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護士攻擊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1.4萬 字

慘劇的預兆
這天,是四月初的星期一。
速見殊子一大早就很憂鬱。
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昨天晚上有點喝過頭了。如果說她未成年還偷喝酒是自己活該,她自然無話可說,只是既然冰箱裏有大量的罐裝啤酒而且爸媽不回家,這種狀況怎麼可能不喝。
還是應該要節制一點。
她原本以爲自己的體質沒那麼容易醉,事實上也是如此,而且身爲虛軸的固定劑,所有藥品都很難在她身上生效,但是反過來說,就是因爲不容易醉纔會搞不清楚限度。喝到微醺時又幹了一罐,結果一覺醒來就宿醉。真丟臉。
更慘的是,忍着頭痛硬是來到學校,卻被同班同學劈頭抱怨她一身酒臭,害得她上課的興致全沒了。
——沒辦法。這下子只好去保健室睡一個上午的回籠覺了。
得到這個結論之後,她在早上的導師時間開始之前便離開教室。
幸好保健老師佐伯妮雅和她還算有點交情。跟她說一聲借個地方躺應該不是問題。不過……她大概會說些「哎呀殊子同學,妳想長眠啊?那我有很適合的藥喔。只要三滴就能讓大象昇天呢呵呵呵呵呵。」這種不吉利的話吧。
「這也算是種樂趣吧……但是我現在沒那個力氣。」
還是要點普通的藥,乖乖睡一覺比較好。
想到這裏,頭痛讓殊子輕輕皺眉,同時來到保健室前面。
她輕敲了兩下門然後打開:
「佐伯老師,在嗎?」
門沒鎖。
但是在門的那頭,保健室裏面——映入殊子眼中——
「呃……咦?」
「啊,殊子?早安。」
並不是記憶中的那個臉色看起來不太健康,身穿白袍的保健老師——
※
「我大概二十分鐘之後就會回來,這段時間就交給裏緒看門囉?如果有人過來就先請他在牀上躺一下。不過早上這個時間大概不會有人。」
裏緒一發現那是什麼,便高興得跳來跳去,用全身表達她的喜悅。
舞鶴蜜一大早身體就不太舒服。
那是一件剪裁合身的純白連身裙,以及同樣是白色的帽子。
她知道總有一天要和對方對峙、廝殺。更沒想過要受敵人照顧。而且那個人的人格實在是讓人不太想和她扯上關係。
是那個沒有血緣的可恨姐姐速見殊子介紹的。她說妮雅和她們兩人一樣,也是偏離日常半步的——懷抱名爲「虛軸」異世界的人。
「嗯,裏緒知道了!」
「哎呀哎呀裏緒,沒有人生病受傷纔是最好的喔?」
然而在早上的導師時間開始前沒多久,她總覺得畏寒的症狀似乎加重了。不但喉嚨痛還會咳嗽,鼻子也有點不暢通。
沒有血緣的可恨姐姐——速見殊子如此問道。但是蜜不予理會,環顧室內。
也就是說,無論對方怎麼想,對蜜而言都是敵人。
「是啊,說得也是。」
「我原本就覺得很適合裏緒,沒想到竟然會適合到這種程度。鼻血都快流出來了……真想就這樣喫掉裏緒。當然是穿着衣服整個喫掉。」
「不,裏緒,是我錯了。這件衣服毋寧說是爲了穿在裏緒身上而生。一定是這樣沒錯,呵呵呵呵……來吧。」
至少在學校裏她們還是師生關係。不過是去拿個藥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蜜如此說服自己,走出教室,前往保健室。
順着和剛到校的學生相反的方向走在走廊上,離開教學大樓前往保健室。
「哎呀哎呀。」
保健室裏背對門口的身影轉頭。
「謝謝!」
妮雅高興地摸摸裏緒的頭,像是想起什麼事地說道:
她想不到什麼可能的原因,但是喉嚨痛和畏寒很接近感冒的症狀。
佐伯妮雅不見蹤影,反而是——
儘管沒有惡意,這種話還是不怎麼吉利。
對話內容已經脫離常軌,朝別的方向飛去,但是兩位當事人毫不知情。
妮雅將衣服遞給裏緒。
「咦,這是要買給蜜的嗎?那裏緒不好意思穿。」
一如往常,這名挾間學園的保健老師雙眼底下掛着濃濃的黑眼圈,臉色比牆壁還要蒼白,而且表情有如個性異常的人在國道上看到一羣被車子輾過的青蛙,露出陰沉的微笑——但是看在裏緒眼中,這似乎叫「表情爲之一亮」。
※
妮雅的話語同樣一如往常,略爲跳脫正常對話的形式,但是裏緒的笑容完全沒有消失,像個小孩子一樣拉着妮雅的衣袖,迫不及待地說道:
一方面也是因爲擔心同班同學直川君子,想要儘量待在她身邊看着她。
妮雅惋惜地垂下盾,走向保健室的出口:
「妮雅不可以,這樣裏緒就不能幫妮雅的忙了。」
「而且妮雅如果流鼻血,會被自己的血嚇昏吧?」
一個完全不看場面,稚嫩的少女聲音呼叫蜜的名字——
如此說道的妮雅轉身背對裏緒,打開藥櫃的門,在裏面東翻西找。
「咦~~不要啦。這樣裏緒就幫不到妮雅的忙了。」
