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死亡幻術的門徒

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2.3萬 字

1

有裏匠幻的守靈儀式,在星期六晚上舉行。瀧野池綠地公園慘案發生後的第六天,他的遺體由家屬領回,在這一天傍晚時返回家中。

有裏匠幻在舞臺上,總是畫着相當濃的妝,他不單臉上塗上白粉,更以鮮紅的口紅強調出他的大嘴,就像是小丑一樣,這儼然已成爲他的招牌。不過,很自然地,也會有人懷疑如果其他長相類似的人畫上同樣的妝,也有取代有裏匠幻的可能性。因此,匠幻的遺體確認工作就非得更仔細不行,除了要幾個家屬的指認不說,就連指紋、齒型及其他可能的檢查方法,也都要一一試過,確定死者不是別人,正是有裏匠幻本人。

有裏匠幻的本名是佐治義久,享年五十九歲,他的妻子佐治智子,在二十五年前跟匠幻結婚,兩人之間育有一名目前已成年的獨生子。不管是他的妻子或兒子,從一開始就堅信這就是匠幻本人沒錯。

有裏匠幻並沒有任何血親,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而失去父母和家人,變成孤兒,至於他年輕時都在哪裏做些什麼,完全是一團謎,他本人對此事也是絕口不談。在三十年前,也就是他三十歲時,有裏匠幻突然以魔術師之姿,開始出現在衆人面前。魔術師有裏匠幻不但以箱中逃脫見長,善用大型舞臺道具的原創魔幻秀,也跟上了彩色電視普及的風潮,受到廣大歡迎。

雖然有一些人宣稱,他們認識以前到處流浪,還是個卑微魔術師的有裏匠幻,但是本人對此說法一概予以否定。

有裏匠幻生於愛知縣,住家就位在那古野市北部市郊,雖然他結婚以後,一直都住在這裏,但他當紅之時,卻幾乎沒回來過。在他家中,並沒有放置任何跟魔術有關的表演道具。

隔天是星期日,他的葬禮就要在那古野市的千種大禮堂盛大舉行,不過他的守靈儀式,卻反而只通知親友。因此,星期六當天晚上,不單來到這偏僻地方守靈的訪客很少,媒體也自發性地不進行採訪。

等到愛知縣警局的三浦和鵜飼露臉時,已經是晚上十點。有裏匠幻的住所是普通的古老木製房屋,並不特別大,就跟一般隨處可見的普通住宅沒兩樣,屋外有幾個無視於規定的攝影師守候着,屋內則是靜悄悄的,只有他的夫人和兒子,以及間藤信治、吉川啓之和宮崎長郎(有里長流的本名)三人而已。

有裏匠幻的遺體,被安放在白木棺中。他洗盡鉛華,回覆到原本瘦小老人的模樣,讓人印象深刻。

當三浦提及這件事時,有里長流小聲地回答:“明天的葬禮是老師最後的舞臺,到時我想讓他畫上跟平常一樣的妝。”

2

今天是星期日,時間剛過中午。

那古野市中心的千種大禮堂裏,有一輛紅色跑車正緩緩地沿着地下停車場的坡道而下。此時黃色的電動柵欄是放下的,而在柵欄前,有個鑲嵌着玻璃的警衛亭。

西之園萌繪搖下車窗,抬頭看向裏面的警衛。

“不能停車嗎?”

“停滿了。”有個瘦小的白髮老人在警衛亭裏搖頭。

“如果等的話,會有空位嗎?”

“大概沒辦法吧。”老人往裏面探頭說。

“那邊入口前的空位呢?”

“不行。”

“我會把鑰匙交給您保管的……拜託幫個忙。”

“我們纔不髒呢。”鵜飼臉色凝重。“不是啦,是沒辦法回家0;Kaerenai1;。這可不像一般說的沒辦法正常上下班,而是真的沒辦法回家。”

“那個……”鵜飼扭着壯碩的身軀,靠近旁邊的萌繪。“西之園小姐,我有思考了一下,那個……你覺得藏在沙子裏這個想法如何?”

“沒錯。”鵜飼點頭。“吉川經紀人之所以會被開除,好像就是基於這個理由,雖然沒有人明講……但這件事在他們同業間似乎相當有名。啊,你看……那個從對面走過來的和服女性,就是佐治智子。”

“鵜飼先生,我們會被發現的。”

“鵜飼先生,你現在主要朝哪一個方向進行調查呢?”

“三十三、四歲吧。”

鵜飼察覺到萌繪的存在,連忙站起來。

“喔喔,你說的佐治,是他的本名啊。”萌繪緩緩地將臉轉向那邊。

“鵜飼先生一個人來嗎?”

“電視臺僱用的人應該很多。”萌繪用雙手捧起咖啡杯問。咖啡好不容易降到可以入口的溫度。

“不,被你這麼一說……”

“這是之前星期三從西之園小姐家回去途中想的,我還沒跟三浦先生講過。怎樣?還是不行嗎?”

“你們怎麼查到的?”

“你的也在發光啊。”

他升起電動柵欄。

“我的眼睛?是……是嗎?”鵜飼笑着抬起下巴。

“好啦,拿你沒辦法。”

“你好。”萌繪側頭微笑。“我是西之園。”

“他不是因爲吵架才被辭退的嗎?”

“謝謝。”

“嗯嗯,這個嘛……”鵜飼鬆口:“可疑的人有一大堆。有裏匠幻在有名的時候應該賺了不少錢纔對,可是那些錢現在卻一毛不剩,到底是誰用掉的?”

“就是那個舞臺下面的沙地,也就是有裏匠幻在瀧野池倒下去的地點那裏。”

“她是中途回去的嗎?”

“那時的刀子有可能是一種障眼法,他可能是在搭上救護車後,或是抵達醫院以後,才被刺死的,不是嗎?也就是說,在舞臺上倒下那一幕,可能全都是演戲。”

萌繪將臉轉向另一邊,靠近鵜飼刑警。

“啊!奇怪?你不是……”有裏武流看到萌繪,不禁睜大眼睛。“我想想……”

“嗯,我有在電視上看過她。”萌繪點頭。

“那種事情?”

“投擲刀子的機器?”

“咦?你是什麼意思?”漢字很弱的萌繪,搞不懂什麼叫做‘跟字面上一樣’。愛徒(音MANADESI)的愛,跟ㄓㄣ板(音MANAITA)的ㄓㄣ是同一個字嗎?ㄓㄣ的漢字又是怎麼寫呢?她頭腦裏無意間產生這些問題。

走上寬廣的樓梯,在二樓的前廳那裏開始有人負責接待,鵜飼和萌繪進到位於那層樓角落的休息室,邊喝咖啡邊看着來賓入場的情形。鵜飼點的是冰咖啡,萌繪則是熱的。

萌繪橫越過冷清的停車場,推開玻璃門,進入有冷氣的電梯走廊。她搭電梯上到一樓後,看到前廳挑高的部分,還有地板和牆壁上都鋪着白色大理石。雖然這裏乍看之下就像婚禮現場般豪華,可是這份奢華又受到若有似無的控制,而產生一種微妙的特殊氣氛,旁邊寬大的白色樓梯,以優雅的弧線延伸到二樓。

“犬山?不,我不知道。”

“吉川上個星期有去瀧野池。他說表演正值高潮時,他人待在巴士裏面,有裏匠幻在登臺表演之前,一直在跟他談話。”

“你是指什麼?”

“解剖的結果呢?”

“是的。”鵜飼點頭。“你應該知道吧,犬山那裏,現在案情也是陷入膠着。”

萌繪的這個問題,是反映國枝桃子前兩天的意見。雖然萌繪本身是不太相信,不過,犀川副教授那時倒意外地對國枝的發言,有不錯的評價。

“呃……”鵜飼莞爾一笑,含糊地說:“是你的衣服。”

“沙子?”

“沙子裏面藏着什麼?”

佐治智子是個瘦小的女性,她走向人在報到處的吉川開始交談。此時,有一個年輕女性剛好走樓梯上來,也往報到處接近。當佐治智子看到這個穿着黑色短裙,戴着有顏色眼鏡的女性時,便像是要避開視線般地背對她,走到裏面去。

“是作什麼生意失敗了嗎?”

“她是誰?”

“嗯嗯,我是不太清楚,不過他們最近感情好像有些恢復了。”

有里長流、武流、美香流三人,擺脫手持麥克風的記者追逐,走進鵜飼和萌繪所在的休息室內。

老人皺起眉頭思考着。

鵜飼輕輕點頭致意。

“有裏匠幻的太太。”

“我來幫你。”萌繪微笑地在鵜飼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謝謝。”鵜飼也坐下來。“不過,今天這種場合,也沒什麼特別要做的事,只要記得讓眼睛泛點淚光就好了。”

“所以,在騷動平息之前,他要一直待在那裏纔行……”

“你這話什麼意思?”

