着犀川,犀川無法正視那種目光。

“生?生死的生?”

“是的,犀牛的犀,河川的川。”

“這真是個好的問題。”犀川微笑着說, “不過,太丟臉了,我沒辦法回答您。您可以諒解嗎?”

“美或藝術之類的嗎?”

“您已經知道陶壺和箱子的謎底了?”

“是的,我明白。”犀川點點頭。

“或許是吧。”夫人說, “在這世界上一定存在着必然存在的事物吧。”

“因爲欠了那一角。”夫人回答, “真正的意義我也不是很明白,但那個人的確……”

“麻煩您了。”犀川像是坐禪一樣的姿勢,雙手合十。

“爲什麼?”

“爲什麼不報警?”

“是的。”

“這種可能性最高。”犀川回答說, “直到之前爲止,我都是這麼認爲。”

“現在……不一樣了嗎?”

“謝謝。”犀川彎着腰坐着。 “您已經聽到剛纔的談話?”

“哎呀,你要回去了?”深澤驚訝地看着三浦。

“西之園,等我一下好嗎?”犀川站起來。

“是的。”夫人點點頭。

“我只想讓這一切只屬於我一個人。”她回答道。那是一種完全滿足的神情。 “我不想讓給任何人,就像是那個人最後畫下的畫一樣,全部消失。”

犀川的手錶現在是七點四十分。

“爲什麼您的丈夫會一心求死呢?”犀川問。

“您說得對。”犀川看着她的眼睛。 “但我已經十分滿足了。”犀川站起來說:“那麼,我告辭了。”

“不,因爲我是那種不用勞力勞心,只會依靠別人活下去的人,所以對我來說,這是種懲黟,,但真的很痛苦。”

“這算理由嗎?爲了獨佔您丈夫的生嗎?”

“嗯。”三浦毫不造作地微笑着說, “沒辦法啊,老師就是這種人,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

“燒了?”犀川的脊背一陣涼意。 “您把畫燒了?”

“你就是犀川老師嗎?”

9

犀川回到了會客室,香山多可志和西之園萌繪在那裏等他,沒有看見綾緒。萌繪一副想說話的樣子看着犀川。

“西之園,我們回去吧。”犀川站着說。

“嗯?老師……”

“犀川老師……”多可志也是一臉驚訝。 “您不打算告訴我陶壺的事情嗎?”

“老師,你們談了些什麼呢?”萌繪問。

“香山夫人說要把陶壺和箱子送給我。”犀川對多可志說, “方便的話,我想今天就帶走。”

“老師解開的謎……”多可志話說到一半卻欲言又止。 “您不能告訴我嗎?”

“抱歉!我實在無可奉告,這完全是我的誤解,判斷錯誤。”犀川跪坐在坐墊上,聳了聳肩看着多可志。 “說來慚愧,我和香山夫人談過之後才真正明白了。”

“什麼意思?”多可志感到更加疑惑。

“跟這件事情沒有關係。”犀川冷淡地說, “香山林水的死因是自殺,明天香山夫人就會和警方說。陶壺和箱子擺放的位置,就是要重現香山風采當時的樣子。”

“可是老師,兇器呢?”一旁的萌繪說。

“可能在河灘的時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拋向遠方了,”犀川說,“或許被別人撿走了吧。”

“怎麼可能……”萌繪本想接着說,但看到犀川的臉又把話吞了回去,她好像看穿了犀川的眼神。

“我母親跟您說了什麼?”多可志擔心地問, “爲什麼突然又把那些東西送給老師了呢?明明剛纔不允許的啊。”

“嗯,可能是談話中改變了心意吧,關於她丈夫的事情她說得非常詳細,您的父親果然是因爲那個陶壺和箱子才走上絕路的。一定是說着說着,覺得那些不吉利的東西再放在家裏,實在是太恐怖了吧。”

“犀川老師,您打算怎麼處理那些東西?”多可志問。

“我很喜歡老東西。”犀川歪着嘴說, “如果願意給我的話,我會妥善保管管,或者捐給大學的史糌鬥館。”一陣沉默過後,多可志盯着犀川,犀川沒有說話。

“我知道了。”多可志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去準備一下,請您稍等。”

