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睡意與白骨
《森博嗣S&M系列》 · 森博嗣 · 9913 字
大鬍子刑警又一次勸萌繪回家。但是,被萌繪以“一個人決不回去”爲理,很堅決地拒絕了。那之後,刑警幾次三番從遠處偷看萌繪的臉色,但她故意不去和他對視。早上六點過一點兒時,刑警終於過來說,犀川副教授也可以回家了。可能是萌繪的“一個人決不回去”的主張奏了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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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鬍子刑警又一次勸萌繪回家。但是,被萌繪以“一個人決不回去”爲理,很堅決地拒絕了。那之後,刑警幾次三番從遠處偷看萌繪的臉色,但她故意不去和他對視。早上六點過一點兒時,刑警終於過來說,犀川副教授也可以回家了。可能是萌繪的“一個人決不回去”的主張奏了效。大鬍子刑警爲了讓她回家,把犀川也給放了。雖然多少有點讓人不順心,不過結果還不錯,萌繪想。
之後犀川又跟喜多說了一會兒話,不過他還是決定先回去。包括喜多在內,極地環境研究所的教員們還不能回去。另外,一大早兒警方就把事務官橫岸和技術員八川都叫了過來,大學的有關人員好像也來了好幾位。萌繪和犀川走出研究所玄關的時候,看到辦公室裏有十多個人。
“不過,和早上一點時相比,警察的人數似乎少了一些。”萌繪這麼一說,犀川便回應道:“可能是因爲搜查已經延展到外部了。”
萌繪感到有些睏意,不過還是非常興奮。在她所知道的範圍內,對昨天夜裏發生的殺人事件根本無法解釋。她非常想知道,警察正在調查些什麼,他們又發現了些什麼。
因爲得到許可,可以使用汽車,所以當大鬍子刑警說用警車送他們回去時,萌繪和犀川拒絕了。身爲縣警察廳長官的萌繪的叔叔,對自己的侄女疼愛異常,估計給下屬打了不少電話確認萌繪的安全。叔叔是個值得尊敬的人,只是萌繪不喜歡他把自己當小孩兒這一點。
萌繪和犀川走到停車場,上了跑車。
今天似乎也是個熱天,強烈的陽光從東邊向他們襲來。萌繪把一直放在儀表盤上的太陽眼鏡放在了座位後邊的口袋裏,隨後啓動了汽車,搖下兩側的車窗,以便給車內換換新鮮空氣。
萌繪最喜歡開車。對於自己的駕駛技術也極有自信。她很喜歡能夠使用雙離合器的手動齒輪,發動機的聲音和振動都非常好。萌繪的車上沒有收音機也沒有音響,因爲她無法忍受開車的時候聽不到發動機的聲音。雖然沒有做過自我分析,不過但凡發動機聲音和馬達聲音她都喜歡。
“不困嗎?”犀川深深地陷在副駕駛的座位裏,雙手抱着後腦問道。
“嗯,有點兒。”萌繪回答。
車靜靜地行駛着。愜意的晨風吹拂着她的頭髮。
“本來等做完實驗後,我有很多問題要問您呢。”萌繪向犀川這邊瞥了一眼說道。
“什麼問題?”
“做什麼了,什麼機器,爲什麼要做那種實驗,結果有什麼作用……”萌繪說得很快,“結果,因爲殺人事件全部掛(泡湯)了……”
“掛了?”犀川笑道,“這可不像你說的話啊……可不怎麼文雅。掛了……唔,不過確實是掛了。”
“老師,想點兒什麼吧?”
“什麼?”
“就是說,那個密室的……”
“密室?什麼密室?”
“先說說內容。”犀川說,“然後再說yes或no。”
(這跟屋頂有什麼關係?)
