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A girl with kaleidoscope eyes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6萬 字

(⇔with tangerine trees and marmalade skies)
這個孩子從小就不懂得表現自己。
爸爸是每天在固定時間回家的公務員。性格雖不懦弱卻略顯孤僻,如果不靠年資根本沒有升官機會;另一方面,媽媽則是在印刷公司上班,每天都得工作到深夜的職業婦女。雖然做事能幹但沉默寡言,跟爸爸一樣不擅長交際。
也因爲如此,繼承父母雙方性格的女兒也擁有同樣的個性。
女兒的容貌同時繼承父母雙方的優點——和媽媽一樣美麗的臉孔、和爸爸一樣筆直柔順的潤澤黑髮,任誰看了都說她將來一定是個大美女。爸媽總是讓她穿上綴滿蕾絲的可愛服裝,更讓她不時得到附近鄰居的稱讚。
即使如此,她連謝謝也不曾說過一聲。
小時候的她沒有特別感興趣的東西,從未因爲沉迷某種事物而封閉自己,不過也沒有活潑到成天在外面玩。因爲外貌出衆的關係,剛上幼稚園還有小學的她,身邊總是能夠吸引許多人——主要是女孩子,但總在一個月之後遭到疏遠,理由是和她在一起太無聊了。還曾經在廁所無意聽見同學說自己的壞話,只是她沒有因此生氣。她覺得大家說得沒錯,甚至沒有對自己感到失望。
她不懂得該怎麼發笑、生氣、哭泣,只能用曖昧的點頭應付了事。
——速見蜜就是這樣的孩子。
當她升上小學三年級,某個事件讓她與生具來的性格愈發明顯。
因爲彼此工作的關係而沒有太多機會相處的爸媽離婚了。雖然大人們有自己的苦衷,但是蜜不懂那麼多。
蜜只從爸爸那裏聽見三件事——總是半夜纔回家,平常很少有機會說話的媽媽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回家;因爲爸爸比媽媽更能夠陪伴自己,所以自己還是住在這個家;爸爸和媽媽並不是因爲吵架或感情不好才分開,媽媽往後還是會來探望自己。
蜜不知道以後的生活跟過去有什麼不同,所以她沒有傷心哭泣,只是淡淡說聲:「知道了。」雖然爸爸一直用遺憾的表情向自己道歉,但是蜜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好道歉。
只不過雙親異離還是對蜜的人格有所影響。原本性格就很孤僻的爸爸不知道如何與數年之後開始出現第二性徵的女兒相處,蜜也很少表達自己的感情,兩人對話的頻率因此驟減。過去的媽媽雖然粗枝大葉,而且總是深夜纔回家,不過依然成功扮演速見家潤滑劑的角色。
因此蜜變得比過去更沉默寡言。
每三個月探望蜜一次的媽媽,每次都會問自己的女兒過得好不好?會不會覺得寂寞?被如此問到的蜜總是輕輕點頭說聲:「嗯。」話不多的媽媽也只會面露微笑表示:「那就好。」
每當媽媽來探望時,都會買新洋裝當做禮物。這些洋裝有着渾圓蓬鬆的剪裁與華麗的綴飾,看起來就像洋娃娃的衣服。對於不擅長表達愛情的媽媽來說,買這種高價的洋裝給女兒,是她唯一傳達心意的方式。
另一方面,不懂得如何向媽媽撒嬌的女兒則是恭敬收下媽媽送的每一件衣服。雖說這些衣服平常沒辦法穿出門,她還是妥善收藏在衣櫃裏,而且在面對媽媽時說出「謝謝」兩字。
就這麼過了幾年,蜜終於擁有唯一的興趣。
那就是在自己的房間裏換穿衣服。
「……童話。」
家是一座塔、房間是牢房、自己是從窗戶垂下長長的黑髮,等待王子爬上來與自己相會的公主。蜜當然不會真的把頭髮垂到窗外,但總是想像某天有人爲了自己來到這個房間。每當她如此想像,心中就會湧現些微的興奮。
君子一臉疑惑:
自己未來大概還會繼續過着這種沒有起伏的人生。不會爲某件事特別感到高興,也不會因爲某件事悲傷,終其一生躲在世界的角落,最後像是從未與這個世界有過關係般孤獨死去。
「所以感覺有點寂寞——」女同學笑着開口,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寂寞。
然而此時傳入耳中的答案,卻出乎蜜的意料之外。
要說君子是可憐自己也不對,因爲君子似乎從沒想過把自己帶進班上其他同學的圈子裏。要說她同情自己也很怪,因爲她總是用發自內心的快樂表情、用開朗的笑容面對自己。
「……這樣啊。」
這也是理所當然,突然被問到這種問題,任誰都會感到不知所措。看來君子從明天開始就會疏遠自己——蜜一邊這麼想,一邊等待君子的回答。
「既然這樣,要不要一起去圖書室?」
「啊,我沒有看過童話耶。有沒有哪一本比較有趣?告訴我吧——」
蜜的語氣裏包含她的決心。
難道君子沒有其他朋友?不可能,因爲君子早已在班上交到好幾位朋友,也經常在下課時間和她們聊天。
「對了,速見同學有加入社團嗎——?」
君子的模樣深深刺進蜜的心中。
雖然曾經在媽媽面前穿過這些衣服,但是與媽媽見面的機會實在不多,所以換裝逐漸變成蜜一個人在家時唯一的娛樂。
一如平常的歸途。曾幾何時,兩人一起回家已經成了「平常」的一部分。
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一個月過去了。
君子在午休時間跑來邀請蜜,蜜找不到理由拒絕,於是兩人便並桌一起喫飯。蜜上次和別人一起喫午餐是小學的事,理由是學校規定營養午餐必須分組用餐——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
「這樣啊。」
「啊、我也是——我們一起回家吧?」
就算對別人敞開心胸,自己的內心也只是一片空白。
蜜自己也很清楚:這些只是想像,現實的自己一點也不適合這種華麗的衣服。正如班上同學所說,自己是個無趣的人。就算王子真的拯救自己,過不了多久也會感到厭煩。
蜜的內心既不美麗也不醜惡,只是一片空白。不僅沒有探究的價值,內心交流更是毫無意義——蜜如此分析自己,卻沒有任何不安或焦躁。
過了三天,蜜終於認定其中必有蹊蹺。
蜜判斷對方屬於前者。
又過了一天也是一樣。
那是重新分班的事。
「速見同學啊——我叫直川君子,請多指教。」
直呼蜜的名字,君子轉頭露出天真的笑容。蜜的心中不禁感嘆,自己或許很快就會失去這個笑容,但是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如果非得失去,那麼還是早點失去比較好,現在才失去已經嫌太晚了。
然而這種興奮,不足以讓她忘掉現實的一切。
就算再怎麼健談、再怎麼和善,她的態度未免太不合理。自己只是個沒有內在的空虛人偶,遇到問題的回答不外乎「是」、「不是」、「不知道」頂多加上一兩個簡單的詞彙,然而君子卻沒有因此感到不耐煩,過了這麼多天還是以相同的態度對待自己。
於是蜜也在不知不覺之間看開了。
「直川同學。」
然而蜜不在乎這些,只是以一如往常的態度淡淡說道:
正因爲自己一片空白,既然什麼都沒有,同時代表不缺乏任何東西。自己的心中就連等待填補的空隙也沒有,所以沒關係。
蜜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和平常一樣重複同樣的回答:
「偶爾。」
「速見。速見蜜。」
「咦?什麼意思?」
在四月份的第一次朝會,學生得按照座號順序就坐,而君子就坐在蜜的前面。
只不過直川君子仍然不停和蜜說話,直到上課鈴響、老師進教室爲止。
蜜不由得睜大雙眼——這應該是我要說的話。
「跟我在一起不好玩嗎?」
已經過了三天,直川君子的態度依然沒有絲毫改變。蜜開始懷疑這個女生有什麼不對勁。
蜜沒有遇過願意對自己敞開心胸的朋友,也不認爲未來有人需要自己。要讓別人對自己推心置腹,自己就必須先對別人敞開心胸——蜜毫不懷疑小學時學到的道理。
這種交談持續不了多久,對方很快就會感到不耐煩。沒有人會因爲與只會發出固定聲音的人偶聊天而感到快樂,蜜甚至開始猜測這個女生還可以撐幾分鐘。她早就對這種事感到麻痺,過去的經驗讓她反射性停止思考。
「……咦?」
蜜把自己換衣服的行爲稱爲遊戲。因爲換衣服的目的不是爲了外出,只是把這些平常不好意思穿出去的衣服一套一套換上,在鏡子前欣賞自己的模樣。
首先是隔天。
從來沒想過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人在乎自己的感受。
即使如此——
「怎麼啦,小蜜——?」
一直以來認爲自己只是一個空殼,不相信自己有能力讓別人感到快樂,可是爲什麼這個女孩這麼在乎我?
