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謝謝，再見。

平常冷清的管理大樓，今天也因爲外面傳進來的喧鬧聲，以及校園內各處進行的展示，顯得熱鬧了些。不時還會和人擦身而過。

不過——在前往保健室的路上，我和舞鶴蜜之間沒有什麼像樣的對話。

老實說，她是我目前最擔心的事。

本以爲她只是收斂起以前桀傲的態度，結果卻是完全變得內向寡言。從這個極端變成另一個極端也不是這樣。幸好我的朋友都很好，目前是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如果蜜可以主動親近我們，還是比較好。

所以我很希望她有所改變——

話說回來，命運真是離奇。以前否定感情，只會以利益得失來衡量人際關係的我，如今竟然會像這樣擔心別人。

「舞鶴。」

「……咦？」

難得和她兩個人獨處，我心想這是個好機會，於是開口說道：

「由我來說這種話或許很奇怪，不過妳可以多拿出一點以前那種強勢也沒關係。」

「可是……」

「小君、小公主、八重，都不討厭以前的妳。」

「……嗯。」

「我也一樣。好歹我也自認滿了解妳的。」

機器娃娃瞭解人類？胡說八道什麼，笑死人了。

沒有出現不能稱爲過去的不久之前還聽得見的回答。

「……對……不起。」

反而是一句幾乎聽不見的道歉，從她口中冒出。

「看來……還挺困難的。」

「啊……那個……」

「沒問題的，總是找得到白老鼠。」

我憑着一時的情緒，忍不住脫口而出。

她的態度和平常不太一樣，顯得頗爲認真。

「唉，真是夠了……爲什麼維持原樣的是佐伯老師不是舞鶴……」

「……這樣是怎麼樣？剛纔的那些對話到底有什麼意義……」

具有特色的襟口設計，開高衩的下襬。

「呃……請問，那是……？」

「抱歉。我沒發現。」

她第三次回到藥櫃那邊。

「我想……再怎麼樣也不會有這種人……」

「啊……」在蜜輕聲驚呼的同時。

「……不、那個、我……」

但是話才說出口。

如果是本體的機械部分還在時，就能在偵測到震動時立刻接起——都怪我以前將這些細微的感覺完全交給本體負責，導致現在總是有點少根筋。

她再次回到藥櫃，又抓出一樣東西。

佐伯老師離開椅子起身，背對我們。

全部被略過了。

「真是的，這套也不行那套也不行，到底要我怎麼樣？」

「所以……妳拿那個要做什麼？」

「總之就是這樣，蜜，可以請妳幫忙嗎？」

我的思考已經混亂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呵呵呵，我想說誘發妳的危機意識可以讓妳立刻來找我。」

「……啊。」我立刻發現不對勁。

「誰理妳。自己穿吧。」

「妳看，這種廉價的裁縫和設計。好有制服店的感覺好適合血喔。」

「是啊，很重要……非常重要。」

彎過走廊的轉角，我們抵達保健室。其他地方再怎麼熱鬧，來到這裏也幾乎沒有人煙，走廊上也像平常一樣，總覺得空氣特別沉悶……好吧，會覺得空氣沉悶，應該是裏面那位房間主人的關係。

「……對不起。」

「……等等，這是什麼內容？」

「真要說來，他應該算是虐待狂吧。」

「我們現在穿的就是！」

差點就被她唬住了。危險危險。

不管怎麼看都是所謂的旗袍。

「……要找誰？」

沒有找主人，只叫了我和蜜，讓人特別介意。

「……是啊。」

「嘻嘻。我怎麼可能穿這種衣服。丟臉死了。」

「呃，那個……」

或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慘了，連我的吐槽都變得亂七八糟。

「呵呵呵呵……妳看不出來嗎？」

「虧妳說得出口……！」

「緊急大型企劃……旗袍美少女……」

害我以爲又發生什麼事了。

「那麼這套怎樣？」

「話說回來，佐伯老師不知道找我們有什麼事。」

「真是的……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硝子都沒接。難道我被設成拒接了？還是不想在難得的文化祭時和我這種女人說話？嘻嘻。」

