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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Nowhere land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1萬 字

《虛軸少女》4 chapter 6: Nowhere land插圖(1)
《虛軸少女》 · 4 · chapter 6: Nowhere land · 第1張插圖

(⇔no-where, now-here)

再度張開眼睛,眼前只見到白色的天花板,上頭佈滿曲線構成的幾何圖案。

這個圖案十分熟悉——舞鶴蜜馬上意識到自己身處學校的保健室。

「嗯……」

燈光有些刺眼,讓蜜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夜晚。

但是蜜沒有因爲剛醒來而頭腦昏沉,記憶更是清晰到令人想笑。蜜清楚知道自己在睡着之前——不,是在失去意識之前發生什麼事。

自己輸了。

蜜隱約記得失去意識前,速見殊子把自己抱起來,朦朧之中還依稀看見她臉上的焦急表情。想到自己竟然被那個女人救了一命,蜜便打從心裏感到憤恨不平。不過這一切都是自己的愚蠢造成,把氣出在別人身上也是毫無意義。

眼前的當務之急是確認現況,先查出事件的後續發展,然後再採取行動。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浪費,要是再不快點——天曉得君子會遭受何種對待。

蜜立刻試着起身,卻發現雙腳完全使不上力,連要坐起上半身也頗爲困難。

不對,應該說雙腳完全沒有知覺。

「難道……」

——是那傢伙乾的好事?

蜜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早安,蜜同學。」

附近有人呼喚蜜的名字。

「既然起牀了,要喝點什麼嗎……?」

蜜轉頭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

整張牀都被拉簾圍住,一名白衣女子從簾外探頭進來,以幽靈般的動作緊盯着蜜。

「佐伯……」

「剛過十二點……」

——也許該說是意料中事,腿上沒有感覺的部分呈現有如老舊漆面的光澤質感,原本是皮膚的部分已經變成其他物質。

這算是「壞消息」?

「呵呵。」

蜜掀開蓋住身體的毛巾,打算確認自己的傷勢,視線也跟着往下移動。

「呵呵,有好消息跟壞消息。蜜同學想先聽哪一個?」

「蜜同學知道吧?我只要看見鮮血就會昏倒。」

蜜伸手拉開阻擋視線的白布。

「蜜同學,拆掉繃帶看看。」

就在此時——

「貞操。」

「容量已經有二十GB了。」

「不對……正好相反。是拿走紀念品纔對。」

內褲沒有被脫過的跡象——至少感覺如此。

「等一下!回答我的問題!」

「沒什麼好自誇的吧!」

看見蜜慌張的模樣,妮雅說得一臉愉快。

蜜不禁如此自嘲。

妮雅輕描淡寫的兩個字,卻讓蜜嚇得連心臟都快要蹦出來。

「不過妳剛纔還想確認一下吧?呵呵……放心,我已經幫妳確認過了。真是遺憾,蜜同學還是很清白的。呵呵,要是真的被玷污就好了。」

蜜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雖然不知道殊子想說什麼,但是蜜直覺認爲絕不是好事。

檢查一番之後,蜜隨口詢問妮雅:

君子被別保帶走,蜜不知道無限迴廊打算做什麼。總之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上野,透過他纔有機會找到無限迴廊。一想到別保與無限迴廊之間的關係還未釐清,蜜更是覺得焦躁。

蜜的記憶只到地板崩塌爲止,隨後就因爲頭部遭到撞擊而失去意識。看來在那之後,那傢伙還幫自己留下紀念品。

「幹得好啊……上野恭一。」

聽見蜜說出自己的名字,妮雅馬上露出讓人聯想到世界末日的微笑。

「……啊,對了對了。殊子同學叫我告訴妳……」

「現在不在這裏……和裏緒同學一起出去了。」

妮雅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

「……呵呵,這個嘛……最嚴重的是雙腳,然後是手指骨折,其他就是一些小擦傷,沒什麼大不了。啊、對了對了……還有一個地方。」

「誰是姐妹啊!少說這種噁心的話。」

正當蜜思考這些事之時,妮雅突然一臉陶醉地說道:

雖說她一向如此……但是這表情實在讓人很不舒服。可是此時的蜜忍不住笑了:

「……就是這麼回事。」

妮雅要感到疑惑而皺起眉頭的蜜拆掉繃帶,於是蜜把手伸向腿上的繃帶。解開繃帶有些麻煩,所以蜜直接把繃帶撕開。

「……唉呀,蜜同學真心急。那我就說了——殊子同學說:『妳給我再多睡一會兒。』」

妮雅的笑容就好像在地獄嘲笑罪人的鬼差。

「妳的腳。」

「……先說壞消息。」

「啥?」

蜜用下巴示意妮雅過來幫忙,於是妮雅也走近扶起蜜的上半身。蜜一邊用雙手撐住身體一邊問道:

上野的虛軸擁有將接觸的東西變成玩具的能力。

傷口用繃帶捲住所以無法確認傷口,但是可以確定絕對不是普通的傷。蜜絲毫感覺不到傷口有任何疼痛。

佐伯妮雅的「

unknown

」能夠逆轉因果關係,讓已經發生的現實暫時回到尚未確定的未觀測狀態。然而這種力量只能作用在有生命的物體。

光是在這裏胡思亂想也不是辦法,時間正在無情流逝。剛剛妮雅說現在剛過十二點,也就是說君子已經被帶走三個半小時。蜜拚命把「一切都太遲了」的可能性趕出腦中,開口向妮雅打聽殊子的行蹤。

「什麼莫名其妙的嗜好!」

妮雅露出朦朧的眼神。她的五官其實很端整,因此現在的表情也顯得相當妖豔……如果她的視線和臉色不是這麼病態。

「算了。我要起來,過來幫我一下。」

「也就是說我非得借用殊子的力量吧?想到就想吐。」

「頭痛不痛啊?」

「……殊子呢?」

「……嘖。」

真是無聊的玩笑。

城島晶的頭上綁着繃帶,躺在病牀上安穩入睡。

妮雅依然保持只有臉探出拉簾的姿勢,一對熊貓眼因爲笑意眯細。蜜不禁覺得一起牀就看見這個會動的恐怖電影真是有礙健康。

有人躺在那裏。

「什麼?」

雖說至今爲止,遇到的虛軸裏也沒有一個喜歡的。

蜜不清楚事情的詳細經過,但是很自然聯想到這一切都是晶的敵人無限迴廊在背後主使。蜜有些奇怪硝子爲何不在這裏,但是這和自己無關,總之城島晶和自己一樣,栽了一個大跟斗。

不過這的確是個壞消息。

不知妮雅是不是在開玩笑,聽起來一點也不好笑。

「妳、妳這傢伙……開這什麼無聊的玩笑!」

「啥?」

「有話快說!不然我就殺了妳。」

「什麼?」

妮雅對盯着傷口不放的蜜開口:

「……這種傷我治不了。」

原以爲那傢伙的能力對人體無效,看來是猜錯了。

話雖如此,蜜還是無法安心待在這裏休息。就算有時間限制,她也要請妮雅用「

unknown

」把自己的傷治好,讓自己能馬上衝出去。

「還有一個地方?哪裏?」

蜜緊咬自己的嘴脣。除了悔恨,蜜更氣自己沒能保護君子。

從裙子裏伸出的雙腳只到大腿,膝蓋以下消失無蹤。

「話說回來……真是好美。」

「知道了,壞消息是吧。妳覺得先聽壞消息比較不會那麼震驚嗎?那可就大錯特錯,照慣例這種時候發生的壞事絕對可以讓好消息變得黯然失色。算了,蜜同學就好好在絕望之中淒厲哀號吧,呵呵呵呵。」