「這樣啊——我以前是二班。」
「小蜜一直覺得很無聊嗎……?對不起,我太笨了,沒有發現小蜜的心情。」
這名女同學的身材相當嬌小,還有一頭微卷的棕發。帶有稚氣的臉孔讓她看起來有點像小學生,有點緩慢的平淡語氣更是加深這種印象。
蜜最喜歡的故事,就是格林童話裏的長髮姑娘。
「小蜜覺得……跟我在一起很無聊嗎?」
君子的父親很喜歡推理小說,君子也從小看着父親的藏書長大。她還說自己不像哥哥那麼聰明,所以非得用功一點。因此蜜知道君子有一位哥哥,不過蜜從頭到尾只是不斷附和君子的話。
又過了一天。
所以蜜還是開口問道:
「對了對了,我們一起喫飯吧——?」
沒有人會喜歡沒有內涵的人;不管外貌如何出衆,沒有自我的人很快會被周遭衆人遺忘——蜜比誰都瞭解這一點,但是蜜不在乎,自己就算獨自一人也能活下去。
「沒有。」
黃金週假期結束之後,蜜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君子。
君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努力找尋各種話題向自己攀談,蜜心想這個女生真是健談,這樣到底有什麼樂趣?兩人的對話明明越來越無趣。
從旁人的眼光來看,這兩個人的行爲根本不算對話。只是對蜜而言,對話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對她——直川君子來說又是如何?
「沒有別的意思。我想問妳,和我在一起快樂嗎?」
「直川同學爲什麼總是和我在一起?」
「對了,速見同學有沒有什麼嗜好——?」
「那麼——速見同學有沒有跟班上哪個同學比較好?」
「嗨——妳去年是哪一班——?」
即使如此,兩人的對話並未就此中斷,漫無目的的問題與簡短的回答不斷持續下去。
「沒有。」
然而在蜜的眼裏,君子正在傷心哭泣——是自己害她哭的。
沒辦法,因爲自己不知道要怎麼把球丟回去。
「可是我和小蜜在一起時很快樂。小蜜總是會認真聽我說話,我真的好高興。」
「對了,妳叫什麼名字——?」
不過君子還是勉強擠出笑容,說得有點難爲情:
今年也跟往年一樣,坐在前面的女同學回頭找蜜攀談:
「速見同學喜歡什麼書?」
然而每天早上、午休時間還有放學後,君子從不去找其他朋友,只會找自己說話。
於是兩人也理所當然地一起踏上歸途。君子家住在市郊的公寓,蜜的家也在附近山坡的住宅區。君子表示去年和自己比較要好的幾位同學都有參加社團,所以自己只能一個人回家,不禁覺得這樣好寂寞。
「嗯,請多指教。」
實在搞不懂,蜜的心中浮現好幾個問號——爲何她願意跟自己這麼空泛的人來往?爲何她能一直持續有去無回的對話?爲何她會積極地將時間花在無聊的自己身上?
「四班。」
這樣的相遇方式看起來稀鬆平常。重新分班之後,任誰都會先從自己前後左右的同學開始認識,這點就連蜜也不例外。因爲外貌特別出衆的關係,這種時期總是會有不少同學跑來找她說話。而且這些人也會很快感到不耐煩,最晚到五月份就會恢復原狀。
就在蜜目瞪口呆的同時,君子以憂傷的表情低下頭:
雖然蜜的回答總是隻有隻字片語,但並不代表蜜不把對方的話當一回事。蜜不但仔細傾聽對方的話,也認真思考對方說的每一件事,只是沒有說出口、沒有把接到的球用力傳回去。即使如此,對方終究會對這樣的對話感到疲累,然後發現找別人玩傳接球比較好。
兩個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蜜的雙眼凝視君子,看得出她的臉上滿是困惑。
自己只是沒有心的人偶,所以沒關係。
一直到國中二年級,速見蜜都是這麼想——直到遇見直川君子爲止。
「這樣啊?我喜歡看書。速見同學平常會看書嗎?」
同時也是因爲爸爸經常購買童話故事書,在童話故事的影響下,蜜不時想像自己成爲某個國家的公主,或是某個故事的主角。
「可是——只有我一個女生來自二班。」
小學畢業進入國中,蜜的身材變得凹凸有致,加上柔嫩的肌膚,她的外貌顯得更加亭亭玉立。然而她的變化僅此如此。
從來沒想過。
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會回問對方是哪一班,然而蜜沒有這麼做。在這種情況下,比較健談的人會設法另找話題,若非如此對話便會就此結束,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從來沒想過,但是這個女孩——
未曾體驗的情感在蜜的心中滋長,從她的心臟一口氣擴散全身。
「沒有……這回事。」
聲音顫抖的蜜說得很緩慢,大腦已經無法思考,想說的話還是自然脫口而出:
「我也很快樂。跟直川同學在一起時,我真的……很快樂。」
「真的嗎?」
前一刻還一臉落寞觀察蜜的表情,君子一瞬間破顏而笑:
「太好了,我還以爲小蜜嫌我太無聊,不想跟我作朋友了——真是嚇我一跳。」
「朋友……?」
對君子來說可能只是漫不經心的一句話,給了蜜最後一擊。

「朋友……」
蜜在口中不斷重複這兩個字。
過去從沒有人對蜜說過的話——朋友,多麼悅耳的兩個字。
朋友——蜜直到今天才發現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麗的詞句。
「小蜜怎麼了?我們走吧——」
君子似乎已將剛纔的對話拋在腦後,用拉長音的語氣催促蜜往前走。君子的笑容讓蜜的嘴角跟着上揚,甚至覺得有點想哭。
世上竟然有人樂於跟自己這個無聊的人在一起。不僅如此,她還關心自己快不快樂。
這麼好的女孩子把自己當成朋友。
「君子。」
蜜脫口直呼君子的名字。
「妳……!」
「妳可以接受這件事嗎?」
一定要好好重視自己的家人——枉費君子如此告誡自己,蜜不禁感到有些對不起君子。
「咦?什麼事?」
如果真的有這種人,那麼他的腦袋一定有問題——他可能覺得跟人偶說話是件有趣的事,或者就連和人偶說話都可以讓他覺得快樂。
殊子冷冷回答父親的問題。
現場氣氛瞬間凍結,所有人不由得同時緊張起來。
巧合的是,兩人的結婚對象過去也是一對夫妻——也就是說這次的再婚,等於過去的兩對夫妻交換配偶。
一名是身材纖瘦,似乎有些內向的女子。
反正蜜的生活不會有太大改變。往後新媽媽或許會努力經營與蜜的親子關係;或許剛好相反,新媽媽會把蜜當成外人看待,但是無論如何——她很快就會發現蜜是個內心空蕩蕩的人,然後對蜜失去興趣,蜜的生活也將回到原點。
她的話讓蜜有些困惑——但也只有一點點。
蜜什麼都沒說,心想今天大概是來和媽媽一起喫飯。
「關於這場鬧劇,妳有什麼想法?」
看來她似乎不太能夠接受雙親再婚這件事,還是她的個性原本就是這樣?不管原因是什麼,看見她可以毫不掩飾說出心中的憤怒,蜜忍不住感到羨慕。
她——蜜的朋友沒有因此露出驚訝的表情,回答得彷彿理所當然。
沒錯,蜜對於這件事一點興趣也沒有。
只有這種不正常的人,纔有可能跟一個空洞的人格交朋友。
「……什麼意思?妳到底是贊成還反對?」
朋友。
現在回想起來,這兩人的關係從那時開始就已扭曲。
‡
雖然自己是如此空洞無趣的一個人,但是蜜打算好好努力,至少在君子面前更要加油——因爲她是自己的朋友。
最後一名是眼神銳利的少女,年紀大概比蜜大一點。
沒有任何猶豫,自己早已接受這件事。
從這一天起,君子在蜜心中有了明確的地位。
搭乘爸爸駕駛的車,兩人來到一間富麗堂皇的餐廳。
「殊子!」
「宗吾,冷靜一點。」
於是爸爸開始說明,所謂再婚不是爸媽要複合,而是兩人各自與其他人結婚。
「不。」
「不知道也沒關係。」
殊子的爸爸再度訓斥殊子,語氣中明顯帶有怒氣。
蜜想要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卻發現自己連耳朵都紅了。
「妳以後會變成我的乾妹妹嗎?我是一點都不這麼認爲啦……先不管這個,妳對這場鬧劇有什麼想法?不反對嗎?」
「少胡說八道!」
蜜不知道SWAPPING這個字代表什麼意思,但是從爸媽等人的表情看來,似乎不是什麼好聽的字眼。
一名是西裝打扮,看起來很有威嚴的高挑男子。
蜜不太能理解君子的說法,還是點頭表示贊同。雖然她時常說些傻話,但是從來沒有說錯過任何事。
殊子的爸爸馬上低聲訓斥,但是她好像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蜜默默在腦中整理現況。不用搬家這點讓她感到安心。因爲如果要搬家,就不得不與君子分開。至於自己以後得換個姓,還有媽媽要嫁給眼前的西裝男子之類的事,蜜都不覺得難以接受。
「妳在猶豫嗎?」
就在此時,坐在蜜對面的少女,突然用粗魯的語氣開口。
「誰在胡說八道?我從今以後都得和這個不認識的人住在一起喔?你和媽媽離婚那麼久,從來不管我的死活,現在突然就說要再婚,這不是鬧劇是什麼?話說回來……反正你一年到頭待在日本的日子沒幾天,我看這次結婚也沒什麼好結果。」
