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chapter 3:I me mine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5萬 字

《虛軸少女》3 chapter 3:I me mine插圖(1)
《虛軸少女》 · 3 · chapter 3:I me mine · 第1張插圖

(⇔No-one9;s frightened)

時間是隔天中午的十二點三十分。

今天是暑假第一天,也是暑期輔導第一天。早上的課在比平常略爲輕鬆的氣氛下順利完成,我覺得有點累,在椅子上伸展手腳放鬆身體。

昨晚宴會的殘局一直到凌晨一點才收拾完畢,之後雖然馬上就寢,但是五點就起牀,所以必須在睡眠時間比平常少兩個小時的情況下面對暑期輔導。雖然一定程度的疲勞可以控制,但是有機體對於睡眠的本能需求,已經超出我的控制範圍。

「硝子看起來好累——」

滿臉笑容的小君走到無法隱藏疲態的我身邊。

「小君,一隻眼睛看得清楚黑板嗎?」

「嗯,這樣看起來真的很累——」

小君今天一反常態在右眼戴上眼罩。

根據她本人的說法,是昨天晚上不小心跌倒撞到柱子,幸好傷口並不深。只不過是因爲自己不小心而受傷,絕不能說是件幸運的事。

「真是冒失鬼。」

八重一臉看不下去的樣子,語氣之中透露她的擔心,還敲了一下小君的頭。小君笑嘻嘻吐出舌頭,感到很不好意思。

「八重今天有社團活動嗎?」

「是有練習,不過應該會提早結束……怎麼了?」

八重早已做好放學回家的準備,我跟君子還得再等一陣子。原因是學校從今天下午開始邀請學生家長舉行家長面談。

「得花多少時間還是個問題,我推測一起回去並非最有效率的方式。」

「嗯,而且我還是今天的最後一個——硝子應該可以儘快結束吧?」

「學校的計劃是每個人五分鐘,但是可以推測時間一定會往後延……」

面談分爲今天、明天與星期天三天進行。我跟小君排在今天,八重是星期天,學校訂定的時程是下午一點到兩點半,面談的順序基本上是按照學生的座號。在這種情況下,放棄三個人一起回家的計劃,是比較聰明的做法。

「那麼今天就此解散吧。」

「硝子真是的,今天的面談就是要討論這個啊——」

所以我點頭說聲「的確如此」,從書包裏拿出便當盒。

上野同學出聲問我,表情似乎下定某種決心。

「抱歉,一下子就好了!」

「倒是小君怎麼辦?妳還有很多時間吧?」

「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只是她的朋友,在目前的狀況下,我能介入的只有這麼多。

「既、既然如此……」

那個人是上野恭一同學。他正用一副畏畏縮縮的表情看着我,像是在揣測我的心情。

不過就我的狀況來說,學業方面不會有任何變化。

我跟小君的午餐時間在中午十二點五十五分告一段落。

「嗯,明天見。」

「喔,真是豪華——」

「沒關係,我和學長就約在這間教室前面。」

「嗯,在這裏不太方便……」

距離與學長約好的時間所剩不多,不過以他的習性來看,既然到了約定時間前五分鐘還沒現身,那麼今天八成會遲到。

「喔,原來如此——」

一旁的上野同學聽到我的回答,馬上露出一臉喜色。

「說得也是,只是我下午一點跟學長有約,所以得在那之前喫飽……小君介意嗎?」

「可以嗎——?硝子,時間就要……」

「……小君,我們怎麼會在面談前做這種事?我跟學長只是要討論面談的事。因爲住在對面的伯母要來參加面談,所以得先討論一下。」

面對遲遲不肯把話說清楚的上野同學,我也只能回問。

他先往門口的方向走去,同時催促我跟着他。周圍的男生——牧同學等人用眼神向他打暗號,他則是雙手握拳,以下定決心的神情回應。看來果然是去海邊那件事。

從上野同學的表情看來,我判斷他有很嚴重的心事。試着想像他找我的原因,看來大概和去海邊那件事有關。小君似乎也察覺這一點,對我露出擔心的表情。

上野同學似乎鬆了一口氣。

上野同學臉上浮現困惑的神色,但是隨即繼續說道:

「可是,那個……之前我認識的人偶然看到……」

(注:Philip Kindred Dick,美國的科幻作家)

「咦?什麼?是約會嗎?你們要約會嗎——?」

這時——

上野同學用一種非常複雜的表情點點頭。

我一邊思考一邊前進,上野同學一直走到樓梯間才停下腳步。這個樓梯位在與玄關相反的方向,平常很少有學生使用,此刻也沒有任何人影。

說真的,比起我的未來出路,小君的未來纔是重要。

「呃……嗯,可以。」

我以爲他會直接開口詢問去海邊的事,看來他打算從別的話題切入。

小君家目前是隻有母女兩人的單親家庭。其實直到兩個月之前,她的家中還有她、哥哥,以及雙親,但是她的哥哥直川浩浦,還有爸爸直川慶太如今都已經不在世上……不,是被這個世界視爲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這樣啊。」

「不,我跟學長並不是因爲交往而牽手。我們兩個從小就被當成兄妹扶養……應該說我們的關係和親兄妹沒什麼兩樣,所以纔會偶爾牽手。」

「是……?」

「怎麼了嗎,上野同學?」

他們大概是爲了順利約到小君或八重,所以打算先說服我這個旁人。得利用這個機會明白拒絕他們纔行。

其實我的面談不只三個人,而是四個人。我認爲這種方法效率不彰,所以一直主張只要芹菜的媽媽參加就夠了,不過頑固的主人就是不肯答應。

剩下的活動只剩下家長面談。我的面談是從下午一點四十分開始,距離現在還有四十分鐘,只是再過五分鐘我就得跟學長會合,所以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在這裏休息。

「什麼?」

「是啊——」

「城島同學和學長……手牽手走在路上。」

「那個……」

「硝子是不是差不多該走啦?」

總算下定決心的上野同學加強語氣說道:

「現在談這個的確還早,而且大家的成績在往後幾年很有可能出現變化。」

看到什麼?面對我的疑問,上野同學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下去:

並且故意避開我的視線低聲問道:

現在纔來考慮我能爲她做什麼,或是不能爲她做什麼已經毫無意義,也因爲如此,我下定決心要好好守護小君。不管是我自己還是主人,都無法容忍小君的世界被無限迴廊繼續破壞下去。

「……謝謝!」

如今小君的周圍沒有虛軸。打從兩個月之前,我就拜託裏緒儘可能優先過濾小君身邊的危險因子,直到現在還沒有任何可疑的徵兆。

「請問有什麼事嗎?」

手牽手對於感情好的兄妹來說,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呃,那就……到那邊去吧。」

要是小公主聽見這段對話,她一定會說些什麼來吐槽——只是現在沒有人插嘴,所以小君也喃喃自語說自己下次也要看這一本。

小君說的話還是一樣有些難懂。

「這樣啊,好吧。小君,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的……學長過來時可以幫我跟他說一聲嗎?」

「這個嘛,是《Flow my Tears, the Policeman Said》。硝子喜歡哪一本?」

「嗯……我知道了,那我在教室前面等妳。」

「是嗎?是這樣啊,太好了。」

我跟隨上野同學走出教室,兩個人一言不發走到走廊盡頭。途中我好幾次回頭觀察走廊,但是沒有發現主人的身影,看來是肯定遲到了,待會兒得要好好懲罰他纔行。

「嗯,我有點事……怎麼了?」

「狄克啊,哪一本呢?」

因此就我所知的範圍裏,小君是虛軸的受害者之中,災情最嚴重的。

「那、那個!」

背後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停止思考轉頭過去。

看來上野同學的下一句話一定是「既然如此,我們一起去海邊吧?」所以我開始在腦中準備拒絕的說詞。話說回來——雖然不知道是誰對小君或八重有意思,但是與其這樣拐彎抹角,還不過直接告白比較有效率。