在對上野的奸詐感到厭惡之前,蜜不得不爲了自己的愚蠢而深深悔恨。要是再冷靜一點、多觀察一下對手,現在也不會落到這個田地。

「確、確認……妳看過了?」

「裏緒?關她什麼事?」

雙腳斷裂的部分——正確的說法是大腿以下完全沒有知覺。

如此抱怨的蜜伸手撫摸雙腳被繃帶包住的部分。

兩人的對話根本沒有交集,所以自己纔不喜歡跟這個女人來往。

輕輕敲打發現自己的腳變得很堅硬,就連隔着繃帶也能看出絕對不是人類的皮膚。

自己現在動彈不得,就連想把腳傷治好也做不到。

「佐伯,我還有其他地方受傷嗎?」

蜜繼續檢查自己的身體,試着讓手指一開一闔。自己折斷的左手小指已經用不知從哪裏弄來的石膏固定。雖然並非小傷,蜜倒也不太覺得痛。

妮雅默默伸手指向蜜的隔壁——被拉簾隔開的另一張病牀。

在這種情況卻只能袖手旁觀,也不能對上野恭一展開反擊。想到接下來只能依靠別人,蜜就覺得很不甘心。

「就算妳說不在乎時間限制,還是說只要在限制時間內殺掉那傢伙就好,總之想逼我幫妳把傷治好是不可能的。因爲打從一開始就做不到,所以妳還是乖乖睡吧。就是這樣……呵呵,真是殘酷又美麗的姐妹情誼呢。」

「幹嘛?看見我受傷這麼高興嗎?」

看起來好像是陶器或紙黏土。傷口的部分也不像傷口,反而有如折斷的樹幹般呈現類似堅硬物體碎裂的模樣。

「原來如此。」

「騙妳的。」

挾間學園的保健室醫生佐伯妮雅。

「哼……我只是個小丑嗎?真丟臉。」

也就是說那傢伙隨時都可以取蜜的性命,蜜是在完全誤會對方能力的情況下與上野戰鬥,纔會從頭到尾都被上野耍着玩。

「所以說我睡了三個小時啊。」

如此說道的蜜因爲自己的行動被殊子看穿而滿腹怒火。老實說,自己真的打算用這些理由叫妮雅幫自己治療。

「我睡了多久?」

「我可沒時間跟妳東扯西扯,真是的……」

「話說回來,今天還真是大飽耳福。剛剛那個好比臨終哀號的叫聲我已經錄起來了,準備把它放進我的地獄圖書館。呵呵呵,妳知道嗎?我從好多電影、連續劇、動畫,還有古今中外的各種媒體裏擷取了各種慘叫收藏喔。」

蜜一邊怒吼,一邊感到莫可奈何。

既然裏緒也已經展開行動,蜜相信很快就可以找到線索。現在是半夜,裏緒可以充分利用「

有識分體

」的能力,把附近徹底搜索一遍。

「騙人,該不會……!」

「啊……是有這麼回事。」

聽到蜜的隨口回答,妮雅也用平常罕聞的高亢語調說道:

「可是我也是女人,是女人就會有慾望。只要眼前有傷口,我總是會忍不住想看。女人不就是這樣嗎?」

真是詭異到極點的理論。

「越是悽慘的傷口越誘人,但是我這個人竟然一看到傷口就會昏倒,簡直就像處女……真丟臉。其實我真的好想看,好想看被殘酷破壞、血肉模糊的人體,即使一直看到活活餓死我也心甘情願……!」

「……那又怎樣,神經病?」

「可是,蜜同學。」

這傢伙完全不聽別人說話。

「看看妳的傷口。」

「傷口……這根本不算傷口吧?」

變成無機物之後遭到破壞的雙腳當然不可能流血。

「沒錯……就是這個。聽好了,蜜同學:我喜歡看傷口,但因爲一見到血就會昏倒所以沒辦法看。而妳身上的那個……既是傷口又不是傷口,殘酷得不得了卻又不見血……原本矛盾的兩個要素在妳身上完全並存。」

「……啥?」

妮雅的視線已在不知不覺之間遠離現實,溼潤的雙眼貪婪地凝視蜜的雙腳,一邊喜不自勝地扭動身體一邊伸出舌頭舔嘴脣。她的臉色很差,唯獨舌頭顯得特別豔紅。蜜的背上冒出惡寒,看來她的不祥預感完全正確。

「我追求的理想就在這裏……我忍不住了。」

「等一……呀!」

妮雅彷彿來自地獄的死者纏住蜜的腳:

「求求妳,我真的忍不住了,讓我摸也好讓我戳也好讓我舔讓我貼臉頰讓我用力抓也好還是說……乾脆把妳整個人……!」

——真是糟透了!

「住手!給我走開,妳這個變態!」

正確的說法是不知該如何處置纔好。雖然想過交給司法處理,但是司法絕對不等於正義。法律的漏洞往往會縱容惡人,這個世界上甚至還有違背正義的法律存在。認識這一點的別保從未真正遵守法律,也不曾要求自己的學生守法。

任何壞事都必須遭到糾正,這是別保唯一信仰的真理。

他們的兒子別保透,打從出生就有某種精神上的缺陷。

光是這樣也沒什麼問題,問題是他早已成爲法律定義的罪犯。

小學時代的別保連續六年被選爲班長,因爲大家都知道他從不會放過虐待同學或惡作劇的壞孩子,自己也絕不會做任何壞事;國中時代的別保擔任學生會長;高中時代也是風紀股長;升上大學之後,別保將全部心力投注在課業上,最後在雙親的建議下成爲教師。

想來想去全是令人煩悶的事,蜜不禁有點消沉。

他們一直以自己的兒子爲榮——直到三年後,夫妻兩人爲了紀念丈夫退休而一起外出旅行,卻在途中死於巴士墜崖意外。

「……多想無益。」

到了現在,別保打算殺死君子的母親。

對於父母親的管教,他一向聽從並且忠實遵守,雖然心裏從未接納、理解父母的想法,也從未因此感到不滿。對於別保來說,判斷善惡的標準非常單純——長期下來因爲身體疼痛所形成的心理反應,還有將好事與壞事的具體實例視爲基準所進行的資料同質性比對。別保一切的行動都是依據這個準則,而他的父母與社會也因此判斷他是一名正人君子。

妮雅還是不死心地盯着蜜的身體,直到蜜狠瞪她一眼,感到害怕的妮雅才露出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用葬禮司儀一般的語氣說道:

然而——

「『我已經確認平安無事,小蜜可以放心了。妳的處女……』」

他無法對他人的情感產生共鳴,如此而已。

所以他從不把這種行爲當成壞事,反而毫不猶豫地去做。

別保一切的行動,都是依據自己內心的正義。

「怎麼樣?還好嗎……」

只是關於這位母親要如何處置,別保現在有些煩惱。

妮雅陰沉的語氣讓人一點也沒有在聽「好消息」的感覺,不過蜜還是催促她快說。雖說殊子的話未必值得一聽,但想到可能是君子的消息,蜜還是在心中暗自期待。

所以他讓君子安靜下來,還有睡在隔壁房間裏的君子媽媽也一樣。等到她們醒來之後得提醒她們不要大聲喧譁,尤其是直川的母親更是必須嚴加告誡。

這是理所當然的,深夜本來就要安靜,任何人都不應該打擾鄰居。

話還沒說完,蜜已經把枕頭丟過去。

反正自己什麼事也做不了,還不如好好反省自己的脆弱無力。至少這樣可以讓自己在關鍵時刻來臨時更能夠慎重以對。

妮雅應聲向後倒退。

即使如此,既然殊子說交給自己負責,她就絕對不會失敗,所以大可安心——蜜的內心深處還是有這種想法。

「妳到底想怎麼樣!我現在沒那種心情……不對,不管是在哪種心情下都不要……啊、不對!殊子要傳的話呢?妳還沒把『好消息』告訴我吧!在這裏發什麼情啊!」

彷彿在語尾加上了愛心記號的語氣,只不過是黑色的愛心。

「耍我啊!」

「……咦?」

應該是剛纔被自己打昏的君子媽媽醒來了,也代表那名少女所說的準備工作已經結束。

別保透就是這種人。

硝子待在倉庫後方,既沒有設下任何陷阱,也沒有試圖逃脫的跡象。

午夜十二點又過了十二分鐘。

具體來說——殺人罪一起,毀損罪十二起。

「枉費我忍耐沒在妳睡着時惡作劇……蜜同學真無情。」

恭一邊打招呼邊開門。

就別保自身而言,不遵守法律的原因很簡單,只因爲沒有人教他遵守法律。

晶還是一動也不動,真是派不上用場的廢物。

然後回到原來的地方——囚禁硝子的倉庫。

他的雙親非常滿足,流淚慶幸自己擁有這麼了不起的孩子。

看見別人歡天喜地並不會讓他感到快樂;不管是多麼感人的悲劇電影,他看了之後不但不會流淚,甚至沒有任何感想;他知道被別人打會痛,但是沒想過自己如果打別人,別人也和自己一樣會痛,當然也不會因此住手。