「不。」
時間又過了半年,蜜的人生在此時出現第二次的變化。
蜜決定這輩子都要好好珍惜這個人。
「爸爸和媽媽決定再婚了。」
殊子聞言不禁皺起眉頭:
「什麼事——?」
爸爸的再婚對象名叫舞鶴智代,也就是說往後自己的姓名將從速見蜜改爲舞鶴蜜。關於這點蜜倒是不怎麼在意。原本的姓念起來有些饒舌,自我介紹時比較麻煩;只是新的姓筆畫多,寫起來比較累。看來整體來說弊多於利。
「是。」
所有人就位之後,爸爸終於戰戰兢兢開口。
蜜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回答:
「妳怎麼可以這麼任性!」
「夠了。我以後得和不認識的新媽媽住在一起,還有媽媽的新女兒是個沒有自我意志的人偶。知道這些就夠了。」
「原來如此。原來妳是這種人。」
沒關係的——君子笑着如此說道,還說家人的事最重要。
蜜說得支支吾吾。這是蜜第一次對雙親以外的人道謝。
只不過對方仍然繼續追問:
西裝男子好像名叫速見宗吾,正好和爸爸同姓,蜜也覺得有點驚訝。媽媽半開玩笑地說:「這下又得改回先前的姓了。」邊說還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蜜是第一次看見媽媽的臉上出現這種表情,看來她似乎很喜歡這位新丈夫。
這樣也好。看見這副情景,蜜在心中做出如此結論。
「那麼妳是贊成囉?」
面對爸爸的問題,蜜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意。
蜜暗自下定決心,要儘可能帶給這個女孩快樂。
她有一頭蓬亂之中帶着狂野的髮型,配上銳利的眼神、尖削的下巴,一看就知道個性很倔強。緊皺眉頭的不耐表情更加深這種印象。
「喂,我說妳啊。」
當初爸媽離婚時,蜜也沒有特別傷心,不過那是因爲蜜平常就很少和母親碰面。可是這次不一樣,以後會有不認識的人搬到家裏,生活也將因此改變。
毫不在意周圍的緊張氣氛,殊子再次看向蜜,嘴角露出充滿嘲諷意味的微笑說道:
「兩邊都不是。」
「不。」
蜜發現對方的視線看向自己,於是開口回應。
事實上蜜本人也很驚訝,自己竟然對父母再婚這件事沒有絲毫感觸。
十月的某一天,爸爸告訴蜜這個週日有重要的事,要她把時間空出來。當天和君子約好一起出去的蜜雖然百般不願意,還是一如往常點頭答應爸爸的要求,事後才找君子好好道歉一番。
不過這只是形式,沒有搬家的必要。
「喂,我說妳啊。」
「回家。」
雖然早就知道自己的內心一片空虛,沒想到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殊子……妳要去哪裏?」
這句話來得十分突然,蜜一時之間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甚至忘了點頭。
於是從座位起身。
只是當時沒有人發生到這一點。
「我只是實話實說,這分明就是場鬧劇。都什麼時代了還搞SWAPPING,真是愚蠢。」
殊子的爸爸激動得站起來,舉起一隻手作勢要打,蜜的媽媽連忙阻止他。
剛纔曾經互相介紹,記得她的名字是殊子,是新媽媽的親生女兒。爸爸還說:「妳們雖然戶籍不同,但也算是乾姐妹,以後要好好相處。」當時的蜜點頭答應,她則是一臉不悅沉默不語,讓在場的大人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新媽媽的孃家是這一帶的名門望族,所以這次的再婚是爸爸入贅到女方家裏。
「嘿,不順你的意就想打人?雖說從小到大好像沒被你教過,原來你都是這樣管教孩子的。」
週日當天,爸爸帶着蜜一起出門。
也就是說,這種友情只不過是兩個人格有缺陷的人一同建立的扭曲關係。
聽見這樣的回答——殊子瞬間用彷彿要殺了她的憤恨表情瞪着蜜,但是隨即閉上眼睛、發出冷笑喃喃說聲:
即便如此,蜜的心情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蜜覺得自己不該說謊,此時說的是真心話。
舉例來說。
這個人可能從小不受家人關愛,所以只要有人願意理會就能感到滿足;或者被原本應該疼愛自己的人經年累月地施加虐待,最後演變成只要不被辱罵或拳腳相向,別人怎樣對待自己都能感到幸福——
只見她說得十分不屑:
「謝謝妳。」
這個想法一直持續到她走進餐廳——直到她發現座位上除了媽媽,還有三名不認識的人。
蜜空虛的心靈是與生具來,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要說是精神上的異常也不爲過。一個無論面對何種話題都只有制式回答的人,根本不可能交到朋友,沒有人會認爲跟一個言行舉止不帶一絲個性的人來往是件有趣的事。畢竟就連由程式構成的人工智慧,都能做出比較像樣的反應。
「人……!」
聽說媽媽也會來,所以蜜從衣櫥裏拿出媽媽送她的衣服。對於剛邁入青春期的蜜來說,穿上一身滿是裝飾又輕飄飄的衣服實在有點難爲情,但是想到媽媽一定很期待自己這麼裝扮,蜜還是決定穿上這套洋裝出門。
殊子的爸爸也說不出話來,「人偶」兩個字似乎讓他很驚訝。
但是殊子依然滿不在乎,用拇指比向蜜說道:
「不是這樣嗎?全身打扮活像洋娃娃,還沒有自己的意志……我說得可沒錯。那就這樣,我坐計程車回去。」
隨性說完想說的話之後,殊子便轉身離席,頭也不回走出餐廳。
現場只留下令人難堪的沉默,沒有人離開座位追她。
過了一會兒,殊子的爸爸才大夢初醒般向在座衆人道歉,蜜的爸爸也回答這個年紀的孩子都一樣,這是沒辦法的事。看着大人一來一往的客套話,蜜在心中啞然失笑。
她笑的不是這些大人,而是剛纔離開的殊子。
雖然自己從小就被人說是無趣的孩子,還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直截了當,對着自己表達厭惡的人。之前的蜜一直覺得自己就像空氣,雖然無法令人喜歡,也不至於惹人討厭。
所以殊子剛纔那種充滿輕蔑意味的瞪視還有嘲笑,讓蜜覺得非常新鮮,甚至驚訝空洞的自己也可以惹人厭惡。
不,應該說那個人討厭空洞。在她心裏一定有什麼非常珍惜的事物,而且對於擁有值得珍惜的東西一事感到自豪。蜜覺得她是這樣的人。
不過這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
蜜只是發現被別人討厭不是一件舒服的事。除了這種理所當然的想法,就沒有其他感想。
「喔——這樣啊——」
隔天到了學校,蜜把自己即將改姓的事告訴君子,結果君子的反應來得比蜜本人激烈。
「這樣會很麻煩吧——小蜜?」
「也不會。」
咦——怎麼可能?君子說得一臉擔心,蜜只是回以曖昧的笑容:
「跟以前沒什麼不同。」
「怎麼會沒什麼不同——小蜜家裏不是會多出新的家人嗎?」
「……話是沒錯。」
「希望妳們可以相處愉快——」
「他今天不在家,到新媽媽那裏去了。」
真要說有什麼改變——就是以後親生媽媽應該不會再送衣服給自己了。有了新家庭之後,媽媽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把心思放在先前的女兒身上,更何況她的新女兒看起來很令人傷腦筋。
「對了,給妳看個有趣的東西。」
「一定很適合妳。」
看起來很高興——是嗎?
君子比蜜矮上半顆頭。蜜有幾件放了幾年的舊洋裝,現在已經穿不下了,不過君子穿起來應該剛剛好。
「可是……這麼大的家裏只有兩個人,小蜜也很寂寞吧?」
「真的?要穿哪一件?」
蜜很少思考幸福或不幸,打從一開始就一片空白的人根本沒有這種概念。但是現在的蜜覺得和君子在一起很快樂,也覺得這就是所謂的幸福。如果君子跟家人相處時也和現在的自己有相同感受,那麼絕對是件好事。
看來雙方是半斤八兩。蜜露出微笑,小君則是哈哈大笑。
蜜也搞不清楚是否如此。如果是真的,大概是因爲想到殊子的事。
一邊附和君子,蜜心想君子也許過得很幸福。
君子似乎沒有注意到蜜心中的小疑惑,只說聲原來如此。
君子發出讚歎的聲音。
「這麼說來我家也什麼都沒有——」
蜜的家是非常普通的透天厝,當初買房子的貸款也還有二十幾年要繳。
君子一走進玄關馬上高聲讚歎。
這個房間裏沒有什麼好玩,蜜不由得有點過意不去,幸好自己還有唯一的娛樂。
一件又一件媽媽送給蜜的洋裝映入眼簾。
「我傢什麼都沒有……」
「就是這樣——」
蜜不太清楚別人家裏的狀況,也從來沒想過這些事。原本盯着天花板的君子突然看向蜜:
君子似乎誤會蜜的心意,開口詢問蜜這個問題。
「啊、可是……我……」
「還好現在多了一個人,纔不會那麼寂寞——」
「新媽媽的個性好嗎?」
「是這樣嗎?」
「纔沒這回事——小蜜家還有二樓,真棒——」
「小蜜要是想來我家,那就先招待我到妳家。這是交換條件——」
我……家?
