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黃S的門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1.2萬 字
1
三分鐘後,山根的房間擠滿了人。萌繪走到走廊上,和島田文子站在一起。島田流着眼淚。
犀川也和芝池刑警一起回來了。他看到儀同世津子似乎着實大喫了一驚。萌繪始終偷偷地看着他。儀同走到犀川身邊在他耳邊說了什麼。犀川也說了什麼。萌繪那裏聽不見他們的談話。萌繪只是覺得他們倆人的對話很長。
現在,犀川正站在屋子裏的桌子旁邊抽着煙。儀同世津子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萌繪根本不想走近兩人的旁邊。
“爲什麼會這樣呢?”旁邊的島田文子用重重的鼻音說,“連山根先生都被殺害了……爲什麼?……”
萌繪把手放在比自己大了十歲的文子的肩上。她想,僅僅是這樣摸着她也會有點作用的。
一個頭發亂亂的中年男人從廚房門裏走出來,和芝池刑警說話。他把黃色的鉛筆夾在耳朵後邊。那個鉛筆似乎馬上要掉下來,所以萌繪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好像有什麼有趣的事,他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和周圍的氣氛完全脫節。
“是很久之前了,那個……芝先生。”傳來那個男人響亮的聲音。男人看着表說:“唔……是九點到十一點左右……怎麼辦?搬走可以嗎?在這種地方,什麼也做不了……”
芝池刑警的說話聲雖然聽不見,但他確實是一副一塊石頭落地的表情。山根的死亡時間是在警察趕到之前的事實讓他放心了。如果是在近百人的警察都在場的情況下發生殺人事件的話,那就名譽掃地了。萌繪雖然很想知道他們說話的內容,但現在這個時候不能留下島田文子一個人。似乎犀川在刑警的附近聽着,萌繪想等會兒請他講給她聽。
“不可能啊……”旁邊的島田文子說,“可是系統的重啓不是正好十一點嗎?我十一點之前還一直和山根先生聊天呢……”
所謂“聊天”,是指通過計算機,使用即時處理的方式交換郵件的聊天方式。
萌繪和犀川是在十一點的系統重啓結束以後,一恢復照明就從談話室來了山根的房間。可能不是十分準確,但是大概是十一點十分左右。那個時候山根已經不在了。不,只是打了招呼,並沒有去浴室看。恐怕那個時候山根已經在浴室中遇害了。
萌繪看到芝池刑警向儀同世津子問了許多問題。
犀川總算從房間出來了。
“你沒事吧?西之園?”犀川溫和地說道。
“嗯,我……”萌繪已經恢復冷靜了。但是還是努力抑制着生犀川氣的自己。
“山根先生的胸口被人刺了。”犀川表情絲毫沒變,“據說遇害時間是在九點到十一點之間……咱們到這兒的時候已經……”
萌繪點頭。
“到這兒的時候……電腦開着,是覺得有點奇怪……”犀川很少見地皺起眉,“那個時候要是能立刻去浴室看看的話,說不定能救他呢……”
“那會兒電話通了,我們都沉迷於那其中了……”萌繪點頭,“但是,究竟是誰幹的……”
“這樣一來就是三個人了。”犀川抱着胳膊,“山根不是真賀田家的人。和十五年前的事情也沒有直接的關係……爲什麼被殺的呢?”
