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死亡幻術的門徒

第十五章 奇技的門徒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1.1萬 字

1

大學是暑假一開始,就進入考試的旺季。萌繪因爲畢業所需的學分已經足夠,四年級上學期所上的科目又全是用交報告的方式,所以沒有必要參加的考試。

幾天前,她打電話給人在東京的有裏武流,表明自己想跟有里長流見面的意願,第二天,有里長流直接打電話來,跟她約好三天後在他位於那古野市港區的家中會面。

星期五下午四點時,她的車子在有里長流家的前面停下。

一走出車外,就飄來潮水的味道。這裏鄰近濱海鐵路的高架橋,再過去可以看到包網杵寬廣運動場的工業區管線綿延交錯。

有里長流本名宮崎長郎,他的住宅是三層樓的鋼筋水泥建築,旁邊緊接着一個很大的倉庫,倉庫前不甚大的停車空間裏,停着三輛箱型車,倉庫巨大的鐵門目前是緊閉着的。

她按下對講機以後等了一會兒,有里長流本人便在玄關出現,頭髮有些亂糟糟的,一臉想睡的樣子。

“我昨天剛從東京回來。”有里長流請萌繪進玄關。“請進。”

他讓萌繪穿上室內拖鞋,領着她到客廳去。

黃色的地毯,配上黃色的沙發,桌子是用木片拼裝起來的,設計別具巧思。端着紅茶過來的年輕男人,有禮貌到幾近可笑的地步。

“西之園小姐,是這樣稱呼嗎?”有里長流身上穿着白色長袖襯衫和灰色長褲,打扮的很樸素,坐在單人用的椅子上,用大大的打火機將煙點上,就連如此細微的動作,都能讓人從他柔軟又富彈性的手掌和指頭中,充分感受到他的靈巧。

“是,我叫西之園萌繪。”她低頭致意。“我來此的目的,是爲了跟你談案子的事。”

“你要寫書?”長流呼出煙後說。

“不,不是的。”萌繪搖頭。“我實在不擅長作文。”

“你說的案子,是指老師……有裏匠幻老師的案子嗎?”

“這是當然的。從案發那時到現在,已經經過一個半月了,可是案子的真相還沒解開,犯人也還沒抓到。”

“你爲什麼要做……我是說,做這種扮偵探的事呢?”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我很適合做這個吧。”

“是你的興趣嗎?”

“我之前也曾捲入好幾件案子裏,一開始我並不知道,追查殺人案的過程原來都是很好的經驗,總是能讓我從中學習到某些道理。該怎麼說好呢……觀察自己是怎麼思考的不但很有趣,看着這麼熱衷於行動的自己時,也覺得很快樂呢。”

“看着?”有里長流露出微笑。“你這說法還真奇怪。不過,請恕我冒昧,像你這樣的千金小姐,做這種事實在有待商榷。難道不是嗎?你家人都沒說什麼嗎?”

“我也是這麼想。”萌繪馬上說:“那人偶要怎麼出來呢?”

“念大學的時候。距離現在已經超過二十年了。不過,匠幻老師是很嚴格的人,他不會教弟子手法。‘既然想成爲魔術師,表演的方法就要自己想’是他常掛在嘴邊的話。創造技巧是魔術師的本份,上舞臺只是其次而已。他還常說,‘經常創作,纔是一流的魔術師’。”

死之後還將自己蛻下的軀殼給消去的男人,一併將心愛的弟子也給帶走了。雖然話沒有說的這麼直接,但那些擺明就是要讓觀衆產生這種印象的畫面安排,讓萌繪看到一半就開始覺得頭痛。

“我不知道,請你去問間藤社長吧。我討厭那個叫間藤的男人,不太想接近他,在我眼裏他是個視錢如命,器量狹小的人,靜岡的那場表演,實在叫人難以接受,老師如果還在的話,一定會開罵的。”

“嗯,當然。”長流稍稍揚起嘴角。“錄像帶我也看過好幾次了,那實在很像是匠幻老師會用的手法。”

“不對。”

“嗯。”

“這個嘛……”有里長流靠在沙發椅背上,雙手在胸前交叉。“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在棺木中放進人偶。”

萌繪稍微思考一下,認爲繼續窮追猛打併非高明的方法。

“你認爲,美香流小姐是被誰殺的?”

“這樣問也許有些失禮。”萌繪坐正後問。“美香流小姐和有裏匠幻老師是什麼關係?”

“長流先生拜有裏匠幻先生爲師,是什麼時候的事?”

“箱子是在菊地製作所製造出來的?你應該知道那件事吧?”