依照裏緒平常的習慣,晴天會待在頂樓,雨天則是在保健室待一整天。當然她對在頂樓度過一天沒有不滿,也感覺得到樂趣,但是雨天可以去保健室找佐伯妮雅。對裏緒而言,這和在頂樓吹風睡午覺是同等的幸福——依照常理思考,既然雨天晴天都同樣開心,兩者應該一樣,但是裏緒並不這麼想。晴天有晴天的樂趣,雨天有雨天的樂趣,這讓裏緒光是想到天氣就會感到高興。
正如妮雅所說,早上很少有人會來保健室,在妮雅開會的時間留守,也是裏緒下雨天過來這裏常做的事。所以工作本身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但是裏緒的精神特別緊繃。
「怎麼了?」
「哎呀,裏緒想代替我去死?這樣就沒有意義了——從各種意義來說。」
如果有正常學生在場,聽到這番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逃跑並且打一一〇報警吧。
因爲這樣就能立刻執行昨天晚上想到的計劃,讓裏緒覺得很幸運。
看着辦公桌上的鏡子整理護士帽,裏緒顯得精神抖擻。準備就緒的裏緒要努力工作,讓妮雅樂得輕鬆。
請假的念頭數度浮現腦中。但是轉念一想,算了,又沒嚴重到臥病不起,還是到了學校。
裏緒將脫下的運動服摺好,放在牀上:
「其實呢,裏緒。」
進入這所高中,認識佐伯妮雅已經一年了。
「當然。我就是爲了這天才買的。其實我原本想找蜜同學來穿,故意整她一下,所以上個星期才網拍……可是那個孩子實在無法攻略,呵呵呵。」
——啐。
目送妮雅離開保健室之後,裏緒擺出勝利姿勢爲自己打氣。
「我等一下必須去開個會,不能待在這裏。其實我好想翹掉沒意義的教職員會議一直留在這裏欣賞裏緒可愛的護士裝扮……可是又不能丟掉這份工作。這就是大人的可悲之處,必須遭到社會束縛,嘻嘻。可以的話真想幹脆從這些俗世的桎梏之中解放自由起飛。呵呵呵呵呵呵。」
一再猶豫之後,她決定到保健室。
看見全世界最不想看見的臉孔,蜜的表情扭曲至極。
「好,今天就以這身打扮來幫妮雅的忙吧!」
是和妮雅身上的白袍成對的——護士服。
「是嗎……這樣啊。」
「啊。」了一聲,看向蜜。
放下原本要敲門的手,粗魯地打開門。
而且今天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哎呀,蜜也來了?太好了。」
「裏緒怎麼了?該不會是看我工作不利搞出一堆醫療疏失看不下去了吧?想來個內部舉報?呵呵呵呵呵。」
佐伯妮雅聞言,表情爲之一亮。
「吶,妮雅,今天裏緒想幫妮雅工作!」
然而事情總是有輕重緩急。
裏緒一直在想,要做點什麼事來報答妮雅。難得妮雅願意與裏緒交朋友,實在很想做些對妮雅有幫助的事。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討妮雅歡心?裏緒這半年來一直煩惱,終於在昨天晚上想到一個好點子。
裏緒高興極了,脫下每天穿着的運動服,身上只剩內衣褲,興高采烈地從妮雅手上接過護士服,急急忙忙換上。
「那麼即使送來一個在走廊上摔倒導致頭蓋骨骨折,腦漿像豆腐一樣流出來的學生我也可以放心囉……?呵呵呵呵,其實我一直很煩惱萬一遇到這種狀況該怎麼辦纔好。因爲我看見那樣的學生一定會因快感及絕望而昏倒,」
老實說,她不是很想這麼做。因爲保健老師佐伯妮雅。
「嗯,沒問題。不管來幾百個腦袋掉出來的學生,都交給裏緒解決吧!」
「啊哈,好看嗎,妮雅?」
每天的作息都很規律,晚上既不熬夜也不會出去玩——說得難聽一點就是毫無樂趣,過着這樣的生活還會感冒雖然稀奇,但是她不是笨蛋,總是會感冒的。發生在國中時代的那個有點特殊的事件讓她得到遠比其他人還要強韌的身體,但是並非百病不侵。
柿原裏緒一大早心情就很好。
「哎呀……裏緒要幫我看血?」
畢竟裏緒今天不同以往,是妮雅的護士。
「怎麼了,小蜜?」
「嗯,裏緒來幫妮雅看血!」
原因有幾個。
妮雅將手放在嘴邊,發出有如快要吐血的肺病患者的氣聲。也就是——笑了。
「真是太好了。」
她們的對話就像一般的傳接球一樣,沒什麼問題,問題在於中間的球一點也不正常。感覺像某種匪夷所思的球形物體。話雖如此,這卻是柿原裏緒與佐伯妮雅之間的日常對話。
「真的可以嗎,妮雅?」
第一次和她見面是在不久之前,入學典禮之後的事。
她大大方方走出教室,沒人理她。剛開學時偶爾還會有人找她說話,但是她的反應一律是冷淡回瞪,一個星期之後,所有人不敢正眼瞧她。唯一隻有和她同類的城島硝子偶爾會從遠處看過來,但是硝子今天還沒來。
「啊……可是,對了。」
「喂,佐伯……」
「啊……」
「既然要幫忙我,就穿這個吧。嘻嘻……一定很好看吧。」
第一個原因,因爲今天下雨。
「一點都沒錯……萬一昏倒就看不到裏緒以這麼可愛的模樣跑來跑去了……嘻嘻……啊啊,真慶幸我活到現在還沒自殺。」