一會兒,窗口中的數字由下至上滾動,“噼———”的一聲畫面停下來了。
2
已經將近七點了,但外邊還很亮,十分炎熱。
“不,沒有別人……”望月說,“十五年前……最開始的一年,新藤所長進去過幾次。因爲有審判,而且四季女士精神也不安定……”
“嗯,至少是那個事件發生之後,做成了這個監視設備。最初,真賀田女士在那古野市內的醫院住了一個月左右,之後,就來這兒了……”望月搖晃着身體說明,“唔,是十二月。也來了很多警察。大約是聖誕節的時候。十四年零八個月了吧……真是過往今昔啊。四季女士進了這裏。還是很天真的感覺。然後……就一直住在這裏。”
“只有時間是特殊的。用特殊的電纜接收信號。”長谷部說。
“你也喫點吧?”犀川問走在後邊的萌繪。
“嗯……”萌繪並沒有轉移視線,“我也懂的……老師……”
“那之前呢?”萌繪問。
犀川回到了研究所。萌繪什麼也不說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犀川也坐下。
當然,因爲沒有過和殺人事件有關的經歷,所以不能以平常的感情來說。即使這樣,對於他人的打打殺殺,犀川是沒有什麼興趣的。他就是這樣的男人。有時候,他自己也對自己的冷漠感到驚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雖然沒有分析過,可能是爲了保護什麼而形成的一種方法。小時候的他,怕事,總是怯怯的。裝了幾層緩衝器後,他成了現在這種厚厚的沒有表情的模樣。只把精力集中在有興趣的對象上,用這種方式逃避。只埋頭搞研究,一定是因爲懼怕什麼吧。
犀川想起在錄像上看到的真賀田女士的影像。像少女一般無邪的表情。那就是天才平常的表情吧,犀川想。她是最接近於神的人類之一……對,她很美。如果不是那樣糟糕的見面的話該有多好啊。或者,是因爲覺得再也見不到她了,而使她看起來那麼的美……
萌繪把已經得到了芝池刑警的許可的意思快速地轉達給了大門處的警官。犀川沉默着,跟着萌繪走。她快步走到了前邊。
因爲研究所都是單人房間,所以警察決定地點似乎也頗費波折。島田文子、儀同世津子和西之園萌繪三個人分別在那張有賽車的桌子旁邊做了簡單的情況彙報。萌繪是最先解放的。她得到了芝池刑警的許可,可以去外邊散步,回到了在走廊裏等待的犀川那裏。
“您一直在幹什麼?”萌繪倚在旁邊的大樹上問道。
犀川道了謝,又返回通道。
“一直到現在都在哪兒來着?老師。”
“我真是笨蛋……怎麼就沒想到呢?”犀川這樣說着,走近顯示器,“我剛纔寫的批處理文件還有嗎?檢驗文件與時間是否一致的程序。”
“唔……聽說真賀田博士是被刀子刺死的。”犀川說。然後一邊回想一邊把從刑警那裏聽來的搜查經過講給萌繪聽。現在,在真賀田女士的房間裏,別說是祕密通道,就連可疑的指紋都沒找到一個。
這樣的感情至今還從沒有過。
“之後博士休了一個星期的假。”萌繪坐在草地上,抱着膝蓋。
“西之園……慢點兒走。”犀川忍不住說。然後點上煙。
“不,那沒有關係。所內電腦的所有時鐘都保持着一致。主系統通過網絡調成日本標準時……”長谷部回答。
這種舉動肯定會被萌繪笑話的,他這樣想着站起身想搪塞過去。
“這裏……是靠個人電腦驅動的……”犀川彷彿自言自語道,“個人電腦的時鐘,經常會不正常吧?每天都調時鐘嗎?”
“剛纔是老師您自己說的只要昨天之前的就好了啊。”望月也不解地說。
長谷部敲着鍵盤。
“您那邊有什麼進展嗎?”萌繪認真地問。
“今天白天的。”犀川說。
“老師做什麼了?”萌繪的語氣有些帶刺。她究竟爲什麼生氣,犀川一點兒也不知道。他想大概誰都有容易發火的時候吧。正高興地喝着啤酒的時候,從浴室發現熟人的屍體,心情肯定會變壞吧。
那是什麼……
“啊,在真賀田博士的房間前來着。”犀川把煙放在手腕處轉來轉去,“請望月和長谷部又給我們看了一次那個錄像帶。然後,一直和刑警們在一起……倒是你們,爲什麼在山根先生的房間呢?你喝酒了吧,西之園……”
“是啊,第二年的冬天,因爲審判第二次出去。警察來這裏接的。然後很快就回來了。僅此而已。從那之後一次也沒出去過。”
“嗯,喝了一點兒,三個人喝了啤酒。”萌繪答道,“開始在島田小姐的房間來着……”
一隻蜜蜂飛到了臉的旁邊,他嚇了一跳急忙躲閃。
“原來如此……現在幾點?”犀川問。
“謝謝。”犀川想直接去坐電梯的,但是萌繪向長谷部他們所在的那個房間走去,所以他又轉身走向那邊。
“名字?是文件名嗎?”
“啊,老師……”芝池好像想起什麼似的說,“地下二層有送來的便當。您肚子餓了嗎?”