萌繪一個人在二十二樓寬敞的客廳裏看着電視,她的自言自語,讓睡在沙發一角的都馬抬起頭,豎起耳朵。

“不,我完全不知情。”長流用嚴肅的表情鄭重否認。“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有見過老師的箱屋,匠幻老師對於這種事是一概保密的。”

雖然話是這樣說,但萌繪倒覺得,他一直都在轉移焦點,有所隱瞞。

“蓋子?棺材的蓋子?”

“有啊。”萌繪點頭。“反對的很呢。”

“嗯嗯,當然知道。那個設計得滿巧妙的,從那個大箱子往下滑進去的的機關,是老師親自想出來的,做的非常精緻,實在是很講究,能在不發出一點聲音之下一瞬間完成動作。”

“嗯,那可以再讓我看一次你在藝術文化中心表演的紙牌人偶嗎?”

“啊,你有看到那個喔?”長流張開嘴巴,表現的異常驚訝。“唉呀,那個實在是……嗯,好吧。請你稍等一下。”

“今天的紅心七,是藏在哪裏呢?”萌繪問。

有里長流幾分鐘後回來時,一邊嘴裏叼着香菸,一邊拿着一個小手提箱走進門裏。

“你沒結婚?”

萌繪輕輕伸出手,在長流的褲腰帶到人偶之間的空間中摸索,那些看不到的線的觸感,馬上自她的手上傳來。她站起來,去看放在地板上的手提箱,手提箱的蓋子是打開着的,在最高的地方貼着透明膠帶,當臉一靠近,就能看到像蜘蛛絲般的細纖維隱隱發光。

“是炭纖嗎?我完全看不到呢,大概有多粗?”

“我每次都在表演最後將人偶當禮物送掉,所以手邊剛好沒有,這個是剛剛用膠帶新做出來的,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的動作……”

她考慮是否要關上通向走廊的門。片刻後,決定讓門開着,雖然黴味很重,讓她都快不能呼吸了,但她也明白,這裏一定能給予她某種精神上的刺激。

“靜岡的大樓脫逃也是這樣?”

“你真的是個很怪,也很有魅力的人。”

“瀧野池的時候嗎?嗯,我也有跟警察說過,我當時是單獨在這裏。你說沒不在場證明?我剛好運氣比較差,就是沒有,我喜歡一個人獨處,只要有空時都是一個人,再說,我也沒有家人。”

“好棒喔。”

“嗯,怎麼說呢……就我所知的範圍內,應該沒有人會殺她纔對。間藤社長這次大概會臉色發青吧,這個案子對他的藝能公司而言,應該是致命的打擊纔對。不過,我昨天才跟武流談過,也許美香流就是基於這個原因才被殺的,畢竟間藤社長的敵人很多。”

在萌繪記憶中,這裏應該有一本魔術的書纔對。她記得國中時有跟父親借來看過。說是看過,因爲那是英文書,所以也只記得插圖而已。

“在千種大禮堂使用的那具棺材,爲什麼要設計成底部可以打開的樣式呢?”萌繪馬上開始她的問題。

“要不要我表演個魔術給你看?”有里長流注意到萌繪的視線後說。

“有哪些人知道這種手法?”萌繪追問,

“你應該有去過菊地製作所纔對。”萌繪用盡量柔和的語氣說,鵜飼刑警在那間工廠裏發現長流指紋一事,是她的最後王牌。

“嗯,我是單身。這裏也只有我一個人住。”

“沒錯。之後箱子不是沉水裏,下火堆,就是順着河川從瀑布掉落。”長流看似愉快地說。“同一個機關,可以做各式各樣的應用。沒有人會想到箱子其實是空的。”

“除了我以外,有武流,還有經紀人吉川,大概就這些人吧。不過,西之園小姐,只要是對魔術稍微瞭解的人,應該都會立刻察覺到吧,因爲人不可能真的在箱中忍受水深火熱吧。”

是機械電子工學嗎?

有里長流就站在萌繪的旁邊。

她看着人偶,起初抽動了一下,後來就搖搖晃晃地地一邊跳着舞,同時站起來。用綠色紙帶做的手腳,是用透明膠帶黏在當身體部分的撲克牌上的,在紙帶的前端,被仔細地黏上用瓦楞紙做的大手和大腳。頭部也是用瓦楞紙做的,上面用鉛字筆畫上了簡單明瞭的表情,看起來很可愛。

有里長流在菸灰缸上邊彈菸灰,邊向上翻眼珠看着萌繪,用頑童般的笑容說:“事實上到處都有喔。”

“我在隔壁的工廠裏自己製造的。”長流往窗子方向一指。“等下要不要去看看?反正我不太喜歡搞神祕,而且我的表演裏,也很少有大道具。”

萌繪莞爾一笑,給予掌聲。

“西之園小姐,你知道那件事?”