打開之後不禁嚇了一跳。整個熒幕都是，快來救我，快來救我，快來救我，快來救我。。

如果是以前的蜜可能會說些「那我先從妳開始解體好了」之類的話，但是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實在太過困難。當然對我來說也是。

我自己的現狀，對於待人接物和細微的感情也還不算了解。因爲我擁有感情，只不過是這半年的事。

「比方說晶同學之類的。」

不，我看得出來。

「季節不對吧！」

「哎呀，這妳就不懂了硝子。他是佯裝虐待狂的被虐狂。應該有什麼符合的症狀吧？」

「還是要解體就對了……」

沒想到她的興趣是角色扮演。

面向藥櫃蹲下，像是在翻找什麼東西……

「呵呵呵呵……這可是珍藏款。性感聖誕裝。」

「就是這個。」

這個人完全沒聽我說話。

「這也不好？那……這種呢？」

沒能看穿是我們的責任——真不想這麼認爲。

「性感聖誕女孩的鮮血聖誕禮物。紅色象徵濺到自己身上的血……呵呵呵呵。」

應該說我的吐槽處理能力無法對付這個人。至少要能夠像主人那樣，毫不保留地暢所欲言纔有辦法。

「所以呢？既然爲了找我們做到這種程度，應該是很重要的事吧？」

「佐伯老師，問題不是……」

「啊。」聽她這麼一說，我看向手機，的確有兩通未接來電，和一則新訊息。

「是啊。我想說難得舉辦文化祭，保健室應該也來搞些活動纔對。」

「啊、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手術。

佐伯老師轉身起立，手上多了一樣東西。

「希望美少女幫他開腸剖腹的健康被虐狂男學生，在這個學園裏要多少有多少。」

「呵呵呵呵呵。」

人生有限。沒有多餘的時間做這種無謂的爭執。

「企劃？」

佐伯老師一面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一面走到蜜的面前：

醞釀了整整十秒之後，才興高采烈說下去：

雖然現在樹、鏡、無限迴廊都從這個世界消失，虛軸也幾乎不復存在，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還是會讓人擔心有什麼萬一。

「不好笑。請別這麼做。」

她信心滿滿地如此斷言。

裏面有個臉色蒼白，眼睛掛着彷彿熬夜好幾天的黑眼圈，蹲坐在摺椅上的女性。只有這個人和以前一點都沒變。

「妳想應付什麼客人！」

——老實說，聽見她的道歉反而讓我傷腦筋……

蜜的表情已經變成驚恐，佐伯老師仍然不放過她。

「來，水手服。」

——她把我和蜜找來，就是爲了這種事嗎？

我們大概是目前地表上最浪費時間的生物吧。就連叢林裏掛在樹上的樹懶，過得都比我們有意義。

「…………啥！」

「現場手術表演。」

「……哎呀，歡迎。呵呵呵呵……我等妳們好久了。」

「話說佐伯老師，爲什麼妳只有這種奇裝異服……」

「午安。」

查覺到自己的失言，我屏住呼吸。

「咦？啊……這個嘛……經妳這麼一說，的確……等等，問題不在這裏！」

背後竄過一陣緊張感。然後——

「可是爲什麼要拿出旗袍……」

「不，我的意思也不是要妳立刻做到。」

「其實呢，我想了一個企劃。」

至於受她所託的蜜則是顯得一臉困惑。

我敲了門之後打開。

「這裏根本不是醫院！」

不，仔細一想，她在九月時也曾經讓裏緒戴貓耳，戰鬥服也是SM女王風格的緊身皮衣，過去曾經有過徵兆。

「哎呀，還是妳不想穿旗袍？」

儘管是未經思索，我還是不應該說這種話——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她。

「沒關係。」

她——舞鶴蜜聽到我的話，只是輕輕一笑：

「我也覺得城島同學說得對。」

然後低下頭，緩緩搖動：

「我也覺得……之前那樣比較好。」

有點落寞。有點懷念。有點感傷。

「因爲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舞鶴……我、不是……」

我拚命想要否認。不是這樣。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是事到如今，無論我想用任何話語彌補，曾經說過的話也不會消失。