“她是有裏匠幻的愛人。”

“外面我又不能停。”

“危險0;Kikken1;,壓力大0;Kitsut1;,還有骯髒0;Kitanai1;? j

“安眠藥嗎?不,沒有檢驗出來。嗯,可能是用別的方法讓他倒下吧。這個問題現階段雖然還不清楚,總之犯人就是躲在沙中,等待有裏匠幻倒下的那一刻,因爲周圍還有乾冰的煙霧在,所以我想別人應該是看不清楚纔對。”

鵜飼用力吸了下鼻子,發出聲響。“那種事情是紙包不住火的啦。”

3

“嗯,好像是在匠幻的脫逃秀快要開始前回去的。”鵜飼斜眼往報到處的方向窺伺着。“她本人供稱,是搭乘下午的新幹線回去東京的。可是,至於她當時在東京的哪裏,卻完全得不到證實,令人懷疑她是否真的有緊急事情,竟連師父表演都不看就跑回去。”

“不,不是,是匠幻倒下去時刺的。”鵜飼認真地說:“當他倒在沙地上時,犯人就從地下往上一刺……”

“嗯嗯,那種說法還比較實際點。也可能是用機械裝置喔,我也有想到這一點。”

老人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默默接過鑰匙。

“有裏匠幻被抬上救護車時,真的有受傷嗎?”萌繪眼神依舊凝視着前廳的中央說。

“吉川先生有沒有什麼可疑之處?”萌繪從鵜飼表情上觀察到一些端倪,於是發問。

“啊啊,果然還是不行嗎……”鵜飼皺起眉頭,垂下寬大的肩膀。

她穿着黑色的套裝,小手提包也是剛買的,爲了確定這裏就是會場,她看向告示板,發現上面只寫着有裏匠幻這一場喪禮而已。

“那天有二十四個人是當日的工讀生,我們全部都約談過了,此外,還有四個人是從有裏匠幻的工作團隊前來支持的人,他們也全在我們的掌握之中。”

有里美香流往站在稍遠處的有裏武流和有里長流那邊走去,去世魔術師的三個徒弟們,像是在寒暄一樣,樣子很輕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萌繪沒有回答。她因爲看到正在上樓梯的有裏武流,而分心去注意那邊。

“唉唉……”

“沒關係,這不是什麼大案子,不值得一提。不過,現在因爲那件案子,所以剛好人手不足。西之園小姐,你知道刑警的‘3K’是什麼嗎?”

來到報到處的人漸漸增多,開始大排長龍,媒體採訪的記者羣也聚集起來。應該是他們推派好代表後,再由這一部分人進到房子裏吧。萌繪剛纔上樓梯的時候,透過玻璃,往外看到一大羣顯然是媒體相關人士的男人們,在玄關前的廣場上就定位,跨上鋁製的高臺,把攝影機裝置在高高的腳架上。

“唉呀,是警察先生啊。”有裏武流發現鵜飼,出聲打招呼。“還在辦案啊?真是辛苦了。”

“呃,他可能是被灌了安眠藥之類的東西吧。”

“西之園小姐所說的,那個在瀧野池跟有裏武流一起待在露營車裏的女人,就是有里美香流。從杯子上有口紅印,以及現場有香水味看來,她星期日當天不但也在命案現場,而且還跟有裏武流兩人單獨相處……”

她往四周張望,在前廳角落的沙發上找到鵜飼刑警的身影。這個壯碩的男人,不管走到哪都像地標一樣顯眼,於是她直直往那裏走去。

“不過這種異想天開的點子,我很喜歡。”

萌繪開到電梯走廊的入口前,將車停好,她下車後,走回警衛那裏。

“當然是犯人囉。”

“這個就交給您了。”她將車鑰匙交給這個老人。“但是,請儘量不要去開動它喔,那輛車換檔有些問題,還有後面的視野也不好,倒車時要小心……”

“這……也很適合你呢。”鵜飼低頭致意說。

萌繪保持沉默,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跟字面上一樣,她的確是‘愛徒’……你剛纔有看到佐治夫人的樣子吧?”

“沒關係啦。”鵜飼笑了。“我們又沒什麼好躲的。”

“應該不行吧。”萌繪點頭。“如果躲在沙子裏,那要怎麼逃啊?”

“我看,還是別跟三浦先生說好了。”

“原來如此……”鵜飼邊呼出煙邊點頭。“說的也是。那個我會調查看看。畢竟對手是魔術師和電視臺,沒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看起來像機械巨神【注:“鐵人28號”作者橫山光輝1967年時的機器人漫畫】一樣。”萌繪低聲說。

“嗯,那種事情。”

“接待人員中最左邊的眼鏡男名叫吉川。”鵜飼斜眼往那邊看着說:“有裏匠幻前任經紀人,幾年前因爲發生爭執而被迫辭職,現在則被收爲有裏武流的經紀人。”

“對,對,是西之園小姐。”武流誇張地微笑。“請問……怎麼了?你已經向警方證實我的不在場證明嗎?咦?可是,既然如此,你爲什麼又要來這裏呢?”

“很棒啊。”萌繪微微揚起嘴角。“所以犯人是寄居蟹囉?”

“喔……”萌繪又再一次看向有里美香流。她的年齡跟有裏匠幻差了有二十五歲以上。

“電視臺。”鵜飼馬上回答:“就是那些當時在攝影現場的人,不過,現在還找不出任何人看起來跟有裏匠幻有私人關係。那雖然是當地的電視臺,但是匠幻之前從沒跟他們直接接洽過像這次一樣的工作。”

“她幾歲?”

“你是說在沙子裏射出刀子嗎?”

“那麼,他又爲什麼會倒下呢?”

“那是有里美香流。”鵜飼解釋。“她本名稻垣美香,是有裏匠幻的愛徒。”

“怎麼可能?”萌繪噗嗤一笑。“你這話當真?”

“謝謝。”鵜飼苦笑。“刀子果然還是從某個地方射出來的吧?有裏匠幻的身邊,或許擁有這種技能的表演者,像飛刀高手之類的人在也說不定呢。”

萌繪往那邊瞥了一眼。他是個滿臉和氣,身材有些發福的男人,年紀約是四十幾歲。

鵜飼刑警拿出香菸點上。

“來喝個咖啡。”萌繪故意裝傻。

“莫非你是警方的人?”武流神情嚴肅地說。

“請問,我可以坐到你們那邊嗎?”萌繪用小狗般的眼神看着他問道。

“啊,當然好啦……請。”

萌繪瞥了鵜飼一眼後站起來,有里長流和美香流已經在休息室最裏面的桌子旁坐下,萌繪也跟着武流往那邊走去。

“來這裏,西之園小姐。”武流向這兩位魔術師介紹萌繪。

“你們好。”萌繪低頭問好。

萌繪稍微瞄到美香流點上香菸,武流則在她旁邊坐下,長流很紳士地伸出一隻手,示意萌繪可以坐在他旁邊,她看到後便依照他的意思在那裏坐下。

“這個人是?”美香流將火柴甩熄,丟進菸灰缸中,用不耐煩的聲音說。

“別這樣嘛。”有裏武流微笑着說:“當老師被刺殺時,我湊巧跟她在一起,所以才得救的……”

“得救?唉呀,真的是湊巧嗎?”美香流呼出煙說:“你們不是事先套好招的?”

“你所謂的套好招,意思是我們僞造不在場證明嗎?”萌繪用優雅的聲音問:“如果我真是跟他套好的,那請問要用什麼方法,武流先生才能用刀刺殺有裏匠幻先生呢?”

有里美香流凝視萌繪的臉好一會兒。“你是什麼人?”

“不是來套招的就對了。”萌繪回答以後,莞爾一笑。“會和武流先生一起真的是湊巧的。”

“嗯,看起來好像也是。”美香流的神情,稍微溫和了一點。“抱歉,我說的有點……太過分了。”

“不會,我也失言了。”萌繪點頭。

“可是,一切跡象都顯示……”萌繪身旁的有里長流,這才第一次用低沉的嗓聲開口說:“沒人目擊到老師被刺死的地方……不,別說看到了,就連靠近都沒有,換言之,大家其實都算是有不在場證明吧?”

“如果是魔術師就有可能吧?”萌繪又再次問了同樣的問題。“難道真沒有什麼方法嗎?應該有某種機關吧?”

“那可不是在變魔術啊。”美香流表情緊繃地說。

“老師是自殺的。”武流說:“只能這麼想了。”

“所以我才說很可惜啊。”有里長流看着萌繪說:“因爲你一直壓住它,所以纔沒辦法出這張牌。”

那是一具造型特別的純白棺木,給人的感覺像是魔術師所使用的魔法箱。棺木上只有臉的部分有開個小窗口,從那裏可以看到有裏匠幻那畫得像小丑的臉,感覺有些恐怖。臉是全白的,只有嘴巴塗成鮮紅色,跟一般死者給人的印象大不相同。由於這有經過人工加工,那種不死不活的不自然感,就是恐怖所在,看起來像是被丟棄的人偶一樣。

就在靈車前進約十公尺時,突然緊急煞車尖銳的煞車聲清晰可聞。從剛纔到現在所有進行順暢的流程,全被這個突兀的聲音給破壞殆盡。每個人都不禁看向那邊,想探個究竟,萌繪也注視着那裏。靈車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了,有個年長的男人飛奔下車,他的表情,像是被凍結一般僵硬,指向靈柩車,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這也是你們的魔術嗎?”萌繪問。

那是從錄音機喇叭傳出的聲音,聲音很大,讓萌繪不禁想塞住耳朵。

汗水留下鵜飼的額頭,他鑽進靈車內,勉強彎着壯碩的身體,跪在棺材旁邊,萌繪也急忙跟着上了靈車。

“紅心七。”萌繪立刻回答。不過如果這是推理小說的話,她會說紅心四。“怎麼了?”