“剛纔端茶來的人呢?”

“那是怎樣的手法?”

“用蓋子隱藏起來。”

“你意思是說,美香流是被迫表演那場脫逃秀的嗎?”

正如同有里長流所說的,所謂的魔術,本來就是一種讓人彷佛看到魔法的表演,在一百年前,就連電流、磁性或化學反應,也許都能成爲一般人眼中的魔法。科學的機關,看在大衆眼裏,都像是真正的魔法一樣。口耳相傳的傳統魔術和剛誕生宛如嬰孩般的科學,在那個時代取得了不可思議的平衡,彼此調和共存,因此,在同時也有完全似是而非的科學,被魔術秀利用在誤導羣衆上。例如剛被發現不久的物質能飄浮在半空中,而將它吞下肚的人也一樣能飄浮之類的假象,在那個時代是能暢行無阻的。

“在那種狀況下?”

“可以碰嗎?”

“武流先生,和美香流小姐……呃……是不是有什麼關係啊?”萌繪勉爲其難地說出這些話。

她嘆了口氣,關上電視後就走出房間,穿過走廊,來到最深處的書房裏。那裏是平常沒有在用的房間,收納着父親遺留的藏書。她本身並不愛讀書,而她那少得可憐的書,都放在她房間的書櫃上,這房間裏都是她父母親在看的書,整齊地排列在高至天花板且佔據整個牆面的書櫃上。

“真是高科技喔。”萌繪對長流說:“那一天在舞臺上看到的魔術中,就屬這個最棒了。”

“就如同你想象的一樣。”長流微微皺眉。“雖然我到現在還不太相信就是了。就在十年前,老師突然帶了個年輕女孩回來,說要讓她成爲魔術師,我和武流當時都嚇了一大跳。老師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因爲他從來不會跟女性亂搞關係。”

“老師本來就是箱中脫逃的第一能手,讓人在箱子之間移動,也就是所謂‘瞬間移動’的魔術,是老師最先完成的。”

人偶往上跳起,漸漸地開始活力十足地跳起舞來。

“你們有反對嗎?”

“也許我是有去過。”長流依舊微笑地說:“你對這種只有表面話的採訪不滿意嗎?”

“他在箱子裏解開繩子,將身上穿的銀色西裝表面的布撕破,變成紅色的西裝後,再潛逃舞臺下方嗎?”

在萌繪眼中,他是個沉穩有魅力的紳士,而且說話方式和待人態度都頗富知性,雖然不知道這是爲了取悅客人而自然養成的習慣,還是他天生的本質,但至少有一點能確定的,就是他比有裏武流要更具有洗煉的優雅氣質,這應該不只靠年長就能造成的吧,只不過,這種年紀居然沒結婚,倒滿叫人意外的。也許他有離過婚也說不定。

“大家都以爲是從上面垂吊下來的。”長流將人偶收進皮箱裏後,也拿下自己皮帶上的透明膠帶。“不過,這個魔術最近也變得廣爲人知,已經不行了。如果是十九世紀的話,有很多魔術都能讓人驚奇,但到了現在,這真的變得很難,至於爲什麼會難,是因爲沒人認爲魔法址實際存在的,雖然如此,我們卻仍得演得像是真正的魔法一樣,這根本是鬧劇一場啊。”

“嗯。”萌繪坦率的點頭。“但是,我想聽聽長流先生的說法。”

“你知道這是用什麼手法嗎?”長流站在萌繪的身旁。

“那天你人在哪裏?”

找了好一會兒後,她終於找到那本書。書名是《魔法的全貌》,她快速地翻着書頁,瀏覽着上面的蝕刻版畫插圖。

“打開棺蓋的是刑警,不是我。不過,警察徹底搜過棺木的結果,當然是沒找到那種機關。”

“喔喔,原來如此。”有里長流將杯子放回桌上,再次拿起煙。“你似乎對魔術很清楚嘛,西之園小姐。的確,這也是很常有的手法。用小騙術掩護大騙術……”

“這是合成纖維。零點一微米粗,也就是一萬分之一毫米。”

“嗯嗯,她很有可能是被間藤社長教唆的。真可憐。間藤一定是跟她說像如果成功就能一躍成首席巨星之類的話吧,不然就是直接將錢堆在她眼前……那已經不是魔術,倒像是馬戲團或特技了。”

“長流先生都是在哪邊製造你的魔術道具呢?”