10

萌繪打開遠光燈穿過音羽橋,到了縣道的上坡時引擎聲快速地響着,夜晚的路上非常安靜,只有少許的霧氣。天地之瓢和無我之匣勉強能放進後備廂裏,完全不需固定。將犀川和萌繪送出門時,香山多可志和綾緒夫婦像是巨石落地一般,放心地嘆了一口氣。犀川不認爲自己的謊言說得很圓滿,但多可志多少可以感受到犀川堅定的意志。他自問和他人除了言語還可以心意相通,自己這種樂觀到近乎危險的態度,只有今天。

“真的是自殺嗎?”握着方向盤的萌繪打破了沉默。

“在這個值得紀念的夜晚裏,”犀川雙手枕在腦後。 “適合甜甜圈和咖啡,看過《雙峯》 0;Twin Peaks1;嗎?。”

“也不對,因爲很舊,那就是溫故而知新嘍。”

“喜多家。”犀川回答說, “從錄影帶裏看到的,那傢伙一直說看啦看啦,吵得要死,星期六還看通宵。”

“紀念什麼?”

“喜多住的地方很誇張,亂七八糟的,真奇怪他能在那種毫無秩序的空間裏活着。以前不是有個叫做‘驚異世界’的電視氣節目嗎?”

“好啦好啦,我會說的,不要給我壓力,會做噩夢的。”

“那有什麼不好的。”

“是‘值得紀念的夜晚’。”犀川一字一句地念着。

犀川的車是手動擋,但她的車是自動擋。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雙峯》。”

“咦?你也知道傚峯》啊?”萌繪興奮地說。

“啊……也是,你就當做是新手說的冷笑話吧。最後所有值得紀念的日子就像珍珠一樣獨特。”

“不解釋。”犀川說。

“嗯……”犀川碎念着。 “我不會跟警方說的,至於你嘛……”

喜多是犀川的好朋友,萌繪也認識。對於犀川來說,除了喜多,沒有其他人可以稱得上是好朋友的,也沒有必要。

“我知道了。”萌萌繪點頭。 “那我等你十秒鐘。”

“如果兇器在那間屋子裏,我可以理解。”萌繪說, “就像深澤先生說的一樣,警方也會這麼想吧?老師你到底作何解釋?”

“哦,”萌繪露出了興趣盎然的表情。 “你剛纔說‘值得紀念的日子’是什麼意思?”

“六……五……四……”

“西之園,我餓了。”犀川趕緊說。

“那你覺得呢?”萌繪看着犀川的臉問。

“我也會知道一些新東西吧?爲了跟你說話,我可是很努力想得你的認同。”

“可是你家不是沒有電視嗎?在哪裏看的?”

“一點兒也不新啊。那部電影我小時候就看過了。”

“爲什麼不把事實告訴警方?”

“你的意思就是要我說?”犀川悶哼了一聲。 “西之園,再給我一點兒時間好嗎?我還沒整理好我的情緒。我又不是大喇嘛。”

“我?還是警方?”

“真的……真的……”犀川重複說了兩次。 ‘“什麼是真的?”

“你間我的這兩個問題,我的答案都是YES。”犀川回答說,“至於是真是假就另當別論了。”

“老師,你就不能說的再讓我更明白一點兒嗎?”

“我更不明白了,你在說什麼啊?”

“無論東方人或日本人,都是深邃高雅的民族。”犀川解釋說,“絕對不會誇耀自己,而是儘可能的低調,他們深信這樣纔是提高自身價值的方式。自殺或是剖腹都是種美的表現,抽象的美和感官的美不同。見到美好的夕陽,有了死亡的念頭但卻毫不悲涼。爲什麼會有如此美麗的情感呢?你不覺得這就像是不能忍受異物摻雜的珍珠嗎?”

“我是說喫飯。”萌萌繪微笑着說, “不過這附近沒有餐館,請再忍耐三十分鐘。”

“新知?”

“你現在還是小孩子。”

“紀念獲得新知的夜晚。”

“那個陶壺的事情,你說謊對不對?”