“是我一生的請求。”萌繪將一隻手豎起在鼻尖的位置。
“不行。今天回去睡覺吧。”犀川立刻回答道,“我就睡一會兒,唔,中午還要回研究室。還有很多要整理的工作呢。”
在個人簡介的後面是市之瀨助教的論文列表等。市之瀨助教的論文幾乎都是和木熊教授聯名的。她大學三年級時破格升入研究生院,只用了兩年(其中還有十個月是在國外)修完了博士課程。也就是說,大學沒有畢業就升入了研究生。這是最近新設的跳級制度,是隻爲少數極其優秀的學生而設的特別措施。
萌繪有點遺憾。“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在工作上,犀川一次也沒有讓她幫過忙,所以那種可能性基本接近於零。
至今爲止喜多幾乎從來沒有進過這個房間。前邊是爲了觀察計測室內部而特意裝的大玻璃窗。那個窗子附近,並排着兩張桌子,上面擺着兩臺電腦以及五臺和計測有關的機器。桌子下面也放着記錄用的機器。這個桌子只有兩把椅子。桌子的左邊,也就是屋子內側的靠牆處,放着一個前面是玻璃的鐵櫃子,裏面密密麻麻地擺放着說明類的書。房間很小,現在五個人在裏面已經有點無處落腳了。一眼看去,除了剛纔進來的門以外並沒有其他出口。
“我以前就想問了……”萌繪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即使科技這麼發達,也必須要進行實驗嗎?”
鈴村春江,女,圖書主管事務官,一九六五年生,籍貫長野縣。
“在這個鐵櫃子後邊。”市之瀨助手摸着櫃子說,“後邊有個小門。我想旁邊可能是機械室,現在已經不用了。嗯,應該……也可以去屋頂。”
兩名刑警試着推拉那個鐵櫃子,但是卻紋絲不動。
刑警把遠處穿制服的警察叫了過來,用耳語吩咐了幾句。警察立刻走出了實驗室。剛纔一直提問的年輕刑警自己走到實驗室的角落,彎下了腰。喜多完全不明白他在幹什麼。
橫岸卓也,男,事務官,一九四零年生,祖籍愛知縣。
“沒有。”犀川立刻回答。他朝着公寓的玄關慢慢後退。
“你也太好說話了,犀川。”犀川自己嘀咕着。
“警察來大學是很招人煩。特別是這次被警方盯上的是國立大學。”
實驗室裏一名戴眼鏡的刑警走近喜多。比起向市之瀨提問的那名刑警,他年紀大一些,看起來和喜多的年紀差不多。
“不,一次也沒去過。”市之瀨搖了搖頭。喜多竟然都不知道有梯子那回事。
“不是,倒不是誰說過……不過……大家不是都這麼說嗎?”
市之瀨裏佳,女,一九六七年生,籍貫岡山縣,一九八八年畢業於N大學。一九九零年於該大學研究生院修完博士。專業是浮游構造的數值解析。一九九一年在德國留學十個月。
那是無形的東西。就像是溶化的冰凍優酪似的,沒辦法抓住。雖然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的感覺,但的確是有稍縱即逝的某種念頭的。
“唔,沒事兒。沒什麼特別的……”
一進屋,犀川馬上洗了澡。然後,衣服也沒穿走到冰箱前邊拿出了一聽可樂。嗓子已經好幾個小時沒有沾到液體了。接着,打開桌子上電腦的開關,連接上了大學的因特網。犀川平時在家上網是通過電腦的調制解調器用電話撥號的方式先接通計算機中心,然後再連接上研究室的工作站。在網上,犀川收到了三封新郵件,不過都不是特別緊急和重要的。
“啊?”喜多反過來問。喜多並不知道有那麼一個房間。“有那樣的房間?”
犀川把可樂倒進嘴裏。然後又敲了幾下鍵盤,檢索中森事務。學校裏姓中森的有六個人,其中有兩名女性,因爲一個在文學部,一個在工學部,所以馬上就知道自己要找的是哪個了。
“從哪兒可以去屋頂?”刑警問。
萌繪仔細思考着犀川的話,但還是不能完全理解。
喜多正跟着一個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年輕刑警,在實驗室裏四處轉悠。市之瀨助教也跟他們在一起。對於刑警無數的關於細節的問題,兩個人一直耐心地做着回答。喜多感覺,問題的九成都跟殺人事件毫無關聯,而且他懷疑答案的百分之六十都超過了刑警所能理解的範圍。
“真拿你沒轍……那今晚七點在研究室見。在那之前把你自己能做的都做了,知道嗎?”犀川用動詞的終止形命令她。這樣說着,他回過身,向公寓的玄關走去。
刑警把聽到的內容原封不動地記下來。
刑警在筆記本上記着什麼,估計不懂的地方比提問之前更多了。
“謝了。”這樣說着,犀川下了車,關上車門。
(三十歲?)犀川想。(比我還小啊……看不出來。)
“測角儀。”
“呃……”喜多想了一下,“市之瀨小姐,屋頂能上去吧?”