她父親去世後,跟研究相關的書都贈送給大學的研究室了,現在留在這房裏的書,大概只佔全部的三成左右,有哲學、心理學及文學等,都是西之園恭輔博士專業以外的領域,內容繁雜且完全不統一。搬來這棟大廈的時候,是由諏訪野來排放這裏的書的,因爲那時只要是跟父母有關的東西,她連碰都不想碰。

萌繪稍微喝了點紅茶後,環顧房間四周,卻找不到一樣看似跟魔術相關的物品。

“當然沒有,我和武流都沒有立場抱怨,而且,美香流……也不是個壞女人。我想,她也是以她的方式努力過來的,不過,美香流並沒有想出原創魔術的才能,她一切的表演,都是匠幻老師幫她想的。”

到了現代,那又是如何呢?

“也有可能是你爲了讓別人這麼想,才刻意表演這種小魔術的。”萌繪用冷靜的口吻說。

有里長流起身離開了房間。

“你在說謊。”萌繪馬上說。

“那個舞臺上的機關你知道嗎?有可以藏人的隱密空間……”

“嗯。”長流喝着紅茶。他嘴角雖然笑笑的,但眼神卻十分認真,像要狙擊獵物般銳利且正確無誤地盯着萌繪的眼眸。“將人偶消氣變扁,然後隱藏在棺蓋那些微的厚度裏,當你把棺蓋掀開時,有看過棺蓋背面嗎?”

“爲什麼?”長流沒有驚訝,只是微笑地看着萌繪。

“如果是長流先生要讓遺體消失的話,你會用什麼方法呢?”

“至少不是我做的就對了。如果是我的話,就不會用自己的箱子了,如果被人知道這是個有機關的棺木,我一定會被懷疑的,因此,要是我本來就打算讓遺體消失的話,就不會去變這種讓箱子變色的小魔術了,反正,那種大魔術也不適合我,不是嗎?”

在東京舉行的有里美香流告別式,也只有部分的電視臺在播而已,警方的心力應該快被磨光了吧,幸虧沒發生什麼麻煩,美香流的遺體也沒消失。那是萌繪有里長流家拜訪兩天前的事。電視播出特別節目時,剛好就是去見他那天的深夜。

“這是當然的,因爲是我的箱子啊。蓋子上沒有任何機關,而且我也不是犯人,我剛剛只是說,如果我是犯人的話,會用這種方法而已。”

2

(不喜歡搞神祕?)

“喔,這個警察也問過我好多次。”長流翹起二郎腿,將香菸擱在菸灰缸上。“那個箱子,事實上是爲了別的魔術而製造的,我都還沒用過,就爲了老師的葬禮而匆忙先用了。棺材顏色變紅的手法,跟老師在最後的脫逃秀時讓衣服改變的方法不但一樣,而且……我覺得也很適合,身爲有裏匠幻的首席弟子,我想在老師的最後一程中,實現這個想法。”

“但是,匠幻先生的遺體從棺木裏消失了。對於那個消失的魔術,長流先生有什麼看法呢?”

都馬從開着的門縫中探頭進來,似乎是因爲萌繪來到一個很少見的房間,所以特地來探個究竟,它當然是不知道有西之園博士夫妻的存在,畢竟它是在萌繪搬來這棟大廈後纔出生的,都馬只有用鼻子哼一聲,就回到走廊上了。

“像有裏匠幻先生?哪一點像?”

有里長流會心一笑,拿起紅茶。

“就是用滑輪從大樓溜下來,逃到隔壁去。她之所以爬那麼高讓大家看到她,應該是想讓大家以爲她是直接飛過去的,也就是誤導。不過,不管怎樣,需要玩命這點倒是沒變。我不喜歡說死者的壞話,而且就很多層面來看,我認爲美香流只是一個犧牲者罷了。”

“那麼,瀧野池那次呢?”萌繪邊拿起杯子邊問:“他們有仔細盤問過你關於脫逃秀的事嗎?”

“嗯,在哪裏都沒關係。”長流說完,將手提箱放在地毯上,從裏面拿出紙牌人偶。他將那個人偶輕輕放在距離箱子一公尺的地方。

“請。”

“在這裏看就可以嗎?”萌繪問。

在這兩小時的特別節目裏,將有裏匠幻被殺一案,葬禮時屍體從棺木中消失,以及有裏艾香流最後脫逃秀的錄像帶,再放了一次。有裏武流以來賓身分受邀到攝影棚訪問時,他也只有輕描淡寫地回答,連在菊地製作所發現屍體的箱屋,只有被簡單介紹而已。節目的主題顯然不是殺人案,而是將焦點集中在有裏匠幻奇蹟式的生平,就連有里美香流之死,都說得簡直就像是匠幻的亡魂所下手的一樣。

“喔喔,他啊,是大學生,所以只有學校放假時纔會來,雖然他說想拜師學藝,不過我還要看情形。”

“有一段時間是,那應該是美香流先採取行動的,至於武流怎樣想的呢?那傢伙沒那麼笨。別看他那樣,其實他是很可靠的,看他也沒有特別沮喪的樣子,應該是已經懶的提這件事了吧。詳情我就不知道了,剛剛都是我個人的想象而已。”

大衆們都深信,現代不管是多不可思議的現象,也都能以電子的方式實現。就拿有里長流的跳舞紙牌人偶來說,那個如果能製作得像更精密的機械的話,也許會讓觀衆產生那是毫微機器人的錯覺,

但是,到底現代人會對什麼感到驚訝呢?