雖然還在不住喘氣,蜜總算因爲貞操得以保全而鬆了一口氣。

別保站起身來,打算去看看隔壁房間的狀況。

還有——就算有人告訴他某件事是好事,他也無法理解好在哪裏;別人告訴他某件事是壞事,他也無法理解壞事代表的概念。他無法對任何人產生共鳴,自然也就無法分辨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所謂正義、倫理、道德甚至邪惡都只是外界灌輸給他的情報,他的內心從未自發性地產生這種觀念,更遑論形成自己的價值觀。

犯罪的原因是來自父母親的教誨,也就是不要變成法律的傀儡。

「沒錯。」

「嗚啊。」

高中二年級時,別保班上的一名女同學遭到某名男同學的欺負,當時的別保曾經公然指責施虐者,但是他並未因此停手,反而變本加厲。

於是蜜只好用雙手硬是把妮雅從自己身上拉開。幸好妮雅在固定劑之中算是動作比較慢而且力氣比較小,蜜使盡力氣纔好不容易逃出她的魔掌。

別保的病症非常單純。

原因很簡單,在夜裏製造噪音是壞事,而直川的母親是個不把壞事當作壞事看待的人,所以自己必須出面指正她。

父母親因爲太過理所當然,而沒有告訴他毫無理由剝奪生物的生命是件壞事。無論理由爲何,剝奪人的生命都是壞事。

只是從當時他就下定決心:除非用盡一切方法都無法阻止壞事發生,否則不會再殺人。

他無法體會別人跟自己同樣是人類,而且是與自己同等的個別存在。撇開這一點不談,他的想法可以說是非常合理。

「我回來了。」

想到這裏,私立挾間學園的老師別保透環視自己的房間。

最近別保還用球棒打死鄰居養的兩隻狗。因爲這兩隻狗經常亂叫,別保曾經三次規勸狗主人,但是主人絲毫沒有改進。

這裏是位於挾間市與玖珠市交界處的獨棟房屋。別保從小就住在這裏,由於房屋位在環境比較安靜的地區,一到深夜四周便是一片寂靜。以前鄰居養的狗還會在夜裏大聲吠叫,但是現在也聽不到那些叫聲。

因爲處理屍體太麻煩了。

別保不在乎那名女孩是誰,對於剛纔發生在自己體內的奇怪現象,別保完全不打算去體會或理解,只是單純的接受。

「唔……嗯。」

在雙親的眼裏,別保透是個不折不扣的模範生。

「嘶——」

連君子是否平安無事都不知道。倘若無限迴廊打算利用她,應該不至於取她的性命,只是眼前的狀況不允許蜜做出樂觀的判斷。

別保知道殺人這個行爲牴觸法律,所以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這件事若是曝光,自己就會遭到警察逮捕,如此勢必會給雙親增添不少麻煩。別保知道給爸媽添麻煩是壞事,而且爸媽教過自己不要成爲法律的傀儡,所以他也沒有去自首。

妮雅開始重複殊子說的話:

這是件好事——想到這裏,別保露出滿足的表情。

由於別保學過虐待是壞事,爲了阻止那位男同學繼續做壞事,別保在某個假日把男同學叫到自己家裏,用球棒打了他的頭十六下將他殺害,屍體如今還埋在別保家的後院。

他只是完全遵守雙親告訴自己的每件事。

安靜是件好事——別保的腦中浮現這句話。

就這點來看,別保的雙親並沒有做錯什麼,把自己的兒子教育成懂得堅守自己的倫理與道德觀念並非壞事,讓他變得不放過任何自己覺得不對的事也沒有錯。

當然這種行爲在法律上觸犯毀損罪,所以他動手時非常小心。特地挑在主人都不在家的時候,並且事先準備不在場證明,還確認在沒有任何人看到的情況下動手。

別保是在雙親的嚴格管教下長大。

當然也沒有絲毫意志消沉的表現。

雙親從小不斷告訴他什麼是好事、什麼是壞事,讓他知道世界上有正義與邪惡兩種觀念。雙親也告訴他身爲一個好人必須要維護正義、消滅邪惡,別保從小到大也一直謹守雙親的教誨。

是個會忠實遵守大人說的每句話,被禁止的事就絕對不會做的「好孩子」。

自己動彈不得,甚至得依靠那個討厭女人的力量來解決事情。

如今已經不是焦躁可以形容,蜜感到強烈的無力感,只好深深嘆口氣。

雙親雖然沒做錯,然而他們還是有罪——這個罪連他們都沒有注意。

硝子或許會在門口設下陷阱、或許會趁自己開門的瞬間試圖逃跑,也可能就這樣意志消沉地待在原地。不管哪種情況都很有趣,恭一越想像就越覺得興奮。

回家喫過飯洗完澡換好衣服,上野恭一從自己的衣櫥裏拿出爲城島硝子準備的衣服,把這件與人偶服裝相同款式的連身洋裝放進包包。

「城島晶!還不快點起來!」

情況已經不同,自己沒有必要考慮殺人的風險與疲勞。兩個小時前遇到的少女,已經傳授別保最有效率的殺人手段。

隔壁房間傳來微弱的呻吟。

發出可愛呼吸聲的她——正在睡覺。

「呵呵呵……蜜同學不行喔……叫得這麼大聲會被隔壁聽到的。」

雙親之所以會有這種觀念,也是因爲過去的慘痛經驗。過去他們曾被玩弄法律灰色地帶的黑心商人欺騙,幾乎因此傾家蕩產,只是他們的孩子並不知箇中緣由。

別保的雙親都是不信任法律的人,所以他從小就被灌輸這樣的價值觀:不能盲目服從法律,自己內心的正義纔是真正的正義。最低限度的規範當然必須遵守,但如果發現規範違背正義,就必須基於義憤加以糾正——別保還記得雙親的口頭禪是「不要當法律的傀儡」。

「好消息是吧?」

他故意多花了一點時間,目的是爲了削弱硝子的心防。距離自己離開已經三個小時,獨自關在倉庫裏的她如今一定很不安。

「……唉呀對不起,我太興奮了……」

只是他根本不知道,這樣做是否真的是「好事」。

因此自己纔會挺身幫助直川君子。既然知道有人違背虐待是壞事這個天經地義的道理,別保就不會視而不見,也不能視而不見。因爲對壞事視而不見也是一種壞事。

接下來只要等到母親醒來之後糾正她的罪行,虐待自然就會停止。

之所以會乖乖接受父母親的嚴格管教,唯一的原因就是如果不守規矩,父親的體罰會讓自己覺得很痛。但是別保從未懷疑父母的管教方式不合理,因爲爸媽說過做壞事本來就應該受罰,而且他也對這個教誨深信不疑。

直川君子也差不多快醒了。畢竟距離事情發生已經過了四個小時,鎮靜劑的藥效快過了,手臂骨折的傷會讓她痛醒。

「什麼?」

恭一不禁嚇了一跳,連手上的包包都掉到地上。

包包落地的聲音似乎吵醒了硝子,她馬上睜開眼睛,然後緩緩起身:

「早安,上野同學。」

「呃、啊……早安。」

聽見硝子一如平常在學校見面般地向自己打招呼,恭一也不知不覺對她回禮。

「……不對,這算什麼?妳還真是悠哉。」

恭一很快就發現自己看起來很愚蠢,連忙皺起眉頭。

「是嗎?」

硝子開始用被綁住的雙手艱難地整理頭髮和緞帶。

「是上野同學叫我別想逃走的,不是嗎?」

「呃、我是這麼說沒錯……」

「因此我判斷當前最有意義的行動,就是想辦法恢復體力。」

幾乎平靜過頭的平靜語氣讓恭一感到非常意外,甚至有些不快:

「恢復體力又怎麼樣?雖然抱歉,但是城島同學根本不可能離開這裏。」

如此強勢的話,換成以前的自己一定說不出口。

自己是在將近八個小時前被無限迴廊在身上種下虛軸,如今恭一也隱約察覺自己的內在逐漸產生變化。

「沒這回事。」

「妳在耍我嗎……?」

沒錯——就連諷刺的話也能如此自然說出口。

「你可知道我的名字……『

悲情玩具

』?」

妳要表現得更像活人偶,更像恭一的所有物纔行。

嚴肅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說你也許可以撐個二十分鐘。」

硝子沒有一絲情感的態度讓恭一沒來由地感到恐怖。

恭一再往前走兩步,蹲下來伸出手,用手指抓住纖細的下巴。

雖然外表沒有變化,但是現在的硝子明顯與剛纔不同。

「……咦?」

就讓她親自體會,和誰在一起比較舒服吧。

甚至不是坐在自己隔壁的可愛女孩。

「是的。」

「看來妳還不瞭解自己的處境。」

恭一看過好幾次日常的城島晶。

激情讓大腦一片空白,手掌傳來腹部的觸感,不禁興奮得汗毛直豎。

自己比那傢伙更有資格擁有硝子。

恭一從說這句話的硝子臉上,看見不同的表情——那是略帶憂傷的神色。一種恭一從來沒有看過,恐怕只有在思念城島晶時纔會出現的表情。

「沒錯,我不可能會輸,我絕對沒有任何一點比不上那傢伙!和城島同學沒關係,那傢伙要是和我單挑,贏的人一定是我!我會證明給妳看……我會讓那傢伙體無完膚,徹底加以粉碎!」

受到驚訝的恭一任由硝子逃開,與平常截然不同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

恭一無法動彈。

「如此判斷是因爲主人有愛說廢話的傾向……如果不說話專心戰鬥,五分鐘就可以解決。當然這些數字都是以不使用我爲前提。」

他聽不出這是誰說的話,這種語氣無法與眼前的少女聯想在一起。

恭一隻靠一個人就打敗舞鶴蜜,就連城島晶也被自己打倒。比起變強的恭一,硝子竟然更偏袒以殘酷的方式背叛她的城島晶——

這些話絕非發自眼前這位嬌小的少女,而是來自某種更巨大、巨大到了極點,而且無比空虛的東西——來自一個極其恐怖的世界。

只喜愛不會反抗的人偶、只對永遠配合自己的對象傾注愛情的自己、只要一被拒絕就會變得茫然不知所措的自己。

「妳說、什麼……」

這已經不能說是自信,而是一種斷言。

然而恭一的態度並沒有對硝子造成任何動搖:

突然震撼鼓膜的聲音令恭一停止動作。

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清楚來自自己的耳邊。

也就是說——

「滾開。」

「妳說……什麼?」

雖然雙手依然被綁、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硝子還是毅然朝着出口走去。

「我的性能沒有低到會低估你的戰力,當然也不會高估。我是在精確分析你的能力之後才做出這個結論。」

恭一不禁怒火中燒。

他不但外表普通,也沒有任何過人的優點,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自己比較優秀,就算要比聰明才智恐怕也是自己更勝一籌。

只不過——正當恭一的手指即將接觸到柔軟的胸部之時。

「妳、妳還真看得起自己的主人……」

因爲無聊的失誤導致她失去控制,簡簡單單就被打敗的城島晶。

如今能夠實現這個妄想的人偶就在眼前,等身大小、擁有能夠與人類結合的構造——

恭一自然而然壓低聲音:

「這個嘛……加上對話二十分鐘,沒有對話五分鐘,大概就是這樣。」

恭一用力抓緊硝子的臉頰,打算強行奪走她的吻,就像自己平常對人偶做的事一樣。

恭一不由得一愣,手上的力道也隨之放鬆,硝子立刻趁隙逃離恭一的掌握。

「只有他可以束縛我,也只有他可以迷惑我。我的自我與附屬於自我的一切,只爲唯一的他而存在……所以我絕對不允許自己被卑微有如塵埃的你使用。」

不過硝子也奮力抵抗,硬是用被綁住的雙手隔開兩人的臉,同時把頭轉開,身體也隨着轉向另一邊。也罷,未必要從嘴脣開始侵犯,那是人類對人類的做法。於是恭一推倒硝子,一隻手伸進睡衣裏面。

慾望從內心深處不斷湧出,恭一的視線在硝子身上游移。

「就憑你這個低賤的世界,再過千年也沒有資格碰我。」

「分、分析?妳連我的能力也沒看過……既然妳說分析,那妳倒是分析看看我和城島晶相比如何?和輸給那個人的傢伙比起來如何啊?」

可是她直到現在還站在他那一邊。

硝子繼續說下去,就好像在自言自語。

很久以前,打從小時候的恭一就對人偶下手。只是尺寸遠比常人嬌小的人偶根本無法泄慾,而且那些人偶原本就沒有這種功能。

硝子的回答不帶一點遲疑。

「『

全一

』。」

「認清自己的身份,卑微的世界。你以爲我是誰?」

過去那個懦弱的自己突然冒出頭,恭一連忙壓抑自己的內心邊大聲說道:

硝子的話依然不帶任何感情,只是淡淡否定上野剛纔說的話。

不甘心的感覺促使恭一提高聲調:

看起來簡直就像——戴着皇冠的奴隸。

眼前的她不是恭一的人偶。

原本的上野恭一,在城島硝子毅然的態度之下開始畏縮。

雙手依然被綁住的硝子還是昂然而立,面無表情地俯視恭一:

「第一,主人……不對,我們不是敗給你,而是敗給無限迴廊。第二,無論現在未來,我是主人的所有物,從來沒有被你奪走。還有第三……主人絕不可能只因爲我不在身邊就失去力量。如果你不是在說謊,那麼你恐怕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睥睨整個世界的語氣,有如全部的世界都應該臣服在自己腳下——

這一席話好像在告訴恭一,你根本配不上我,白天剛被明確拒絕的恭一越聽越煩躁。

如今的硝子看起來就像充滿威嚴的女王,同時又像毫無感情的機械。

「沒錯……就是這樣。」

「我是爲了毀滅世界而生的世界。是創世之神也是末日惡獸,開幕與閉幕皆經我手。註定與全部共死的唯一,誕生自唯一的全部……這就是我。所以我的存在……只有在我所認定的唯一主人之下才能成立,也只爲他一人成立。」

「……請不要再靠近。」

「……不要碰我,賤人。」

正確說來,恭一感受的情緒不是憤怒而是嫉妒。城島硝子已經是屬於自己的人偶,她應該信賴的對象不是那傢伙而是自己,然而她——

她的肌膚撫摸起來冷冽有如瓷器,恭一無數次邊想像這個觸感邊撫摸那個人偶。

「我當然也不會高估主人,一切都是在公正的評斷基準之下……你與主人單挑,大概可以支撐二十分鐘。」

一定要讓硝子認清楚這一點。

「不準用髒手碰我……上野恭一。」

比想像中更加細緻、更加柔軟的觸感讓恭一爲之一震。

「只不過……說不定有我在反而會拖累他。」

硝子眼也不眨地說道:

硝子彷彿換了一個人,語氣變得咄咄逼人。

即使恭一朝着硝子走近,硝子的表情絲毫不變,眼神中也不帶任何感情。搞什麼鬼,妳應該驚慌哭叫、應該對主人的舉手投足有所反應,乖乖跳舞纔對。

他感到恐懼,無比的恐懼。

妳不是收在衣櫥裏的人偶,是真正的活人偶。

衝動早已徹底消失,他甚至覺得自己真是瘋了,竟然打算侵犯這種完全無法控制的東西。

不管是人類的身份還是人偶的身份,這種人都沒有資格擁有她。

她到底在說什麼?