不，我的確這麼想過。

和佐伯老師無關。

如果舞鶴蜜的個性，依然像一個半月以前那樣咄咄逼人。

如果真是這樣，我就能毫無拘束地和她相處。

我竟然會有這種否定現在的她、最差勁的想法——

後悔與罪惡感湧上我的心頭。

我知道已經太遲，但就是因爲知道才更要說，．

「對不起……再怎麼道歉，我說過那句話依然是事實，可是……」

——難道她是想逗我笑，想借此激勵我？

那是——人體模型。

不是在開玩笑？

佐伯妮雅堅定說道：

※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殊子連同露骨的敵意一起對我撂下的話語。

「我是不是沒搞清楚狀況，闖了很多禍？」

佐伯妮雅的語氣變了。

「不，佐伯老師……雖然失禮……」

「當時妳的力量有被完全奪走嗎？鏡是說九十九％，不是百分之百吧？既然如此，應該還留有最後的力量。我也一樣。還留着僅存的一點，一旦使用就會消失。就像殊子一樣。」

「佐伯老師，難道妳——」

蜜記得很清楚。不可能忘記。

「世界的『修正力』……如果是現在，即使有渺小的虛軸施展力量，也承受得住。」

後面的「對不起」還沒說出口，蜜便察覺道歉只會造成反效果。

正當蜜一臉訝異地這麼想，佐伯妮雅的視線已經移到她身上。

「不。」

不需要問是誰說的。

妮雅朝着低頭的蜜走近一步：

硝子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完全失去耐性。

這麼簡單的想法，我卻怎麼樣也說不出口。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來，用這個如何？」

她踩着虛浮的步伐，搖搖晃晃走到牀邊。

衆人籠罩在一片尷尬的沉默之中。

硝子開口想指責她。

「……哎呀呀。」

「呵呵呵呵……既然如此就繼續當個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接續剛纔的話題吧。」

事實就是如此。

只是盯着下方，不發一語，隱約像是默默接受我的失言——

話說到一半便沒了下文。卻也不能怎麼辦。

可是蜜不知道這個時候該怎麼笑。而且感覺笑的同時，應該給些有趣的回應。這讓蜜更加厭惡辦不到的自己。

既然如此，應該還留着纔對。可能已經瀕臨死亡，一旦使用就會完全消失，甚至連還能不能用都不知道，但是應該還留着。

「我希望……妳將它四分五裂。」

「……妳這個人真是……」

但是佐伯妮雅毫不理會。

「沒錯，硝子。蜜……妳辦得到吧？」

對於她剛纔所說的話，我也覺得完全無誤。

並且——收起笑容。

「……『破碎萬花筒（delayed kaleido）』？」

腦中的念頭想着至少應該輕撫她的肩膀：心裏卻有個聲音告訴我，傷害她的人沒有資格安慰她，讓我的手遲遲無法動作。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月，雖然距離完全復原還很遙遠，但已經逐漸恢復。呵呵……真是諷刺。那時必須犧牲裏緒的一切才能夠彌補的損傷，也會隨着時間痊癒。」