“在哪兒?能給我們看看嗎?”刑警催促道。接着,叫來了在附近拍照的上了點年紀的男人,他穿着工作服。剛纔那名年輕刑警也回到這邊來了。
萌繪開心致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接着是逐漸遠去的跑車的發動機聲。犀川再一回頭時,萌繪的跑車已經在遠處小區的坡路上了。
“什麼?”犀川面無表情,有點兒不耐煩。
2
犀川檢索下一條信息。
“星期一之前要交力學的報告……”
星期六上午七點。
中森敬子,女,教務主管事務官,一九五零年生,籍貫歧阜縣。
“什麼事啊?快說。”
犀川關閉了窗口,接着又用鍵盤輸入了“Assist Prof. Ichimose(市之瀨助手)”。這次也是一下就找到了目標。真是少有的姓氏,犀川想。
關閉了數據庫,犀川給研究室的國枝助手寫電子郵件。關於殺人事件只說了很少一點兒,告訴她自己今天上午不去研究室了。星期六大學休息,不過犀川和國枝助手都有工作的習慣。
當犀川洗完澡喝着冰鎮可樂的時候,喜多還在極地研究所不能回去。
木熊京介,男,一九四零年生,籍貫岡山縣,一九六三年畢業於T大學。一九六五年於該大學研究生院取得碩士學位。
數據只有這些,行政職員的畢業學校和業績沒有寫進數據庫。
“用泵抽水。”喜多回答,“在那邊。”他指向實驗室的裏邊。在一個角落裏放着管子和泵的發動機等等一系列設備。
犀川的公寓一會兒就到了。
“不,回家。回家更近……”犀川回答。
“啊……”犀川朝着天嘆了口氣,不過表情一點兒沒變,“怎麼暑假還有報告?”
“這個實驗室有地下室嗎?”黑框眼鏡問道,“似乎有機械室一類的吧。”
“那個大鬍子刑警嗎?”萌繪邊發動車邊說,“很煩人。”
“那個實驗室暫時也不能用了吧?”犀川看着窗外說,“真可憐,研究也得推遲了。博士生們要面臨生死問題了。”
“哦,我可沒得出這麼確切的場所條件。”犀川帶着睡意說,“讓警察去辦不是挺好嗎……”
(唔,下一個是……)
“伽利略……大概是四百年前了吧?”犀川看着萌繪這邊說,“他計算行星和衛星的運動,製作望遠鏡進行觀測。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使用的桌子歪了多少。他留下的內部應力分佈從基礎知識上來說有很大的錯誤。無論任何物質,只要承受了外力,都會發生變形並且進行力的傳遞,這一點並沒有得到認識。伽利略的錯誤得到糾正是在兩百年以後了。而對於變形進行精確的計算就是最近的事情。不,即使現在也不能說是完全正確……即便身邊的現象也有無數不明白的。”
“可是,從好幾百年前開始,全世界的研究者不就都在進行研究了嗎?”
“我有個請求……”萌繪眯起一隻眼睛做了個鬼臉,“行不行?”
喜多雖然這樣想,但是沒有表現到臉上。
犀川的目光一時緊緊跟隨着這些文字。木熊教授的新論文的三分之一,犀川都有印象。
(對,肯定是冷氣機……)喜多想。
“這個水池是怎麼排水的?”那個刑警問道。實驗室的水池本來蓋着蓋子的,現在有一部分露在了外邊。
“是的。”這樣一說,喜多想起來這個問題有人問過他。問題太多了,他已經記不起跟什麼人說了些什麼問題了。
犀川總算靜了下來,坐在椅子上。他點上一支菸。頭腦很清醒,但是身體卻很疲憊。他猛地向遠處吐了一口煙。
“不是密室嗎……”萌繪把車停下來等紅燈,“可是,捲簾門不是壞掉了嗎?緊急出口是在裏面上了鎖的,惟一的出口在大家所在的位置上能看得非常清楚。案發時沒有人能隨便進出的。被害人和兇手都是怎麼進去的呢?”