然後拿出白布。
「妮雅,今天怎麼還沒有病人過來?」
「妮雅的工作總是很辛苦吧?明明討厭看見血,卻得治療受傷的人。所以……裏緒決定,今天要代替妮雅看傷患流血!」
「不然裏緒代替妮雅去吧?」
「啊啊……比我想像中還要可愛。」妮雅按着頭,站不穩腳步:
這段時間足以讓裏緒喜歡上總是很溫柔的妮雅。
所以裏緒一到學校立刻前往保健室,打開門一看見妮雅,便隨口說聲早安,然後帶着滿面的笑容說道:
「我早就料到可能會有這種情形,所以準備了一樣東西。」
裏緒在沒有其他人的寂靜之中環顧四周,坐到妮雅平常坐的辦公椅。總是和裏緒在一起的白貓——小町,在裏緒腳邊「喵」了一聲,像是在鼓勵裏緒。
就在大約五分鐘後。不知該說是偶然,還是命中註定。
早上鮮少有人造訪的保健室,接連來了兩個有需要的人。
慘欄揭開序摹
見到出乎預料的臉孔,速見殊子一陣錯愕。
不,她也不是沒想過。裏緒總是會在下雨天過來保健室。今天是下雨天,出現在這裏也很符合邏輯。令她錯愕、出乎意料的是——裏緒的穿着並非平常的體育服。
「咦,裏緒……」
怎麼會穿成這樣。殊子不禁喃喃自語。
白色的護士服配上護士帽,無論怎麼看都是醫院的護士裝扮。穿起來有種微妙的生疏感讓人覺得有點新鮮,讓殊子很想帶回家喫掉……
「不,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那個……」
不知怎地,她有種非常討厭的預感。
「怎麼了?殊子是來找裏緒的嗎?」
裏緒笑得很開心。平常的殊子應該會輕浮地回應「那當然~~」順便摸摸裏緒的頭,不巧的是現在的她沒有餘力這麼做。
「啊,嗯。當然可以見到裏緒也是原因之一。」
如此說道的她感覺酒精似乎快從肚子裏衝上來,整張臉皺成一團。
殊子再怎麼厲害,也敵不過頭痛和想吐。尤其是她之前很少經歷這兩種感覺。她的思緒無法順利運轉,只想躺在牀上。
「其實我今天頭有點痛……」
殊子據實以報。這時她還沒有發現這是決定性的錯誤。
「咦,頭痛?」
殊子印象中的「裏緒」這時會一臉擔心,表現出人溺己溺的情懷。可是裏緒實際展現的表情並非同情,而是高興的笑容。
「連這種下雨天都去找她,真有規矩。」
「好。」我隨便舉手對良司示意,便走出教室。
毫不掩飾的粗言惡語少了一點氣勢。殊子自己也一樣,戲謔的言詞說得不像平常那樣輕鬆。看來今天的姐妹吵架是玩不起來,殊子只好早早放棄。
外面下着雨,走廊的空氣也跟着潮溼。我一面心想這樣的感覺不太舒服,一面前往保健室。
「……啥?」
「既然如此,殊子去牀上躺着吧。裏緒來幫殊子治療!」
她是佐伯妮雅——也是這個房間的主人。
沒空再耗下去了。於是殊子對看起來很高興的裏緒說道:
就在這時。
「裏緒,不好意思。」
「啥?」蜜歪着頭,一臉懷疑。
喂,到底是幸不幸運?
——真是了不起的雙重標準。
柿原裏緒。會來學校但是絕對不進教室的問題學生。考試成績全年級第一,並且遙遙領先所有人,所以老師也沒辦法多說什麼。裏緒便利用這樣的特權,晴天就在樓頂,雨天就在保健室度過一整天。在校內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稱得上是朋友的人。
「……你看,晶同學。」
「是妳害我大叫的……」
「不過說是偷情或許不完全算錯……呵呵呵呵呵……話說回來,我真沒想到開完會回來事情會變得如此精彩。」
殊子反射性地轉頭:
不過她壓低聲音,豎起食指放在嘴脣前面。那個手勢看起來不像「小聲一點」倒像是「有具屍體在裏面」。感覺毛骨悚然到了極點。
依照現場的氣氛,感覺她會說「你——看——見——了——」之類的話。
見到蜜對妮雅如此執着,看來她的身體的確不太舒服。
應該說,沒什麼好「簡直就像是」,她的確是在偷窺。明明是她的房間。
「呃、裏緒不用了。喫個藥躺一下就好了。」
「……咦?」
這兩個人的相處模式基本上就是這樣。反正到目前爲止沒有發生什麼問題,所以無妨。
「……啥?」
語氣滿不在乎。裏緒和晶及硝子不同,對蜜沒有絲毫警戒心。
雖然這不構成我這麼做的原因,但是我在早上及午休時間,都會盡可能去找裏緒。當然也不是天天,不去裏緒也不會感到寂寞,只是去了裏緒會很高興,而且今天沒什麼理由不去。
「喂,佐伯……」
佐伯老師對裹足不前的我招手,彷彿是冥河彼岸的亡魂正在歡迎我。
然而在她這麼做的同時,打扮成護士的裏緒,輕輕將手放在她肩上:
裏緒邊說邊用指尖輕觸嘴脣,陷入沉思。那副模樣實在可愛極了,讓殊子很想親下去……如果是平常的殊子。
「……兩次囉,蜜。叫第三次裏緒可是會生氣喔。」
「噓,晶同學。」
還來不及吐槽,裏緒已經笑着說道:
不知何時,裏緒手上多了一把手術刀。
難道是來找妮雅打架嗎?還是在殊子不知道時發生什麼奇蹟,讓蜜和妮雅產生了什麼友善的交情?