端正的臉龐、滑順的頭髮、豐潤的嘴脣、柔軟的胸部、白皙的手臂。身上的睡衣殘破不堪,露出隱藏在底下的肌膚。透過心臟上方的衣服破洞隱約可以看見柔軟的鼓起,換個位置或許還能看見整個胸部。

「若是聽懂就退下……我沒有時間也沒有理由繼續配合你的下賤嗜好。我必須回到我的主人身邊,沒空在這裏浪費時間。我必須向他道歉,請求他讓我再次侍奉他,讓我彌補過去的失敗。」

「……更重要的是成爲我的身體的這名女孩……我不會把這個身體交給你這個骯髒的東西。這是我在那個世界唯一認同,也是我在那個世界唯一友人的身體。只有我認同的他有資格把這個身體擁入懷中,只有他可以對這個身體爲所欲爲。」

硝子說得很平淡,既沒有敵意也不是挑釁,不是逞強也沒有摻雜任何計謀。

「城島……同學?」

恭一的背部同時感受灼熱與冰冷。

「上野同學,說謊的人是你。」

「不……我完全沒有愚弄你的意思。」

沒關係。

當恭一來到距離硝子一公尺的位置,硝子終於開口。

「我會在二十分鐘之內……被他幹掉?」

恭一不由得雙腳發顫,眼前的狀況驚醒一直潛藏在心底的真正自己。

「……咦?」

自己和硝子在一起纔是天造地設,世界上沒有人比自己更瞭解、更深愛身爲人偶的她。

「那又怎麼樣,我絕對不可能……會輸。」

沒錯——一切都是城島硝子的誤會。

恭一決定盡情蹂躪她的胸部與下體,徹底放縱自己的本能。

「那傢伙已經輸了,我在打敗他之後把妳搶過來。還有……沒有妳在身邊,那傢伙根本只是個廢物,是個沒有任何力量的普通固定劑,你以爲我不知道嗎?說謊可是不好的,城島同學。無力的他和擁有力量的我相比……他憑什麼勝過已經得到世界的我?」

是怪物。

恭一驚恐地仰望從自己身邊走過的硝子背影。她看起來是如此高高在上,絲毫不以雙手被縛爲苦。只看外表會覺得她是個可愛有如人偶的女孩,但是內在……

想到這裏,恭一突然注意到自己想法的矛盾之處。

——內在?

恭一覺得自己很奇怪。

緩步前行的背影看起來就像人偶。

沒錯,人偶。她是個人偶,所以自己纔會決定從那傢伙手中把她搶來,讓她變成屬於自己的東西不是嗎?

仔細想想,自己爲何會喜歡城島硝子?

因爲她像人偶一樣漂亮。

自己又是爲什麼喜歡人偶?

是因爲見到自己第一個喜歡的女孩家中收藏的陶瓷娃娃。她們是如此美麗,讓自己不禁動心,所以從那時開始——不、不對。

恭一想起最根本的部分。

自己的初戀對象是個任性的女孩,相較之下那些人偶總是十分沉默,不會有任何抱怨,只會站在架子上對自己微笑。

這是精神層面的問題。

國中時代的恭一曾經試着與對自己告白的女孩交往,然而很快就感到厭煩。她總是說我想去這裏去那裏,我喜歡這個我討厭那個。我、我、我,永遠只會主張自我,從來不考慮恭一的感受,恭一覺得人偶還比她好得多,便以準備升學考試爲理由藉機和她分手。

真正的原因並非如此。

不是「人偶比她好得多」。

人偶的精神纔是自己真正所愛——只懂得順從,永遠不會違背自己。

「……沒錯。」

恭一終於發現——不,是終於想起。

「呵呵……要不要確認一下啊?切開頭蓋骨把大腦拿出來,如此一來一定會有好多灰色的美夢跳出來,放進鞭炮再點火一定很有趣……」

「……老實說,這裏只有你看起來最正常。」

過了短短兩分鐘,聽完殊子簡明扼要地述說事情的原委,我默默低下頭。

「那更糟糕!」

「你知道今天的日期吧,晶?」

裏緒在殊子說明完畢之後接着說道:

「沒錯……我已經得到……這種力量。」

「啊!」

人偶不需要這些東西,自己只想得到一個真正的人偶。

「妳們……在做什麼啊?」

同一時間現身在舞鶴面前的上野恭一。

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種完全沒有條理可言的狀況,我很快就想起這種熟悉感的來源。

於是一旁的殊子用試探的語氣問我: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我也有同感……到底怎麼了?」

雖然失去意識,但是完全沒有睡過覺的感覺。

將直川君子帶走的別保透,還有試圖與他接觸的無限迴廊。

「殊子給我閉嘴!夠了,不要過來。」

除非硝子與我之間有一方失去意識,否則這種連結不會切斷。以硝子來說,就算身爲人類的身體睡着,只要機械本體依然保持啓動狀態就可以連結。

「算了,既然晶醒來就沒問題了。」

「看到妳們就知道了。」

正坐在牀上,拚命把想要抱住自己的佐伯妮雅推開的舞鶴蜜。

還能在這裏悠哉吵鬧,看來我沒有失去意識太久。

看到我點頭回應,於是殊子緩緩開口說明。

裏緒也就算了,怎麼連殊子跟蜜都在這裏?

「嗯……沒錯。」

真是的——

「哈哈,讓她摸一下也沒關係吧?反正妳也沒感覺不是嗎?」

絕不是會以自己的意志拒絕恭一的硝子。

因爲舞鶴蜜憤怒扭曲的表情非常醜陋。

腦袋還是與睡着的瞬間一樣沉重,試着抬起頭,卻發現鼻腔帶着些微的血腥味。我不禁猜測自己的大腦可能受損,只是倘若真的如此,那我大概會長眠不起。除了血腥味還有藥味,看來這裏是保健室,裏緒帶我來找佐伯妮雅……這下可好,她一定知道我的大腦有沒有受損,所以我的判斷是沒有問題。

「啊。」

在一旁袖手旁觀的殊子,還有躲在殊子背後一臉笑意的柿原裏緒。

態度說變就變,真不愧是平常就踩在兩個世界分界線上的缺陷者。

四個人不約而同停止動作。

「放心,晶的腦袋好像沒問題。」

「這是愛。」

恭一發現自己終於想通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對方或許不在挾間市。要在如此短的時間裏連玖珠市一起搜索是不可能的。」

恭一忍不住一陣瑟縮,但是立刻告訴自己沒關係,已經不用再害怕。

不管是笑容還是哭泣的表情。

《虛軸少女》4 chapter 6: Nowhere land插圖(2)
《虛軸少女》 · 4 · chapter 6: Nowhere land · 第2張插圖

「唉呀,裏緒同學對不起,的確以一個裝滿鮮血的臭皮囊來說,裏緒的腳可愛到讓人想把臉貼上去。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一看到這個傷口我就不能自己……」

我的腦袋有些混亂,裏緒踏着輕快的腳步跳上我的牀,坐在我身邊露出燦爛的笑容:

沒錯,就是那場宴會。沒想到相同的狀況竟然再次重演。

地點在挾間港附近,看來硝子被關在出租倉庫之類的地方。

「煩死了!我就說不要,妳這個性慾異常的變態!」

「喂、舞鶴……這是怎麼回事?」

「沒錯……就是這樣。」

她停止動作,回過頭瞪視恭一。

不過話說回來——

唯一的線索就在我身上,硝子跟我之間還有直接連結。

對恭一來說,女孩子的表情,還有蘊含在這些表情中的情感,全部醜陋至極。

裏緒、殊子、佐伯老師,三個人牛頭不對馬嘴的對白讓我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

「喔。」

殊子的一句話讓保健室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換回認真的表情,空氣中瀰漫一絲緊張。

「……很遺憾晶同學的大腦很正常,骨頭也沒有裂開。」

「唉呀,晶同學起牀了……我還在想晶同學要是這麼死了,我就在你的屍體上潑硫酸,燒成灰之後埋在校舍後面……真遺憾……」

殊子笑得有些看不起人。

「就叫妳不要靠近我啊!」

因爲她的虛軸本質就是如此,可以一眼看穿生命是否有所損壞,就算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病也逃不過她的眼睛。就這點來說,她遠比普通的醫生更值得信任。

話說回來——這陣騷動是怎麼回事?

佐伯老師接着補充。雖然她的說法還是一樣難聽,至少可以確定我沒有大礙。

「……就是這樣。」

看到硝子把手伸向門把,恭一在她的背後發號施令:

殊子一邊苦笑一邊輕聲嘆息。

她用力嘆了口氣說道:

「不然是什麼……」

老實說我真的搞不清楚,爲何會出現眼前的狀況?