(才二十八歲啊……)
3
這樣沒有意義的問答已經進行了一個小時了。喜多感覺到無聊,走開了一點兒。
週六的早晨,道路顯得很空曠。萌繪跑車的發動機發出令人愜意的聲音,迴盪在靜謐的大街上。
八川善太郎,男,技術人員,一九六零年生,祖籍香川縣。
犀川又敲了幾次鍵盤。畫面上出現了新的信息。
“那個……計測室的裏邊倒是有個房間。”市之瀨助手似乎很難開口。
鈴村樸素的穿着,冷漠的表情,讓犀川覺得她有四十歲左右。實在看不出只有三十歲。
“這個是做什麼用的?”這樣的問題刑警問了幾十遍了。
“啊,老師……我想去看看老師的房間。”萌繪坐在駕駛席上問道,“可以嗎?”
“哦,老師,您回學校嗎?”萌繪問道。
“您剛纔說冷氣機是在屋頂?”刑警扶扶他的黑框眼睛說道。
“老師您不做實驗嗎?”據萌繪所知,犀川的研究室只是用計算機進行計算而已。
“您經常去屋頂嗎?”刑警看着市之瀨問。
“辦公室後邊有梯子。”市之瀨轉過頭回答,“在玄關內側的後院。從那兒可以上到屋頂,一直走到這個的上邊應該可以到。”
研究領域的最前邊寫着土木工學、構造動力學、極地和海洋構造。從一九七二年起,在英國留學兩年。緊隨其後的是着作和主要論文的列表和學會、協會獲獎列表。
“唔……”他自言自語,“什麼呢……”
數據又只到這裏爲止。
“因爲我的專業是歷史……實驗都已經做過了。”
然後,他想起了什麼,用鼠標點擊了幾下,進入了學校的數據庫。等了一會兒,用數字鍵選擇了屏幕上出現的“檢索”按鈕,然後使用鍵盤輸入了“Prof. Kikuma(木熊教授)”。
“別隨便就把人生賭上啊,西之園。我就聽聽……什麼事?”
萌繪知道犀川住的公寓。不過,從來沒進去過。
八川技術員的數據也只有這些。犀川又進行下一個搜索。
“這個呢?”
不知什麼時候,提問的任務交接給了黑框眼鏡。比起剛纔的年輕刑警,他的問題要準確一些。
“唔,是有些人這麼想。”犀川自己點頭道,“幸福啊!”
N大好像沒有和他同姓的教授。電腦畫面立刻出現了木熊教授的簡介。
(似乎有什麼掛心的事。)他隱約覺得。
犀川嗤嗤地笑起來。“科技發達?誰說的?”
“老師,我……”萌繪的身體伸向副駕駛的方向,偷偷看犀川的臉。
此時已接近盂蘭盆節。然而,對於大學裏的一部分人,包括犀川來說,似乎並沒有過這個節的習慣。犀川副教授和三上教授盂蘭盆節都不休息。
跟隨着市之瀨助手,喜多、兩名刑警以及穿工作服的攝影師幾個人排成一列登上樓梯。他們沿着扶手走到通道,打開了計測室的門。
“是啊,三上老師的……”萌繪偷偷觀察着犀川的臉色。
“不,沒有。”喜多回答,“只有屋頂。”
“這是電磁緊急隔斷電子管。”市之瀨認真地答道,“在焊接的泄漏試驗中使用的是真空箱。”
三上教授在建築系中對學生最嚴厲。每年都有一半左右的學生拿不到他的力學學分。“魔鬼三上”這個稱呼在學生們中間悄悄流行。三上教授性格怪僻,不過倒是萌繪喜歡的研究者的類型,事實上是爲數不多的值得尊敬的教授。可是,萌繪對於力學卻怎麼也不感冒。與其說不明白,不如說是沒意思。正像犀川說的,萌繪前一段時間的報告三番五次地重寫,也沒和誰商量,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寫完交上去的,可是好像並不合三上教授的心意。她不想找朋友幫忙,查書又麻煩。本打算昨天參觀完實驗之後,和犀川商量的。
“這個房間已經結束了吧?”年紀大的刑警問拿着相機的男人。穿着工作服的男人點點頭。大概是說搜查完了吧。
他們讓喜多和市之瀨暫時出去,然後刑警加上攝影師三個人把鐵櫃子裏的書都搬了出來,放在了遠一點的地上。喜多和市之瀨從外邊透過窗戶看着屋子裏的情況。轉眼之間鐵櫃子就空空如也了,兩個男人很容易就能搬得動。不過由於屋子太小,櫃子只是向前斜着挪動了一點。
佈滿塵土的牆壁上,的確有個小小的木製門。門上把手的位置有個洞,把手被拆下來了。
喜多和市之瀨又重新走進房間,年輕刑警便開口說道:“沒有把手啊。”
穿工作服的男人按動快門照了好幾張照片,現在正熟練地換着膠捲。
“我想是爲了把櫃子靠在牆上,才把門把手兒拆掉的。”市之瀨回答,“已經三年多了……”
“是這個研究所剛建成時的事嗎?”眼鏡刑警確認道,“從那之後,一直這樣嗎?”
