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話 法夫尼爾

人界的最北端，諾曼斯加特領。

已經數十年未使用過的圓形鬥技場，一個男人正位於其的中央。

特務試作機《巴西利斯克-改》

男人正駕駛着最先端的《魔導蒸汽裝甲》。

回想起來，他的人生充滿了失敗。

在他十幾歲的時候，妻子被魔族殺害。那個時代，魔族與人族之間的戰爭更加單純，他單純地憎恨魔族，並單純地加入了騎士團。

而有資格將這一切形容爲「單純」的，只有他本人。

當騎士團改名爲「軍」，而他還只是個軍曹級別的無名小卒的時候，他一邊訓練那些「未被剝奪」世代的年輕人，一邊爲國防竭盡全力地工作。……那是一段屈辱的日子。

——什麼？國防是什麼？那根本就不是「防」吧。

你在說什麼天真的話？艾米麗已經回不來了。

被那些魔族撕碎四肢，連同村莊一起被燒燬，成爲了哥布林食物的艾米麗，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都這樣了，你還給我說什麼守護？

年復一年，他的疑慮不斷膨脹。

而如今，年過七十的他只有一個願望。

那就是魔族的滅絕。僅此而已。

無論男女老少都無關緊要。殺得越多，他對伴侶的悼念就越深。這個男人，已經陷入了狂信。

「——不過說起來，那個《魔導蒸汽裝甲》真是越看越覺得噁心呀……。雖然之前見識過那門大炮的威力，確實名不虛傳，但噁心的東西果然還是噁心啊」

「達吉尼爾二等兵，我們所護衛的對象並非《魔導蒸汽裝甲》。並且，我絕不容許你侮辱開闢人族未來的「希望」」

「額，對不起。中校閣下」

突然聽到魔導通信回線中傳來的對話，男人下意識地用嚴厲的語氣回應。

在由三十多臺《魔導蒸汽裝甲》組成的小隊中央，那神祕的機體緩緩移動了頭部部件。

事實上，他剛親眼目睹那背上的炮臺將憎惡的魔族領地夷爲平地。他忘記過去的仇恨，看到了那些與魔族進行交易的愚蠢垃圾們的城市被摧毀的景象。

「Sir，Yes sir！」

「嗚啊啊啊!? 」

何等救贖心靈的瞬間啊。

對於單槍匹馬闖入軍隊中央的敵人，任何軍事手冊上都沒有記載應對方法。

在它被完全包圍的短暫瞬間，男人仔細觀察了這架機體。

謎之機體在幾秒內就會被制服吧。

「等等！往後——」

看來是在觀察周圍的情況。

「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多了。背後就交給您了。前，中校閣下」

突然從天而降的機體，將他的軍用《魔導蒸汽裝甲》給砸了個粉碎。

事實上，儘管有些困惑，但訓練有素的前軍人們還是按照男人的指示行動了。

而且，儘管男人在「軍」中服役了幾十年，卻從未見過這種構造。

預計在下一瞬間就會出現它被四面八方而來的盾牌衝擊壓垮的場景，但男人心中不祥的預感卻愈發強烈。

奇異的機體迅速被重裝部隊包圍，從視野中消失。

曾經作爲角鬥場——圓形鬥技場0;Amphitheatrum1;所使用的空間，如今大部分被一隻巨大的多足瓢蟲佔據。

——等那些粉末平靜下來時，就能再次將魔族燒成灰燼。

但是，男人將其形容爲「瓢蟲」，僅僅只是因爲其軀幹部分是圓形的。實際上，那上面安裝的腿部部件超過二十條，每一條都比《巴西利斯克-改》的機體還要龐大。

男人深深吐出一口紫煙，重新審視現狀。

「收到，中校閣下！」

「到底從哪出現的！這個帶尾巴的玩意!? 」

男人再一次打開了《魔導蒸汽裝甲》的通信，激勵起了所有人。

那是人類的「希望」，是「夙願」，是「信念」的結晶。無論如何都必須守護它。

這顯然不像是受過軍事訓練的駕駛員會做出的動作。就像是個外行，破綻太大了。

他看到重裝部隊的腳部部件也被破壞，倒伏在地，仍保持着圓形陣勢，這才意識到。

後方待命的魔導狙擊部隊則作爲應對突發情況的支援。

「……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

「重新提醒各小隊。我們身上揹負着人族的未來，絕不能在這裏失敗。無論如何，都要守住這門〈黑死炮〉！」

但男人憑藉多年的經驗，立刻察覺到那不是什麼善茬。甚至可能讓他們全軍覆沒。

在軍隊中是明令禁止在駕駛艙內吸菸的，但男人已不再是軍人。他背叛了國家，背叛了人民，也背叛了虛僞的正義，成爲了聚集在阿爾伯特上校麾下的「獵犬」。……所以，抽根菸就讓他抽吧。