不知道她怎麼了。殊子認真地這麼想。
見到裏緒嘟起嘴巴,眼神也認真起來,蜜退了一步。不過看起來有點奇怪。腳步似乎有些不穩,臉色也不太好。
據我所知,裏緒是比任何人都要脫離「日常」的人。
好吧,如果問硝子的意見,她一定會說「我沒有『麻煩』這種情感」就是了——想到這裏,我逕自輕輕一笑,抬頭看向窗外。
「小聲一點,聲音太大了。」
「那麼我去去就回來。」
「……妳這個白癡還在啊。」
會不會和那套護士服有關?雖然殊子感到不太對勁,但是宿醉造成的頭痛與不適讓她的腦袋無法繼續運轉,只想儘快躺平。
「啊、可是頭痛時該怎麼做……」
連我都知道自己現在一定滿臉詫異。佐伯老師對着我微笑說道:
等佐伯妮雅回來當然也是辦法,不過在那之前,雖然很對不起裏緒,現在實在沒力氣陪興奮過頭的裏緒。恐怕蜜也是。
「那個來了?」
就是去找同班同學柿原裏緒說聲早安。
我心裏覺得麻煩,還是來到學校,走進教室坐到座位,重重嘆了口氣。
雨勢不大。但是如果上去樓頂,只要幾分鐘就會溼透。
「……嗯?」走在走廊上,轉過通往保健室的轉角,我停下腳步。
※
今天的她實在是沒力氣陪裏緒玩。
不顧現場的沉默與尷尬的氣氛,裏緒開口:
我聳聳肩,站了起來。從一年級開始,我在早上的導師時間開始之前都會做一件事。
「打鐘以前記得回來。」
簡直就像是從門縫偷窺裏面的情形。
蜜來到這間學校才短短十天。關於其他「虛軸」——包括殊子在內,還有晶、硝子、裏緒、妮雅等人,她總是與他們劃清界線。也就是完全把他們當成敵人。看在殊子眼中,蜜這種做法是好奇的反面表現。儘管如此,目前的蜜應該沒有什麼理由會特地跑過來找妮雅。
「啊……怎麼了,小蜜?」
「小蜜,妳該不會身體不舒服吧?」
相對的,蜜臉上寫着「這個傻子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根據蜜在吸鼻子這一點,殊子判斷她是感冒了。姑且不論藥櫃裏的藥,急救箱裏應該有頭痛藥、感冒藥之類的常用藥品。到處找一下應該找得到。
——還是趕快找我和小蜜的藥吧。
「佐伯不在嗎?」
「我今天……」
我不禁自嘲。但是如此的矛盾正是我自己選擇的定位,所以也沒辦法。
老實說,比起待在鬧哄哄的教室裏度過這段時間,和裏緒在一起還比較輕鬆。
「因爲裏緒會把蜜和殊子都治好。」
「殊子不行。這樣不會好。」
「……妳在幹嘛。」我不禁忘記自己在和長輩說話。
……不過今天還有佐伯老師,所以無法說是比較「輕鬆」。
殊子原本準備擅自從藥櫃裏偷拿頭痛藥,聞言不禁覺得奇怪,不由得頭一偏。
「我又不是來找妳的……」
「不是,呵呵。又不是晶同學和硝子。」
儘管如此,我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她身邊,和她一樣從門縫裏看去。
「哎呀,蜜也來了?太好了。」
「唉——蜜和殊子今天的運氣都不太好。不過還是很幸運。」
「蜜真是的,裏緒不是一直跟蜜說不要用代名詞叫裏緒嗎?」
昨天之前晴朗的好天氣驟變,今天下起雨來。
前方五公尺。就在掛着「保健室」三個字的那扇門前面,一名身穿白袍的女子呈現半蹲的姿勢,臉貼着門板,怎麼看都很奇怪。
「咦?」殊子不禁表情僵硬。
「算是習慣了吧。」
裏緒果然有點奇怪。總覺得似乎關心過頭……不,不對。應該說好像很想照顧人。
一個不高興的熟悉聲音,隨着開門聲響起。
在上學途中遇到,和我一起進教室的敷戶良司如此捉弄我。
她那沒有血緣的妹妹,舞鶴蜜出現在保健室門口,一見到她便一臉嫌惡。
「……怎麼了?有小情侶在保健室裏偷情嗎?」
「嗯……是啊。不過再怎麼樣也不會上樓頂,應該是在保健室吧。」
「喔——好好好。知道了。抱歉,我今天沒力氣理妳。」
走過走廊進入管理大樓。這裏比較沒有人的氣息,所以空氣也多點涼意。一方面覺得這裏比教學大樓舒服,一方面又對自己的想法苦笑。
「喲,晶,你今天也要去啊?」
聽見我的聲音,佐伯老師將她有如鬼怪的臉孔轉向我。
殊子望着辦公桌,伸手要拉抽屜。
「我和硝子纔不會做那種事!」
話說回來,我的心裏明明想排除非日常、找回日常,現在卻選擇背棄日常,和最爲非日常的人在一起。
蜜惡狠狠地瞪着殊子。
「閉嘴!」
儘管學生有這種想法也很普遍,不過麻煩的事就是麻煩。一大早就必須擔心鞋子會不會溼,走在路上要撐傘也得多花力氣。
「真是的……」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了?認識已經一年了,我還是完全搞不懂這個人。要不是她和裏緒的交情很好,我早就把她處理掉了。
在我下巴之下輕聲呼吸的佐伯老師身上傳來淡淡的香水味,如果不看外表,她只是個普通的成熟女子,說不定還會讓人心跳加速。散發出福馬林的味道應該比較搭,幹嘛弄得這麼不協調。這麼說來,香水原本好像是爲了掩蓋惡臭而發明的吧?難道她的香水味也是爲了掩飾福馬林,或是屍臭嗎?