真正能配合音樂跳舞的娃娃,就算不用線,以現代的技術來說很容易實現。搭配小型迴轉儀,能夠靠兩隻腳站不會跌倒的機器人,也都可以做的出來。在這個時代,三根軸上固定着迴轉儀,具備安全控制裝置,且重量不到五百克的玩具直升機,卻僅賣五百元。比牛奶糖還小的計算機機器人,也被當成商品到處販賣,日本的年輕人透過網絡,在轉眼間就能交換大量的情報,跟七八年前數億元的超級計算機同等級的功能,現在的高中生卻是放在書包裏帶着跑。

日常生活已經形同魔術。

每個人都在日常生活中體驗魔術,活在魔術裏,沒空去一一感到驚訝,本來可說是人類特徵中最敏銳,也就是發現不可思議的事,並感受到它不可思議之處的感覺,在現代是全無用武之地,不僅如此,現代社會還更進一步要讓這種感覺完全麻痹。

人們身邊充滿了不可思議的事,如果不囫圃吞棗地概括承受,就無法活下去,我們一出生,就是面對這種環境。因爲所有的結構要分解太細小,要理解又太複雜,就算真認爲是不可思議,問大人也沒人會回答,所以現代的孩子無法區別魔法和科學的不同。對萌繪這個世代而言,自她們出生後,大部分的真實世界都是存在於映像管裏的。

她之所以能從那樣的幻惑中逃出來,一方面是歸功於她有科學知識豐富的父母,另一方面則是因爲她失去了那樣的父母。

飛機爆炸的場景,在屏幕中出現是稀鬆平常的,不管在遊戲或是電影裏,都能反覆看到大爆炸的鏡頭。但是,明明沒人能保證在屏幕外的世界不會發生這麼衝擊性的景象,大家卻始終還是一廂情願地這樣相信着。

現代的魔術不是自然現象,那是人類刻意製造的,到目前,世界各地仍不停上演着自相殘殺的戲碼。

還沒有得到解決的貧困和饑饉,雖然是重複發生,但總被說成“突發”的天災,明明已經預期到,卻仍被說成“意外”的人禍。

那些以前都是在和遊戲世界一樣,在映像管的光芒中才會看到的事,表面上看來電視上雖然很認真地看待人類面臨的課題,但往往下一刻又開始重複起無意義的喧擾。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在孩子心中根植“這些都只是一瞬間的劇情,一瞬間的幻覺”的危險概念。

虛構的劇情,虛構的臺詞,虛構的表情。

那些對生長於其中的孩子來說,都變成了真實。

這就是虛擬的本質。

萌繪停止自己的胡思亂想,將視線落在手裏的書本上。

思考這種事情,又有什麼用呢……

她的頭痛了起來,想起犀川的話——

所有的東西,都有名字……

萌繪循着犀川思考的軌跡思索下去。

她在這幾年裏,受到了犀川很大的影響,甚至可以說是她積極在吸收犀川的想法,本來開始她無法理解犀川的思考模式,到現在也已經能摸清楚一半以上了,她已經看穿犀川的本質。

犀川一句話也沒說。

“既然不知道,那爲什麼還認爲是長流先生呢?”

“可是,也是最容易被懷疑的。”

“你好。”犀川將公文包放在旁邊的位置上,然後也坐了下來。

(這真是一個巧妙的發現啊……我要跟老師說。)

“葬禮的時候,準備那具新棺木的是有里長流先生,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答案就只有一個。”

當我們朝目標努力時,目標卻總是從別的方向,突然探出頭來。

“我週末在電話中,有跟長流做過短暫的談話。雖然我有假裝不經意地問了一下,但還是掌握不到重點。”

“我聽不出任何有道理的原因。”犀川露出微笑。“我無法理解你認爲必須對我說的必要性,而且本來就沒有那個必要性,因爲你想說的事,我都知道。”

因此,察覺到這種模式的人,會開始期待發生“超乎期待”的事。

“你是叫我將同門師兄交給警方嗎?明明無憑無據的。”武流很愁苦似地抽着煙。“再說,如果事情真的跟我想的一樣,那全部的案子,都會變成是長流大哥做的,這件事如果公諸於世,那大家對匠幻老師的幻想就會消失,只剩下醜陋的犯罪而已。讓老師的名譽受損,我是絕對辦不到的。”

或者,這纔是壞心的神所設下的謎題?