「這是當然」

因爲這無異於自殺，除非是自爆式特攻，否則根本不可能採用這種戰術。

「離那東西遠點！準備魔導步槍！！重裝隊上前！舉盾列陣！！」

那傢伙，在那一瞬間旋轉了兩次。第一次用尾巴攻擊破壞了重裝《魔導蒸汽裝甲》部隊的腳部關節，第二次則精準地擊穿了頭部部件的駕駛艙邊緣。

那是他的願望，也是他心中人族的「希望」。

切斷通信後，男人掏出一支皺巴巴的紙卷香菸，叼在嘴裏。

「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

被破壞的只有頭部部件，下方的駕駛員似乎安然無恙。

「別放在心上。我只是用玩笑回玩笑而已。我們早就不是軍人了。可以說我們是爲了改變這個世界而並肩作戰的同志」

男人聽從心中的預感，給出了指示，但是已經晚了。

「嘎啊——!? 」

基礎骨架應該是通用型《魔導蒸汽裝甲》。但是，駕駛室周圍跟自己駕駛的《巴西利斯克-改》一樣，被類似爬行動物的頭部部件覆蓋。機體顏色爲黑色和銀色。可能是由於尺寸差異，對方的頭部設計更細更尖。

至少，肯定是會喚醒觀者生理上厭惡的機械造型。

巨大的水晶制單眼中，龍瞳石——被研磨成粉末狀的魔石散發着藍色的魔力光芒，正在裏面盤旋成旋渦。從某種角度來看，它更像一隻圓眼的蜈蚣。

這句鬆懈的話語，成爲了達吉尼爾前二等兵最後的通信。

魔導重裝甲隊上前，持步槍的魔導狙擊裝甲部隊在後。

外部收音裝置捕捉到了從機體中被拋出的前軍人們的慘叫。

真是扭曲，或者說，奇怪的機體。

男人一邊劃燃火柴，點上煙。一邊看向《巴西利斯克-改》的後部監視器，畫面中映出一座建築物。

「什，呃啊!? 啊!? 」

包圍着奇異機體——「帶尾巴的」重裝《魔導蒸汽裝甲》隊伍的頭部部件，被0;•1;無0;•1;一0;•1;例0;•1;外0;•1;地0;•1;被0;•1;撕0;•1;裂0;•1;飛0;•1;散0;•1;。

但他很快意識到「這樣不好」，於是放柔了聲音，重新打開了通信回線。

突然從天而降的——其實只有這位前中校男人意識到了這一點——以圓形陣型將奇異機體包圍。

首先由持盾的重裝隊《魔導蒸汽裝甲》進行包圍，施加壓力使其無力化。

「誒!? 啊!? 好的！」

所以，男人的命令是正確的。

「不過，這種狀況下，真的會有敵襲嗎？——嘎啊!? 」

這個突然出現的襲擊者，其奇異的機體上有一條像龍人族一樣粗大的尾巴。剛纔其他同伴稱其爲「帶尾巴的」，大概就是因爲這個。

對男人而言，他當然也不希望同伴死去。他鬆了一口氣，慶幸軍用《魔導蒸汽裝甲》的駕駛員保護機制十分優秀——不，不對。

男人喃喃自語。

這句話中蘊含的情感，究竟是敬畏、敵意，還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讚許，連男人自己也無法分辨。

「中…中校，請給出指示！」

「……別開槍。會誤傷墜機的同伴。我們已不再是軍人。優先救助同伴。回收同志後，你們退到後面」

「但…但是敵機……」

「沒什麼，那玩意似乎願意等着。——是這樣吧，帶尾巴的？」

男人駕駛着的《巴西利斯克-改》監視器前方。

黑銀色的機體靜靜地懸浮在空中。

由背部和尾部部件組成的輔助裝置飛行。

正常情況下像《魔導蒸汽裝甲》那樣的鐵塊，是不可能靠着那樣的裝置飛在空中的。

就算假如那個機體身上的銀色裝甲是由與鐵不同的物質製成的，只靠魔導蒸汽機關也是不可能產生出那等的能量。

那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無從得知。

但不知爲何，男人卻能明白那傢伙在等待什麼。

「我…我們並不畏懼死亡！自從我們聚集在傑斯帕上校麾下，決心開闢這個世界的未來時起，我們就——」

「廢話少說。死了就看不到明天了。趁那傢伙還沒改變主意，趕緊回收同伴吧。……魔族的怨恨，我可以在夢中盡情體會。但同伴的死狀，我這副老骨頭已經承受不起了」

「……中校」

男人一邊盯着仍在空中待機的「帶尾巴的」，一邊啓動了手臂搭載的高頻振動武器。

雖然原因不明，但那機體似乎想要與自己單挑。

只是呆呆地等待着後續的友軍將同伴們撤離。

——不殺其他人，絕不是出於慈悲。

男人根據過去的經驗，理解這類存在的本質。

「……你這惡魔。可別以爲我還和那時的我一樣」

必須在此清算過去。

因爲微不足道，所以施捨憐憫。

因爲不感興趣，所以放過。

必須在此做出了結。

被燒燬的村莊中，唯一被魔族放過、被複仇附身的男人，握緊了操縱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