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話 對峙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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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頭鹿。

一頭從軀幹中部到後半身消失，與扭曲纏繞的樹根一起嵌入岩石中的鹿。

它看起來像貴族宅邸中裝飾的狩獵戰利品0;Hunting・Trophy1;，但這頭鹿還活着，眨着眼睛，喘着粗氣，注視着從空中墜落的巨大金屬塊。

由黑色和銀色組成的金屬塊，仿造了「龍」這種頂級捕食者的外形。

如果身體完好無損，鹿可能會立刻逃跑。它從氣息和氣味中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龍，但即便如此，它仍然是一種威脅，尤其是裏面容納的東西異常可怕。

一個被強行塞進小小的——非常小的容器中的某種龐然大物。

鹿沒有語言能力。當然，它無法用語言描述自己目前的處境，也無法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

大地突然震動、隆起，等它意識到時，已經變成了這樣。其他衆多被捲入「格雷姆製造」術式的動物，可能也處於類似的情況。

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死去。這在自然界中並不罕見。雖然對野生的鹿來說並沒有「接受死亡」這樣的概念，但這並不意味着它愚蠢到無法理解這樣的現實。

它知道自己將會死去。意識將被吞入黑暗的洞中，再也無法浮出水面——鹿本能地理解了這一點，用渾濁的眼睛注視着無法逃避的命運。

就在這時，那個金屬塊猛烈地墜落下來。

無法逃跑，也無法感到恐懼，瀕死的鹿將目光轉向了金屬龍。逐漸模糊的疼痛和意識被此物的感0;•1;情0;•1;觸動，微微甦醒。

此物——此物裏面的「某個存在」，正在悲傷着。

又或者說，在懊悔着。

也可能是在憤怒。感情已經強烈到了這種地步。

然而，其中似乎並沒有針對個體的殺意或敵意。

或許，甚至不是這些情感中的任何一種。

正因爲鹿沒有語言能力——不，即使它能說話，也無法爲這種情感命名——它只是默默地注視着那黑暗、深沉、如鉛般沉重的此0;•1;物0;•1;。

紅瞳注視着鹿渾濁的雙眼。

最終，鹿閉上眼睛，停止了呼吸。金屬龍在格雷姆膝蓋處的森林仰望着天空，隨後猛然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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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由無機物製成的聲帶中，傳出了極其生硬的聲音。

即使有着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的行爲也不能被稱爲正義。更何況，這與世界和平完全背道而馳。

傑斯帕看到艾爾克己的態度，生硬的聲音中透出一絲喜悅。

「哇嗚!? 」

「是的。我不是隻會依賴那位大人特意準備的教義的矇昧信徒，而是真正繼承其意志的存在！」

「哦呀，不想回答？還是說，您已經忘記了？我記得您傲慢地自稱《異種族調停管理官》來着吧……。唔姆，唔姆，唔姆！實屬滑稽，實屬有趣！」

「露西婭桑纔不會被你這樣的人殺死。……傑斯帕桑，你難道是教會的……？」

從他穿着的西裝縫隙中，岩石碎片零零散散地掉落。

「看起來手指還挺用力的嘛。如果想扣動扳機，請隨意」

「嚯，法令嗎。原來如此，這是個用來用槍口對準他人、迫使其屈服的絕佳藉口。……不過，聖女大人，您真覺得這樣好嗎？您現在不正是體現了您剛纔否定的「以暴力實現的正義」嗎？」