“是真的!”靈車駕駛強調。“誰來幫我看一下吧。”

“好棒。”萌繪睜大雙眼。“對方是女性的話,說喜歡紅心皇后的機率會有多大?”

但除了白花,還是白花,其他什麼都沒有。

萌繪作了個伸展的動作,看着這副景象,讓人背脊發涼的恐怖感向她襲來。

舞臺上的棺木再度被蓋上,臉部的小窗也關起來。有十個不知是親屬還是朋友的男人,將棺木抬起,以緩慢莊重的步伐從舞臺走下階梯,通過會場中央的信道,往出口處直線前進。

鵜飼刑警也終於跑來了。

追悼文由這次主辦單位的社長間藤信治來朗讀,因爲他只是用平板的語調小聲地念着原稿,讓萌繪覺得很無聊,有好幾次差點閉上眼睛。靈位前,坐着三個衣着華麗的僧侶,萌繪可以看得到他們的背影,尤其是中間的僧侶,其衣着的華麗程度更勝過萌繪的洋裝。從擴音器中,傳出不是很清楚的低沉誦經聲,昨天也是用功到深夜的她,這時已經昏昏欲睡,幾乎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意識而已。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三十分鐘以後,到了來賓上香的時間,所有的參加者開始依序起身上臺,等輪到萌繪和鵜飼時,他們也走上舞臺,在有裏匠幻的大張遺照前雙手合十。

“如果是老師,也許就會這麼做。”美香流小聲地說。

“不見了?”美香流又重複一次。

靈車的後車燈亮起,引擎發動。

“因爲他是個表演者。”美香流回答:“他腦子裏總是構思着能讓人喫驚的機關。”

只有電視的播報員,拿着麥克風穿過人牆,肩上扛着攝影機的男人則緊跟在後。

4

主持人用平穩的語氣,宣佈即將播放有關有裏匠幻生平的錄像帶。有裏匠幻裝滿花的棺木,頭部被斜斜地抬高固定,目的應該是想讓大家瞻仰有裏匠幻最後的身影。

萌繪下意識地抽回身子,背部撞到車內的牆壁,有三秒鐘都無法移開視線。

於是,直到剛纔都還是純白的棺木,就好像睡醒了一般,變成鮮紅的箱子。

“有裏先生!”萌繪飛快地跑到車外大叫。

“遺體不見了,”萌繪聲音有點歇斯底里。“難道這不是魔術嗎?”

連萌繪也聽得見那細小的聲音,女人們發出尖叫聲,男人們也一擁而上。

站在附近的有里長流和有裏武流,看着萌繪的臉猛搖頭。

天氣熱到不行,這一大羣參加者,每個都身着黑衣,汗流浹背地靜靜佇立着。

萌繪跑到靈車那邊,聽清楚那個聲音。

“有裏匠幻老師,想必是從這個人世間脫逃了吧。”有里長流用響亮的聲音說完後,敬了一個禮,便退回人羣,中間的動作非常優雅從容。

“西之園小姐,你怎麼會來這?”有裏武流看向萌繪問:“你真的是警方的人嗎?”

“我是喜歡黑桃六。”美香流插嘴道。

大家於是跟着默哀,但是,萌繪眼睛卻沒有閉上,她一直注視着前方。

“你以爲是紅心皇后嗎?”萌繪眯起一邊的眼睛微笑。“紅心皇后也沒關係,你會從哪裏拿出牌來呢?”

有裏匠幻的話語,形成迴音。

“要看是什麼女性,”武流苦笑。

萌繪也爲此大喫一驚。

“那樣的話,就在這裏。”對面的武流探出身子,一隻手伸到萌繪面前,啪一聲彈了下手指後,她眼前就出現一張紅心皇后。

等到大部分的來賓都從舞臺上下來後,棺蓋被打開,一部分來賓和家屬親友,開始往棺中放進白花。

這個魔術師,一身黑色服裝。

會場的人員於是將車後門再次打開。

靈車開始移動,參加者中的許多人都還手持念珠雙掌合十,而親屬們已經搭上停在停車場內的巴士,巴士也正在開動。

“有,有某種聲音傳出來!”那個男人大叫着。

萌繪想喪禮也差不多該結束了,於是又開始找尋鵜飼,最後,在玄關附近,她發現他高大的身影。

“咦?”鵜飼百思不解。“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剛纔也談過這件事。”長流用很紳士的口吻說,接着他也拿出香菸點上。

“怎麼了?”有里美香流問。

像打在水面上一樣,四周變得安靜出奇。

一小時後,葬禮開始了。

西之園萌繪和鵜飼大介兩人坐在來賓席的最後一排,大廳像劇院一般地寬敞,舞臺以外的地方光線都很昏暗。來賓共有三百人左右,人數比預料的少,這應該是因爲媒體記者們被擋在門外的關係。

在那裏,早就有很多媒體記者守候多時了。

有里長流高高地舉起一隻手,另一隻手,則一股作氣將布撒開。

棺材裏,傳出有裏匠幻的聲音。

“但是,匠幻先生下個月不是預定要在靜岡表演逃脫秀嗎?這樣的人還會自殺,也未免太不自然了吧?”萌繪把三人的臉依序看過。“而且,他不但在那麼多羣衆面前,還是在重要的表演途中呢。”

當她再看向有里長流時,他緩緩地將手指向萌繪的座位上。那裏放了張紅心七。

我的名字……

“是用錄音機播放的嗎?”萌繪將她的想法說出來。“這難道也是魔術的用意嗎?”

等到她好不容易再抬起頭來時,看到鵜飼刑警仍舊凝視着棺中。

銀幕上的魔術師,往這邊舉起一隻手,他臉上面無表情,揮動着戴着白手套的大手,有裏匠幻的嘴巴幾乎沒動,只用平緩的語氣說:

胸前彆着識別名牌的男人,拿着麥克風架佇立着,有裏匠幻的妻子佐治智子走出來,敬個禮後,便進行約一分鐘的簡單致詞。

不過,萌繪對此事當然是保持沉默。

一瞬間,四周陷入沉默,只有照相機的快門聲仍未停歇。

不過,她還沒任何動作,連同旁邊的參加者也都一動也不動。

目前的狀況看起來像是要將棺木直接擡出去,家屬排成一列,跟在抬棺的男人們後面,而來賓也從大廳陸續走到外面,萌繪也從別的出口走到前廳去。

“我只是學生而已。”萌繪很老實地回答:“今天是單純以有裏匠幻迷的身分來的。”話雖如此,但後半部是假的。

棺材中,看不到有裏匠幻的屍體。

原來裝滿白花的箱中,有個小小的黑色錄音機,聲音的來源,便是這卷錄音帶。

“接下來,在大家爲他作最後的送別後,我們就要正式出殯了。”廣播聲緩緩地傳了出來。

5

那些打頭陣的男人們,將棺木放上停在要出玄關之處的臺車上。那輛臺車只有用細鋁管組合起來而已,樣式簡單樸素。

“那就容我先告退了。”萌繪優雅地說完便站了起來。

“我,一定會逃出來的,因爲那就是我的名字。”

有里美香流衝了過來,攝影師也都蜂擁而至,按快門的聲音響個不停。

因爲,那就是我的名字……

鵜飼將棺蓋往上抬起,然後往裏面看,萌繪也看了,兩個人都同時嚇一跳,倒抽一口冷氣。

“撲克牌裏最喜歡哪一張?”一旁的有里長流突然問。

萌繪也走到室外,到處找尋鵜飼警官,卻不見其蹤影。她用手遮住強烈的陽光,在一旁觀看整個隊伍緩慢的行進。玄關前方約三十公尺的地方,有一臺造型簡單的黑色靈車,如果不是在這個地方的話,就會用更大一點的箱型車。此時靈車的後面已經被打開了。

有里美香流說完,便拿出手帕,輕輕地擦着眼睛。她的表情雖然或許是裝出來的,不過就算真是如此,她的演技在萌繪眼中倒也不差。不過,美香流只有眼眶是溼潤的,表情反而像在微笑着。

他被白色的花海所圍繞,以純白的容顏沉睡着。

萌繪從鵜飼那邊聽到有關於有裏匠幻命案的鑑識結果報告,因爲刀了插進胸口的力道相當強,死因被認定是有人用全力刺下的致命一擊所造成的。根據警方的瞭解,傷口不但很深,從刀子進去的角度來看,也讓人很難相信這是自殺,尤其是在如此狹小的箱中或在舞臺上的密室裏,更不可能造成那樣的傷口。

“真可惜。”長流莞爾一笑。

有幾個人也不禁跟着影片,呼喚起“有裏匠幻”這個名字,接着有細微的啜泣聲,在場內逐漸擴散。

“不管是什麼密室,我都能脫出。”這次聲音聽起來更大了。

這兩個魔術師聽到萌繪的質問,都不禁睜大雙眼,變得一臉錯愕。

隊伍緩緩走下弧形的寬廣階梯,一大堆人跟在後面,走在最前面的棺木,穿過前廳的大門口,來到玄關前的廣場。

仲夏的陽光向一個個從建築物裏出來的人依序襲來,照相機的快門聲此起彼落地響個不停,採訪記者們踩着匆忙的腳步四處移動。

雖然沒人拍手,但卻傳出一陣驚歎聲。

棺木就在靈位的正前方,有幾個參加者走到那裏去。這葬禮算是形式很特殊的吧,於是,萌繪心一橫,也乾脆走到那邊去看有裏匠幻的遺容。

“我要打開看看。”鵜飼刑警問:“可以吧?”