市之瀨點頭。
刑警們從口袋裏掏出手套戴上,準備把門打開,可是沒有把手,實在無從下手。儘管兩人同時用勁兒,但仍然打不開。一會兒,觀察了好一會兒狀況的攝影師從計測室的門出去,拿回一根六十釐米左右的鐵棒。似乎是實驗室裏的東西。他把工具交給了年輕刑警。鐵棒伸進了牆壁和門的縫隙裏,嘎吱嘎吱的聲音響起。
木門伴着揚起的塵土被打開了。
裏面一片漆黑。迎面撲來一股強烈的腐臭味。是有機物腐爛的刺鼻的氣味。感覺像是空氣發黴了。
年輕刑警把臉探進去,似乎在摸索着尋找牆上的電燈開關,不過沒有找到。計測室本來就不怎麼亮。從這個打開的小門射進去的微弱光線,要想照遍這個未知的房間,確實差得太多了。
這時,從屋頂傳來了噹噹的敲鑼一樣的聲音,巨大的聲響把喜多旁邊的市之瀨嚇了一跳。聲音就在附近。刑警們和喜多走進昏暗的屋子向上望去。同樣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有人在上邊。
“屋頂吧。”黑框眼鏡說,“剛纔讓他們去上邊搜查了。”
適應了屋子裏的光線後,能看出這個房間比計測室寬敞一些,還能再往裏邊走。無數粗粗的管子毫無秩序地縱橫其間。視線非常不好。強烈的黴味使喜多不禁咳嗽起來。
“應該有電燈吧。”年輕刑警從口袋裏掏出手電筒向天花板照去。沒有看見照明設備。接着,手電筒的光開始向牆壁照去。市之瀨和攝影師也走進了房間。市之瀨助教一下適應不了房間裏的惡臭,忙拿出手帕捂在鼻子上。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追隨着手電筒的光。終於,手電筒的光射到了從牆壁上突出來的コ字型的管子上。稍微向上的地方還有幾個一樣的東西。手電筒的光循着那些管子繼續向上移動。那是固定在牆上的梯子。
刑警們和喜多向裏邊走去,來到梯子跟前。刑警用手電筒向正上方照去,可以看到天花板上有一個凹進去的四方形,那個洞裏邊最高的地方,並不是混凝土,似乎是一塊塗了漆的鋼板。可以看到四方形的井口蓋和槓桿。
“好像可以上到屋頂。”屋子裏很暗,刑警說這話的時候,看不見他的表情。
“能幫我拿一下手電嗎?我上去看看。”年輕刑警說。
手電筒遞給了另外一個人。年輕刑警用戴着手套的手抓住牆上的管子,輕鬆地向上移動着身體。手電筒的光芒從下面照上來,他在那光線裏向上攀爬着。
“對,是這樣的。是我把那個門把手拆下來的。”橫岸事務官似乎也想起來了說道,“是極地研剛剛建成,來這裏之後不久的事。拆下來的把手,應該在辦公室。”
因爲在計測室裏邊發現了已經化成白骨的屍體,所以似乎又來了更多的警察。很多人呱嗒呱嗒地通過走廊,場面十分嘈雜。
這時,西之園萌繪正把她的紅色跑車開進自己公寓的地下停車場裏。
上午十點。當犀川和萌繪各自躺在自己開着空調的家裏熟睡的時候,喜多副教授還留在殺人現場,不能回去。
“不知道啊……不過,是增田的可能性很大。”喜多睜開眼睛說。
“啊,toma,對不起。”萌繪高興地把撲上來的狗抱起來。
“應該是這樣的。”市之瀨回答道。
“大學的措施是……”橫岸事務官說,“算他休學。碩士課程允許休學兩年。現在還沒……對,是一年零八個月了吧?”