但是,在看着自己刻着阿拉伯數字的錶盤時,犀川突然意識到了。
“嗯,算是吧……”犀川回答得很曖昧,“至少,沒有與影像記錄有關的機能性問題。”
穿過森林的小路,是生長着很多高高的雜草的窪地,似乎穿不過去。只有一點風,即便停下來香菸的煙也只是向旁邊飄去。這裏很像小時候遊玩的森林的風景。也許並沒有這麼大,可小時候到哪裏都覺得無限廣闊。“不知道能不能到海邊?”萌繪在旁邊似乎能走的地方探尋,“我想去海邊……”
“怎麼了?西之園,好像不對勁兒啊……”犀川說。
犀川抽着煙默默站在入口處聽着。
萌繪朝着犀川的方向看過來。她的眼裏流出眼淚。
“全部?是十五年間的全部嗎?”萌繪說。
“有人進去嗎?”萌繪又問下一個問題,“進房間裏的人都有什麼人?”
她沒看犀川這邊。怎麼回事呢,他想着,去看她的臉,卻見她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
“望月先生,”萌繪一臉認真地問,“您還記得十五年前真賀田博士進入到這裏時的情景嗎?”
“我調查錄像畫面的記錄方法來着……”犀川縮着肩膀開始說明,“黃色門前拍攝下來的影像是數碼的,把它們壓縮成每個一分鐘左右的文件。因爲RedMagic是獨立的系統,的確是正常地運轉着……把昨天之前的每個文件都調查了一遍,每一個的名字和記錄時間都是一致的……”
“那麼就是可以完全信賴的數據了?”萌繪問道。
“通宵哦。不是,都通晝了……”
“不是一直在一起嗎……”
犀川覺得,萌繪的話怎麼也不像是疑問句。
衆多蟬鳴聲重疊在一起,沒有起伏,聽起來像是噪音。太陽似乎已經很低了,被樹遮住看不清楚,但天空仍然很亮。鳥兒保持着V形的隊伍移動。犀川想數清鳥的數量,可是距離太遠很費勁兒。他想着要是像萌繪那麼好的眼力肯定能行。
3
長谷部敲擊鍵盤,畫面出現目錄。“當然還沒有刪除。”
一樓的談話室裏,兩名刑警和島田文子正坐在沙發上談話。島田看着犀川他們這邊虛弱地微笑。似乎已經平靜下來了。犀川沒有進談話室,下了斜坡一直走到山根房間的前邊,芝池刑警正站在通道的正中間,專心地聽着其他幾名男人說話。
犀川沒什麼精神,萌繪一直催他,兩個人向大門走去。
“不……不想聽。”萌繪再次低下頭。
“這個房間,已經不能進了啊……”犀川對芝池說。房間裏面,仍然有很多男人趴在地上不知道在幹什麼。相機的閃光燈閃了好幾次。
“是島田小姐……”萌繪回答,“然後我……”
刑警們也都點頭。望月默默地笑。
“最近的話,一個人也沒有……”望月回答,“只有三年前的弓永夫人和去年修理電視的人……”
“但是,這裏的系統是獨立的吧?聽說沒有連接網絡啊……”犀川吐了一口煙。
“爲什麼要查今天的錄像呢?”一旁的年輕刑警插嘴道。
萌繪默默地點頭。
“對不起……”萌繪停住腳步說。
“聽芝池先生說可以拿便當……”犀川向一個看起來好說話的年輕刑警問道。
因爲不想失去,塗了很多層的油漆。最終卻忘記了是往什麼上面塗漆的。忘記,也許是爲了防禦。自己也不明白。一定是隻讓自己不懂的。
萌繪把發現山根屍體時的情形講給犀川。說到儀同世津子拿着相機去浴室拍照時,犀川從鼻子裏發出幾聲笑聲。
“那個錄像有那麼重要嗎?老師之前說過的那個比機器人要現實的假說?”
“那位……”旁邊的島田文子緊緊抱住萌繪說,“真是個大好人……真難以相信他也遇害……是不是瘋了。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是肯定腦子有毛病……竟然做出這樣的事……”
“是的……記錄時間會成爲文件名。爲了看它是不是和記錄時間一致,做了一個程序全部查了一下,沒有問題……既沒有丟的,也沒有重複的。”
“什麼幹什麼?”犀川抽着煙。
下了斜坡,朝着長走廊正對面的房間走去。只有兩名警官,不過黃色的門開着。可以聽見門裏面的談話聲。鑲着玻璃的警備室裏可以看見長谷部和望月的臉。那個屋子裏也有兩名刑警。
“從這兒走可能不行吧。”犀川反正怎樣都可以,回答地很無所謂,“要是非想去看的話,返回去朝露營地方向走應該是正確的……”
“錄像呢?”萌繪問,“您一直在看錄像吧?”