之所以會把靈車停得稍遠,又把棺材放上臺車,看來似乎都是爲了這個魔術。幾個男人再次靠近,讓變成鮮紅色的棺木滑進狹窄的車內,然後靈車的門關了起來。

萌繪注視着停在眼前的臺車,直到剛纔,都還載着有裏匠幻棺木。可是,用管子組成的框架上,並沒有任何可供藏東西或安裝機關的地方,只有單純的細骨架而已。

那個時候,萌繪的眼睛裏不知爲何含着淚水,直到剛纔,她明明都遺像上了一堂無聊的課般呼呼大睡,現在居然會這樣,讓她覺得不可思議。不過,這並非是悲傷的眼淚,而是她被有裏匠幻在錄像帶裏的臺詞所打動的感動之淚。

棺材蓋並沒有用釘子釘死,也沒有上鎖,這跟一般的情形也不一樣。

6

鵜飼無聲地伸出手,將白花輕輕撥開。

鵜飼環顧四周,卻不見有人回答。

終於,輕柔的音樂聲緩緩流出,銀幕無聲地自舞臺上降下,有裏匠幻的特寫,就出現在銀幕上面。

“各位……我會不負各位的期望,從這次危機中生還的,我會在最糟糕的條件下,從最困難的關卡中脫逃,只要你們在心中呼喚我的名字,無論是什麼束縛,我都能脫逃,哪怕只有一次,不管是什麼密室,我都能脫出,我,一定會逃出來的,因爲那就是我的名字。”

“我,將會脫逃。”

只有嘴脣是血色般鮮紅。

臺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載着棺木往前移動,然後在靈車前停下來。

“各位,讓我們一起來合掌默哀。”廣播聲從擴音器傳出。

突然,有里長流走出人羣,阻止將棺木要抬上靈車,接着,他拿出非常大的白色絲布,將布輕輕展開,覆蓋在純白的棺木上。布的質地又軟又薄,面積大到可以將棺木全部遮蔽起來。

“你說不見,是什麼意思?”說完便往靈車裏面探頭一看的美香流,也沉默下來。

大家都一臉茫然地呆站在原處,本來坐上巴士的親屬們也折回來。

過了一會兒,全部的人開始七嘴八舌,使得現場氣氛瞬間騷動起來。

攝影機靠了過來,手拿麥克風的播報員大叫:

“該怎麼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萌繪咬着嘴脣努力思考,她的頭腦正在加速計算中。

關鍵在於“脫出”二字,直覺告訴她,這裏發生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是的,有裏匠幻“脫出”了。(不管是什麼密室,我都能脫出……)

萌繪轉過身看着靈車,鵜飼刑警還在車內調查棺木,他也是處於張口結舌的狀態。

“鵜飼先生!”萌繪大叫:“請限制所有人的行動,遺體還在建築物裏面。”

“好,好的。”鵜飼看向她並點頭。

“請下指示不準任何人出入會場!”萌繪對站在那邊的所有人說:“職員是哪位?”

站在附近樣子像會場工作人員的三名男性,來到萌繪的面前。

“停車場和出入口請都全部封閉。”萌繪急切地說:“這是犯罪,是屍體遺棄罪。”

她雖然不知道自己所言是否屬實,但仍繼續說:“在警方趕到之前,請不要讓任何人出來。出口除了這裏,還有哪裏?”

“還有一個後門。”

“那麼,請馬上封閉後門。”萌繪對這些男人們用命令的語氣說:“誰都不準進出。還有,連地下停車場都得比照辦理。”

三個人點頭後加速離去。

“有人帶手機嗎?”萌繪大聲喊着。

間藤社長拿着手機走出來。

這時,桌子上的電話響起。

“有裏匠幻的什麼不見了?”

“西之園同學呢?”犀川看向遠方說:“她沒有給你們添麻煩吧?”

和有裏匠幻葬禮有直接關係的典禮人員們,也受到長時間的偵訊。那些人包括有幫忙運棺的男人們、司儀、會場工作人員,以及靈車司機,全都是千種大禮堂的專屬職員。

“爲什麼?”

“所以他們在調查舞臺囉。”他看着大廳前方說:“一定是有什麼機關纔對。”

雖然是星期天,但犀川創平還是來大學上班。

雖然鵜飼正向上司三浦說明搜查狀況,但犀川對這個沒興趣。他走上樓梯,到達二樓門廊,那裏也是擠了一堆人,像無頭蒼蠅來回走着,窗邊的沙發都坐滿了人,咖啡廳那裏也是生意興隆。

他在上午十一點時抵達自己的研究室,在給植物澆完水,設定好咖啡壺後,他的視線就一直盯着屏幕。

“啊,我也想抽一根。”萌繪嘆了口氣,露出微笑。

“因爲現在應該在火化吧。”

7

“不會吧?”

“馬上回去吧。我送你。”

“大事不好了。”萌繪用嚴肅的口吻說:“有裏匠幻的遺體消失了。老師,你現在可不可以來這裏一下?”

鵜飼將小手機貼近耳朵,急促地說着話。

“你說的‘這裏’是?”

“各位,請安靜!”她對着麥克風講話。“我是警察,請安靜。因爲現在發生了一點意外,麻煩大家進去建築物裏,全部的人都一樣,請配合警方,各位媒體人士,請幫我們監視正門,以防有人出去,幫忙一下,絕對不能讓任何人走出這個門口。”

“你是指什麼聲音?”

“真是的,到底在吵什麼?”三浦不快地丟下這句話。“怎麼偏偏挑這個正忙的時候。”

“可是我還有急事……”有個一頭短捲髮的男人舉手說。

“其他的葬禮都被取消了嗎?”犀川往四周張望說。

“哦……”犀川慢條斯理地回答:“在葬禮之前嗎?”

“就算是魔術,也不是真的就可以憑空消失。”萌繪雙手交叉,從椅子上起身,面向犀川,背靠着前排的座位。“我想應該是被暫時藏在某個地方,可是又都遍尋不着。”

“我是N大的犀川。”

而參加者只要一走出建築物,就會遭受守候多時的閃光燈和麥克風無情的連番炮擊。

“除了匠幻的聲音外,還有其他的聲音嗎?”鵜飼問。

犀川進到大廳裏,雖然光線有點暗,不過在舞臺上,有一羣正在工作的男人。靈堂的中央,有個化着陰森濃妝的男人在笑着,那應該就是有裏匠幻的遺照吧。

“驚嚇?”

但是,話說如此,他自己也沒什麼好得意的,爲什麼要順着萌繪的意思趕來呢?他體內的好幾個人格,都爲此而苦不堪言。

“還好吧?”視線依舊看着舞臺的犀川,在她背後的座位上坐下。

“你好。”犀川抓抓頭。“我是被西之園同學叫來的。”

人們聽到他的聲音後,便陸陸續續地往玄關走去,但大家的動作都很慢,慢到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總之,他目前先以找中古零件優先,至於換車一事則暫時擱一邊。因爲如果買車的話,就非得決定要哪臺車不可,這中間所需要花費的時間,會讓他覺得很可惜。

前廳的冷氣很強,穿着禮服的大批人羣分散在各個角落,鵜飼刑警啪達啪達地大步跑向他們。

但是,他並非是因爲這個理由纔來上班的。他之所以會來,是因爲喜歡週日安靜的大學。

“唉喲!”萌繪嚷了一聲,然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事實上,他送修的愛車Civic還沒修好。根據檢查,啓動裝置、離合器,還有動力轉向裝置的油壓系統都無法再使用。“零件全部換掉的錢,都夠買一臺狀況更好更乾淨的中古車了。”修理廠的男師傅說。如果說“狀態更好”,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更乾淨”倒是有點言過其實了,因爲那畢竟是主觀問題。

這時,有輛黑色的車子沿着車道開上來,等來到犀川旁邊時,車子停下來並搖下車窗。

他的桌上有兩臺計算機,UNI整天都是登入狀態,網絡也終日開着,不管是在世界的哪個角落,電子郵件的收發和網頁的瀏覽,都可在瞬間完成,而且完全免費。現代一講到計算機天國,在日本就是指大學。