我皺着眉頭思考。
「……咦?」但是這些想法,都在我看見裏面的景象時瞬間飛逝。
透過門縫的視野狹小,看得很喫力。
但是已經足以讓我聽見裏面傳出來的聲音,看見裏面的情況。
裏面有三個人。
不知爲何打扮成護士的裏緒。
速見殊子。
還有舞鶴蜜——
「……等、等一下好嗎?裏緒,冷靜一點。」
「咦,殊子在說什麼?裏緒很冷靜啊?」
殊子很難得會這麼慌張。這也難怪。因爲裏緒手拿手術刀,正在逼近殊子。滿面的笑容爲裏緒增添幾分精神異常的感覺。
「這是……現在是什麼情況啊!」
想要阻止情況惡化的我正準備開門,佐伯老師便抓住我的手:
「呵呵呵呵呵,是裏緒說要幫我的忙。所以我請她換上護士服,開完會回來就變成這樣。」
她一臉恍惚地開口,看起來開心極了。我說妳用那副十天裏只有吸食大麻的臉色露出這種表情,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
「這、這樣好了,我先問一下……裏緒想用那把手術刀……做什麼?」
殊子一面後退,一面舉起雙手擋在面前。
「……等等。」
「嘻嘻。真虧她臉色差到極點還能演得那麼好。不愧是殊子。」
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舞鶴嘲笑人的表情依舊,可是偏頭不解。
「妳真的很差勁……」
說了一句聽起來不太妙的話。
……纔怪。
裏緒則是輕描淡寫地回答:
無意間,我瞥見和她在一起的舞鶴。
「哎呀晶同學,把心裏的話都說出來了喔。」

「這個嘛,只要沒超過致死量。」
「……我已經沒事了,所以該處理小蜜囉?」
「所以那本到底是什麼書?」
不過這招對裏緒非常管用。
儘管多了身體不適這個不利因素,速見殊子依然是速見殊子。
「呃、話是沒錯,但是這和……」
「那種書不要隨便亂放!」
「哎呀哎呀裏緒真是的,怎麼誤會了。那只是我看到一半放在那邊的書而已。」
「那本是什麼書?」
不知道也很正常。應該說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麼?不知道那個藥櫃裏的瓶瓶罐罐裏面是不是真的都是藥。
「哎呀,晶同學在說什麼?毒和藥在本質上是一樣的東西。沒有致死量的話根本不能算是藥……晶同學應該知道纔對吧?」
「我的頭,好像好了!」
「那不就是毒藥嗎!」
裏緒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在受到頭痛的影響之下,居然還能想出這麼一條奸計——
「……啥?」
「嗯。要切開殊子的頭。」
裏緒拉開藥櫃的拉門,望着擺在裏面的瓶瓶罐罐。
「咦,真的嗎?」
這傢伙是個危險人物,我和硝子從一年前認識她以來就一直對她保持警戒。不過儘管沒有血緣,她和殊子好歹也是姐妹,應該不會默默看着姐姐遭逢危機才——
轉過原本面對殊子的身子,踏着孩童一般不穩的步伐走向藥櫃。
「沒禮貌,有問題的是法律纔對。」
「……今天的天氣也很好呢,晶同學。」
「……喂,那個藥櫃沒有上鎖嗎?」
「這本書上有寫切開腦袋的方法喔。」
老實說,真有點想再看一下情況。
「書上寫着在頭蓋骨挖洞會變得比較舒服喔。」
她完全跟不上殊子的鬼主意。這也難怪,控制兇暴又暴力的舞鶴,可是速見殊子的拿手絕活。如果不是這樣,我和硝子早就解決掉舞鶴了。
「哇啊,殊子好起來了嗎?太好了!」
「呵呵呵……殊子終於也要頭部穿孔了。」佐伯老師唸唸有詞。
「不、我、我不需要第三隻眼……!」
便親眼目睹速見殊子這個人有多可怕。
我咳了幾聲,再次注視保健室的情況。
「等、等一下……」
「不要說得這麼得意妳這個人間失格教師!」
「咦?啥?」舞鶴還沒搞清楚狀況。
然後自言自語說聲「算了。」轉頭面對舞鶴:
「……那些都是正常的藥吧?」
「小蜜應該是感冒吧?那得喫藥纔行。」
「換個問題。裏面沒有觸犯法律的東西吧?」
——然而。
「反正都是藥,對身體不會有壞處的。」
裏緒逼近殊子,看來像是想把頭蓋骨下的東西也挖出來。
「……嘖。」利用裏緒基本上不會懷疑別人的心理,是個很有效的戰術。
總覺得有點懶得吐槽,於是我以嘆氣取代追究。