長谷部看着顯示器中的電子時鐘,幾點幾分幾秒都報了出來。犀川看自己的表。和犀川的表只相差兩秒。他想自己的表這兩天不正常了。
“啊,對……嗯,請坐電梯上一樓。”刑警回答,“請在那兒喫。”
“嗯,可是警察不信任人……”犀川又吐出煙,“對,九天前也看了真賀田博士的錄像。是山根先生、水谷先生和博士談話時的錄像。成了她生前最後的影像。我第一次看……”
看看旁邊,萌繪把下巴擱在抱着的膝蓋上,看着遠方。
“是誰發現屍體的?”犀川吐出一口煙。
“嗯,警察們一直在看,望月他們也在調查。把很久之前的都調出來了。也不是數碼的……”
聽他這麼一說,他纔想起自從早上喫了臘肉雞蛋之後就什麼都沒喫了。而一起喫早飯的山根已經不在了。
“讓它執行今天的數據。”犀川抱着胳膊說。
“怎麼漏掉?”望月正了正棒球帽說,“記錄文件全收集來了。那些也是剛剛和犀川先生一起查看的。”
不想失去。害怕失去。
“可是,望月他們,一直和警備人員在一起,即使想做手腳,也不能做啊。”
“記得。”
“對,我的假說,無論如何都需要通過黃色門的方法……”犀川說,“不是嗎?事實上除了那個以外,再沒有其他通往那個房間的路了。至少對於活人來說只有那兒可以通過去。而且……只有那個錄像,是使那個房間成爲完全密室的物證。”
“這樣說來,剛纔……並沒有查看今天的錄像。”犀川想了一下說。
“講個笑話吧?”犀川和藹地說。
“那個……”萌繪走向屋子裏面,抬頭看天花板,“最好再把最近一週的錄像看一遍。是不是有什麼地方給漏掉了……”
“可是,真賀田博士從這個房間裏出去過吧?”萌繪問。
研究所的方向傳來了直升機的發動機聲。
“怎麼了,你好像在生氣啊……”犀川呼出一口煙緩緩地走着。
(啊,她注意到了)他想。
“今天的?什麼時候的?”長谷部一副不解的表情反問。
“查了多少了?”萌繪問長谷部。
“全部。”長谷部交替晃動兩隻手。似乎在做木琴的想像訓練。
“望月先生那個時候已經在這兒了嗎?”
“我是說在發現山根先生之前。”
“你看……”犀川高興地說,“嗯,今天十二點的文件有一個漏掉了。果不其然……”
“老師,那是怎麼回事?”刑警走近顯示器,“有什麼意義嗎?”
“今天中午……十二點整到十二點一分的錄像文件沒有……”犀川給刑警解釋,“僅此而已。”
“有什麼麻煩嗎?”刑警看着望月和長谷部的臉。
兩人都不做聲只是搖頭。
“什麼麻煩啊。難以置信。怎麼弄的……”長谷部驚奇地盯着電腦畫面。
“西之園,”犀川看着萌繪說,“去喫便當吧。”
4
坐着電梯上了一樓,進了鋪着絨毯的所長室。雖說是所長室,但是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日常用具。裏面的大桌子上放着直升機的模型。極爲樸素的房間,只比山根和弓永醫師的房間大一些而已。
在屋頂發現的新藤所長的屍體昨天曾經被運到這個房間,放置在這裏。不過,今天下午警察調查完之後,又搬回到了屋頂,和真賀田女士的屍體一起用直升機運出了島。
三個身着便裝的男人坐在沙發上喝着茶。喫完的便當在桌上放着。
“我是來拿便當的。”犀川不好意思地說。
“犀川老師,請這邊……”一個刑警起身,走到牆邊的紙箱子旁,從裏邊拿出兩個便當。犀川不記得那個男人的臉,不過他好像認識犀川。
“不好意思。從早上起什麼都沒喫……”犀川笑眯眯地說,“芝池先生呢?”