“我是不知道西之園同學有沒有發覺到這一點,總之,我對案子沒有興趣。誰要殺誰,以及基於什麼理由殺人,我都沒興趣。”犀川喝着咖啡說:“對了,我想我大概是很討厭牽扯進這種事情的自己吧。”

“原來如此。還有其他人知道那件事嗎?”

走出書房後,想到好久沒有偷偷抽菸的萌繪,於是走向自己的房間。

犀川本來一定是愛哭的人。他可能是情緒化的、易怒的、或者是暴力的、破壞的,甚至是具毀滅性的,不過,這一切負面情緒,都完全被掩飾得好好的,他的多重人格,讓他形成一個有如多面體般的人。

犀川揚了下嘴角。“就跟你想的一樣,那是有裏匠幻的遺志沒錯,所以你纔會決心不跟警方講,可是,你察覺到西之園同學可能發覺這點,所以想透過我介入並阻止她的搜查。你是想如果把事實講明白的話,她也一定可以諒解吧。嗯,這倒是滿妥當的預測。”

萌繪寧願相信,只有她能夠將犀川從那具毀滅性的精神中解救出來。

3

三天後的星期一,犀川人在東京。

“我的空想,會是真相嗎?”武流窺伺着犀川的臉,低聲細語說道:“希望不會是真的就好了……”

犀川沒說話,只有稍微歪着頭。

“我從吉川……我的經紀人那裏聽說,那場靜岡的表演本來是長流的點子,這件事我也沒跟警察說過。那場脫逃秀雖是由間藤藝能公司一手策劃的,但聽說匠幻老師一直遲遲無法決定要用什麼方法來表演,或許是想不到有什麼合意的好方法,不然就是有好幾個腹案,卻不知道要實際使用哪一個。老師曾經找我和長流商談過,看看能否提供什麼前所未有的方法,這真的是很難得的事,因爲我之前從沒見過他變的這麼脆弱。那個時候,我是沒有想到什麼,不過長流倒是有跟老師說過可以在隔壁大樓上裝設起重機,然後用繩子吊起來脫逃的點子。雖然當時匠幻老師是一笑置之。”

“她到底在查什麼?”武流的視線,沒有直接看向犀川。“我實在很在意。”

但是,他那循序漸進的直線式思考,卻被他具毀滅性的中心人格所支配,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在今年春天犀川決定和她結婚的那時,萌繪才瞭解到這個事實。

武流正喝着啤酒。犀川則向服務生點了熱咖啡。

“他有動機嗎?”犀川說。

“這個嘛……”

“長流先生那一天人在靜岡嗎?”

他坐地下鐵到銀座,然後就站在漢堡店裏,草草解決遲來的午餐。

“嗯,我聽到的是這樣。”武流雙手交叉臉朝下。“在還沒決定具體的方法時,匠幻老師就去世了,所以間藤社長應該也很焦慮吧。於是他跟長流商量,決定用這個方法上場,這是吉川告訴我的,後來,他就叫美香流來表演。”

這也是就犀川所說的“所有的東西,都有名字”那句話的真正含意。

“呃……這個嘛,”武流的身體稍微退後了一些。“因爲沒有其他人可以講。如果跟警方講的話,會變成前後供詞不一,反而會被懷疑,西之園小姐也是因爲察覺到這一點,纔會去找長流的吧。所以我纔想跟犀川老師你說說看。”

“我想應該是上星期五吧,就是西之園小姐去找長流的事,是我用電話促成這兩人會面的。”

“爲什麼你要跟我說?”犀川立刻問。

“既然你想的那麼多,爲何不跟警方說呢?”

“那麼,有里美香流小姐又是誰殺的呢?”犀川馬上又說。

武流皺起眉頭,凝視着犀川。

有裏武流深深地吸了口氣後,喃喃地說:“你說的沒錯。”

在位於半藏門的辦公大樓頂樓,從下午開始有一場會議,他爲了開這場會,今天早上就離開那古野。因爲研究委員會第一次會議只有決定工作職務分配而已,所以四點時就結束了。

“你好啊,老師。”武流坐直身子,跟犀川打招呼。

服務生端來白色的咖啡杯,然後用銀色的壺在犀川面前的杯中倒滿咖啡。犀川完全無法理解爲何點個咖啡要這麼麻煩,

“犀川老師……你到底知道些什麼?”武流挪前身子說:“你說你知道我想說的事情的。”