殊子長嘆了一口氣,一派輕鬆地坐到牀上。
裏緒沒拿手術刀的手,拿着一本硬皮精裝書。
「妳這罪魁禍首禍根閉嘴……」
殊子無計可施。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狼狽。平常總是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間,看到這一幕其實挺愉快的。
「是啊。」
裏緒無視於她的制止,將藥罐一一拿起又放下。
殊子陷入半恐慌狀態,失去平常的冷靜。或許和她身體狀況不太好有關吧,臉色看起來很糟。負面條件太多了。
不行,這個人果然沒救了。
「殊子那個傢伙平常就是太過得意忘形。或許趁現在讓裏緒教訓她一下會比較好。如果那個傢伙因此害怕裏緒,我也比較容易掌控……」
「好啊裏緒!好好制裁這個蠢女人!」
「妳以爲自己是思春期的不良少年啊!無論如何都不是感冒藥吧。」
「啊、那、個、我……!」
「來,殊子,把額頭露出來?」
「《人體分解·改造完全手冊》。」
「嘻嘻。我這裏的藥櫃是採取自助喫到飽的方式。」
「殊子不是頭痛嗎?」
「嗯。大概是有裏緒照顧我的關係吧?原本腦袋還很沉重的,現在清醒多了。謝謝!」
「這是妮雅留給裏緒的。上面說着說明手冊,所以一定是治療指南吧。」
「嗯~~不知道是哪一罐耶~~」
裏緒看着藥罐,煩惱了一會兒。
「啥?」
舞鶴嘲笑窮途末路的殊子,看起來高興極了,
「啊,等一下,裏緒!」
「……那就真的太遲了。」
再這樣下去殊子就要因爲腦袋呼吸到新鮮空氣而昇天了。
殊子的表情突然變得神采奕奕,面對裏緒豎起大拇指:
「看來也不能指望那個傢伙……果然還是得由我……」
裏緒扔掉手術刀,高興地跳來跳去。
舞鶴似乎終於理解現況,出聲想要制止裏緒。
……只是看起來很假。
——什麼?怎麼可能?
我詢問在我下方的佐伯老師:
「呵呵呵呵……那可是禁書。」
我纔剛在心中對佐伯老師的話吐槽——
看來裏緒是聽見「頭痛」所以從書上查詢「頭部的處理方式」於是想要切開殊子的頭。這是什麼聯想遊戲。明明在校成績這麼好,稍微想一下都會覺得不太對勁纔對,但是裏緒完全欠缺一股常識,能夠幫妮雅的忙可能也讓裏緒興奮過頭,感覺比平常還要脫線。
對,我是知道。從字面上來說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問題出在致死量的多寡,或者說從這個人口中說出來的話,無論有多麼正當我也絕對不會相信。
「所以啊,裏緒。」
衝進去阻止裏緒纔行。想到這裏,我的念頭一轉。
我和佐伯老師輕聲開口,沒讓保健室裏的三個人發現。
還敢說人家的臉色,就算差到極點也比妳有血色多了。
我輕聲詢問,佐伯老師笑着回答:
不知道該稱讚她,還是該咒罵她。
「正在下雨!果然有違法的藥嘛!」
「可是是哪一罐呢?」
「咦。」啊,糟了。
「呵呵呵呵。不過我們還是暫時觀察一下吧。真要阻止,等到頭部穿孔手術結束之後,殊子的靈魂提升到更高層次再行動也不遲。」
「竟然被她順利矇混過去……」
「……什麼?」
接着又對一臉詫異的舞鶴說道:
「裏緒不太清楚是哪一罐……所以蜜先把這些全部喫過再說囉?」
「喂,這番話是認真的嗎!」
從門縫中偷看的我和佐伯老師,還有已經成爲旁觀者的殊子都懂。
裏緒是認真的。認真到了極點。
只有舞鶴不懂。不,或許是不想懂吧。
裏緒隨手拿起一個藥罐,打開蓋子。
「來,喫吧。」然後直接遞給舞鶴。
裏面裝的——似乎是膠囊。
看着這副景象,我輕聲問道:
「……我姑且問一下,佐伯老師。那個膠囊是什麼?」
所幸我們是「虛軸」的固定劑,獲得藥品不易產生作用的體質。只要不是太誇張的東西應該還撐得住。
「是氰酸鉀。」
「肯定撐不住——!爲什麼保健室裏會有那種東西!」
「呵呵呵呵,總會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吧?」
「想在什麼時候派上用場!」
這下真的不妙了。
就算對藥品的抵抗力再怎麼強,喫個氰酸鉀膠囊肯定會死、。
……不,老實說舞鶴這個危險人物總有一天得解決,就算死了也無所謂,但是不該由裏緒動手。而且事發經過還這麼荒唐。