“主任馬上就過來喫。”
那個比較親切的刑警給犀川和萌繪端來茶。茶是涼的,盛在紙杯裏。
犀川和萌繪開始喫便當,三個人從沒有電梯的那個門出去了。屋子裏一下變得安靜。
“心情好了?”犀川邊喫邊問萌繪。
“對不起……”萌繪微笑,“自己想事情傷心了……不過已經沒關係了。”
“那就好。心情不好的時候飯也不好喫……”犀川心情愉快地說。
“那個是怎麼回事?”萌繪左手拿着筷子。
“算了,跳過原來的順序吧。”島田側身,以便犀川能看見顯示器畫面。
“今天十二點?有什麼事發生嗎?”
按照黛博拉的指示,犀川把右手放上報上姓名,門開了。
“你說什麼呢……是你說出來的啊。”犀川快步走在通道上,“是你說我有想法的嘛……”
“島田小姐是在查RedMagic的源程序吧?”犀川馬上問,“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應該是次於兇手……”犀川訂正萌繪的話。
桌上放着剛剛喫完的便當,犀川忙收拾。
犀川敲島田文子房間的門。通道上,一個死角都沒有,到處都有警察。稍遠一點兒的地方,一個穿制服的男人在看着這邊。
“可能吧……”犀川代替萌繪回答,“已經怎麼樣都行了。我們也是在意和山根先生的約定。”
“噢……”萌繪吸了一口氣,“是使用相同名字保存的,所以新的數據會覆蓋舊的數據……前一分鐘的數據就消失了!”
“就在那一分鐘裏通過了那個黃色的門嗎?”萌繪歪着頭,“那一分是什麼時候?警備人員也在……能打開門的人也是有限的。”
“所以我們一直以爲至今所有的數據都有,其實是少了一分鐘的錄像,對吧?”
“是把時鐘調到十二點吧。一定是……上午和下午隔十二個小時纔有一次的……我每隔二十四小時用電話把自己的表的秒針對一次。”
“剛纔的錄像。”萌繪問,“老師是怎麼知道今天的數據少了一分鐘的?”
“對,那會兒慢了一分鐘……”犀川嘴裏塞得滿滿的,話都說不清楚。
“叔叔……”萌繪細聲細氣地說,“犀川老師有想法了。老師比任何人都更瞭解這個事件。”
犀川點頭。“是的。”
(一副熟悉得不行的樣子……)
“是的。”
“完全正確。”犀川使勁兒呼了一口煙。
“如果要記錄相同名字的文件的話……會怎麼樣?”
“這種人可很少有。”萌繪露出久違的微笑,“老師真特別。”
“世津子,我應該告訴過你讓你別再用那種語調說話吧?”犀川微笑着說,“唔……不過也無所謂了……島田小姐!”
西之園捷輔長着高高的鼻子和雙眼皮,是個不太符合日本人長相的紳士。犀川和他見過兩三次面。他是犀川的恩師西之園恭輔博士的弟弟。還是在博士家裏的聚會上和他打過招呼,那已經是犀川上研究生時候的事情了。最近一次是在西之園恭輔博士夫婦的葬禮上,所以已經有三年沒見了。
“你神色不對啊,怎麼了,創平君?”桌子對面,儀同世津子口齒不清地說。世津子的語調又恢復成了萌繪不喜歡的樣子。
坐在桌子邊的儀同世津子馬上站起來,拿過菸灰缸,對犀川說:“冷靜點兒……來,給你。”
萌繪也站在了能看到顯示器的位置。出現了很多小字。可能是程序語言,萌繪看不懂。她對編程語言基本不懂。
“那是有人故意讓它產生誤差的吧……”萌繪說。
“有很多啊,那樣的。您說檢索哪裏的?”島田文子一邊說一邊敲鍵盤。
“爲什麼?爲什麼要把時鐘調慢?”
電梯的門開了,芝池刑警和兩個男人走進來。
“西之園……”犀川一臉認真地對萌繪說。
犀川停下腳步微笑。“開玩笑的……西之園。”
“那個……煎雞蛋,你不喫嗎?”
“看見你總算安心了。萌繪。”
所謂源程序,是指在編譯成機器語言之前的程序列表。萌繪雖然沒有編過程序,但是在一年級的信息處理概論課上學過這個詞。
“我說了您可能也不信。”犀川的目光沒有看向任何人。然後看錶。時間是七點二十五分。“唔,多少還有些不清楚的地方,我想再確認一下。如果您允許的話……再等三十五分鐘可以嗎?”