“向警察局遞交失蹤人口搜查申請了嗎?”眼鏡刑警繼續問。
“我想是這樣的。”市之瀨助手總算能開口說話了,“是的,那個櫃子從很久前就已經在那裏了……”
說完,萌繪又走上階梯。取訪野鬆了口氣,笑眯眯地走進了裏面的房間。
喜多看到了細長的東西。
黑框眼鏡刑警跪在那裏,靠近燈光,試着用手套去拂拭上面的灰塵。響起沉悶的聲音,是那個東西落在地上滾動的聲音,在這樣的衝擊下塵土紛紛脫落下來。
最先看出來的是一雙運動鞋。
“增田潤。是兩年前的冬天。九三年的十二月。”橫岸事務官回答。
這可不是一隻小狗。體重足有十五公斤。有點兒胖,黑白茶三色的牧羊犬。Toma用舌頭輕輕舔萌繪的臉。
極地環境研究所的會議室。喜多抱着胳膊,閉上眼睛。頭略微有些疼。
“那個……小姐,您喫點什麼啊?”老人的聲音跟着她。這時,萌繪和toma已經登上了大廳裏設計前衛的螺旋形階梯。Toma幾下就跑上了樓,在上面輕吠了一聲。狗爬樓時從不停下。取訪野追過來,仰頭看着萌繪。
4
她的停車位在離電梯最近的地方。
“刑警先生,您問的事情……我們不清楚。”木熊教授稍稍提高了聲音強調道。
(那是手嗎?)
“關於這一點現在正在調查中。”對面的大鬍子刑警馬上說。就是今天早上在玄關向萌繪鞠躬的那個黑皮膚的刑警。這裏邊好像他的職位最高。
市之瀨也點頭。她好像受了很大的打擊。昨天看完丹羽健二郎和服部珠子的屍體後還顯得很堅強,然而這第三具屍體似乎已經超出了她保持理性的範圍之外。
“那個……有什麼不合適的嗎?”
“沒有檢修過,因爲一直以來沒出現過任何故障。”橫岸代替木熊教授回答道,“也沒有進行過設備檢修。”
從屋頂上射進強烈的光線,喜多不禁眯起了眼睛。刑警把上半身從那個出口伸了出去。傳來說話聲。似乎在和屋頂上的警察交談。
“那麼,就是說是自殺了。”喜多從一邊說道,“那可是個完全的密室啊。”
“不是,取訪野你也去睡吧。你沒睡吧?”然後,好像很難開口似的小聲說道,“對不起。讓你爲我擔心……”
“不喫。”萌繪站在螺旋階梯的中間,嘆了口氣說道,“我要一直睡到午飯後……”
“您的意思是說不知道嗎?”刑警追問道。
刑警們都沒出聲,上了年紀的攝影師也絲毫沒有被嚇到。隨即接連按了三次快門。閃光燈閃了三次,照亮了那個奇怪的東西。
“喜多老師和市之瀨老師怎麼想?”刑警朝着喜多他們這邊說。
“這個,他的父母可能申請了吧……大學不負責那麼多。”木熊回答。
“您說的是……最初屋頂的小窗戶是開着的吧?”刑警問道。
萌繪抬起臉,瞥了他一眼,“我可沒拜託你做那樣的事啊。”
喜多看到市之瀨的時候,她正用拿着手帕的手捂住臉,臉色慘白。從屋頂射進來的光線,把她的臉照得很清楚。市之瀨視線直指的地方,從喜多的位置看去,剛好被管子擋住,看不清楚。眼鏡刑警立刻跑了過去。年輕刑警也急忙跑了下來。
“正確的失蹤時間是什麼時候?那個增田什麼來着?”刑警問。
一個警察進了房間,對着另外一名刑警耳語了幾句,似乎是在報告什麼情況。
開天花板的井口蓋着實花了好一會兒工夫,似乎是鏽住了。終於聽到了槓桿移動和鎖頭拿下來的聲音。刑警使出全身力氣向上推動鐵製的井口蓋。
“是的。他們是一級的。”木熊回答,“增田碩士畢業後決定工作。當然工作都已經定下來了。丹羽碩士畢業後,又繼續上了博士。”
5
萌繪放下胖胖的toma,脫下鞋子。
突然,一聲短促的驚叫聲響起。
取訪野擔心地站在那裏發了好一會兒的呆。他想着沒有辦法,剛準備回裏邊去的時候,只見萌繪又返回到了階梯處。上面的toma又輕吠了一聲。