「呵呵呵……我並不是在開玩笑喔。」

「妳還不明白嗎，蜜？」

——她沒有錯。

「至於這個世界的『修正力（repaint marker）』。」

「……啊。」看着妮雅的臉，聽到這裏——

是殊子。

她在這一個半月以來，一直努力維繫我和君子她們的關係。我很感謝她這麼做，也希望她不要在意剛纔的事。

蜜絞盡腦汁，也想不到該如何打破目前的局面。

蜜原本擁有的虛軸。

看着硝子一臉過意不去的表情，反而讓蜜恨不得消失。

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她拉開布簾，得意地拉出一樣東西。

明知如此，爲什麼佐伯妮雅要這麼說？

「可是我……」

佐伯妮雅搖搖頭：

爲了守護妮雅、晶、硝子、蜜等人的日常所失去的——對於世界而言卻是那麼渺小，能夠以流逝的時間替代，真是太諷刺了。

「佐伯老師，我說……」

蜜已經在一個半月前的戰鬥失去虛軸。

硝子稍微加強語氣。

沒錯。

在那場戰鬥結束之後一直感覺不到，之前的那種敵意也完全消失，所以蜜一心以爲「破碎萬花筒」已經不復存在。

可是當時從自己身上搶走「破碎萬花筒」的城島鏡的確是這麼說。

其他兩人沒有反應。大概是沒聽見吧。

「啊……」硝子瞪大眼睛。

如果是一個半月以前，蜜還擁有「破碎萬花筒（delayed kaleido）」時，她還可以亂吼一陣讓事情就此不了了之。可是現在的蜜和那個時候完全不同，只是個人偶。

蜜的、之前的她的敵意源頭——

「那個……」

佐伯老師或許把這種行爲當成玩笑，以玩笑而言也算好笑。

她說得沒錯。現在也變回原樣。

「不，佐伯老師，恕我直言，這並不好笑……」

佐伯妮雅依然不爲所動。

「……咦？」

正是因爲如此，現在纔會像這樣，變回以前那個有如人偶的自己。

「過去……她曾經說過妳是『人偶』吧，蜜？」

在想到這裏的同時，蜜的心情變得更加黯淡。

她反射性地在嘴裏唸唸有詞。

事情總是這樣——蜜在心裏自嘲。任何主張都無法化爲話語，不知道該如何與世界連結，現在的自己只是人偶，頂多只能做到這樣。

隨着不着邊際的陰鬱嘆息，佐伯妮雅露出微笑：

所以第一個出聲的人，既不是蜜也不是硝子。

「我說這不是在開玩笑。我是真的要弄個人體模型解體秀。」

「……只是儘管如此，裏緒給了我們，我們就得好好珍惜。」

佐伯妮雅看着蜜，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錯。

回收率九十九％。

蜜終於瞭解她想說什麼——不，是她想做什麼。

「……對。」

依序看過沉默的兩人，佐伯妮雅含蓄地笑了。

「……嘻嘻。」

反而是看着硝子一臉難過，自己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更讓我感到悲傷。

佐伯妮雅笑中帶着自嘲，表情顯得很悲傷。

現在這樣，內向到無法正常與他人對話、無趣、像個人偶的我，沒有任何價值。就連自己都討厭自己，硝子會那麼想也是理所當然。

——沒有自我意志的人偶。

「咦、我……」

「嘻嘻。總之硝子的意思是不可以使用人體吧？真拿妳沒辦法。雖然有違我的原意，還是忍耐一下用類似的東西代替吧。」

「……對不起。」

她沒有原諒我，也沒有責怪我。

或許是吧。應該說蜜只想得到這個可能性。

這下子蜜總算想通了。

我沒有受傷。

硝子帶着嘆息開口。然而——

然而——蜜心想，自己無論花費再多時間，或許也無法有所成長。自己白費裏緒給予她的，名爲未來的時間。她心中抱着這樣的罪惡感。

能夠隨心所欲操控頭髮，切開任何東西的力量。

可是。

「之後她選對妳做出其他評價，對不對？」

第二次見面時。

我記得，她是這麼對我說的。

——妳似乎比上次遲鈍一點。

還有。

——妳要從人偶變成人，我看還得花上一、兩年吧。

「……『如果，那個孩子不曾懷抱那種東西——』」

佐伯妮雅改變語調，模仿那個略嫌輕浮，記憶深刻到令人厭煩的說話方式。

「『現在的她一定不再是人偶了。而是變成可愛的女孩子吧。』忘記是什麼時候，她曾經無意間在我面前這麼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殊子。姐姐、這麼說？」