“啊?那是怎麼回事?老師……”萌繪張開小嘴,瞪大眼睛。
“誰都沒進去過,這不是太奇怪了嗎?你有什麼想法?”
“列表能看嗎?”犀川說。
“嗯,明白。”
“哦,是嗎……”犀川說着,半天沒有說話喫着便當。
5
“萌繪,這邊坐。”西之園本部長坐在沙發上叫她。
“喔唷,老師……”島田轉過身微笑,似乎完全恢復成了她平常的樣子。容易熱也容易冷,像比熱很小的金屬一樣的感情。
沙發上坐着西之園本部長、芝池刑警、犀川以及萌繪四個人。最年長的取訪野,雖然本部長請他坐下,但是他客氣着怎麼也不坐。他站在房間入口的地方一動不動,好像把自己當做機器人。
“爲什麼這麼說?”本部長仍是那副表情問道。
他又向前走去。萌繪放心地吐了口氣。
取訪野老人打着蝴蝶領結姿勢優雅地站在門的旁邊。萌繪走近取訪野的旁邊說了些什麼,取訪野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是的。”犀川點頭。
“爲了通過那個黃色的門啊……”犀川回答。
“好好想想……”犀川慢悠悠地從口袋裏掏出香菸,“十一點重啓後,網上傳來正確的時間。然後,十二點時,爲了修正慢了的時鐘,調快了一分鐘……於是,數據文件就少了那一個……到這兒你明白吧?”
“是自尊心……”犀川回答,“人的自尊心。”
犀川點頭。“對……”
“每分鐘的記錄保存爲數據時,是把時鐘的時刻作爲文件名的。可是,時鐘出現誤差了。把它調快一分鐘,那一分鐘的時間就消失了……所以文件會少了一個……並不是有人把它刪掉的……”
“那是計算機的常識。”犀川說,“如果有相同文件名的數據,新的會被寫入,而舊的被刪除。哪個更重要,哪個更大,這都沒關係。如果是RedMagic那樣安全性比較強的系統的話,會發出警告,或者自動做備份,可是那個警備室的系統只是一般的個人電腦。”
萌繪馬上又頭疼起來。
“明白了。這樣的話,我就不用來了。”本部長微笑,“不過,芝池,你的話怎麼這麼不得要領呢……”
“理論的歸結。”犀川只說了這些,接着喫便當。
“然後,發現了那個副所長的屍體……”本部長看着萌繪這邊,“就是說,真賀田博士那件事隱瞞不隱瞞的也無所謂了是吧?”
“啊,搜查纔剛剛開始……”芝池撓頭,“總之,現在正在努力地搜查研究所內。特別是,真賀田四季博士的房間,正在詳細地調查中……”
“謝謝。”犀川拿過萌繪的煎雞蛋。小孩子喜歡的東西他一般都喜歡。
“您已經知道誰是兇手了?……”本部長微笑。
“真是的……老師!”萌繪從後邊叫。
萌繪對於犀川和世津子說話的方式大爲喫驚。“什麼事?”島田起身來到犀川旁邊。
“RedMagic主程序的全部……這個房間可以吸菸嗎?”犀川站在島田身後。
“老師,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吧?”芝池哼着鼻子對犀川小聲說。
“這兩天,沒法對錶了,所以我的表現在都差了兩秒了。”犀川給萌繪看他的手錶,“這個……花了九千日元呢。我可是豁出去買的。西之園,你的表多少錢?”
“不是……也沒有很確鑿的證據……”犀川聳着肩膀,“只是能夠解釋這次的犯罪是怎麼進行的。”
“叔叔!”萌繪站起來,朝着高個子的紳士跑過去。
“就算網絡斷開,可是在兩天之內也不會差一分鐘吧……”
“那反過來要是把時鐘調慢的話呢?如果把時鐘突然調慢一分鐘……”犀川吐出煙。
“什麼那個?”
犀川把便當喫完,然後一口氣把茶喝了。
6
“那麼,研究所的時鐘就差了一分?”萌繪把筷子和便當放到桌子上,“咦……那麼……就是說……在十二點的時候修正了這一分的誤差,所以十二點整的數據沒有?”