“遺體,是他的遺體。有裏匠幻消失了。”

“不是,葬禮完畢要出殯的時候。”

大廳入口站着看起來很面熟的警官。他發現犀川,向他低頭致意,不過,犀川想不起他的名字。

“今天只有有裏匠幻的葬禮。”鵜飼說。

“不會。我們還多虧了西之園小姐的幫忙呢。”鵜飼搖晃他壯碩的身體。“她好像有點累,正在二樓的大廳休息,因爲外面很熱。”

“我們還沒找到。”鵜飼邊擦拭額頭的汗,邊看着手錶。“已經找了一個小時以上,可是到處都找不到。”

五點過後,全部的人在被詢問了姓名和住址,及接受簡單的隨身物品檢查後,依序被釋放。雖然警方鍥而不捨地反覆偵訊,想找出有什麼值得參考的數據,不過大部分的人幾乎是連發生什麼事,都無法正確掌握。

“鵜飼先生。”萌繪從間藤手中接過電話,交給鵜飼。“聯絡三浦先生吧。”

“總之,我真的是嚇了一大跳。”司機原沼利裕是個有點年紀的男人,留着一把看起來很悶熱的鬍鬚,他這樣跟鵜飼刑警說:“當我聽到那聲音時,還真有點腿軟呢。”

8

犀川舉起手,向兩位刑警道別。

“犀川老師,是我。”另一頭傳來西之園萌繪的聲音。

“喔喔,來的剛好。”犀川很快活地說:“我正想要寫電子郵件給你呢。”

“俗語說的好……”犀川喃喃自語。

“你的名字是?”警官問。

“啊,老師,”萌繪轉身過來說:“太好了,你來了。嗯,我有點貧血,所以人不太舒服……”

萌繪發覺到附近有麥克風腳架,於是走向那裏。

他自認這真是一個好主意。只要決定好預算,然後將選車的事全權委託她就可以了,她看來不但對車子很熟,而且犀川認爲她一定會欣然接受。

“西之園同學?”

“不,真的不要緊了。”萌繪笑逐顏開。“我這不是在裝病喔,因爲外面很熱,我又受到驚嚇纔會這樣。”

“會找到的。”犀川面無表情地說:“如果真找不到,就代表已經被運出去了,這是很合理的。”

“你居然說出這麼沒有科學根據的話。”

不過,比起警察來,那一堆扛着攝影機的人更醒目。他們站在臨時搭起的臺子或摺疊的架子上,看起來像是在比賽誰夠離地面更遠一點。這麼多男人,使得現場氣氛像是在看足球比賽。雖說這是工作,不過在這種火傘高張的戶外待這麼久還真辛苦。

“好了!大家請乖乖回去吧!”有裏武流用兩手當成擴音器,大聲地說。

“可以進去嗎?”犀川問站在大門的年輕警官。“我是被人找來的,”

“聽你說那什麼傻話……”三浦說。

犀川從胸口的口袋裏拿出香菸點上,爲什麼她會去有裏匠幻的葬禮呢?不,這也不用說。畢竟西之園萌繪這種行動,都有明確的模式在。沒有任何合理性,就是其一貫的風格,就某種意義來說道理是一樣的,因此,去思考理由也只是白費力氣。

有裏武流走近萌繪,拍拍她的肩膀。“西之園小姐,你果然是女警啊。”

“有可以吸菸的地方嗎?”

“是被誰運出去呢?”

門裏面也有寬敞到足以停車的空間,不但停了幾輛觀光巴士,還排滿黑色轎車。

記得“羹”是個難寫的漢字,那所謂的冷食,又是什麼呢?

(對了,就交給西之園同學吧。)

“想把他運出去的人。”

靈車裏面,警方也作了地毯式的搜索,可是,停放棺材的地方沒有任何機關,沒有任何看起來可供做魔術使用的特殊物品。這輛車是千種大禮堂所擁有的其中一臺靈車,駕駛座和停棺處之間有用隔板隔開,如果將隔板上的小窗子打開,雖然也許可以進出,但駕駛座的人也不可能睡着而沒發現,他宣稱在聽到那個令人發毛的聲音之前,沒感覺有其他異狀。

“你才應該將那件事交給警方,趕快回來纔對。”

“他是魔術師嘛。”

萌繪輕輕嘆一口氣,汗珠滑下她的額頭,她感覺到頭暈目眩,像要貧血暈倒了一樣。

“真是拿她沒辦法。”犀川將還很長的香菸在菸灰缸裏捻一捻,站了起來。

“全部人都要。”萌繪瞪着那個男人,低聲說道:“閉嘴,進去!”

“那就沒有問題了,”

所有攝影機的鏡頭,都在拍着萌繪。

當然,他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在家裏也可以用計算機,甚至還能透過電算中心連上線路來上網,只不過,電話費不但太浪費,連接速度也是慢到不行,只要到大學來,就可以盡情地使用網絡一整天。

“我從剛纔就不太舒服,已經快倒下來了。老師,拜託你快來……”

萌繪坐在從後面算來第二排最旁邊的位子上,低下頭在睡覺,犀川站在她旁邊,輕輕碰觸她的肩膀後,她馬上就醒來了。

靈車在告別式開始前,就只有從地下停車場移動到玄關前的廣場,而且他們都回答,打開靈車後車門的是別的職員。

她有些貧血嗎?他開始有一點在意了,但是,他過去也有一次被她不可取的小手段給騙得團團轉的痛苦經驗。

曾經被熱羹燙過,所以之後連冷食都要吹過纔敢喫【注:曾經被熱羹燙過,所以之後連冷食都要吹過纔敢喫,意近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犀川老師。”坐在副駕駛座的人是三浦刑警。“你怎麼會來?”

“千種大禮堂。”

“嗯,因爲……真的不見了啊。”

“你上車吧。”三浦指了指後座。“我們直接開到玄關,如果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可是會被拍照的喔。”

“比如打開棺蓋之類的聲音。”

話還沒說完,電話就掛斷了。

“嗯嗯,有一個可以從舞臺下去的小型暗門。”萌繪說明。“就在靈堂的旁邊,那個警方現在正在調查中,不過,我不認爲有足以將屍體運出的時間……”

9

“是啊……爲了什麼呢。”犀川將手放在胸前的口袋上。

萌繪把有裏匠幻葬禮的過程和之後所發生的奇蹟脫逃,詳細地敘述一遍。有裏匠幻的棺木在舞臺上最後一次蓋上後,從棺木被運出去到放上靈車之間的過程,萌繪都一直旁觀着,不,應該說是有很多人都有親眼目擊。過程中可說毫無任何時間可行的方法,可以將遺體搬出棺外。如往常一樣,她的話中重點都整理得很清楚,讓犀川幾乎能掌握到整件事情的經過。

“老師!”萌繪憤怒的聲音響起。“纔不是這種問題呢,是真的到處都找不到他的遺體,明明應該沒人能帶得出去纔對,可是真的消失了。”

“嗯嗯,我自己也不敢置信。總之請你來一趟,拜託。”

“如果要找西之園小姐的話,她就在裏面休息。”這個刑警和顏悅色地說。

“什麼?”

犀川下了出租車後,看到千種大禮堂的大門前,停了好幾輛警車,還有警察站崗。

犀川於是搭上車,後座並沒有其他人,開車的駕駛是犀川不認識的男人。等車子緩緩地開到距離玄關最近的地方後,三浦和犀川便飛也似地跑到建築物裏。

靈車停在距離建築物玄關入口幾十公尺的地方,附近拉開警戒線,看來萌繪電話裏說的事似乎是真的。有三個鑑識科的男人,穿着藏青色長褲的男人在那附近工作着。時間是下午四點,從萌繪打那通電話給人在研究室的犀川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別說了啦,刑警先生。”原沼僵笑着。“我已經做這行快十年了,就屬今天最叫我不寒而慄。”

另外,警察一直追問着和親屬一起將棺木從二樓大廳運出來的工作人員們,棺木是否有變輕的問題。運棺的人之中,有四個是會場人員,雖然抬棺的男性家屬也受到同樣的質問,不過他們並不知道棺木標準的重量。

“算是一般的重量吧。”代表那四個人回答的年輕男人,名叫辻野哲,體格很好。“雖然因爲有十個人在抬,所以並不太清楚有沒有變輕,不過如果是空的,應該可以感覺得出來吧。”

他們當時抬棺,只走到建築物的玄關處,接下來棺木便是用鋁製臺車搬運,因爲靈車的臺子跟臺車高度一樣,所以只要讓棺木滑進車裏便可。

“所以說,到出玄關之前,遺體都在棺木裏囉?”鵜飼對會場人員說,四個人也都點頭。“不過,當放在靈車上時,已經不見了。到底是在哪裏消失的呢?”

“會不會是在變魔術的時候?”辻野說:“那個魔術師不是有出來蓋上布,讓棺木變色嗎?”