蜜心裏從來沒有寂寞或悲傷的情緒,所以不太能夠理解君子的意見。不過既然君子這麼說,那麼應該不會有錯。
「哇……!」
「嘿——小蜜的爸爸真厲害。」
經過一個晚上,蜜覺得她是個有趣的人。想不到竟然有人能如此毫不遮掩地表達厭惡、不快等負面感情,這讓蜜覺得非常新鮮。而且這些負面感情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衝着自己。
「是媽媽……啊、是已經離婚的媽媽送給我的。」
雖然有些不舒服,還是很有趣。
君子興奮得又叫又跳,還伸出小指和蜜打勾勾。蜜也伸出自己的小指,兩人約好一定要去。
於是蜜也問她:
「嗯,我看看……」
蜜心想這樣也好,就算什麼都沒有,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很快樂。
「是嗎?」
「咦……?咦!」
蜜原本還擔心君子看到這個空蕩蕩的房間,會感到大失所望。
有着蓬鬆褐發的君子是個可愛的女孩子,蜜想看她穿上這些洋裝之後會變成什麼模樣。
「也沒什麼特別的。」
「真棒……好多——」
自己和新姐姐大概永遠不可能變成那樣。
她伸手請君子來到房間角落的衣櫥前面,一邊心想君子看了應該會很高興,一邊打開衣櫥。
「咦?」
這些洋裝的款式實在不適合穿出門,所以蜜很少穿。
「嘿——難怪小蜜平常穿得那麼可愛——」
昨天的見面並沒有讓蜜對新媽媽留下太多印象,但是蜜看得出來她和爸爸一樣是個內向而且會把事藏在心裏的人。雖然會注意蜜的反應,但從不主動和蜜說話。照這樣看來,就算新媽媽以後搬來家裏,兩人間的對話也不會增加。
蜜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不想讓君子傷腦筋的蜜正打算放棄之時,君子露出惡作劇的微笑提議:
君子一邊稱讚一邊目不轉睛盯着衣櫥裏的洋裝。
「好大喔——!」
半年來的相處讓蜜瞭解一件事:君子很重視家人之間的感情。尤其是君子的哥哥經常出現在兩人的話題中,君子每次談起哥哥的事都是一臉開心,還很自豪地說哥哥很聰明,自己完全比不上。沒有兄弟姐妹的蜜不大能理解君子的心情,只是心想他們兄妹的感情真好。
「對了,去小蜜家如何?」
蜜繼續慫恿遲遲不肯答應的君子。
君子稍微想了一下,用有點尷尬的語氣說道:
正當蜜在心中思考這些事時,君子突然如此說道。
一反先前猶豫不決的態度,君子開始專心物色衣櫥裏的洋裝。過了一會兒,她才挑中一件白色的長袖連身洋裝。連身洋裝採取高領設計,袖子跟裙襬還有精緻的刺繡。這是媽媽在蜜小學五年級時送的衣服,君子穿起來應該剛好合身。
仔細想想,今天是第一次讓爸媽以外的人進入自己的房間,蜜猜想君子一定會覺得自己的房間很奇怪,然而君子卻像發現寶藏般在房裏東張西望,還不時發出讚歎。
仔細把房間看過一遍之後,兩人一起坐在地上。
「嗯——好耶——!家庭訪問!」
蜜催促只顧在玄關東張西望、不停發出讚歎的君子繼續前進,一同走進蜜的房間。三坪大的房裏只有牀、書桌還有一個小書櫃。但是君子看見之後還是高興得直說好棒好棒,蜜一方面覺得不好意思,一方面覺得能讓君子高興真是太好了。
「……嗯。」
經過一分鐘的遊說,蜜終於讓君子點頭同意。
說完之後蜜不禁感到意外,因爲自己很少主動提出要求。之所以想去君子家並非羨慕君子的家庭,只是想看蜜和家人和樂相處的樣子。
君子一臉猶豫,甚至顯得有些慌張。
滿心期待的那一天很快就到了。
這是否代表君子回家之後,自己會變得寂寞?
蜜今天穿的衣服也是媽媽送的洋裝——樣式比較簡約的連身洋裝。即使如此,這套洋裝比起同齡孩子的衣服還是顯得十分華麗,甚至裝飾過度。
「小蜜家這麼大,打掃起來很辛苦吧?」
「哇!好棒——」
「嗯——可以是可以,可是我家很小喔?」
這是蜜第一次邀請朋友到家裏,心臟不由得緊張得噗咚亂跳。
「這麼說來,小蜜的爸爸呢?」
「嗯——那我就穿穿看吧……」
不過對於從小住在公寓裏的君子來說,這裏似乎一點也不普通。
爸爸是上下班時間固定的公務員,日常生活比每天晚歸的媽媽來得規律許多,所以不只是打掃,家裏所有的家事一直都是爸爸負責。
「就這麼辦。」
這些衣服只有假日自己一個人在家時纔會穿,與其如此還不如讓別人穿——蜜開始用諸如此類的理由說服君子,還一反常態地越說越起勁。雖然直到最後蜜說的話可能填不滿一張稿紙,但是蜜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說這麼多話。因爲蜜相信君子穿上這些衣服,一定會很高興。
蜜忍不住說出這種話。
「……咦?」
只是——現在這個房間裏除了自己還有別人,自己也確實因此感到快樂。
蜜如此回答,同時發現自己對於新「媽媽」這個稱呼沒有太多不適。一般人似乎得花上更多的時間才能接受新的爸媽吧?只是蜜自己也不清楚。
經過一番討論之後,決定下週六成行。
想到這裏的蜜有點傷心,於是起身說聲:
「又不是透天厝,家裏什麼也沒有。」
「真想去君子家裏玩。」
「不用在意,反正我幾乎沒在穿。」
妳的反應也太誇張了——蜜不禁苦笑。
「要試穿看看嗎?」
「一家和樂是最好的——」
「是啊。」
「這個家在爸媽離婚之前,就一直是爸爸在打掃。」
「蜜看起來好高興——」
「咦……」
雖然自己一點也不在乎,嘴巴還是如此回答。
「來。」
「這樣啊。」
蜜從衣架上拿下衣服,交給君子。
「嗯。啊……那——我要換衣服了,小蜜先出去吧。」
「咦?」
雖然只是漫不經心的一句話,蜜卻不由自主露出驚訝的表情。
「爲什麼?」
「要穿衣服就得脫光光纔行。」
羞紅雙頰的君子吐出舌頭如此說道。
這有什麼好難爲情的?體育課時大家不也是一起換衣服嗎?但是仔細一想,體育課再怎麼脫也會剩下一件T恤,穿運動褲時也是隔着裙子,不會直接看到內褲。蜜仔細一想便感到釋懷,於是聽從君子的話開門離開房間:
「那我趁這個時候去拿果汁好了。」
「咦?這樣好嗎?」
「家裏剛好有。」
「那就麻煩妳了——!」
君子以演戲的動作九十度鞠躬。蜜看見也只是笑着關上房門,來到樓下拿出冰箱裏的柳橙汁,倒進杯子裏。
原本擔心那樣強迫君子不太好,還好君子看起來很高興。
蜜從櫥櫃裏拿出爲了今天特別買來的洋芋片,端起放上點心的托盤,回到自己的房間。
已經過了三分鐘,君子應該換好衣服了。
所以蜜也沒有顧慮太多,把托盤放到地上之後,門也沒敲就直接打開房門。
她並沒有意識到——這個動作對她來說是個決定性的失誤。
「我拿來……」
脫口而出的話與開門的動作一起中斷,蜜發現君子還沒有換好衣服。
門打開了,換上連身洋裝的君子一臉靦腆站在門後。
蜜急忙抬起頭,才發現自己心想的對象映在鏡中。
面對這些改變,蜜沒有太多感觸,只有慶幸不是發生在新學年。現在如果是四月,蜜在自我介紹時很有可能會說錯。
首先是西裝筆挺的殊子爸爸,然後是晚禮服打扮的前媽媽。
「君子穿起來比我好看多了,很可愛。」
兩個人同時發出驚呼。
「那個,君子……」
君子腹部滿布數不清的傷痕,多到讓看到的人觸目驚心,而且——這些傷痕還很新。
或許她身上的痕跡並非疾病造成,而是別人在她身上留下的傷痕。
「那、個……我……」
感到疑惑的蜜不知該說什麼——
「啊。」
有些像是遭到痛打之後留下的黑斑。
「很好看。」
速見家與舞鶴家齊聚一堂的第二次聚餐。
還是有一件事讓蜜暗自期待,而且這件事就在今天。
蜜不知道自己的強顏歡笑做得好不好,還是努力擺出笑容。
「媽媽也是,有好好做家事嗎?」
不自然的感覺,讓蜜不禁停止動作。
三個人坐在事前預約的位子上等待速見家的到來。過了五分鐘之後,他們終於現身。
君子的身體從胸罩遮住的胸部以下,一直到腰間,佈滿大大小小的傷痕。
蜜甚至猜想殊子先前的態度只是假象,眼前纔是真正的殊子。然而這樣的推測,完全無法解釋上次她的態度爲何如此尖銳。
被如此問道的繼母顯然也很意外,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一身俐落褲裝的高挑少女慢慢走進餐廳。有特色的柔軟頭髮加上銳利的眼神,跟上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咦——有什麼關係,穿穿看嘛——」
看着眼前的笑容,蜜一面用相同的笑容回應對方,一面在心裏立下誓言。
蜜一時之間只想說聲抱歉,然後把門關上,可是視線卻注意到某些不自然的東西。
跟蜜穿着時完全不同,現在的君子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裏的妖精——爲人間帶來春天的小妖精。如果手上再拿根魔杖就更像了。
「……咦?」出乎意料的景象讓蜜看得目瞪口呆。
「不行——那妳還叫我換——」
舞鶴一家早一步來到聚餐地點,爸媽都穿着正式服裝,蜜也穿上去年十月君子來家裏玩時,自己穿過的那套洋裝。在蜜擁有的所有洋裝之中,這是最像洋娃娃衣服的一套。不知她看到自己的打扮有何感想?會更加討厭自己?還是更瞧不起自己?就算她因此對自己失去興趣也沒關係。
殊子不理會目瞪口呆的蜜,逕自點點頭,以優雅的動作坐下。
笑着開口的君子彷彿是要打斷蜜的疑問,表情看起來像是強顏歡笑。
不管爸爸、新媽媽,還是媽媽跟她的新丈夫都不重要,蜜只在意那個在三個月前見過一面的人,也就是成爲自己乾姐姐的速見殊子,蜜想要再見她一面。會有這種期待或許很不正常,因爲——蜜想見殊子的唯一理由,只是因爲她討厭自己。
君子繼續穿着那件洋裝,而且蜜也拗不過君子的請求,換上一套普通人絕對不敢穿上街,有着三層蓬鬆裙襬的洋裝。換上衣服的蜜看起來就像來自不同世界的居民。雖然君子直誇蜜好漂亮,兩人隨即因爲彼此超現實的裝扮笑成一團。由於好不容易換好衣服,所以兩人決定維持這身裝扮享受果汁和點心。
蜜靠着牆壁坐下,搖頭想要趕走腦中的混亂。
那些傷痕到底是什麼?看起來不像水痘或麻疹留下的痕跡。雖說君子天生有氣喘的毛病,每次游泳課都缺席,但是氣喘應該不會造成那樣的傷痕——不是應該,而是肯定不會。
「好久不見。」
這股異樣的感受來自殊子。
不過一邊陪着君子聊天,蜜在心裏思考另一件事。
「好了,準備用餐吧。」
有些像是燙傷,傷口的皮膚滿是扭曲的皺褶。
「果然……不好看嗎?」
難道她已經脫胎換骨,從此煥然一新?若真是如此,是什麼原因造成這種變化?