“什麼想法?犀川老師。”西之園本部長用清晰低沉的聲音問道。
“啊,我知道了……是十一點停電的時候?”萌繪像是突然想到了說。
“是誰?”萌繪馬上問。
“嗯……是想查的。我……”
“還沒有找到通道。”芝池從一旁苦笑道,“您說什麼?老師。”“是說他是怎麼做的?”西之園本部長不管芝池,用敏銳的目光看着犀川。
“會出現兩個相同名字的文件啊。”
犀川站起來和他握手。被他稱作老師可能還是第一次,犀川想。
“啊,哦,您喫吧。”萌繪把自己的便當推到犀川那邊。
“兇手。”犀川還在喫便當。
“那個,是目前研討的最大課題……”
“啊,謝了……”犀川接過菸灰缸。
地板上橫放着機器人和怪獸的玩偶。不過房間比剛纔整潔了一些。萌繪想,可能是儀同收拾的。
“對,就是那樣。西之園,動動腦子……”
“正確……”犀川點頭,“接着……會怎麼樣?”
萌繪十分緊張。她聽見自己的心臟在砰砰地跳。
“同一時刻有兩個重疊的數據。”萌繪馬上回答。
“現在嗎?”島田對着終端,“可以是可以,不過……可不是一下就能看完的數量啊。您也知道……如果一字一句看的話,得花費好幾周呢。”
半路上萌繪代替他來說明。顯然比芝池刑警的彙報要更有說服力,內容也更有條理。
島田文子和儀同世津子在房間裏。
萌繪快步跑到犀川前面,盯着他看。“那……剛纔是吹牛嗎?”
“好久不見,犀川先生。”西之園本部長向犀川伸出一隻手。
萌繪看自己的表。她的表戴在右手上。“我的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大概二十萬日元吧……”
芝池在本部長面前,一改平時的遣詞,把事件的概要和搜查的經過做了簡短的彙報。西之園本部長沉默地聽着。
“檢索一下調入時刻的變量。”犀川說得很快。
“沒什麼允許不允許的……”西之園本部長一直盯着犀川,“三十五分鐘後,您能跟我說嗎?”
“直接在兇手面前說……”犀川馬上說,“如果我說我已經知道真相,說不定他自己會主動坦白的。”
“老師!”萌繪在犀川身後說,“您說那樣的話沒關係嗎?您準備怎麼做啊?現在……”
“爲什麼會出現一分的誤差?”萌繪的便當剩了多一半兒,開始喝茶。
程序列表的小字佔滿了整個畫面,一部分被打上了粉紅色的標記。
“不對。不是這個。”犀川說道。島田敲擊鍵盤,列表瞬間變了。
“不是。”犀川又說,“不對……應該是增量……”
(增量是什麼……)
萌繪眼睛追逐着瞬息萬變的畫面。
“變量型呢?”島田問,“這樣看下去還得有數百個呢……無窮無盡……”
“可能是integer。”
(integer?啊,是整數……)
萌繪拼命地譯解犀川他們的對話。
畫面頻繁地變化。一直盯着看的話,感覺像是催眠術一樣。背景是淺藍色的,列表的文字是用黑、紅、綠三色表示的。是根據什麼規則把它們分開的,萌繪也不懂。
犀川抽着煙,重複着說“不對”。菸灰缸向顯示器的上面歪着,犀川已經摸出了第三支菸。
“對了,這樣一說……”半截兒上島田文子說道,“在檢驗郵件系統時,有一行看不懂的if語句……”
0;if語句?1;
又是聽不懂的語言。
“把它調出來。”犀川馬上說。
“唔……那個好像是……”島田打開其他的窗口,列出別的列表,“好像是在這兒……呃……不對啊……”
一會兒的工夫,島田文子用鼠標點開好幾個列表。
“啊,是這個……”島田側身,回過頭,“就這一行。也沒有備註什麼的……”
犀川靠近畫面,仔細看。“啊,那個……唔,檢索一下它的變量。”
島田用鼠標把變量部分變成粉紅色,輕輕觸了一下鍵盤。
萌繪止住呼吸,閉上煙。減去19,除以24。記住商。現在是八月……有閏年……計算花費了8秒左右。因爲老想着犀川在看着,所以她平時的實力連一半都沒發揮出來。
“這個是?……”島田把列表上下地拖動。
“好,我用自己的。”島田文子說,“啊,後背冒冷氣!西之園小姐懂得使用方法。總之你們先坐上,我一會就去……”
“VR是什麼?”犀川小聲道,“虛擬真實?”