「發泄出來吧，蜜。」

聲音依然陰鬱，卻讓人隱約感受得到溫柔，像是在教導她：

「剛纔硝子雖然說爲什麼維持原狀的是我不是妳……不過這樣就好。我維持原狀就好，可是妳不行。年輕人應該……確實向前邁進。不然的話，可是會變成像我這樣的大人喔。」

佐伯妮雅沉穩地笑了：

「妳的欠缺也由我來承擔。全都丟在這裏吧。懷抱過去的工作不該由年輕人來做，而是大人的任務。」

因爲我就算想守護什麼，卻什麼也辦不到。

她帶着後悔輕聲開口，眼睛還是一直看着蜜。

毫不懷疑地看着——

「想不想試着破壞這個人偶？不過這也不是人偶，而是人體模型。嘻嘻。」

雖然只剩下隨時可能消失的微弱火花，但仍然還在悶燒。

「……『破碎萬花筒（delayed kaleido）』。」

頭髮失去力氣，

她並不是不覺得高興。只是相較之下，驚訝的感覺更加強烈。

硝子深深鞠躬，彷彿是她受了多大的恩惠。

硝子無可奈何地嘆氣，但是蜜聽得出來其中參雜喜悅之情。

將成形的話語全部變成事實的世界。

蜜左手的義肢掉到地上。

「啊……」

她心想。真的可以把它捨棄嗎？

佐伯妮雅接受這句稱不上惡言惡語的感謝。

而且比起手臂，還有更重要的事。

所以蜜也想跟着道謝。

蜜沒理會兩人的對話，試着開闔活動自己的左手。

「我可以收下這個嗎？」

她沒想過能夠復原。

……在目標前方停下。

閉上眼睛。

因爲有它待在我身邊，我才能夠保護君子。

未來的自己，一定還是不擅待人接物，而且一輩子都改不了吧。

到此爲止。

時間的回溯，必須將造成事態的因果消滅才能夠永久持續。

因爲有它待在我身邊，現在的我才能夠待在這裏——

先前蜜爲了保護君子，自己用「破碎萬花筒」切斷左臂。

不。

現在「unknown（搖搖晃晃）」重生了她的肉體。

蜜覺得自己好像聽見殊子的聲音。

看着一個世界未能達成任何事便消失在自己眼前，蜜覺得想哭。

我的確不曾主動接受那個人的付出。

僅以言語構成的一次元世界。

「匡啷！」一聲。

蜜大口吸入自己呼出的空氣。

她確實感覺到它還存在。

「……好。」

她正打算詢問這是什麼意思，同時佐伯妮雅喃喃說道：

取而代之的是手肘以下的部分，恢復令人懷念的觸感——

——可是或許這樣也沒關係。

動手吧，小蜜。沒事的。

就此結束。

在自己體內、腦髓深處，尋找過去曾經存在的東西。

「呵呵。」她微微一笑，一臉滿足地閉上眼睛。

一口氣筆直向前，朝眼前的人偶襲去。

「破碎萬花筒」沒了力氣，在空中一軟，掉到地上。

只會反抗，只會抗拒她的付出。

「佐伯、老師。」

「這樣就好。」

吸氣之後開口：

佐伯妮雅撿起義肢，再次露出陰鬱的笑容：

瞬間。

搖搖晃晃

她的話語遠遠不及一個半月前的程度。可是一個半月前的她，也無法這樣說話。

說到最後，已經有點自暴自棄。

「放心吧，這點小事不成問題……世界原本就具備忘記一切的力量。俗話說謠言只傳七十五天。置之不理自然就會平息。」

「我、的……手。」

話語。

「佐伯老師……剛纔的表現都白費了。」

因爲有它來到我身邊，我擺脫有如人偶的自己。

無法破壞人偶。

「哼。真是的……誰要妳、這麼、多事。」

完全不管我怎麼反抗，硬是將一切塞給我——

幾根頭髮像蛇一般蠕動，延伸而出。

那漆黑到不像是日光燈映照的影子，孱弱地伸長。

「平常那麼消極，只有這個時候特別積極……」

——雖然有心卻壯志未酬。

接着支支吾吾說道：

然後——

正當蜜沮喪不已，佐伯妮雅卻在她背後說道：