門一打開,只見到身上只剩內衣的君子正盯着手中的連身洋裝發呆。
然後君子表示換蜜來穿,蜜馬上搖頭拒絕。
她給人的印象與上次完全不同,如今的她絲毫不見上次那種叛逆的態度,反而從容不迫地與大人聊天。她不僅祝福在場的兩對夫妻,被稱讚時還不忘自謙,回答的每一句話都很得體,並不時穿插詼諧的玩笑。跟蜜說話時也是一樣,絕不會過問蜜的隱私,但又讓人明顯感受到她對自己的關心——簡直就像在短短几個月里長大成人。
就連失望的表情都像是勉強裝出來的——君子的表情讓蜜意識到她不希望自己繼續追問。
蜜無法和平常一樣,對此事毫不在乎。那種銳利的眼神與厭惡的表情都是生平第一次遇到,如今卻毫無理由地失去,實在不願就此放棄。
殊子不知何時來到洗手間,正靠着光滑的白色牆壁,用友善的微笑表情看着蜜。
「還是妳累了?」
就在蜜把雙手放在感應式水龍頭下方,讓水流滑過手中,輕聲嘆息之時——
「嗯。」
只見她有禮貌地對蜜的爸爸點頭問好。
‡
蜜止不住雙腳的顫抖,還是勉強自己站起來。
到頭來,雙親的再婚對蜜來說不過是這種小事。
兩人的對話還有一點不自然,不過蜜相信再過不久,兩人的互動就會恢復原狀。沒關係,即使沒辦法當作沒看到傷痕,但是自己大可以不去在意。
對蜜問好時也一樣,臉上甚至掛着微笑。
「我會不好意思。」
有些像是沒有經過治癒的內出血所造成的瘀青。
只有一點和上次不同,這次的她戴上一副無框眼鏡。不知道是她上次戴着隱形眼鏡,還是最近纔去配的眼鏡。
不知殊子會如何反應?是一臉不悅地對所有人視而不見?還是像上次一樣表明一切都是鬧劇,然後一個人回家?如果可以,真希望她多表現一點對自己的厭惡。
這次的笑容是發自內心。
想到這裏,蜜連忙繃起些微上揚的嘴角。只是殊子的反應出乎蜜的意料之外。
她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蜜覺得很不自然,甚至感到有點遺憾。
殊子的爸爸露出滿足的笑容:
不只是身上的傷,往後如果有人想要傷害君子、試圖危害這個善良的孩子,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加以阻止。
「果然和我想像的一樣。」
經過一段彷彿持續到永遠的沉默之後,房間裏傳來有點緊張的聲音,似乎是想叫蜜進去。
即使想過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詢問本人,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先前尷尬的氣氛悄然消失——雖然只有裝在咖啡杯裏的果汁和小餅乾,兩人的感覺彷彿置身一場優雅的茶會。
「咦?」
「纔不是客套話。」
——背後突然有人對蜜的嘆息有所反應。
沒錯,那些一定是麻疹或水痘之類的疾病留下來的痕跡。今天錯在自己,光是看見君子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就已經很對不起她,怎麼好意思再問東問西。更何況君子所受的震撼一定比自己更大——看見君子強顏歡笑的樣子,蜜不想讓她的苦心白費,於是笑着回答:
「怎麼?聚餐太無聊了?」
「我、我好了——」
她的目的是那個人。
當最後一個人出現時,蜜忍不住緊握餐桌底下的手。
君子在學校裏絕對沒有受到欺負——她沒有上補習班,回家路上總是和自己一起走,也就是說君子若是遇到什麼事,自己一定馬上知道。這些傷痕也有可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是無論如何,萬一真的發生自己想像的那種事,自己一定要好好保護她。
同時說出她的真心話。
爸爸媽媽站起來和對方打招呼,蜜也跟着起身。
蜜告訴自己不要追究剛纔看到的東西,又想知道君子爲何會這樣,兩種想法在心中交戰。
完全搞不懂怎麼回事。蜜覺得自己看見不該去看的東西,她覺得對不起君子,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距離開始用餐已經過了一個小時,當大家用完餐點,開始在座位上閒話家常時,蜜離開座位前往洗手間。
「真的嗎?就算只是客套話我也很高興——」
這間價格不斐的高級餐廳就連洗手間都很寬敞明亮,洗手檯的鏡子也大得驚人。蜜仔細端詳自己映在鏡子裏的臉,伸手撥弄瀏海,同時思考這一個小時裏在心中不斷擴大的異樣感受。
就在蜜不知該說什麼的同時,君子臉色一變,趕緊用手中的連身洋裝遮住自己的身體。
一言不發的蜜關上房門退回走廊,發現自己似乎看見不該看的東西,同時發現自己的心臟從未跳得這麼快,腦袋一片混亂。
新的一年到來,過去每週來一趟的新媽媽終於正式搬到家裏,也在區公所辦理結婚登記,蜜的名字正式由速見蜜改成舞鶴蜜。
「啊。」
「怎麼樣啊,小蜜?不好看嗎——?」
蜜頓時動彈不得。

「不……」
「嘿嘿,怎麼樣?」
心中困惑的蜜一邊回答,一邊讓洗淨的雙手離開洗手檯。
雖說剛纔正在低頭洗手,但是蜜很驚訝自己沒有發現殊子走近。就算自己對周圍的動靜不算敏銳,心裏還是覺得有點不舒服。
「也是,我看妳也滿辛苦的,覺得累也是理所當然……不過難得有這種機會,還是陪陪他們吧。大家一起幸福不是很好嗎?」
「是……」
妳的心境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蜜的心中不禁湧起想要問個清楚的衝動。
然而還是問不出口。用手帕擦乾雙手,蜜不由得低下視線——因爲殊子的雙眼不斷透過鏡子凝視自己。
似乎察覺蜜故意迴避自己的視線,殊子對着她說道:
「不用緊張,我又不會喫了妳。」
「不,我沒有……」
「還是說妳只是太驚訝了?」
「……咦?」
聽見這句話,蜜的頭忍不住再次抬起。
「算了,我自己也還不習慣。」
絕對沒錯,她看得出蜜在懷疑自己,所以故意跟到這裏來。
難道她能夠看透人心?這下子真是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妳是在演戲嗎?」
於是蜜不再猶豫,鼓起勇氣開口詢問。
「很難說。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蜜身後的殊子依然保持滿臉笑容,只有眼鏡後面的視線稍微往下移:
「真要說來,應該是一切都無所謂了。」
蜜的眼神不由得多了一絲戒心。遭人剖析內心比起惡言相向更加不快,但殊子毫不理會蜜的眼神變化,來自眼鏡後面的目光似乎能夠看穿一切:
對蜜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一提到電腦馬上就會想到上網。君子以前說過自己除了在學校電腦課之外,從來沒有上過網,現在更是一臉羨慕。
「可是上了之後覺得不太舒服。」
蜜不由得睜開雙眼,思考這種感覺來自何方,但是完全找不出原因。
「小蜜還好吧……?」
「不過妳似乎比上次遲鈍一點。」
「頭痛後來就好了。」
「嗯,沒什麼不同。」
她只是看了蜜一眼,留下令人費解的一句話,便關上洗手間的門。
「沒錯。他們有他們的人生,輪不到我去指指點點或介入,不是嗎?」
自己的人生一直以來都是空虛有如人偶,也因爲身爲沒有自我的人偶,才能夠不抱任何成見觀察周圍的人事物。由於不會對他人產生任何感觸,心中也不會有任何希望、失望,或是其他先入爲主的觀念,才能看見他人真正的樣子——殊子想說的大概是這件事。
當然只有在君子面前纔會如此,但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也是在蜜改姓一週之後,在一如平常的回家路上,君子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這樣啊——原來小蜜的身體與電腦不合。」
殊子露出讚賞的神情,放下抱胸的雙手:
得到?得到什麼?「世界」又是什麼意思?