那個有問題的棺木,已經被鑑識組帶回本部,所以現在並不在這裏,但大家都看得出那個由白變紅的棺木,絕非沒有任何機關的普通箱子。

在外面等待的媒體記者雖然希望警方能發表意見,但警方無視於媒體要求,仍舊在建築物裏繼續搜查。職員室、咖啡廳的廚房、貨物搬入室、商店、置物櫃、倉庫、乃至於廁所,全都滴水不漏地徹查過了。地下停車場的車子和停在玄關前的巴士,也都被徹底搜查。傍晚六點後,大部分的職員被允許返家,不過所有從建築物裏出來的人所攜帶的物品,還是要經過檢查。

雖然大家都深信,有裏匠幻的遺體確實還在建築物裏,不過卻是沒有發現。

到六點半時,三浦刑警不得不跟記者代表進行簡單的會面,有裏匠幻遺體消失的第一手消息,出現在晚間七點的電視新聞上。

犀川和萌繪看着二樓咖啡座的電視,因爲情報很少,所以內容極其簡單,不過倒是有播出西之園萌繪站在靈車後面對參加者下指示的鏡頭,爲了看電視而來到咖啡座的三浦刑警,對於有萌繪出現的鏡頭是頭痛不已。

咖啡座持續着營業時間外的臨時服務。犀川喝着熱咖啡,悠哉地抽着煙。

“我真是不敢相信。”三浦對犀川喃喃說了這些後,定睛看了萌繪一眼,然後走出咖啡座。桌子旁再次剩下犀川和萌繪兩人。

“該回去了吧。”犀川微微抬起下巴說:

“嗯。”萌繪也點頭。她果然還是累了。

“不可能的。”

“就算待在這,也沒有我們插手的餘地。”

“難道真的都找不到嗎?”

“實在沒道理。”萌繪翹起二郎腿。“這件事怎麼想都很怪。”

“但是,他被殺的時候,本來也就不合理了。”

“你在說什麼?”他妻子臉上露出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是有裏匠幻做的?”

有裏匠幻的棺木從玄關被運出來到騷動開始之間的過程,被重複播放好幾次,有里長流將棺木顏色由白變紅的魔術,也被用慢動作播放出來。

車子在熙攘的市街上開了好一段時間,途中還下車在一間家庭餐廳用餐。

“就是這樣,如果是真正的超能力人士,就沒有交換的必要了。因爲是貨真價實的話,就沒有謊言被拆穿的危險,交換也就不成立了,不是嗎?而且真正的天才,應該是不會上電視的纔對,畢竟如果是真的話,本來就沒有必要去博取別人的認同,所以,只要看到他們上電視的這種行爲,就知道他們全是冒牌貨。”

“風險和利益。”犀川用一隻手轉着香菸。“這雖然是想當然爾的一般論,不過不管是小孩的惡作劇、大人的工作、甚至政治、戰爭、開發宇宙等等,道理都是一樣的,就是以風險來交換利益。就連超能力人士也是如此。”

“不知道。”犀川搖頭。“但是,可能性很高。”

“唉呀,那Civic還是修不好囉?我也認爲要修好太勉強了。”

“不能不想嗎?”

“我家裏有臺價值一百二十萬的法拉利迷你車。”萌繪笑嘻嘻地說。

“是啊。他們不是會上電視嗎?最近怎樣我是不知道,不過我還小的時候,電視上就出現過好幾個超能力人士。”

這裏是那古野市內某旅館的一個房間裏,有裏武流在唯一的大牀上坐下,看着電視,桌上的菸屁股多到要滿出來。

“只有他一個在搶鏡頭……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那只是你的歪理罷了。”萌繪反駁說:“物理和科學,本來就是人類認知的形式不是嗎?它們都只是爲了理解自然現象而存在的規約而已。”

“唉呀!”他妻子不禁叫了出來。“這是你嗎?你上電視了?”

“是不能。”犀川稍稍微笑。“不過,像這樣不可思議到無法坐視不管的課題,我平常就有一大堆,所以至少比你免疫一些。反正,也就是說,這是優先級的問題就對了。”

“哈哈……怎樣,很了不起吧。”

“真虧你那麼鎮定。”萌繪瞪着犀川。“你能對這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坐視不管嗎?”

10

“那麼,瀧野池一案果然都是捏造的囉?事實上人並沒有被殺,是嗎?”

到了地下停車場後,兩人坐上萌繪的跑車,她車子目前停放的位置,並不是她當初自己所停的地方,大概是因爲鑰匙交給別人保管,所以被移動了。

“對老師而言,還有比這個案子要優先處理的問題嗎?”

“調查過了。”警官回答。

“還沒有找到呢。”原沼利裕看着電視很高興地說:“因爲那個是魔法啊,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魔法。”

“不,我不是指殺人,而是讓遺體消失的目的。”萌繪用認真的眼神盯着犀川看。

“會是誰做的?是長流嗎?”美香流看向武流。“欵,武流,真的不是你嗎?如果是你的話……”

“也就是說,他們是假的囉?”

“不是的。我之所以不看,只是單純沒時間而已,如果是把看電視當作是看魔術秀的話,也許很有趣也不一定,至少,聰明的觀衆應該都是這麼想吧?”

“如果在這個階段就打退堂鼓的話,就等於是說你認同超能力或靈力囉。”

“謝謝。”

“靈車裏有機關。”美香流簡潔地說:“也只可能這樣吧?”

“所以說,我們才需要犀川老師以科學的角度,直接了當地解開整件事情的真相啊……”

“那個孩子?你在說什麼?”

“有什麼事?”

11

原沼利裕回家後,就馬上打開電視。

犀川和萌繪,在晚上八點離開千種大禮堂,那個時候,警方的人數也已經減少了一半。雖然預定要繼續搜查到明天早上,但搜查員們臉上已經出現半放棄的神情。

“保時捷不錯。”

此時,電視新聞正好在播放有里長流表演染紅棺木的鏡頭。

“不是迷你車,要一比一原尺寸,而且也不能只有兩人座的。”

美香流將香菸丟進菸灰缸,用雙手將武流的頭扳回來,武流揮開她的手站起來。

“我的預算是一百萬。”犀川點完煙後說:“最好是新車。”

後來,漆黑的玄關再次出現在鏡頭前。在轉播的最後,以這個鏡頭代表警方此時仍在持續搜查,並由攝影棚內的主播以一句“如果還有新消息,將持續爲您進行後續報導”作爲結尾。

他年老的妻子,在桌子旁坐下側頭傾聽。

“不行。”她一本正經地回答:“那種事情我辦不到。老師還是趁早死心吧,不這樣你會很傷腦筋的,因爲我就是這種人啊。”

“我的車纔沒有那麼大的空間啦。”萌繪說完,便開動車子。

這個時候,萌繪精神已經完全回覆,覺得舒服多了。仔細想想,由於自己沒喫午餐,說不定就是因爲肚子餓,纔會覺得不適。

出口的大門有警察站崗,看到萌繪和犀川時還敬了個禮。

“就是假超能力曝光的風險,和讓大衆覺得他們有真正的超能力而名利雙收的利益。他們就是拿這兩者來交換。”

“老師,你認爲呢?”

“所以老師纔不看電視嗎?”

“從哪裏來思考比較好呢?”萌繪點完菜後,馬上就切入正題。

“唉呀,現在電視上就在報啊。”原沼笑咪咪地說,然後用電視遙控轉了好幾次頻道。

鏡頭前有個女性播報員站在千種大禮堂的現場,原沼的工作地點被拍進畫面,還有好幾個人響應採訪問題的場景。再看了一會兒後,原沼本人也以特寫鏡頭登場,鏡頭前的他也在回答播報員的問題。

美香流不滿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那樣的話,會是個大機關呢。”

“就算不解開,這一切也都是物理現象。”犀川點上煙。“出錯的是觀察者的認知。因此,只要不看人類的話,就不會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因爲一切都是自然現象。”

“不,沒什麼感覺……”

“了不起啊。”原沼利裕將啤酒倒入自己的杯中,拉高嗓門說:“唉呀,真是了不起啊。有裏匠幻從棺木裏脫逃了。那棺材剛放上我的車子,接着就馬上發生這件事。嗯,這就是魔法啊,真是了不起的魔法,他是天才,連死了也要從棺木中脫逃呢。”

“還真是出風頭啊。”美香流邊呼出煙邊說:“你有聽他提過這件事嗎?”

犀川喝了口水。“你的意見的確沒錯。”

是交換嗎?”

有里美香流從浴室裏走出來。她穿着白色的浴袍,長髮用毛巾包起來。有裏武流對她看也不看一眼,只是又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香菸,然後點上一根。

“真不可思議。”武流點上自己的香菸。“那件事要怎樣才能辦到呢?”

12

“那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會不會是靈車的天花板?”美香流邊看電視邊說:“就算調查下面,上面也看不到。”

“這輛車也調查過了吧?”副駕駛座的犀川問警官。“萬一行李箱裏裝着屍體的話,會感覺很不舒服的。”

“武流,不是你做的吧?”

“就是我打電話給老師時,你不是說我來的正好,難道不是找我有事嗎?”

“他們拿什麼來交換?”