每一次的殺人案,都彷佛是把鑰匙,能夠開啓別的房間,在那裏,她可以找到跟案子毫無關係的事物。就像喝彈珠汽水時,玻璃珠會成爲阻礙一樣,一開始的鑰匙,總是看似毫無關係。鑰匙只是拿來開門,和房間的價值沒有關係。萌繪後來察覺到,不管是運動也好,讀書也好,每件事情似乎都同樣是這種模式。

“不知道。”武流搖頭。

“那個……”武流喝光玻璃杯中的啤酒後說:“我在這裏偷偷跟你說,那件葬禮上遺體消失的案子,絕對是長流做的沒錯。雖然我也沒跟警察提過這件事,不過仔細想想,也只有這個可能了,一定是這樣的。”

在亞米笳大樓轉角稍微走進去一點的地方,有家小咖啡廳,就是他們約好碰面的地方。犀川在約定時間五分鐘前走進店裏時,戴着太陽眼鏡的有裏武流已經在裏面的桌旁就定位了。因爲頭髮是淡茶色摻雜綠色,所以不會弄錯。

“那麼,表演用的裝置是長流先生製造的囉?”

“他好像跟警方說他在那古野。”

“她是懷疑案子是長流乾的嗎?”

“然後呢?”

“但是,那個方法還是被用了,是吧?”

“請問,老師你所說的內容,警方知道嗎?”

事實上,上個星期有裏武流打電話到研究室去,說月底會到那古野,希望能見上一面,不過當犀川說星期一會到東京去出差時,他們就馬上改約在銀座見面了。

“那個該怎麼說呢……”犀川抬頭向上看。“我保持沉默,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單純因爲對此事沒興趣,和知道這場犯罪已經到此爲止而已,也不會特別去維護某個人的名譽,如果西之園同學察覺到的話,我一定無法阻止她,她會主張自己有公開一切真相的權利,而且這主張也是正確的,不過這都要等她真正察覺到了再說吧。”

那就像是當我們伸手去拿名爲“麪包”的物質時,會得到跟那兩字性質不同且毫無關係的滿足感一樣。

因爲約定的時間是五點,犀川在書店裏看書後,又在百貨公司去閒晃,藉以打發時間。雖然有考慮過去田町的建築學會圖書館,但搭電車對他實在是苦差事,所以,他只好一直到處走着。

熱衷於運動,可以學會跟運動無關的事,念力學,會發覺到跟力學無關的道理。不知道是自己的頭腦纔是如此,還是人類本來就是這麼不可解的構造。以蘋果象徵萬有引力的轉移過程,是人類所不可或缺的靈感,這樣一來,也許轉移本身就是思考的最終目標。

“他知道我不會跟別人說。”

“所以,你希望西之園同學可以理解你的苦衷嗎?”

連那句話本身,在脫口而出的那一剎那,也成爲單純的音波,在人類心中殘留的,只是概念的回聲。

“你要談什麼事?”犀川點了根菸後馬上問。

這是她強烈的心願。

她再次想起手上的魔術書,因爲視線的焦點,老是無法集中在書頁上,於是她闔上書。

“沒錯。我是爲了這個,纔會跟犀川老師說這些的。”武流表情變得很正經。“很意外地,沒想到老師居然能洞悉一切,所以我下定決心要全部說出來。對魔術師來說,自己所演出的幻象,就跟性命一樣重要,如果……哪天找到了真相,也希望你們不要張揚出去。”

萌繪將自己失控的思緒儲存在腦中的內存裏,然後循着剛剛的思考路徑一瞬間回溯到起點,並重新啓動。

跟自己隨機式的思考相比,犀川的思考則是漸進式的,以他的情形來說,他是用平行思考,也就是同時想別的事的手法,來彌補他的反應慢。

“咦?”武流驚訝地張開嘴巴。“你說你知道……”

照這樣看來,當某個人的思考傳達給其他人的那一瞬間,纔有所謂的“奇蹟的脫逃”——Miracle Escape存在。

“那我不知道。但是,會不會也是長流大哥做的呢……”武流小聲地說。

“大概是。”武流點頭。“因此,殺美香流的計劃,當然要屬……長流最容易擬定了。”

武流拿出香菸,用打火機點上,從他那不像魔術師該有的動作,可以知道他在緊張。

“間藤社長應該也知道,不過那個男人應該不會殺美香流,因爲這樣會對他的公司造成重大影響。”

“我不知道。”犀川搖了下頭。“嗯,的確,也許她的行動真的有些過火了,對她而言這是很常有的事,真要形容的話,西之園同學就像義工刑警一樣,你就不要太在意了。”