「可以啊。」
蜜摸不清殊子話中的含意,只能像只鸚鵡重複她的話。
在心中許下微小願望的同時,蜜溫柔握住手中的那份溫暖。
就在上網一個小時之後,盯着熒幕的蜜突然被一陣怪異的感覺侵襲,感覺好像有煙火在眼前爆開,劇烈頭痛隨之而來,甚至覺得有些想吐。於是蜜便關機躺在牀上休息,之後就這麼入睡。
蜜一直以爲環境變化與自己毫無關係,卻沒發現自己的人生已經受到重大影響。
沒錯,那就好像——貓科猛獸玩耍獵物時的特有眼神。
而蜜也對自己的變化感到高興,也許殊子一週前說的話是對的。
「也沒什麼大不了。」
「家裏多了新傢俱——一臺電腦。」
蜜滿心喜悅地伸手牽起君子的手。君子只是微微一瞥被握住的手,很快就恢復平常的表情。
「妳……」
「我的意思是妳擅長解讀別人的情緒。說情緒可能不太對,應該說妳可以很快理解別人的本質,這也許是人偶才做得到的特技吧?因爲妳從小到大都在觀察周圍的人。」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礙君子與蜜的友情,就算很快就要換班,但是沒有關係。蜜決定跟君子念同一所高中,如果可以最好連大學也是同一所。
無法忍受自己的背暴露在殊子面前,蜜轉身面對殊子。這並非情緒性的動作,空虛的心裏幾乎找不到絲毫情緒。
同時她也發現一件事——自己的話明顯變多了。
「啊、這麼說來……」倒是有一件不相干的事。
就在她說這句話的同時,蜜背上傳來異樣的感覺——一種比起先前更加強烈的不快。
反倒是看出繼母急着與新女兒打好關係,蜜不禁覺得有些沉重。
只有透過鏡子可以看見殊子藏在眼鏡後面的雙眼,那對眼神讓蜜感到極度恐怖。
之所以遲遲沒有發現殊子的變化,是因爲蜜本身的改變。
只有和君子在一起,蜜纔會覺得自己並非一片空白。
「妳一點也沒變。」
「……遲鈍?」
「咦,怎麼了?」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不過君子聞言卻驚訝得瞪大雙眼、發出感嘆。
蜜從未想像過曾經只是人偶的自己,會有這種感覺。
「可是我不會收回妳是人偶這句話。要讓妳從人偶變成人,我看還得花上一、兩年。」
「算了,妳就好好珍惜自己的敏銳度吧。不……還是別太珍惜,退化也是一種成長。」
蜜的腦中浮現當天殊子的表情,只是君子不可能知道她的事。
「小蜜有在上網嗎——?」
她的眼神彷彿是在告訴獵物,我既不殺你也不喫你,甚至對你沒有任何興趣,純粹只是等待獵物死亡。雖然親手奪取獵物的生命,同時又以旁觀者自居。
「是啊。憑妳的素質,早在一個小時前……在我們二度見面時就應該看穿我的變化,但是妳卻花了整整一個小時,這是怎麼回事?是什麼原因讓妳退步這麼多?」
想到這裏,蜜才發現這臺電腦也不是毫無用處,至少自己的房間多了一樣讓君子感興趣的東西。只要能讓君子高興,這臺電腦就有它的價值。
「無所謂……?」
「什……麼?」
然而。
「咦?可以嗎?」
「乾脆把電腦送給君子好了。」
蜜想起殊子三個月前的眼神,那是一種對周圍的一切深具戒心、不相信任何人、有如負傷猛獸的眼神。可是現在——這隻猛獸換上一副從容不迫的表情,因爲她已經學會將一切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甚至玩弄於鼓掌之間。
「嗯,很有趣。第一次見面時我還沒發現……其實妳很敏感。」
「不然小君想用電腦就來我家吧。反正我沒有在用。」
她的表情還是一樣和善,不帶有任何敵意與惡意,臉上甚至掛着友善的笑容。這種表情反而讓蜜感到恐怖。
殊子開口說道:
毀滅總是來得這麼突然——就在二月的某一天。
那是繼母特地買來送給蜜的禮物,但是蜜卻覺得可有可無。
距離那次聚餐又過了一週。
蜜也知道身爲國中生,隨便把爸媽買給自己的東西送人並不好。尤其君子的媽媽管教孩子似乎相當嚴格,君子的零用錢比蜜少,平常也不喜歡請客或是被請。之前君子來家裏玩時,蜜想送她一件衣服,也被君子嚴詞拒絕。
現場只留下滿腹疑問的蜜。想到這個恐怖的人即將成爲自己的乾姐姐,蜜的內心感到波濤洶湧。這種感覺不屬於喜怒哀樂中的任何一種。
這是蜜的直覺,所以蜜不由自主地開口,而且不得不開口:
「哈哈,那樣不行啦——」
「從此以後我就沒有開過機了。」
妳變了——或許真是如此。
「比起得到的我,什麼都沒有的妳反而變化更大。還說什麼世界,聽起來雖然了不起,實際上也不過如此而已。真是一場鬧劇。」
蜜邊說邊露出苦笑,腦中浮現幾天前的痛苦回憶。
這不是一種改變,而是總算發現了。
所以蜜如此回答。
蜜越來越搞不清楚。
「妳還真有趣。」
三個月前用憤恨語氣說出的這句話,這次卻是伴隨愉快的語氣脫口而出。
「……這麼說來,小蜜家裏有什麼改變嗎——?」
曾經目睹君子身上傷痕一事,已經被蜜拋在腦後。在那之後,蜜也曾經仔細觀察君子的在校狀況,完全看不出君子有遭到虐待的跡象,所以她覺得那些痕跡是生病造成的。
擅自做出結論的殊子打開洗手間的門,蜜想叫她等一下,但是殊子的動作更快。
一切都是如此自然,彷彿兩個人笑着牽手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殊子的意思似乎是說如今的蜜與上次有所不同。
既沒有甩開蜜的手,也沒有因爲蜜的這個動作而表現出特別的情緒。
「喔……」
「咦——好棒喔!真羨慕——」
「啊、嗯,有上一下……」
君子的行爲是在擔心自己吧?之所以等到現在才問,也是關心自己的表現。
「鬧劇一場。」
爸爸原本就有電腦,家裏也有現成的線路,所以蜜在電腦買來當天就試着連上網路。隨意瀏覽網頁一陣子之後,蜜發現上網這個活動實在不合自己的個性。
這也是理所當然。對猛獸來說,獵物並非憎恨的對象,而是提供狩獵樂趣的玩物。猛獸會垂涎自己的獵物,但絕對不會討厭獵物。
這是一種本能——身爲人類的本能讓蜜感覺到危險。
我不需要其他朋友,只要有君子,我就會繼續改變。
殊子沒有回答蜜的疑問,只是點頭說道:
真的?謝謝——看見君子高興得又叫又跳,蜜的臉上自然綻放笑容。
若是要說跟與前的不同之處,只有受傷與否的差別。
猛獸已經明白,自己負傷時視爲敵人的一切,其實只不過是獵物。
事實上也是如此。過去一週蜜過得非常平穩,殊子一週會到蜜的家裏喫一次晚餐,所以昨天才碰面,但是彼此之間沒有問題,與爸爸還有繼母的相處也很順利。
殊子拉回視線,兩個人的眼神隔着鏡子交會。
敏感?什麼意思?
上次見到的殊子與現在的殊子,兩者之間有任何不同嗎?答案是沒有。
‡
蜜壓抑發抖的喉嚨,勉強擠出一個問題。
「……有、趣?」
君子傷痕累累的身體。
第一次連上網路時,感受到煙火飛散的感覺。
所有條件都已具備。
一切來得突然,但卻是必然。
‡
那天是週日。
君子來蜜的家裏玩,兩人一會兒換衣服,一會兒打開電腦上網,還花點時間寫作業,就這麼度過愉快的一天。一直到夕陽西下,君子才說自己該回家了,兩人在玄關互相道別。事情就發生在蜜揮手送走君子之後。
回到房間稍加休息的蜜,發現書桌上擱着一本筆記本。
那是君子忘在這裏,明天數學課要用的筆記,上頭的作業只寫到一半。
蜜不禁思考該怎麼處理這本筆記。其他東西大可等到明天上學時再拿給君子,但是寫一半的作業可不能等到明天再寫,可是蜜又不好意思打電話叫君子回來拿。
左思右想之下,蜜最後決定自己幫君子送回去。
君子的家離這裏不遠,一個月前還曾經到君子家裏玩過一次。雖然過去的路有些複雜,但是憑着上次的記憶應該沒問題。
蜜拿起筆記本走下樓,對着正在廚房準備晚餐的繼母說道:
「我出去一下。」
「咦?蜜,今天是……」
繼母有些不知所措。殊子今晚會過來,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到了。
蜜當然知道這件事。
「沒關係,我很快就回來。」
「是、是嗎?路上小心。」
繼母說話時仍不忘對蜜察言觀色,看得蜜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不過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平靜地點頭回應,穿上鞋子走出家門。計算從這裏到君子家的距離,就算慢慢走,頂多只要花個二十分鐘就到得了。
走在前往君子家的路上——蜜不禁感到高興。
沒錯。那些傷痕並非疾病造成,也不是來自校園霸凌。
蜜已經把它們的存在視爲理所當然——
因爲門鎖已經遭到破壞。
就在此時,屋內傳來「鏘啷!」一聲。
怎麼一回事?