「裏緒……是不是,造成蜜的麻煩了?」
蜜的怒氣終於爆發,高聲大吼。
「快點走吧。」
現身的是人佐伯妮雅和城島晶。
「來嘛,喫了這個就會好囉,蜜?」
面對這樣的裏緒,蜜依然怒目相視、大呼小叫:
「好了,小蜜、佐伯老師,我們也跟上去。」
「……嘖。」
因爲真要說起來,一開始是她慫恿裏緒。
裏緒接着對佐伯妮雅道歉。
殊子又說了一次。
正面注視蜜的眼睛,改用認真的聲音,像是在叮嚀她。
殊子見狀忍不住聳肩,搖頭嘆息。
心裏想着至少要有該有的分寸,刻意露出厭煩的表情。
裏緒逃到頂樓。
「……啊……」
然後,在略嫌刺耳的寂靜之中。
既然淚水從眼裏流出來,即使全身溼透也沒有什麼差別。
——算了,現在的問題不是那個。
裏緒吐出舌頭,有點失望地笑了:
妮雅什麼也沒說。大概也說不出口吧。
「……鬧夠了沒有!」
裏緒毫無惡意,完全只有善意,而且還期待舞鶴的病情會好轉。
因爲所有人都不發一語,聽起來特別清晰。
「……舞鶴!」
「走吧……只是說不定沒有我們出面的機會就是了。」
然後背對她們三人,默不吭聲地離開保健室。
幾乎就在藥罐摔破的同時,保健室的門打開了。
始作俑者殊子。
即使有雨聲干擾也聽得出來,那是裏緒最喜歡的聲音。
就在此時。
自己果然幫不上妮雅的忙,這讓裏緒感到很絕望。
沒有任何用處。只會添麻煩。這樣的自己真的可以當妮雅的朋友嗎?妮雅不當自己是朋友了吧?裏緒越想越難過,抬頭仰望天空。止不住的淚水混着雨水,讓裏緒搞不清楚是天空在哭泣還是自己在哭泣,又加深難過的情緒。雨水冰冷。眼淚也是。
「吶。」
裏緒仰頭對背後的人開口:
「……什麼嘛……」蜜悻悻地說道,聽起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唉……」全身承受從天而降的水滴,裏緒輕聲嘆息。
不,不只她。現場的任何人,都沒有權利責怪任何人。
他的咋舌不像針對殊子、妮雅,或是蜜,而是在責怪自己。
「本來想好好幫妮雅的忙。可是……失敗了。」
這時,背後傳來聲音。
晶——輕輕嘆口氣,一臉厭煩地在頭上亂抓。
剛纔的失敗,讓裏緒不由得悲從中來。
「幹嘛拿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給我喫!」
我把手放在門上,正準備施力打開。
她想對裏緒說些什麼。
帶着勉強的笑容轉身,拖着看起來隨時都會跌倒的步伐,走向門口。
「……裏緒沒派上用場。不,還給妮雅和蜜和殊子添了好多麻煩。」
既然身體狀況不好就不應該耍什麼詭計。殊子暗自嘖了一聲,心裏想着該怎麼做。至少也應該幫裏緒說幾句話纔行。
蜜沒有察覺裏緒的變化。這也是理所當然。她和裏緒相處的時日尚短,更何況她是個只靠仇恨心生存的孩子,就連裏緒也被當成是敵人。
殊子挽留的話語脫口而出,但不足以留住裏緒。
——真是的。
舞鶴的怒吼,在保健室裏迴盪。
「……吶,蜜。」
「哈哈。」
沒辦法的殊子拉高音調,故作開朗地說道:
但是裏緒——
「真是夠了……而且那是怎樣!誰知道里面是不是藥……該不會是想殺我吧?真是好大的膽子!」
殊子的視線回到裏緒身上。
無論是在門外偷看的晶和佐伯妮雅。
「麻煩?啥?難不成剛纔那樣真的是想照顧我?想治療我?那還真是大麻煩!我可沒有拜託任何人爲我做這種事!」
「抱歉,蜜。裏緒好像有點搞錯了。」
但是——就在殊子準備開口之時。
——真是失策。
藥罐摔破了,裏面的膠囊散落一地。話說這些膠到底是什麼?以佐伯老師的爲人來說,肯定不是什麼正常的藥品。仔細一看,藥罐上還貼着骷髏標誌的標籤……看來可以確定不是藥。
「是啊。」
「啥!爲什麼我要……」
裏緒臉上帶着笑容。就連殊子都看得出來,那是勉強裝出來的笑容。
裏緒伸出去的手連同藥罐被她一起揮開,響起刺耳的玻璃破碎聲。
儘管如此,殊子一方面對這樣的晶感到有些佩服,同時牽起蜜的手。
蜜反射性地反抗讓殊子覺得可愛極了,然而現在不是細細品味的時候。
——這下得阻止裏緒纔行。
晶簡短地叫了一聲。
聽見出乎意料的道歉,蜜瞪大眼睛,似乎很驚訝。
所有人都有一點不對,所有人都該負責。
裏緒的聲音細到幾乎聽不見。看得出來她的嘴脣正在微微顫抖。