“應該不知道吧。”犀川回答。“就算知道,也沒辦法解決案子,而且我也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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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森博嗣S&M系列 1 全部成爲F

  1. 01第一章 白S的見面
  2. 02第二章 青S的再訪
  3. 03第三章 紅S的魔法
  4. 04第四章 褐S的過去
  5. 05第五章 灰S的境界
  6. 06第六章 彩虹S的目擊
  7. 07第七章 琥珀S的夢
  8. 08第八章 深藍S的秩序
  9. 09第九章 黃S的門
  10. 10第十章 銀S的真相
  11. 11第十一章 無S的週末

第二卷森博嗣S&M系列 2 冰冷密室與博士們

  1. 01第一章 啓動的思考
  2. 02第二章 事件之前
  3. 03第三章 實驗與觀察
  4. 04第四章 發現之後
  5. 05第五章 睡意與白骨
  6. 06第六章 假設和矛盾
  7. 07第七章 信息和混亂
  8. 08第八章 被凍僵的冒險
  9. 09第九章 被引導的密室
  10. 10第十章 侵入的憂鬱
  11. 11第十一章 曖昧的追蹤
  12. 12第十三章 部分的真相

第三卷森博嗣S&M系列 3 不會笑的數學家

  1. 01第一章 三星館之謎
  2. 02第二章 宇宙與數學之謎
  3. 03第三章 勇者與死者之謎
  4. 04第四章 內側與外側之謎
  5. 05第五章 天才數學家之謎
  6. 06第六章 襲擊者與屍體之謎
  7. 07第七章 遙遠過去之謎
  8. 08第八章 天才建築師之謎
  9. 09第九章 遺忘與覺醒之謎
  10. 10第十章 再現與消失之謎
  11. 11第十一章 有限與無限之謎

第四卷森博嗣S&M系列 4 詩般的殺意

  1. 01第一章 最初的密室
  2. 02第二章 第二個密室
  3. 03第三章 解決之後的未解決
  4. 04第四章 昏睡的不安
  5. 05第五章 追蹤的疲憊
  6. 06第六章 第三個密室
  7. 07第七章 失蹤的夢
  8. 08第八章 沉默與混亂
  9. 09第九章 思考的脈絡
  10. 10第十章 危機四伏的真相
  11. 11第十二章 詩一般的後續

第五卷森博嗣S&M系列 5 封印再度

  1. 01第一章 鑰匙在陶壺裏
  2. 02第二章 陶壺在密室裏
  3. 03第三章 密室在黑暗裏
  4. 04第四章 黑暗在記憶裏
  5. 05第五章 記憶在S彩裏
  6. 06第六章 S彩在默禱裏
  7. 07第七章 默禱在懷疑裏
  8. 08第八章 懷疑在虛無裏
  9. 09第九章 虛無在真實裏
  10. 10第十章 真實在鑰匙裏

第六卷森博嗣S&M系列 6 死亡幻術的門徒

  1. 01第一章 奇趣的預感
  2. 02第三章 奇絕的舞臺
  3. 03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
  4. 04第七章 奇想的後臺
  5. 05第九章 奇巧的假設
  6. 06第十一章 奇異的換場
  7. 07第十三章 奇特的幫助
  8. 08第十五章 奇技的門徒正在閱讀
  9. 09第十七章 奇蹟的名字

第七卷森博嗣S&M系列 7 夏的複製品

  1. 01第二章 偶發的意外
  2. 02第六章 偶語的思緒
  3. 03第八章 偶感的悔恨
  4. 04第十章 偶然的歧異
  5. 05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
  6. 06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7. 07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8. 08第十八章 偶像的蹤影

第八卷森博嗣S&M系列 8 永劫迴歸

  1. 01毫無意義的序曲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完全多餘的尾聲

第九卷森博嗣S&M系列 9 命運的模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奇幻的星期六
  3. 03第二章 瘋狂的星期日
  4. 04第三章 憂鬱的星期一
  5. 05第四章 萬變的星期二
  6. 06第五章 多夢的星期三
  7. 07第六章 懸疑的星期四
  8. 08第七章 濃稠的星期五
  9. 09終章

第十卷森博嗣S&M系列 10 有限與微小的麪包

  1. 01第二章 人間的神殿0; Pantheon 1;
  2. 02第三章 渾沌的地獄0; Pandemonium1;
  3. 03第四章 擴大的繪圖0;Pantograph1;
  4. 04第五章 追趕的野獸0;Panther1;
  5. 05第六章 三S堇0;Pansy1;
  6. 06第七章 全景的構圖0;Panorama1;
  7. 07第八章 過度的恐慌0;Panic1;
  8. 08第九章 慈悲的手0;Panhandler1;
  9. 09第十章 神之藥0;Panace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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