它誕生在只有文字情報的世界,也死在那裏,唯有回到名爲平面的宇宙才得以重獲生命。
君子不是一天到晚哥哥長哥哥短嗎?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窺探萬花筒——這種感覺很熟悉,之前也曾經看過這種煙火。
就算把門打開,似乎也同樣會陷入無法挽回的狀況。
「呃……?」
一直漂流在資訊之海,單獨存在時極其脆弱的世界。
可是如果現在按門鈴,總覺得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
不可能。
在此同時——
雖說幫忙送筆記本回去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蜜知道君子一定會很高興,就跟自己借電腦給她時一樣。只要能看到君子高興的表情,走這一趟就有價值。
打開門的蜜連鞋子也沒脫就走進屋內,嘴角露出微笑——不,是獰笑。
——我就快要考試了!妳這傢伙……!
好想破壞。眼前的景象真令人生氣,這算什麼?
有人打破盤子嗎?君子有時候會有點笨手笨腳,看來一定是她不小心手滑了。等會兒再陪她一起收拾吧。
然後是男生的說話聲。
一陣微弱——小到幾乎聽不見的哀號輕輕震動蜜的鼓膜。
破門……而入?
蜜開口說出它的名字:
想到這裏,蜜再次把手伸向電鈴——
一定要按門鈴纔行。
他們理應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兄妹,不可能會這樣。
正當她想到這裏,某種東西便在她的腦中爆發。
忽然間,蜜的腦中浮現某種奇怪的印象。彷彿看見煙火在眼前爆開,紅、藍、黃等五彩繽紛的光點集結成瑰麗的圖案,時而擴散時而收縮,忽而耀眼忽而黯淡。
沒來由地感到頭痛,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嘔吐感。蜜覺得很不舒服,內心充滿焦躁。
聲音聽起來像是打破東西的聲音,蜜不由得停下動作。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發生什麼事?
那是一個世界。
蜜心想:可是君子不是說過家人比什麼都重要?
這就是原因。
到底該怎麼辦?乾脆直接破門而入。
——原諒我……「碰!」哥、哥「碰!」……咕、「碰!」嗚咕!
只是自己不曾親眼見識。
但是現在完全沒有想吐的感覺。
發現哥哥突然停下動作,有點訝異的君子倒在地上不停咳嗽,還是努力把頭轉向門口。
「像妳這種廢物!沒事少來煩我!」
那些傷痕又是打從哪裏來的?
「小……蜜?」
這是一棟鋼筋水泥建築,眼前還有一扇鐵門,雖說房屋本身有些老舊,但也不至於站在外面就能把房裏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沒錯,一定是自己聽錯了,總不可能是自己的聽力突然變好。
——呀!
蜜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煩。煩。煩。
君子一直對蜜很好,同時還是讓曾經只是人偶的蜜改頭換面的恩人,然而自己卻從來沒能夠幫上君子什麼忙。蜜一直覺得愧對君子。
在大腦深處飛散的火花逐漸平息,然而並未就此消失。
聲音變得清晰。
話說回來,自己爲什麼又能清楚聽見屋裏的聲音?
曾經滿載蜜之外的別人,亦或是許多人的夢想,最終還是未能實現;曾經脫離這個世界發展出不同的未來,如今已經毀滅的虛幻世界;這個世界在蜜的腦中找到棲身之所,當時就已潛入,一直等到今天才在眼前景象的觸發之下完全固定。
烏黑頭髮是線條、無數線條構成文字。它們的本質極爲接近一次元,卻能夠在三度空間裏自由活動——
伸長的頭髮透過二次元平面進行空間跳躍。
蜜在網路上看見的煙火,就叫這個名字。
——受不了妳這個沒用的東西!
走上混凝土樓梯,蜜來到君子家門口,正打算按下門鈴。
蜜的突然出現讓君子的哥哥驚訝得僵在原地,身體還保持踢君子的姿勢。
相反的意見在腦中交戰。
頭上傳來一陣騷動,好像每根頭髮都在興奮飛舞。
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情緒。然而從此時此刻開始,蜜的一切皆與這種情緒同化。
打開。不要打開。沒關係快打開。不行,絕對不能打開。
「……咦?」
好像蟲一般蜷曲在地的君子。
許多東西從蜜的腦中流出,就此消失無蹤。
「咻!」某個物體擦過蜜的臉頰。
就只有一樣東西,取代消失的一切進入腦袋。
想要毀滅一切。
悲傷、歡喜、跟君子一起留下的回憶,還有君子被人狠踹的討厭畫面都一樣。
大門開啓的同時,門內的景象隨即映入蜜的眼眸。
當時似乎只是還不習慣,現在的蜜已經習慣這陣閃光。
然而聲音還是繼續傳來。
那時候蜜覺得頭痛,甚至噁心想吐。
開門的動作並未停止,屋內的空氣從門縫流泄而出,蜜一口氣加快動作。
蜜的頭髮呈放射狀散開,刺進牆壁、地板還有天花板。
蜜緩緩轉動門把,把門稍微拉開,整個動作沒有遭到絲毫阻力。
同時也是自己的新名字。
不知道。明明是自己的事,蜜卻怎樣也想不通。
在名爲虛軸的異世界裏,最後生存下來的意識體。
蜜覺得很奇怪。
君子總是不太願意邀請蜜到家裏玩。
是血濃於水的親人狠心虐待留下的痕跡——
「喀、咿、啊……!」
那是蜜先前用剛買來的電腦連上網路,在瀏覽某個網站時看見的東西。當時的電腦熒幕突然發出閃光,和現在腦中忽明忽滅的影像一模一樣。
爆發的同時,蜜感覺到某種東西已在腦中成形。
蜜的腦筋陷入一片空白,手下意識地握住門把。
——對不起,哥哥。對不……「碰!」咳、啊!
「去吧……『
破碎萬花筒
』。」
擦過臉頰的黑色物體迅速進入門縫,隨後傳來有如切開奶油的觸感。
殺——
——對、對不起……!
「碰!」
還有一臉不耐煩,不斷用腳猛踹君子的少年——
蜜不斷觀察周圍的街景,尋找記憶中通往君子家的路。雖然中途因爲找路耽擱一點時間,不過她的腳步相當快,只花了十五分鐘便看見記憶裏的公寓。記得君子家應該是在這棟房子三樓的角落——三○一號。
那麼要直接把門打開嗎?
——妳這個廢物!害我沒辦法專心!
大量髮絲襲向呆立原地的君子哥哥,瞬間捲住他的四肢。
不行——腦中響起如此的警告。
「咦,啊……?嗚、啊!」
「開什麼玩笑。」
蜜的語氣充滿焦躁,所有的情緒已被焦躁佔滿。
「不好意思,雖然很想把你這種傢伙碎屍萬段,但是我可不想讓你的髒血污染我的頭髮……所以我要把你活活勒死,要你痛苦痛苦痛苦到極點,給我去死吧。」
沒錯。
一定要讓你嚐到君子身受的痛苦,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不。
要先讓你比君子痛苦一百倍,然後再殺了你。
看起來瘦弱又神經質的哥哥,露出痛苦的扭曲表情。
真是痛快。
再怎麼掙扎也沒有用。
雙手雙腳都被緊緊纏住,身體也被舉到空中,接下來只要——
「……死吧。」
蜜面露殘忍的笑容。
就在下一秒鐘——
「住手!」
腳下傳來悲痛的哭喊。
「不要,快住手……!哥哥會死的!」
有人抱住蜜的雙腳拚命懇求——那個人是君子。
——妳在說什麼?
這傢伙把妳傷得這麼重,妳卻叫我住手?
自己不是說過絕不原諒傷害君子的人嗎?
煩。這名女孩好煩。
如今雖然已經平靜下來,但是那股震撼並未消失。
君子重重撞在牆上,但是仍然不肯放棄:
「難道妳……」
「剛纔我也說過,妳的力量實在太危險。」
對這個自己最喜歡、打從心裏喜歡、比世上任何事物都重要,甚至比自己還重要的唯一朋友做了什麼——
別具深意的一段話,讓蜜不由得瞪大雙眼:
還有一件事。
蜜終於想起。想起剛纔對她的所作所爲。
不是發誓要阻止任何人危害君子嗎?
「我已經消除他們的記憶,明天他們就會忘掉今天發生的所有一切。」
她給自己的東西太多太多,自己無論怎麼道謝都不夠。
爲什麼要冷靜下來?