“先洗澡,然後睡覺。”她淡淡地回答,從取訪野身邊走過,一邊揮舞着手提包,一邊大步地走了進去。Toma開心地跟在她旁邊跑了過去。
在裏面還有一個塵土塊。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樓上。
坐在喜多旁邊的八川技官,從剛纔起就一言不發。
兩隻鞋擺的角度很不自然。從運動鞋裏面延伸出來不知是布還是垃圾的黑色物體。喜多花了好幾秒的時間去理解那是什麼東西。喜多的大腦高速地運轉,對視覺傳達過來的數據進行分析。
喜多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發出驚叫的是市之瀨助教。
“給叔叔打電話了吧,取訪野。”
周遭沒有任何色彩。
“他失蹤的時候,那邊的計測室的鐵櫃子已經是那樣的了,是吧?門藏在後邊。”刑警說。
然後,她坐着電梯上了二十一樓。二十一樓和上邊的二十二樓都是西之園萌繪的住所。二十二樓是這座高層公寓的最頂層。這個公寓竣工還不到兩年,二十層及其以下都是分開出售的。價格最高的房間是三億日元,即便如此,面積也只有萌繪住所的一半而已。實際上這座公寓的老闆就是她自己。
“爲什麼廢棄那個門呢?”黑框眼鏡刑警看着市之瀨助教說道。市之瀨只是搖頭,沒有說話。
“就是說,您認爲那具屍體是那個失蹤的學生,對嗎?”黑框眼鏡刑警問。
“還是想喫點兒東西吧?”取訪野高興地說。
不知是蜘蛛網還是塵土,總之,好幾層白岑岑的東西重疊在一起,裹在所有東西的外邊。
“沒事兒。”她看着下邊說。
她從包裏拿出卡,打開玄關的電子鎖,進了門,一隻長毛的大狗一下朝她撲了過來。
喜多、刑警們還有攝影師都立刻發現了。
木熊教授、市之瀨助教、喜多副教授三名教員,再加上一大早被叫來的橫岸和八川,正在接受四名刑警的各種盤問。
“他當時是M2(碩士二年級),正在寫碩士論文。”木熊教授用緩緩的語調補充道。教授似乎也非常累了。
據喜多所知,市之瀨一點兒妝都不化。眼鏡也不太合適。可是,即便如此,仔細看,還是覺得她是個很有魅力的女性。但是,現在的市之瀨助教原本梳起的頭髮有好幾根垂到了臉上,眼睛有些充血,讓人感到有些悲悽。
房間昏暗的角落,數根粗粗的管子向上延展。那東西就在它們的空隙間。
“是,接到小姐電話之後馬上就打了。”取訪野老頭用優雅的聲音回答。
“我倒希望不是……”木熊回答。教授剛剛也被帶着去看了第三具屍體。
殘餘的影像灼燒着喜多的眼睛。
滾到喜多和刑警腳下的是人的頭骨。
“知道了。”刑警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在死亡的學生增田關閉那扇小窗戶以後,近兩年來誰也沒有注意到小窗戶被關閉了。”刑警好像自言自語似的嘟囔着,“沒有定期檢修嗎?對於空調設備什麼的。”
良久,一個白頭髮的小個子老頭快步走了出來。
“不……不是。”市之瀨助教趕忙回答道,“那扇門……從一開始就沒使用過。如果必須要進那間屋子的話,就只有在管道的安裝和修理的時候,所以有關人員都是從屋頂出入的。大部分的相關設施都在屋頂。所以……在計測室放有梯子……”
“M2是指碩士研究生二年級吧?”刑警確認道,“那就是說……和昨天被殺害的叫做丹羽的學生是同一年級的?”
“小姐。”老頭說,“出了什麼事兒……很辛苦吧。您累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