恭一往前踏出腳步,他要親手消除那對眼睛的意志。

我摸摸還有點昏沉的頭喃喃說道。

「嘿,真聰明。」

不知爲何,舞鶴蜜正以怨恨的眼神看我。

我慢慢睜開眼睛,撐起自己的身體,把視線轉向吵得不可開交的她們:

「啊哈哈,裏緒的說法好像晶的頭腦很不好。」

「好了……就讓我來說明吧。畢竟現在的情況有點麻煩。」

裏緒用欣喜的眼神看着我。

雖然距離過遠無法對話,但是我已經掌握硝子的所在位置。

「看來是平安無事。」

在我睡着的這段時間裏,殊子跟裏緒似乎曾經外出尋找硝子與君子的行蹤。

「……怎麼這樣……蜜同學真殘忍,竟然把我的衝動說成性慾這種下流的東西。」

「我就說……拜託,再一次就好,只要再一次我就滿足了。」

「咦?殊子怎麼這樣說,晶的頭腦很好啊?」

她們好像是在接到舞鶴醒來的聯絡電話之後纔回來——的確,對方若是藏身在離這裏有段距離的地方,即便是裏緒也得花費不少時間搜索。畢竟就算是在夜裏,讓小町無限制增殖還是會有問題,何況還得考慮到裏緒的體力負擔。

事情似乎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複雜。

不只是舞鶴蜜。

「拜託妳了。」

直接闖進我家的無限迴廊。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光從外表是否美麗來看,剛纔和自己戰鬥的舞鶴蜜一點也不輸給城島硝子。然而恭一對她卻絲毫沒有任何慾望,爲什麼?

「你啊……也太晚起來了……」

佐伯妮雅的行爲還是一樣不正常。

「等一下。」

「裏緒已經儘量搜索過學校周圍,可是沒有用,什麼都找不到。」

任意走動的雙腳、說出無聊話語的嘴巴、用責備眼神瞪視自己的雙眼,全都不需要。

「早安,晶……睡得好嗎?」

「……啊……」

「……大家都來了,真是熱鬧。」

沒辦法,我只好詢問一臉不高興坐在我隔壁牀上的舞鶴蜜。

「妮雅,蜜都說不要囉?想摸可以摸裏緒的腳啊。」

「是啊,得先讓晶把硝子搶回來。」

不先解決上野恭一,舞鶴蜜就無法行動。雖說讓舞鶴蜜保持現況,應該可以讓我們的社會少受一些損害。

「……你那是什麼眼神?」

「不,沒事。」

看來未必如此。

只是我還是有點擔心——擔心硝子是否平安無事。

本體當然沒有問題,因爲我與硝子間的直接連結沒有中斷。事實上根本沒有必要確認,我還是固定劑就是最好的證明。

只不過這並不能保證硝子的身體也平安無事。

我想起前幾天遭到跟蹤一事,還有同學邀請硝子去海邊那件事,看來上野恭一似乎是以異性的身份想要得到硝子。雖然我不清楚他的個性——但是如果他使出強硬的手段,現在可能已經發生無法挽回的事。

想到這裏,我便發自內心感到一陣惡寒。

並非我也以相同的眼光看待硝子,只是——我現在的心情很不好,如果硝子真的遭到不幸,我絕對不會原諒他。

「……得加快腳步。」

起身下牀的我繼續說道:

「馬上出發。還有誰要去……」

「我也一起去。」

殊子第一個站出來。

「應該派得到上用場吧?」

「的確如此。」

從舞鶴敘述的上野能力來看,殊子的「鬧鐘」很適合對付他。

「裏緒呢?」

「裏緒不需要這樣的晶,所以裏緒要把晶殺掉。硝子一定也不需要這樣的晶,就連這個世界也是,所以——裏緒覺得晶還是消失比較好。」

就好像即將踩扁一隻螞蟻的巨獸。

……怎麼回事?

再次抬起的臉上已經沒有笑容。

我竟然對硝子的這種行爲感到憤怒。

舞鶴難得提出如此有建設性的意見。

對於腳下的生物渾然不覺,就算發現也不會停下腳步,甚至連一秒鐘之後即將踩死一個生命的事實都不知道,裏緒現在的眼神正是如此……好像在看一個打從心底覺得毫無意義的東西。

「沒什麼好擔心的。情況雖然有點糟,但是和上次相比也沒什麼不同。」

「還是說晶自己看不出來?晶就算去了也沒用,現在的晶根本不可能搶回硝子。」

「開什麼玩笑!殊子別碰我!我要殺了妳!」

「拜託了,殊子。」

小町從裏緒的腳邊跳上肩膀,鮮紅的雙眼無神地看向我。

——這把利劍讓我的大腦停止運作。

至少在硝子面前不應如此。

我的火焰不該燒傷她。

我正打算出門,裏緒卻突然拉住我的衣襬,讓我停下腳步。

「哼,就算裏緒不保護我也沒有問題。」

在一位衣衫襤褸的女孩伴隨雜訊,一臉痛苦地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

「要乖喔,亂動可是會掉下去的喵——」

這種眼神——既不是在看敵人,也不是在看朋友。

裏緒說得毫不留情:

「裏緒同學可要小心,晶同學也是男人,男人全都是野獸。要是房間裏只剩兩個人,天曉得晶同學會做出什麼事。裏緒同學這麼可愛,晶同學說不定會忍不住獸性大發,不顧一切對裏緒同學霸王硬上弓喔。」

話中沒有半點虛僞。

一臉絕望的佐伯在裏緒耳邊說話,看來也不會是正常人想聽的話,我決定假裝沒聽到。

「沒——關係。」

當看見無限迴廊的瞬間,衝動的情緒便遮蔽我的雙眼。我就像是點燃的烈火,所有的思緒都被憤怒佔據。

「怎麼了?有什麼事非得現在說不可嗎?」

「裏緒有話想和晶說。」

面對裏緒試探性的詢問,我也如此回答:

這番話並非出自對我的關心,我從話中只能感受到失望。

然而裏緒卻是緩緩閉上雙眼,低下頭說聲:

「嗯?殊子怎麼了?」

「真的那麼想死,就讓裏緒動手吧?晶喜歡身上的肉被一爪一爪刮下來嗎?還是喜歡被一口咬斷喉嚨?裏緒兩種都可以,也都不在乎。不過太麻煩了,一瞬間就把晶殺死或許也不錯。」

不僅如此。

「呃……」

「舞鶴現在無法活動,那傢伙有可能趁這個時候來找麻煩……拜託了。」

「沒有腳當然輕!妳是白癡啊!」

「呵呵,沒辦法……我送你們去吧。」

裏緒以看風景的眼神看着我,嘴裏說出彷彿能夠刺穿心臟的話: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對——也許我在害怕。

「啊——沒關係。那我們就到保健室外面囉?」

既然如此,我應該點燃另一種火焰。

「聽好了,只有脾臟無論如何都要守住喔?裏緒同學的脾臟已經被我預約了,還有……可以的話最好連眼珠和小腦和胰臟還有性……」

對無限迴廊的憎恨的確讓我燃燒,雙親的消失、自己的無力,還有崩潰的日常都是我的燃料。然而這些都不是我的起點。

從醒過來的那一刻開始,我一直放棄思考。

「喂……晶。」

最後連我的敵人——無限迴廊都對我感到失望。

瞬間的沉默,裏緒繼續說下去:

殊子伸手輕鬆一舉就把蜜扛在肩上。

裏緒繼續說道:

「那就這麼決定……我們怎麼到港口?」

硝子當然無法對我開口。

不理會亂吼亂叫的蜜,我轉頭對殊子說道:

「晶……」

算了,還是趕緊行動吧。

「嗯,還有……不好意思,能不能請妮雅、殊子和蜜迴避一下?」

「……晶是不是想死?」

舞鶴的說法聽似不領情,但是從她乖乖叫裏緒的名字而沒有用代名詞這點來看,她似乎也是心存感謝。

「幹嘛?」

「啥?妳打從一開始就不在我的……等等,妳幹嘛?給我放手!」

真正的起點是在六年前。

「……你是什麼意思?看我不能動就在那邊胡說八道……!」

我有什麼資格在硝子面前露出如此醜態?