“沒錯。”

“可是,警察也一定最先調查那個的。”武流說:“如果只是要惡作劇就算了,可是到現在遺體都還沒找到,也未免太……”

“你要不要試試看,說那是你做的?”

“怎麼了?”他妻子邊走到擺好飯菜的桌旁邊問。

“拿什麼來交換什麼呢?”

“和這個相同的事多得很,而且意外地有很多人都被騙了,因爲媒體本身就是一種魔法。”

美香流在武流的身旁坐下來後,他就馬上拿起一直叼在嘴裏的香菸。

“爲了得到某種東西吧。換言之,殺人也是一種交換。”

“啊,對啊。”犀川記起來有這回事。“事實上,我是想買車子。”

“我會考慮的。”

“有啊,不論何時,都有最優先的問題,因爲有些謎題,這世上只有我在思考的呢。”

“那是魔法啊……”喝啤酒喝得滿臉通紅的原沼喃喃說着。

萌繪嘆了口氣。

“我想說跟西之園同學你談談,看有什麼好車可以推薦的。”

“不,沒聽過。”武流表情充滿不悅。

“既然電視還在以大篇幅報導蠱惑人心,就應該有很多人真的相信,這是魔法或超能力所造成的吧,媒體的心態實在是非常不健全,在以懷疑的角度來報導各種宗教活動的同時,自己卻做出跟新興宗教沒啥兩樣的行動。”

“嗯嗯,這樣說的確也是。”

“我還在想是不是你呢。”

“如果是我的話,也許很不錯呢。這麼好康的事,可是不會再有第二次的。”

“不會吧,應該不是那個孩子吧?”

有里長流的訪問也播了出來。雖然播報員問他好幾次“這是魔術嗎”,但有里長流也都只是默默地搖頭罷了。另外還有有裏武流和有里美香流避開播報員,閃進車子裏的畫面。

“正如你所說的,西之園同學,我收回我的歪理。”

“就是那個叫西之園的孩子啊。”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因爲我沒看。”

“畢竟是大弟子啊。”武流瞥了美香流一眼。“但是,長流兄費盡心思的演出,結果還是徒勞無功。”

“目的是什麼?”

“咦?超能力……人士?”

“盜走遺體的,和在瀧野池殺死有裏匠幻的,是同一個人吧?”

無論是哪個電視臺,都一直在播放有裏匠幻的奇蹟脫逃秀,他手上握着遙控器,從剛纔就開始在頻繁地切換頻道。

不管哪裏的新聞,內容不但都一樣,而且都情報不足。

“嗯。”犀川沉吟着。“的確是這樣……”

“欵,老公。”他妻子站起來說:“別說這個了,我有東西想拜託你去買……”

她站起來,從冰箱裏拿出罐裝啤酒,然後站着將它一乾而盡。

“喔喔……”武流邊脫襯衫邊笑。“別傻了。我去衝個澡。”

美香流再次坐回牀上,兩條從浴袍裏露出的裸腿,翹起二郎腿。

“就算是有看到的人,也都搞不清楚啊。”

“如果全部都是虛構的,那國枝的假設倒算是合理,不過,跟犯罪有關的人也未免太多了點,這一點有些跟現實脫節。的確,電視臺也許真是用某種花招來騙人,不過如果真是如此,當他們知道有裏匠幻被實際殺害時,應該會有某些反應出現纔對,至少他們會說出一些像‘那是拍攝的花招’之類的話。因爲,如果再繼續隱瞞下去,之後當事情曝光的時候,情況會更糟糕。只要牽連的人越多,就越有泄漏的危險,媒體本身是很怕醜聞的。”

“那,果然真的是在那邊被殺囉?”

“那種可能性比較高。”

“那麼,你有想到用什麼方法嗎?”

“舞臺上的人也許就能辦到。”犀川小聲地說。因爲服務生送菜來,讓他們的談話在此處中桌子上擺着他們點的菜。萌繪是意大利千層麪,犀川是咖哩飯。

“當時在舞臺上的,只有兩個主持人和來賓,以及魔術師的助理而已。”萌繪用左手拿起叉子說:“我認爲他們都沒有足夠的時間能單獨行動……”

“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罷了。”犀川開始喫起咖哩飯。

“今天遺體消失的案子,你覺得怎樣?”

“可能是大廳舞臺或是靈車中藏有機關吧。”

“沒有找到啊。”

“沒找到和沒有是不同的。”

“你是說找得不夠徹底囉?”

“大概吧。”

星期日的餐廳人聲鼎沸,在對話中斷時,萌繪才察覺到四周的客人幾乎都是年輕的情侶。她這時多少客觀地發現到自己對於案子過度投入,覺得自己應該要放慢一下追查案情的腳步。這樣的想法,讓她不禁認爲自己真是長大了。

話雖如此,她之所以會這麼想,也是因爲察覺自己居然在跟犀川共進晚餐的特別時光裏,做這種完全緊繃的思考。她會這麼快就知道反省,是很難得的事。

她也發現到,現在的音樂是肖邦的鋼琴協奏曲,眼前有盞鑲嵌着貝殼的彩色玻璃燈白天花板垂下,不但整體設計很細緻,料理也有着超乎價格的美味。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呢。”萌繪改變音調,低聲細語。

“啥?”犀川驚訝地抬起頭來,嘴巴開開的靜止不動。“你說什麼?”

“不,沒什麼……我是覺得這個燈罩樣子滿羅曼蒂克的,”

等棺木蓋上棺蓋,到運上靈車,中間不超過五分鐘,而且棺木不但一直被十個大男人抬着,還始終被圍觀的大批羣衆注視着,照理應該沒機會動手腳纔對。

“咦?”犀川表情嚴肅地將湯匙放在桌子上。“怎麼了?西之園同學,你還好吧?”

到了這個時候,耐性超強的採訪記者們,竟有一半遺留着。爲了能趕上晨間新聞,他們一起將搜查結果傳回總部去。

三浦刑警在車後座閉上雙眼,將這不可思議的案情溫習一遍,雖然不知道犯案的人是何方神聖,但他很好奇,這人到底是爲了什麼原因,要這麼大費周章地犯案,比起去思考犯案的方法,這個問題似乎還比較容易。

“嗯。”鵜飼點頭。“我也認爲朝這個方向沒錯,從一開始,這案情就不單純,是有人故意演出這種假象的。”

“是用車把遺體運走的吧。”駕駛近藤用高亢的音調說。

國枝桃子助教看到那本後,用一貫的口吻這麼說:

“切換了嗎?老師……”萌繪側着頭狐疑地問。

13

“奇蹟大脫逃”這個關鍵詞,讓偉大的魔術師有裏匠幻很明顯地被神格化了,大衆已經爲此錯亂到如果本人還活着的話,他本人……不,就算他不活着,也會有其他人想要利用這股風潮,來從事宗教性的活動。

千種大禮堂的搜查工作在半夜三點時暫時告一段落,警方到最後還是沒找到有裏匠幻的遺體,由於實在找到沒地方可找了,他們也只得承認,有裏匠幻的遺體已經不在這棟建築物範圍內的事實。

西之園萌繪本人表面上雖裝作毫不在意,私底下卻對同學牧野洋子這樣耳語道:

“而且,可能還不只一個人。”三浦睜開眼睛。

“如果是男人,就不會特別說是帥哥刑警,就因爲是女人,就要寫這種多餘的文字,由此可見,日本社會還是非常幼稚的。”

“你好。”犀川一本正經地回答。

犀川默默地重新坐好,再次拿起湯匙喫起咖哩飯。

“那個,在瀧野池的時候……會不會是有猩猩之類的動物藏在舞臺裏呢?就算大人沒辦法進去,如果換做猿猴,也許就能藏得進去喔。”近藤再次開口。

結果,那輛有問題的靈車,被鑑識人員運回本部,早知道會這樣,一開始就乾脆連車帶棺一起運回去。搜查人員們當時混亂的程度,由此也可見一般,至於還有什麼其他東西需要採證帶回,他們也完全一頭霧水。這裏沒有一樣東西有線索可供調查,像靈堂所在舞臺下那個可讓人潛藏的小暗門以及它的附近,雖然都徹底調查過了,不過卻沒發現任何有意義的東西,就連運送棺木時所用的臺車,雖然大家都看不出有任何採證的意義,卻還是把它也運回本部。

近藤的話,讓他不禁覺得最近年輕一輩真沒有警察的樣子,居然這麼輕佻。如果換做是平常,他早就罵他一句了,不過現在他沒這個力氣。

此時萌繪並不知道,她身爲縣長夫人的姑姑和身爲縣警局本部長的叔叔,正在跟出版社抗議他們隨意刊登侄女照片的行爲,他們甚至還進一步對其他媒體施壓,使得後來所有的雜誌,都沒有再註銷任何萌繪的照片。

唯一的例外,就是有里長流所表演的小魔術。

“會不會是用氣球之類的浮在空中運走呢?”近藤說。

有裏匠幻最後化的妝,是在他出家門之前,由他的妻子佐志智子和有里長流幫他化的,之後,有裏匠幻的遺體被迎接車隊載送,在上午十一點時抵達千種大禮堂的地下停車場。然後棺木有一段時間被暫時放在地下的準備室裏,等到有里長流準備的新棺木送到後,就將遺體移到那裏面去,那個新棺木裏,應該是裝着有里長流表演魔術時要用的機關。棺木現在被警方鑑識課運回本部進行調查,但至於把這個魔法之棺送來的男人們(據目擊者指稱有兩個)究竟是誰,卻還沒查明。

“難道不普通嗎?”萌繪有點生氣。

“我真的是快昏倒了啊。”萌繪辯解。

“老師,你居然會對普通的對話感到驚訝呢。”

雖然警方的搜查結果趕不及登在早報中,那上面還是有報導預測搜查結果。另外,在那天晚報上,還以彩色的跨版特集大篇幅報導此事。

“普通?”