“哦,電影裏主角喫的甜甜圈好像很好喫。”犀川回答道。

“你說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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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森博嗣S&M系列 1 全部成爲F

  1. 01第一章 白S的見面
  2. 02第二章 青S的再訪
  3. 03第三章 紅S的魔法
  4. 04第四章 褐S的過去
  5. 05第五章 灰S的境界
  6. 06第六章 彩虹S的目擊
  7. 07第七章 琥珀S的夢
  8. 08第八章 深藍S的秩序
  9. 09第九章 黃S的門
  10. 10第十章 銀S的真相
  11. 11第十一章 無S的週末

第二卷森博嗣S&M系列 2 冰冷密室與博士們

  1. 01第一章 啓動的思考
  2. 02第二章 事件之前
  3. 03第三章 實驗與觀察
  4. 04第四章 發現之後
  5. 05第五章 睡意與白骨
  6. 06第六章 假設和矛盾
  7. 07第七章 信息和混亂
  8. 08第八章 被凍僵的冒險
  9. 09第九章 被引導的密室
  10. 10第十章 侵入的憂鬱
  11. 11第十一章 曖昧的追蹤
  12. 12第十三章 部分的真相

第三卷森博嗣S&M系列 3 不會笑的數學家

  1. 01第一章 三星館之謎
  2. 02第二章 宇宙與數學之謎
  3. 03第三章 勇者與死者之謎
  4. 04第四章 內側與外側之謎
  5. 05第五章 天才數學家之謎
  6. 06第六章 襲擊者與屍體之謎
  7. 07第七章 遙遠過去之謎
  8. 08第八章 天才建築師之謎
  9. 09第九章 遺忘與覺醒之謎
  10. 10第十章 再現與消失之謎
  11. 11第十一章 有限與無限之謎

第四卷森博嗣S&M系列 4 詩般的殺意

  1. 01第一章 最初的密室
  2. 02第二章 第二個密室
  3. 03第三章 解決之後的未解決
  4. 04第四章 昏睡的不安
  5. 05第五章 追蹤的疲憊
  6. 06第六章 第三個密室
  7. 07第七章 失蹤的夢
  8. 08第八章 沉默與混亂
  9. 09第九章 思考的脈絡
  10. 10第十章 危機四伏的真相
  11. 11第十二章 詩一般的後續

第五卷森博嗣S&M系列 5 封印再度

  1. 01第一章 鑰匙在陶壺裏
  2. 02第二章 陶壺在密室裏
  3. 03第三章 密室在黑暗裏
  4. 04第四章 黑暗在記憶裏
  5. 05第五章 記憶在S彩裏
  6. 06第六章 S彩在默禱裏
  7. 07第七章 默禱在懷疑裏
  8. 08第八章 懷疑在虛無裏
  9. 09第九章 虛無在真實裏正在閱讀
  10. 10第十章 真實在鑰匙裏

第六卷森博嗣S&M系列 6 死亡幻術的門徒

  1. 01第一章 奇趣的預感
  2. 02第三章 奇絕的舞臺
  3. 03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
  4. 04第七章 奇想的後臺
  5. 05第九章 奇巧的假設
  6. 06第十一章 奇異的換場
  7. 07第十三章 奇特的幫助
  8. 08第十五章 奇技的門徒
  9. 09第十七章 奇蹟的名字

第七卷森博嗣S&M系列 7 夏的複製品

  1. 01第二章 偶發的意外
  2. 02第六章 偶語的思緒
  3. 03第八章 偶感的悔恨
  4. 04第十章 偶然的歧異
  5. 05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
  6. 06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7. 07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8. 08第十八章 偶像的蹤影

第八卷森博嗣S&M系列 8 永劫迴歸

  1. 01毫無意義的序曲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完全多餘的尾聲

第九卷森博嗣S&M系列 9 命運的模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奇幻的星期六
  3. 03第二章 瘋狂的星期日
  4. 04第三章 憂鬱的星期一
  5. 05第四章 萬變的星期二
  6. 06第五章 多夢的星期三
  7. 07第六章 懸疑的星期四
  8. 08第七章 濃稠的星期五
  9. 09終章

第十卷森博嗣S&M系列 10 有限與微小的麪包

  1. 01第二章 人間的神殿0; Pantheon 1;
  2. 02第三章 渾沌的地獄0; Pandemonium1;
  3. 03第四章 擴大的繪圖0;Pantograph1;
  4. 04第五章 追趕的野獸0;Panther1;
  5. 05第六章 三S堇0;Pansy1;
  6. 06第七章 全景的構圖0;Panorama1;
  7. 07第八章 過度的恐慌0;Panic1;
  8. 08第九章 慈悲的手0;Panhandler1;
  9. 09第十章 神之藥0;Panace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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