“那個,調入系統的是什麼?”犀川立刻問。
接着出現的列表不是以if開頭的。
接下來出現的列表也有同樣的標記部分。萌繪也懂了,似乎是在龐大的源程序列表中尋找使用同樣變量的部分。
“您在列表中查什麼呢?”萌繪問。
“RedMagic失去控制的謎團……”犀川回答,“還有,隱藏老早就已經完成的版本五的理由……”
“可以。已經工作完了。”犀川微笑着慢慢地說,“什麼?”
“整型?”犀川馬上問。
好啊。不過在那之前,如果可以的話,在VR上見面吧。
島田微微發抖。她的臉色變得鐵青。
“我也去行嗎?”儀同世津子問,“雖然不太明白,不過那是個遊戲吧?”
“65536.”萌繪馬上回答。爲什麼要算這個,萌繪完全不知道。
“唔……是時間。是hour。”島田把眼睛靠近畫面回答。
“不,短的。”島田回答,“未署名的短的。”
犀川說這話的時候,從終端傳來“噼———”的電子音。
“是全局符的……靜態……是整數。”島田回答。
“不敢相信!”島田張着嘴,敲擊着鍵盤。
對方的登陸名是MICHIRU。“我來……”犀川這樣說,島田把終端的位子讓給他坐。
“是2字節。”島田回答。
犀川看錶。“不行,已經到約定的時間了……”
西之園也想見你。
西之園小姐在那兒嗎?我想見她。
“這是進行電話選臺的例行程序!這是水谷先生他們在查的!我沒見過的東西……有相同的if語句……怎麼會!”
“好……”犀川盯着萌繪。犀川臉上是萌繪從未見過的嚴肅的表情。“行嗎?西之園……以前天下午五點爲起點,前65535小時是什麼時候?”
“是卡託!”島田從旁邊說,“在那兒……”
“這就是打開那扇黃色的門的部分……”島田用顫抖的聲音說,“怎麼回事!……記住了門牌號。沒錯。而且是直接寫上的……”
萌繪完全不懂。
幾秒後,另外的窗口被打開,出現了一行標記成粉紅色的字。
島田小姐。或者……犀川老師也在那裏嗎?
“島田小姐。檢索下一個。”犀川催促道。
“七年前的……二月十日的……上午四點。”回答完之後,萌繪做了個深呼吸。
“誰?剛纔是……”島田兩手叉着腰說,“之前在VR上作弄西之園的人。是怎麼回事?”
“能不能給我們講講明白?”這次,是萌繪身後的儀同世津子問的。
“是了,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東西……這是沙漏。”犀川連點幾次頭。
“老師……那個……”萌繪小聲問,“可以問問題嗎?”
“變量的定義部分呢?”犀川嚴厲的聲音。
7
“西之園,”犀川轉身看着萌繪。犀川說得很利落,這樣的犀川萌繪第一次見。“算算256乘256得多少。”
“島田小姐,請通知大家。”犀川冷靜地說,“也通知警察。我們去談話室。大家都會出來吧……肯定。”
(沙漏?)
聊天的連接斷開了。
“爲什麼?怎麼回事?這是……”島田站起身抱着自己的雙肩,“啊,好冷!這種事……怎麼會……”
“我也要坐!”萌繪從後邊說。(譯註:卡託是一種虛擬空間的賽車遊戲。)
“這個……整數是2字節吧?”島田還沒說完犀川就問。
在這兒。現在去你的房間吧。警察也一起。
“談話室有三臺卡託車。”萌繪跟犀川說,“老師,去那兒吧。”
又出現了列表。
終於見面了,犀川老師。
“那是RedMagic的版本四開始使用的時間嗎?”犀川問島田。
是嗎?應該不是第一次見吧。
犀川敲鍵盤。
“啊?”萌繪又問了一次。但是,犀川不說話看着萌繪。
“有什麼事嗎?”萌繪小聲問道。
島田正呆呆地張着嘴看着犀川,馬上回過神兒,檢索文件。確認這個花了不少時間,終於島田轉過身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是的,正是這樣……”
好的,我等着你們。
一個新的窗口打開,發出和島田文子聊天的請求。
“是誰呢?……”島田文子一邊說,一邊摸鍵盤。
我是犀川。你看到我們檢索源程序了嗎?
“下一個呢?”犀川毫無表情地說。他又點了一支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