“好啦。”犀川咧起一邊的嘴角。“瞭解,瞭解。那就把模式切換一下吧。”

大禮堂事件發生後的第二天晚上,萌繪的姑姑睦子因爲看到萌繪上電視的鏡頭,而特別打電話來。

三浦用鼻子哼的一聲。

有里長流聲稱這是商業機密,堅持不跟警方透露,據地下停車場管理員井上憲司供稱,那些男人們在告別式開始前就離開這裏。當警方再追問爲何他會記得這件事時,井上說:“那輛箱型車出去後,就換這輛車停這個位置了。”然後指向西之園萌繪的紅色跑車。

“黑色衣服看來還是不行啊,我以前穿起來就不合適。”

許多孩子相信這是真的超自然事件,而大人中雖然也有很多人相信,卻得被迫選擇裝作不知情的樣子,當然,也有很多不是屬於這兩者的聰明人,但這一派因爲都偏向保持沉默,所以對社會的影響性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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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攝影機拍的時候,要作出更從容優雅的表情纔對,你那張臉是怎麼了?一點氣質都沒有,看起來好像是貧血要昏倒了一樣。”

三浦刑警表情雖然看來很惆悵,不過那也只是因爲他太累想睡罷了,連他平常銳利的眼種,現在也像觀音菩薩一樣慈祥,三浦昏昏沉沉的頭腦裏,只想着要將腦袋放空,去衝個澡,睡個覺,其他的事等醒來再說。

“鵜飼。”三浦低聲喃喃說道:“讓這傢伙閉嘴一下。”

“在真的倒下去之前,要一直保持微笑纔行,真是的,所以我才說你是個孩子嘛。”

“到了。”鵜飼從副駕駛座轉頭說,開車的是年輕的近藤。

快要兩點時,在告別式的最後,棺蓋曾一度被完全打開,供人放白花進去,這時有親屬和幾個參加者就圍在棺木周圍,而其他人也都看到棺中的有裏匠幻,所以可以肯定有裏匠幻此時還躺在棺中。

至於電視方面,因爲星期一沒有棒球賽轉播,所以每一臺都是以特別節目,來取代平日黃金時段的常態性節目。

在那個星期發行的寫真週刊上,以半頁的尺寸刊出西之園的彩色全身照片,照片的說明還打上“美女刑警”四個字,犀川研究室裏的研究生們,欣喜若狂地一起買了那本雜誌。

週刊雜誌和寫真週刊的預告廣告,只有以標題搶先曝光,網絡上也開設新的專區,有裏匠幻的相關網站很快就在全日本的服務器上開張了。

接着,棺木被用電梯運到二樓大廳,運送者則是大禮堂的職員。到二樓後,又有別的職員將棺木運到靈堂所在的舞臺上。那是在告別式開始前十五分鐘,也就是十二點五十分時的事情了。

在那之後的短暫時間裏,會出入大廳的不特定人士很多。不過,就算能避人耳目,又能做什麼?畢竟人類的屍體應該不是能簡單運出的東西。首先要克服的問題,就是在那之後的儀式中,被很多人親眼看到就躺在棺木中的有裏匠幻。

雖然這是意料中的事,但有裏匠幻遺體消失一案,還真是造成了一陣旋風。

既然那兩個人在告別式開始前就離開了,就很難想象他們跟這次的案子會有所關聯,因此,對於隱瞞制棺者身分的有里長流,警方也不多加追究。

“喔喔。”三浦閉着眼睛回答。

“總之,將目標鎖定在那三個魔術師吧。”三浦說。

“沒有車開出去,從葬禮開始以後,一輛都沒有。”鵜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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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森博嗣S&M系列 1 全部成爲F

  1. 01第一章 白S的見面
  2. 02第二章 青S的再訪
  3. 03第三章 紅S的魔法
  4. 04第四章 褐S的過去
  5. 05第五章 灰S的境界
  6. 06第六章 彩虹S的目擊
  7. 07第七章 琥珀S的夢
  8. 08第八章 深藍S的秩序
  9. 09第九章 黃S的門
  10. 10第十章 銀S的真相
  11. 11第十一章 無S的週末

第二卷森博嗣S&M系列 2 冰冷密室與博士們

  1. 01第一章 啓動的思考
  2. 02第二章 事件之前
  3. 03第三章 實驗與觀察
  4. 04第四章 發現之後
  5. 05第五章 睡意與白骨
  6. 06第六章 假設和矛盾
  7. 07第七章 信息和混亂
  8. 08第八章 被凍僵的冒險
  9. 09第九章 被引導的密室
  10. 10第十章 侵入的憂鬱
  11. 11第十一章 曖昧的追蹤
  12. 12第十三章 部分的真相

第三卷森博嗣S&M系列 3 不會笑的數學家

  1. 01第一章 三星館之謎
  2. 02第二章 宇宙與數學之謎
  3. 03第三章 勇者與死者之謎
  4. 04第四章 內側與外側之謎
  5. 05第五章 天才數學家之謎
  6. 06第六章 襲擊者與屍體之謎
  7. 07第七章 遙遠過去之謎
  8. 08第八章 天才建築師之謎
  9. 09第九章 遺忘與覺醒之謎
  10. 10第十章 再現與消失之謎
  11. 11第十一章 有限與無限之謎

第四卷森博嗣S&M系列 4 詩般的殺意

  1. 01第一章 最初的密室
  2. 02第二章 第二個密室
  3. 03第三章 解決之後的未解決
  4. 04第四章 昏睡的不安
  5. 05第五章 追蹤的疲憊
  6. 06第六章 第三個密室
  7. 07第七章 失蹤的夢
  8. 08第八章 沉默與混亂
  9. 09第九章 思考的脈絡
  10. 10第十章 危機四伏的真相
  11. 11第十二章 詩一般的後續

第五卷森博嗣S&M系列 5 封印再度

  1. 01第一章 鑰匙在陶壺裏
  2. 02第二章 陶壺在密室裏
  3. 03第三章 密室在黑暗裏
  4. 04第四章 黑暗在記憶裏
  5. 05第五章 記憶在S彩裏
  6. 06第六章 S彩在默禱裏
  7. 07第七章 默禱在懷疑裏
  8. 08第八章 懷疑在虛無裏
  9. 09第九章 虛無在真實裏
  10. 10第十章 真實在鑰匙裏

第六卷森博嗣S&M系列 6 死亡幻術的門徒

  1. 01第一章 奇趣的預感
  2. 02第三章 奇絕的舞臺
  3. 03第五章 奇怪的消失正在閱讀
  4. 04第七章 奇想的後臺
  5. 05第九章 奇巧的假設
  6. 06第十一章 奇異的換場
  7. 07第十三章 奇特的幫助
  8. 08第十五章 奇技的門徒
  9. 09第十七章 奇蹟的名字

第七卷森博嗣S&M系列 7 夏的複製品

  1. 01第二章 偶發的意外
  2. 02第六章 偶語的思緒
  3. 03第八章 偶感的悔恨
  4. 04第十章 偶然的歧異
  5. 05第十二章 偶合的想像
  6. 06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7. 07第十六章 偶成的解答
  8. 08第十八章 偶像的蹤影

第八卷森博嗣S&M系列 8 永劫迴歸

  1. 01毫無意義的序曲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完全多餘的尾聲

第九卷森博嗣S&M系列 9 命運的模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奇幻的星期六
  3. 03第二章 瘋狂的星期日
  4. 04第三章 憂鬱的星期一
  5. 05第四章 萬變的星期二
  6. 06第五章 多夢的星期三
  7. 07第六章 懸疑的星期四
  8. 08第七章 濃稠的星期五
  9. 09終章

第十卷森博嗣S&M系列 10 有限與微小的麪包

  1. 01第二章 人間的神殿0; Pantheon 1;
  2. 02第三章 渾沌的地獄0; Pandemonium1;
  3. 03第四章 擴大的繪圖0;Pantograph1;
  4. 04第五章 追趕的野獸0;Panther1;
  5. 05第六章 三S堇0;Pansy1;
  6. 06第七章 全景的構圖0;Panorama1;
  7. 07第八章 過度的恐慌0;Panic1;
  8. 08第九章 慈悲的手0;Panhandler1;
  9. 09第十章 神之藥0;Panace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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