「裏緒、說、什麼?」

「啊,舞鶴抱歉。」

「不只如此……明明纔剛失敗,晶居然想再失敗一次?現在的晶既不卑鄙也不狡猾,不懂欺瞞也不會矇騙,就連掩蓋漏洞的勇氣也沒有。這樣的晶打算和誰戰鬥?還是說……晶以爲放棄自己也沒關係?以爲逃避硝子眼神的自己還是可以欺騙整個世界?晶真的這麼覺得嗎?」

「晶是硝子的固定劑,而且硝子對晶來說是最重要的人吧?但爲何晶不肯面對硝子?晶不是輸給無限迴廊,而是因爲不肯正視硝子纔會輸。」

我知道硝子對我隱瞞了一些事情。

「裏緒說晶會輸,晶以爲裏緒看不出來嗎?」

我還搞不清楚,那種因憤怒而燃燒,難看至極的火焰,不是我應該點燃的火焰。

皺眉的裏緒抬頭望着我。

只有面對自己毫無興趣的對象時,裏緒纔會露出這種不帶一點關心的表情。

殊子似乎察覺到什麼,用爽朗的笑容如此回答。

事實也是如此,如今情勢雖然險惡,但還不到致命的地步。

我挺起胸膛打起精神,催促在場所有人加快動作。

(注:Grand Guignol,二十世紀初巴黎的知名劇場。以演出恐怖戲碼聞名)

「晶……晶爲什麼不肯面對硝子?」

我試着露出笑容。

「我完全忘了妳。」

「這樣下去晶會輸的。」

「好啦,怎麼了?」

眼看最後出去的人把門關上,我面對裏緒問道:

我想要幫助她,想要爲她做點什麼。

「嗯,其實裏緒有點擔心。」

在選擇我而沒有選擇任何人的她面前,我竟然——

「拜託了。對不起,都是裏緒太任性。」

裏緒用一副有難言之隱的表情看了三人一眼。她很少露出這種表情。

「……咦?」

方纔的殊子明明有一瞬間臉色大變,不過此時只是搖頭表示沒事。

因爲她很清楚,清楚知道我在面對無限迴廊時會有什麼反應,她比任何人都瞭解我。

「嗯,沒問題。蜜安心睡覺吧,裏緒會好好保護蜜的。」

沒錯,我必須承認。

甚至在敵人面前失去冷靜,導致不定量子迴路失控。

「等一下,妳們怎麼可以擅自決定……爲什麼要讓城島跟裏緒留在保健室裏?如果有話要說,兩個人到外面說不就好了?」

「留在這裏好嗎?」

「嗯。」

「擔心?」

「啊,沒事。」

然而我又做了什麼?

低聲開口的佐伯妮雅是有車階級。這個時候有大人在實在值得慶幸。

失去雙腳的少女像個人偶一樣被人抱起,不停掙扎的場面看起來就像大吉尼奧爾劇場

的一幕,不知該說是恐怖還是滑稽。過了一會兒,殊子、舞鶴與佐伯老師三個人陸續離開保健室,房間裏只剩我和裏緒。

「小蜜沒關係,我纔不會忘記妳呢。」

「是是是……不過妳也太輕了吧?有好好喫飯嗎?」

面無表情的裏緒凝望着我,背部立刻感到到一股寒氣。這不是平常的裏緒。

再說一遍,我決定假裝沒聽到。

「……我懂了,裏緒。」

「懂什麼?都快死了不是嗎?」

「閉嘴。」

我高聲反駁裏緒,同時將視線形成利刃,凍結全身散發的氣息,製造殺氣並且加以擴散:

「殺我?開什麼玩笑,就憑裏緒也想殺我?」

應該點燃的火焰,絕不是燃燒周遭一切的難看火焰。

「不要得意忘形……柿原裏緒。」

所以我要燃燒虛假的燃料、投下虛構的燃料,只在空幻的想像之中點燃。

沒有熱度的火焰,只會將不真實的世界燃燒殆盡。

把深藏的真心交給她、用虛僞的情感操縱一切、算盡一切欺騙全世界。

這就是我。

遇見那傢伙?那又怎麼樣?

只爲這種事,因爲這種無聊的事就失去自我,簡直難看到了極點。

如果心中湧起不可抑止的憤怒,就應該用狂笑來隱藏。

把自己的喜怒哀樂全部藏在面具底下,全心全意壓制對手。

我沒能做到這一點,所以招致失敗。

因爲我沒去做該做的事,才讓硝子被人奪走。

想到這裏,我用該有的表情向裏緒怒吼:

「儘管放馬過來,過來讓我殺吧。根本不需要藉助硝子的力量,我會讓每個與我爲敵的人體無完膚、碎屍萬段,嚐盡世界末日的滋味……過來讓我吞噬吧,柿原裏緒。」

裏緒沒有動作,我只是高聲大笑。

「嘻嘻,史蒂芬妮的爸媽在剛出生時就被獵人射殺,而且牠也身受重傷,所以我才收留牠。可是獵人射擊牠的子彈還留在腦裏,再過幾個月牠就會變成一隻發狂的殺人熊。到時候牠會先把照顧牠的我狠狠殺掉,然後逃到街上,把討厭的人類一個接一個……嘿嘿嘿。」

雖然是耳邊細語,語氣卻是異樣緊張。

老實說我一直很好奇她開什麼車,沒想到竟然是法國車。我記得這款獅子商標的車是以寶藍色車身聞名,不過眼前這輛卻是銀色。

車輪開始轉動,先倒車離開停車場,然後開始緩緩前進。

裏緒只能看見我的內心。

「……那又何必買敞篷車?」

除了硝子之外別無他人,因爲我已將自己的存在完全託付。

「……不行喔,晶同學。」

我就像慈母一般,向裏緒傾吐充滿詭辯的溫柔安慰——同時露出笑容:

「嗯,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晶終於回來了,終於醒了……」

「嗚、嗚、晶……裏緒好害怕……晶昏倒了,裏緒以爲晶會死,真的好害怕好害怕,所以裏緒纔會……!」

佐伯老師自顧自地解釋這隻熊的身世。我明明什麼都沒問。

裏緒——我的好朋友——撲進我的懷裏,毫無顧忌地開始放聲大哭:

目的地是距離此地車程二十分鐘的港口。雖然從學校只能推估出大略位置,但是隻要接近目的地,我就能精確掌握硝子所在的地點。

「晶同學,殊子同學……敞篷要打開嗎?」

我跟殊子在佐伯妮雅的帶領下走向教職員專用停車場。

瞬間。

對裏緒來說,沮喪落寞以致於迷失自我的我,根本就不是我。畢竟裏緒不是靠外貌或聲音來辨認一個人。

「好像是裏緒送她的。」

「請便。」

殊子在一旁小聲說道。

「所以我才說不要……!」

喉嚨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大顆淚珠有如決堤般從雙眼湧出。

「啊……嗚、嗚。」

那個纖細又嬌小,比任何人都瞭解我的女孩。

裏緒逐漸平靜下來,我輕輕推開依偎着我的嬌小身體,深深望着她的雙眼:

竟然還是敞篷車。

「既然如此……裏緒一點也不必擔心。」

當車子駛出學校大門,佐伯老師低聲問道:

『Kill! Kill that fuckin, bitch……Uahhhhhh!?』

用手捂住耳朵殊子也忍不住大叫。

如果有人打算殺我,打算妨礙我去救硝子,就算對方是裏緒我也不在乎。我會把裏緒的世界連同裏緒一起徹底抹殺,然後若無其事地填滿因裏緒消失所出現的深淵。

「嗚……咕、嗚、哇……」

「……沒有,怎麼了?話說回來,殊子從剛纔就很奇怪。」

殊子不知爲何講話吞吞吐吐,所以我的回答也很隨便。

突如其來的淒厲慘叫多重奏,正以重低音不斷從喇叭傾泄而出。

不等殊子出聲阻止,佐伯老師的手指已經按下汽車音響的開關。

「怎麼了?」

在裏緒的眼裏,我大概一直到剛剛纔算醒來吧。

充斥室內的緊張氣氛緩緩消散,裏緒的表情也跟着恢復正常。

「那個、可以的話最好不要……」

「音、音樂……?」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

「這是什麼設定啊?別鬧了……」

『噫咿咿咿!討厭救救我不要殺我求求你饒了我「喀嚓」咿呀!』

……糟糕,我竟然忘記佐伯妮雅的精神有點不太正常。

裏緒望着面帶冷笑、睥睨自己的我,再度閉上雙眼。

『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啊啊啊啊!』

「還好吧,放個音樂應該沒關係。」

布偶的臉跟腹部都用繃帶包住,表面上還能看見許多紅色墨水的痕跡,看來是想要表現傷口滲血的樣子。

「嗚……嗚。」

「……對不起。」

我把前座往前傾倒,跟着殊子一起鑽進後座。空間有些狹窄,不過現在只好忍耐一下。

「怎麼了……不動手嗎?」

雖然還在啜泣,裏緒依然露出一如往常的燦爛笑容回答:

「就是這臺,上車吧。」

「我們現在是要直搗敵人大本營,打開敞篷也沒用吧?」

「到港邊去就好了……?」

「呵呵呵謝謝晶同學,那我要放了。」

我隨口回應一句,坐在我身邊的殊子卻有身體猛然一震的激烈反應。

「我要走了。舞鶴就……拜託了。」

話聲方落,殊子便突然拉住我的手在我耳邊說道:

「嗯。路上小心,晶。」

「……晶同學,殊子同學……我可以放音樂嗎?」

隨即從喇叭傳出的聲音——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啊啊啊!』

我催促殊子上車,然而——

我如此回答的同時,佐伯老師已經發動引擎。

「對不起,都是我害得裏緒擔心……已經沒事了。」

……一隻沒有手的小熊布偶就擺在座位上。

裏緒皺起雙眉,一臉泫然欲泣。

「妳不是說音樂嗎……」

話說回來,這傢伙自從踏出保健室之後就很奇怪。

聽見佐伯老師這麼一說,我便透過車窗探望前座。

留下不再哭泣的裏緒,還有因爲殊子的關係心情格外惡劣的舞鶴,我們一起走出校舍。

「是嗎……算了,我知道了。」

「晶!你……難道你從來沒坐過佐伯老師的車?」

佐伯老師絲毫不理會我的吐槽,用手中的遙控器打開車門。

慘叫聲以極大音量放出,就算捂住耳朵還是擋不住。

「殊子可以坐前座。」

來自男女老幼的慘叫接二連三響起,背景還伴隨槍聲以及各種讓人摸不着頭緒的音樂片段。

裏緒一邊啜泣,一邊抽抽噎噎地吐露對我的擔心。

我抱住裏緒的肩膀輕聲安慰。

雖然很難理解,但是我一點也不想知道這東西的來龍去脈。

聽起來好像是從各種電影還有戲劇當中節錄出來的瀕死哀號……

『Oh, Nooooo! Ooooooooooo!』

對已經失去日常的我來說,這個世界唯一的真實就是硝子。

「啊、佐伯老師等一下……」

『救命!救救我!求求你,求求你啊!』

「呵呵……如何?這是我親手編輯的曲子,名叫第九十一號交響曲『向日葵』。」

沒錯,想殺我就來吧,任何妨礙我的世界的人都是敵人。對我來說,我的世界從六年前的那一刻就被一名少女完全佔據。

「嘻嘻,看清楚……前座是史蒂芬妮專用。」

「呃?」

「如果裏緒不是我的敵人……我會打從心裏接納裏緒。」

「喂……這、這是什麼?」

所以我繼續說道:

「呵呵呵,就算你們說要開我也絕對不開……這臺車打從買來到現在,從來沒開過敞篷。知道爲什麼嗎?因爲一打開就會接觸到外面的空氣,這樣我開到一半鐵定會想要跳車自殺。呵呵,呵呵呵……」

停車場里正孤伶伶停着一輛雙門跑車。

佐伯老師露出難得一見的得意神色,我看了不禁苦笑:

「拜託妳了。」

看見我的本質,藉此判斷我這個人——也因此喜歡上我。

《虛軸少女》4 chapter 6: Nowhere land插圖(3)
《虛軸少女》 · 4 · chapter 6: Nowhere land · 第3張插圖

這種情況下還是聽得見佐伯老師的低聲呢喃——即使不想聽依然聽得一清二楚。

「怎麼會有這麼陽光的曲名?」

「這首曲子只有短短五分鐘,開到目的地之前還可以聽第三號交響曲『天鵝』……」

「不用聽也沒關係!佐伯老師,我想我們還是……嗚哇!」

我還來不及叫佐伯老師關掉音響,身體便遭到猛烈的重力加速度侵襲。

「開、開太快了吧……」

「這個人只要一放音樂就會變成這樣……!」

佐伯老師毫不理會狼狽不堪的我與殊子,只是默默地猛催油門。雖然有點想透過後照鏡看看佐伯老師現在的表情,但是如今的我完全沒有餘力,而且也不敢去看。

「所以我纔會阻止你!」

「一開始說清楚不就得了!」

『啊、啊……啊……義、雄……爸爸已經不行了……咕嗚。』

『爸爸,爸爸!張開眼睛!求求你快醒來「喀嚓」嘎啊!』

「喂、義雄死了?義雄要撐下去啊!」

「等一下,晶怎麼也失常了……快點想想辦法!」

「老師,拜託妳開車小心一點……咕哇!」

「呀!」

殊子發出一聲非常像女孩子的叫聲,雖說是一生難得一見的珍貴經驗,但是此時的我一點也笑不出來。重力加速度突然從前方轉向側面,可以感覺到車子的後輪正在急速滑動。

佐伯老師不知爲何啓動雨刷,連方向燈都沒打就甩尾左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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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虛軸少女 1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無終無終無始
  4. 04chapter 1:Usual day
  5. 05chapter 2:presentiment
  6. 06chapter 3:Absolute destruction
  7. 07chapter 4:She is all
  8. 08epilogue-2nd:無始無始無終
  9. 09後記

第二卷虛軸少女 2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2nd:FAKE PLASTIC TREES
  4. 04chapter 1:我的無趣vita sexualis
  5. 05chapter 2:有關齒輪逆轉的矛盾protocol
  6. 06chapter 3:擊墜記號與死後之戀
  7. 07chapter 4:少N病,進而帶出死亡與謊言與荊棘
  8. 08epilogue-1st:IDIOTEQUE
  9. 09後記

第三卷虛軸少女 3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1st:Honey pie
  4. 04chapter 2:Happiness is a warm gun
  5. 05chapter 3:I me mine
  6. 06chapter 4:Helter skelter
  7. 07後記

第四卷虛軸少女 4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parenthesis:A hard day9;s night
  4. 04chapter 5: A girl with kaleidoscope eyes
  5. 05chapter 6: Nowhere land正在閱讀
  6. 06chapter 7: Blackbird
  7. 07chapter 8: Strawberry
  8. 08epilogur-2nd: Wild honey pie
  9. 09後記

第五卷虛軸少女 5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1st : 結實斷絕,終將受孕
  4. 04chapter 1: 神祕流域
  5. 05chapter 2: 似是而非之形
  6. 06chapter 3: 迷亂之雨
  7. 07chapter 4: 世界終焉
  8. 08epilogue-2nd: 祈願消逝 終將患病
  9. 09後記

第六卷虛軸少女 日常卷一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Opening:新生入學典禮
  4. 04第一話:約會DE約會DE遊樂園
  5. 05第二話:心跳加速☆便當大戰
  6. 06第三話:夏祭感傷
  7. 07第四話:暑假危機
  8. 08第五話:保健室老師的禁忌假日
  9. 09Ending: 某天的上學途中
  10. 10漫畫
  11. 11後記

第七卷虛軸少女 6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1st: Atom Heart Mother
  4. 04chapter 1: 瘋狂
  5. 05chapter 2: The Wall
  6. 06chapter 3: A Saucerful of Secrets
  7. 07chapter 4: 黎明的口哨
  8. 08epilogue-2nd: Wish You Were Here
  9. 09後記

第八卷虛軸少女 7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chapter 1: signal distributor
  4. 04chapter 2: blad
  5. 05chapter 3: 低空飛行
  6. 06chapter 4: 以言對戀
  7. 07epilogue-2nd: 我們走吧
  8. 08後記

第九卷虛軸少女 8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prologue-0:「 」
  4. 04prologue: She was all
  5. 05chapter 1: 無始之終與無終之始
  6. 06chapter 2: 有如夢境
  7. 07chapter 3: 仿若夢境
  8. 08chapter 4: 世界之終與世界之始
  9. 09epilogue: She is not all
  10. 10後記

第十卷虛軸少女 日常卷二

  1. 01插圖
  2. 02Opening:文化祭
  3. 03第1話:搭訕×假日×購物
  4. 04幕間之1
  5. 05第2話:護士攻擊
  6. 06幕間之2
  7. 07幕間之3
  8. 08第4話:謝謝,再見。
  9. 09ending:文化祭
  10. 10BONUS TRACK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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