「正義……？」

「當然是一樣。完0;•1;全0;•1;就0;•1;是0;•1;一0;•1;回0;•1;事0;•1;」

傑斯帕聳了聳肩，平靜地回答到。

艾爾沒有將槍口從傑斯帕沒有表情的頭部移開，但也沒有扣動扳機，回答道。

彈夾裏裝的是剛纔擊倒小型格雷姆的「爆炸子彈」。如果艾爾開槍，毫無疑問能摧毀眼前的這個「傑斯帕」。

艾爾斷言道。

與他熱烈的語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身體和聲音始終是冰冷的無機物。

傑斯帕一副像被狂熱驅使一樣的動作，張開雙臂。

「這是兩碼事」

還是通過某種手段，將自己變成了非人的存在？

艾爾將槍口對準傑斯帕的頭部，表情變得嚴峻而扭曲。

證明自己的行爲也是基於「正義」。

向反王政派提供武器、自導自演的斷罪、處決行爲。

傑斯帕所說的「外面」。在巨大格雷姆頭部的人，應該是衆多的前軍人，以及——

「但是，你們《異種族調停管理官》不也爲了所謂的調停，揮舞着暴力嗎？」

「——阿爾伯特・傑斯帕・諾曼斯加特！不要再動了！根據法令，我們將拘捕你！」

「這是……」

「通過傷害他人來實現的正義根本不存在。那只是暴力」

傑斯帕高聲喊到。

他若無其事地撓了撓岩石腦袋的瞬間，艾爾她們所在的空間劇烈震動。

從艾爾嘴中發出了疑心與焦慮混雜的聲音。

「……莉莉雖然聽不太懂」

傑斯帕斷言，隨後緩緩將手伸向自己的頭部。

「真正意志……？」

「閉嘴。不許動！」

「原本是龍的存在，甚至還對殺害其「配偶」的人施捨慈悲……！大司教閣下留下的教誨，確實在您身上得到了體現呢，聖女大人」

「？……難道說」

雖然傑斯帕的異樣姿態以及他稱呼艾爾爲「聖女大人」都讓艾爾很在意——但更重要的是，他剛纔的言辭令人無法忽視。

傑斯帕在演說之中，突然拋出一個問題。

他本人是否在別處操縱這個格雷姆？

「那位大人爲了維持真正的和平，管理着所有愚蠢的人類。他賜予信仰，製造虛假的戰爭，給予虛假的歧視和階級，確保人們不會互相毀滅。——然而，偉大的大司教閣下也有錯誤。您知道是什麼嗎？」

「你是想問我是不是信徒嗎？這個答案可以說是「是」，也可以說是「不是」。我是那位大人——曾經的大司教閣下真正意志的繼承者」

「——太棒了」

「不。這個答案毫無意義，聖女大人。這樣的話，您就否定了羣體、規則、國家和法律存在的必要性。而且，您現在的頭銜是什麼來着？」

她低頭看向鐵橋下方，綠色的液體劇烈波動。

艾爾先是疑惑「岩石上會有蝨子？」，隨即意識到這是比喻。

「閉嘴！」

艾爾目前無法判斷，但至少通過《心眼》——即「能夠看見他人魔力0;Od1;的能力」——確認到，那具軀體中寄宿着傑斯帕本人的魔力。因此，她不能摧毀0;殺了1;它。

證明那本質上是一樣的行爲。

「哦呀，不好意思。我還不習慣這種「存在方式」。本想撣掉灰塵之類的東西，沒想到外面有蝨子。哎呀哎呀，真是慚愧」

莉莉被嚇到雙手抓住了橋的欄杆。

「……人類絕不是那種必須被管理，否則就會互相毀滅的可悲生物」

以及利用〈大陸間魔導放射線發射裝置〉進行的大規模屠殺。

「唔姆。真的是這樣嗎」

在沉默的艾爾身旁，莉莉瞪着傑斯帕開口。

「但莉莉覺得你絕對不是正義。因爲你看起來很壞，而且一直在說些壞心眼的話！」

「嚯？」

岩石面孔俯視着垂耳幼女。

面對否定的言辭，傑斯帕卻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樣，誇張地點了點頭。

「通過外表判斷他人。真是典型的獸人族思維。——不，我是在誇獎你。這種習性是你們編織的歷史本身，往往能直接抓住真相」

「？莉莉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很簡單的事情。無0;•1;法0;•1;相0;•1;融0;•1;的0;•1;存0;•1;在0;•1;，就0;•1;會0;•1;有0;•1;着0;•1;無0;•1;法0;•1;相0;•1;融0;•1;的0;•1;外0;•1;形0;•1;。大司教閣下的錯誤就在於，試圖將不同的種族混在一起管理。這些必須分開！因爲它們永遠無法相容！」

「你那是詭辯」

「——啊!? 」

尖銳的槍聲響起。

冰冷的聲音來自茨柏。不知何時從裝置中脫身的她從側面抱住艾爾的腰，手指扣動了扳機。

子彈像被吸入進去一般貫穿了傑斯帕格雷姆的頭部，將其炸得粉碎。

格雷姆像小丑跳舞一樣，雙手張開，旋轉了一圈倒下。

「茨…茨柏，醬……？」

「沒必要那麼認真地聽他說的話。畢竟他沒有一句話是真心的。單純只是在調侃你，爭取時間而已」

「誒……!? 」

茨柏對着瞪大眼睛的艾爾，繼續用不屑的語氣說道。

「這個男人其實只在乎自己的價值。他內心對魔族、人族、獸人族都毫不在意。剛纔的胡言亂語只是爲了給自己賦予「職責」的藉口」

「——口我口牙，辶文訁舌訁兌得真嚴厲」

格雷姆的身體突然化爲沙子，墜入鐵橋下方發出綠光的液體中。

「我亻到是自訁人爲不全是訁危辯呢。不過，亻爾訁兌辶文是無關緊要白勺事，那石角實女口此」

然後，

液體猛烈噴湧，形成一個巨大的人形，面無表情的綠色頭部俯視着艾爾她們。

從破碎的傑斯帕頭部傳來石頭摩擦般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