「妮雅也是……對不起。裏緒把留守的工作搞砸了。」
聲音當中帶着殺氣。看來他真的生氣了。殊子也覺得蜜的確說得太過分了。
「抱歉。裏緒去一下廁所。」
裏緒比任何人都還要捨棄日常——甚至欠缺日常會話的能力及常識——在虛軸當中最接近窮途末路,然而比在場的所有人還要了解裏緒的人,卻是揚言要保護日常的晶,簡直是諷刺至極又矛盾。
「那、個……」大概是事情演變成現在這個局面,讓蜜感到有點罪惡吧。
那腳步聲——像是在逃跑,又像是在哭泣。
※
照護,結果
總算回來啦。殊子如此心想,偷偷嘆了口氣。還是說他們兩個一直在看我們?有可能。不過頭痛害得我沒發現他們的氣息。
隨手帶上的門。
裏緒伸出去的手被揮開,呈現接近茫然的狀態。
不但沒有報答,反而添麻煩。而且受害的人不只妮雅,還有蜜和殊子。
門一關上,響徹走廊的腳步聲便加快速度。
可是——殊子沒有權利指責她。
畢竟裏緒最要好的朋友已經率先追了上去。
離開保健室的嬌小身影。
天空依然在下雨,但是對現在的裏緒而言無所謂。
「……咦?」
「果然還是有點冷。」
「別管這麼多。」
無法理解裏緒的感覺而生氣的蜜。
還有無意間做錯事的裏緒也是。
「裏緒,等……」
「是啊,我看到了。」
來者毫不留情。
「裏緒真沒用……沒辦法報答妮雅。」
「是啊,沒錯。」
聽不到「沒有這回事」,或是「裏緒幫了大忙」之類的謊言。
平常——平常的晶,總是以謊言和欺瞞哄騙裏緒,唯獨在這種時候沒有。
自己說得一點都沒錯。裏緒重新體認到這一點。
自己的失敗,嚴重到連晶都無法粉飾。
可是正當裏緒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時。
晶說了。
「吶,裏緒。」
聲音冷淡,卻又隱約帶着猶豫。
「我是不是也該做些什麼來報答裏緒?」
「……咦?」
聽見意料之外的話語,裏緒回過頭,
晶全身都溼了。
沒有撐傘,把手插在口袋裏看着裏緒。
「一直以來,我總是受到裏緒照顧。所以我是不是也得報答裏緒?我該做什麼?裏緒想要我做什麼?我會照裏緒說的去做。」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裏緒不由得激動起來。
因爲——如果是裏緒爲了晶淋溼全身,裏緒也一定不會覺得怎麼樣。
悲傷已經消失。
「那就可以一直陪裏緒到中午囉。」
晶——裏緒最喜歡、裏緒最重要的朋友。
所以裏緒也懂了。
「在裏緒心目中,殊子和佐伯老師,還有……舞鶴都是朋友吧?」
晶沒有回答。這讓裏緒更加高興,雙手更加用力地抱着好友的手臂。

一定很冷吧。因爲裏緒也覺得冷,晶當然也是。
「裏緒不需要什麼回報,對吧?我也一樣。我完全沒想過要報答裏緒。只是隨興所至,想到什麼就拜託裏緒幫忙,如此而已。」
不打算要求任何回報。
因爲。
「嗯,這個嘛……反正都淋成落湯雞,我大概會把上午的課全部翹掉吧。
「那麼回去吧。再不弄乾會感冒。」
「因爲裏緒從來……」
「因爲晶是裏緒的朋友。既然是朋友,又何必說什麼報答不報答。即使造成什麼麻煩也可以得到原諒。所以……沒有不行。」
「沒有不行……也不麻煩。」
「吶,晶。」
「爲什麼?」
「我造成裏緒的麻煩嗎?」
裏緒衝到晶身旁,帶着滿面的笑容,抱住晶的手臂:
「裏緒纔不想要晶做任何事。」
晶的臉上掛着惡作劇的笑容。
聽到晶說的話。
「這樣不行嗎?」
晶聞言之後點點頭,又笑了。
雨水變得不再冰冷。
「啊……」
不,是不可以這麼想。
可是裏緒不會想要報答晶。
而且更消去眼睛後面的疼痛,和胸口深處的沉重。
晶意有所指地看着頂樓的門,門後傳來些微聲響。
沒想過要從晶那邊得到什麼好處。
剩下的話還沒說出口,裏緒便發現了。
只剩下喜悅。
「……不需要對吧?」
「嗯。說得也是。」
晶站在雨中。
「這……」
「今天午休,可以來找裏緒嗎?」
是爲了裏緒,
「不過她們應該會幫忙準備毛巾吧。」
不知何時,連嘴角也綻放笑意:
「怎樣?」
「……嗯。」
裏緒瞬間發現淚水止住了。
「……不會。」
是裏緒害晶全身溼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