呼喚它的名字。

蜜下定決心。

影子直接朝蜜的腳邊伸展，然後——

佐伯妮雅一面發笑，一面拍拍蜜和硝子的肩膀。

蜜想起剛纔在二年三班的悲觀想法。

吐氣。集中精神。

她覺得自己好像想通了。

我沒有接受殊子付出的一切，只會反抗。

但是念頭一轉，閉上嘴巴。

蜜使盡全力，裝出高傲的不悅神情。

「咦？」

「反正目的不是破壞。妳已經不需要再破壞任何東西。」

因爲它來到我身邊，我在無意間傷害君子。

可是她。那個傢伙。

只存在幻想中的世界最後的姿態。

「好，我找妳們過來的事辦完了。妳們的朋友還在等妳們吧？」

佐伯妮雅的「unknow（搖搖晃晃）」，具有回溯局部時間的能力。

「去吧。」

「簡直就像、現在的我、一樣……」

蜜低下頭。

頭髮一動也不動。無論在腦裏怎麼找，都找不到任何一點火花。

「呵呵呵……妳們不覺得義肢很棒嗎？光是用看的就讓我心癢難耐。而且還是蜜用過的。只要有這個就足夠讓我度過往後一年的夜晚。嘻嘻。」

爲了生存下去來到這個世界，可憐的意識體。

「……最後的工作，『unknown（搖搖晃晃）』。」

「謝謝妳，佐伯老師。」

「可是這樣沒問題嗎？義肢變回真正的手臂，應該會引起很大的騷動吧？」

※

蜜她們走出保健室時，八重和姬，還有君子，已經等在外面。

一妳們好慢喔——」

「妳們來接我們嗎？」

硝子有些驚訝地看着三人。

「嗯～～不完全是。」

姬頑皮地看向驚訝的硝子，又立刻轉向蜜：

「我們只是來接舞鶴同學。」

「咦？」

八重接着開口：

「硝子接下來要和我們分開行動。」

硝子愣在原地，一臉莫名地偏頭問道：

「那麼……我呢？」

「哈哈哈，不——知——道——」

蜜隨着君子的視線轉頭，便明白了。

見到君子笑得開心，蜜也綻開笑容。

她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看，但就是想笑。

「那麼我們走吧，舞鶴同學。」

姬對蜜說完，便和八重一起轉身。

硝子還是一樣摸不着頭緒，愣愣地看着先走一步的兩人。

應該不用管她吧。

蜜牽着君子的手，和她用同樣的速度走在走廊上，稍微抬頭，輕聲開口。

而且傷害自己。

可是，即使有多麼自私。

令人懷念的溫暖小手。

「嗯，走吧，小蜜。」

——爲了保護這個孩子。

和以前一樣，卻比以前更加溫暖。

君子看見切斷的事實、受過的傷都遭到抹滅的左手。

也因此付出代價，還以爲自己無法再次觸碰這雙小手。

所以蜜更加用力，緊緊握住好朋友的手。

沒有得到回應。

面對這樣的我，既沒有原諒也沒有責備，只是一直爲我着想——

因爲有佐伯老師，說過願意爲我承擔一切欠缺。

因爲有硝子和晶，之後一直把我當成朋友對待。

爲了保護她，我殺了好多人。

對裏緒。

「咦……」

即使有多麼任性妄爲。

同時也對原本一直棲息在腦中深處的自己。

對殊子。

「走吧，君子。」

但立刻與那隻手十指緊扣。

「謝謝……再見。」

事到如今還想抹滅這一切，或許很自私。

因爲有裏緒，以自己的存在爲我換來名爲時間的未來。

蜜打定主意，對看着她笑得很開心的君子說道：

因爲有殊子，從相遇到道別時一直擔心蜜和君子的幸福。

她察覺這個異狀，露出十分驚訝的表情。

並且伸出左手——伸出剛復原的左手。

因爲有他們爲我着想。

對佐伯妮雅。

蜜的指尖感覺到她的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