「話說回來,我們姐妹算是一起惹上了麻煩事。」
一股怒意瞬間湧出。
蜜連直視君子也做不到,只能呆坐在原地無法動彈。
渾身顫抖的蜜彷彿掉進冰窖,粉身碎骨的感覺佔據全身,對自己的厭惡讓蜜感到想吐。
「妳真的失去那麼多東西嗎?我說妳……冷靜下來看看四周吧。」
彷彿是要證實蜜的猜測,眼前憑空出現一個半透明懷錶,並且突然「碰!」一聲爆炸。
妳看,我的腳邊……
喉嚨被蜜的手掐住,君子就連呼吸也很困難,還是拚命求情:
蜜的左手抓住君子的胸口把她舉起來,然後單手把她壓向牆壁。
蜜心中的焦躁達到頂點:
只差一點就可以毀滅、只差一點就可以殺掉。
然而——
腳邊倒着不斷咳嗽的君子,她的臉上爬滿淚痕,更正確的說法是還在不停啜泣。
「蜜!」
殊子用莫可奈何的表情開口。
背靠牆壁坐在一旁的蜜回了她一句:
「少煩我。」
這個融化蜜的冰冷內心、填補蜜的心中空白,願意看着只是個人偶的自己,還說和自己在一起很快樂的女孩。
「呀……!」
過了二十分鐘。
轉身只看到一對銳利的眼神——速見殊子的臉近在眼前。
她在擔心她的哥哥。
「抱歉了,我先讓它睡一覺。」
「啊……」
「……這是『
鬧鐘
』。」
不——親手傷害朋友的罪惡感,恐怕會一輩子留在自己心中。
在此同時——
「爲什麼?爲什麼要攔我?明明只差一點就……」
即使蜜說得很不客氣,其實她的內心也是焦躁到了極點。
「就算我說不可以,妳也打算硬來不是嗎?」
這個溫柔的女孩。
「住手……小、蜜……求求、妳。」
「啊……」
「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很難說,所以我會讓妳在需要自衛時可以使用這股力量……不過平常都得讓它沉睡,可以吧?」
「住手!小蜜,不要!」
「爲什麼要攔妳?」
第一次遇見殊子時,蜜曾經因爲殊子討厭自己而感到有點高興,還因爲她的改變感到困惑,然而這些感覺在剛纔完全消失,只剩下——對這個即將讓自己一部分陷入沉睡的女人,抱持的無比厭惡與敵視。
如果殊子沒有出手阻止,自己究竟會做出什麼事。
殊子站在君子住處前的路上,一臉疲憊地發出嘆息。
「煩死了,給我閉嘴。」
「……幹什麼!妳也想來搗亂……」
聽見殊子的提議,蜜直覺地感到厭惡。明知道是這股力量害君子受傷,甚至自己的人格也因爲這股力量徹底改變,蜜還是爲了有人要封印它而感到憤怒。
「真是的……怎麼會這樣。」
能夠殺了這種傢伙是件多麼愉快的事,君子爲何要來搗亂?
殊子打算爲蜜的「破碎萬花筒」加上限制。
蜜這才感到害怕。
冷靜下來?
「是嗎……」
蜜的怒氣讓殊子用力嘆了一口氣:
「哥哥……!」
她在哭。臉上掛着傷心欲絕的表情,彷彿自己即將從這個世界消失。
君子不斷髮出的啜泣聲,更是讓蜜不知所措。
這傢伙也是虛軸。
鬧鐘。跟蜜的破碎萬花筒有着不同來歷的——
殊子擁有的虛軸「鬧鐘」可以侵蝕對象的自我界線,給予對象強烈的暗示。簡單說來就是讓對象永遠不會清醒的催眠。殊子剛纔便是利用這種能力讓君子和她的哥哥,把遭到蜜襲擊的記憶永遠埋葬。
在那之後,腦筋一片空白的蜜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由殊子把她帶出公寓。
手放在剛纔被蜜緊勒的脖子上,瘦小的身軀不停顫抖。
「妳到底是在哪裏到手的?」
纏住君子哥哥的頭髮也像蒸發一般瞬間消失無蹤。蜜感到頭昏腦脹,幾乎就要失去意識,站不穩的她只能放開抓住君子的手。這時有人抓住她的衣領猛然一拉,硬是讓蜜轉身。
「妳……也是?」
‡
自己一直都很冷靜。最好的證明就是自己眼前的景象沒有變得一片通紅,周圍的狀況全在自己掌握之中,聽覺也很正常。
蜜覺得很可怕。最可怕是自己並不討厭這樣的改變。
理解這一點的同時,蜜的心中依然只能感受到敵意:
從剛纔開始就無盡湧出的焦躁,便是最佳證明。原本內心的空洞已經不復存在,就連君子爲自己填滿的部分也一樣。所有的一切都被其他東西佔據,蜜的內心已變成虛僞的異世界。
原本在蜜腦中騷動的「破碎萬花筒」跟着安靜下來——就好像真的睡着。
原因無他——因爲破碎萬花筒已經徹底成爲蜜的一部分。
蜜的後腦勺被人用力敲了一下,猛烈的衝擊讓蜜還未穩定的力量頓時放鬆。
蜜總算清醒過來。
明知如此,自己對她做了什麼?
「……咦?」
蜜坐倒在地:
「啊、啊……」
「回家路上偶然看到妳,想說跟在妳後面應該很好玩,沒想到……」
「……!啊!」
蜜覺得很矛盾。
蜜終於理解她用一己之力壓制住自己的力量。
「好了。」
「好。既然妳這麼喜歡搗亂,我就先……」
我先從殺了你——這句才話說了一半,背後突然有人出聲:
君子在哭。
爲什麼要阻止我?明明只要再一下子就能殺了他。
「冷靜一點!剛固定時情緒很不穩定,再這樣下去連剩下的東西也會被奪走喔?雖然不知道妳到底失去什麼……」
「搞什麼鬼。」
「說來真諷刺。妳好不容易從人偶變成真正的人……卻因此沒有注意。」
蜜昏昏沉沉的大腦又開始感到焦躁:
「注意什麼?」
「那女孩的本質。」
殊子以知曉一切的表情說道:
「就是她是個受虐兒的事。如果妳還是以前那個人偶或許會注意,然而妳直到最後都沒有發現。正因爲她讓妳變成正常人,反而矇蔽妳的雙眼……妳對她的關心讓妳忽略她的本質。」
她的態度、她說的話、她的臉,一切都是如此討人厭。
「……給我閉嘴!」
蜜不禁叫道:
「不要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在那裏大放厥詞!小心我殺了妳……!」
「就是爲了不讓妳這麼做,纔要讓妳的力量沉睡。」
不過殊子顯得無動於衷。蜜在這時終於理解殊子當時在餐廳裏說的話是什麼意義。
一切都無所謂了。
這個女人八成和蜜一樣——如同失去焦躁以外所有感覺的蜜,殊子得到虛軸所付出的代價是失去對世間萬物的興趣。
所以她可以冷靜說出這些話,不管蜜如何焦躁也滿不在乎。
「對了。我還順便限制哥哥對她……對妹妹的衝動。雖說還是會受家庭環境影響,不過他暫時應該不會虐待她。」
蜜只覺得殊子的話裏充滿諷刺。
「我知道了,拜託妳閉嘴。真想殺了妳。」
蜜不想再和這傢伙說話。
要說諷刺,這正是最大的諷刺——曾經被她討厭的自己,竟然變得如此討厭她。
「這樣啊,那我就動手了。」
聳聳肩的殊子將手心向上,一個小小的定時炸彈便憑空出現。
「關於她的……記憶。」
「怎麼了?就算妳叫我住手也沒有用喔。」
「那就從妳開始。」
心很痛,腦袋不斷思考「這樣真的好嗎?」的蜜還是繼續說道:
但容納這些東西的空間,已經被寄生在腦中的「破碎萬花筒」佔據。
君子給了自己太多東西。
「妳到底行不行?」
沒關係。
「幫我把她腦裏有關我的記憶……全部消除。」
蜜沒有回答,只是慢慢閉上雙眼。
蜜拚命壓抑因殊子的回答而湧出的殺意,放慢速度一個字一個字說個清楚:

「……這樣好嗎?」
「當然行,可是……」
這傢伙真是令人感到討厭、噁心、想吐到了極點,實在不想跟這傢伙說話——
「有件事要拜託妳。」
爲了不讓那些美麗的記憶被焦躁填滿,這是唯一的方法。
必須讓一切歸零。
兩人的關係只是回到相遇之前,比開學典禮更早之前的狀態,如此而已。
頭上傳來定時炸彈微弱的爆炸聲。
自己的內心只剩敵意,君子給予自己的一切不復存在。
「只要別阻止我封住妳的能力——既然是可愛的乾妹妹親口拜託,我當然會儘量答應。」
君子除了自己之外還有許多朋友,少了自己也沒關係。
「那就快點。」
蜜用盡全力才能說出每一個字,好像要把和她一起製造的快樂回憶全部吐出。
只是讓一切恢復原狀。
於是殊子答應蜜的請求。
蜜腦裏的「破碎萬花筒」隨即沉沉睡去。
既然如此——自己便不可以再跟她在一起。
「……等等。」
蜜瞬間彷彿看到她的笑容浮現眼瞼。
但是接下來的話非說不可。
蜜沒有流淚,內心只有無止盡的焦躁。
「咦?那個我已經處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