「嗯,應該是《UBIK》。」

「不,我說過好幾次,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小君邊說邊整理東西。因爲老師很快就會進來,這間教室將會淨空做爲面談場地。

「跟妳住在一起的學長……城島同學真的和那個人在交往嗎?」

她的爸爸則是與無限迴廊同化,在對裏緒發動攻擊時遭到打倒。

「是在十分鐘……不,五分鐘內說得完的事嗎?」

上野同學立刻打斷小君的話,似乎完全不打算讓步。

他說的應該是前天的事。所謂偶然看到只是謊言,那天跟蹤我們的人一定包含上野同學。看來他果然是想說去海邊的事,不過既然我已經出言否認,現在要是改變說詞表示主人是我男朋友,往後的風險恐怕很高。

「嗯,我想去圖書館看書——今天——就來看狄克的書

好了。」

「硝子……」

「小君的志願是什麼?」

她的哥哥與虛軸同化,最後被舞鶴蜜殺害。

確定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後,上野同學終於開口:

身爲機械的我沒有所謂的喜歡不喜歡,不過狄克的書我倒是都看過。

「我要說的事,就是……」

「這麼說來,小君的媽媽有請假嗎?」

「嗯,我之前就跟她說了。」

「那個,我有些話想要跟妳說……可以……嗎?」

「是。」

「要喫飯嗎——?」

所以眼前唯一的問題,就是小君自己的人生——

我說出自己看過的第一本他的著作。

「妳等會兒有事嗎?」

小君似乎也察覺我的誠懇拜託。

「那個……城島同學。」

「那個……呃……」

「啊、那本我還沒看——」

八重揮手道別之後走出教室。

「可是說到志願,我們纔剛進高中,老實說真的很難想像——」

上野同學用下定決心的神情開口。

而我的回答也已經準備完成——我們沒辦法和你們去海邊。

「既然如此,城島同學,那我就直說了……」

「是。」

然而——

「那個、妳願意和我交往嗎?」

「………………咦?」

然而——

實際傳入我耳中的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是說,既然城島同學沒有男朋友,妳願不願意和我交往?」

「那個,上野同學……?」

「是。」

他的態度不知爲何突然變得很恭敬,於是我試着問他:

「你的意思是……你建議我們以男女朋友的身份交往?」

「呃、那個,的確是這個意思沒錯……」

我發現在對方剛告白的現在,這個問題根本毫無意義。

我的思緒似乎陷入輕微的混亂。

呃——原來如此……

我的大腦終於爲他這幾天的行動找到合理解釋。

不對,遠在昨天之前——他就曾經以不自然的態度對待我,只是因爲八重她們在旁邊,讓我難以判別他的對象。事實上,因爲這個結果太過出人意料,因此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它列爲值得考慮的可能性。

「……這樣、啊……」

君子連忙答應。媽媽說的都是事實。

有資格擁有我的人、有資格使用我的身體的人,只有主人一個。

兩個月前,當我試圖營救八重時並未出現任何計算矛盾。

君子的身體突然僵硬起來。

「我們家是單親家庭,老實說就連平常的生活也沒什麼保障。別說是大學,也沒有能力讓小孩念專門學校,我家孩子也很清楚這一點。話說回來……老師說貴校是以升學爲主,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讓女兒升學的打算,是因爲我家孩子說無論如何都想念這間學校……還說就算不念大學也沒關係,所以我才讓她進來的。對不對啊,君子?」

好感。男女交往。我擁有這些名詞的相關知識,也認爲自己理解它的意思,但是……

君子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她的腦筋一片混亂,覺得自己好像搞錯了什麼事。

「咦?那個,城島……同學?」

或許是因爲接連幾天的系統錯誤,讓我的理論迴路發生破綻,超出預料範圍的狀況再度引發我體內的系統錯誤。

「唔……」

「君子同學的成績的確不算好,但是光憑這點就叫她不要念大學、只能出社會工作,未免太過武斷。而且她纔剛入學,只要肯努力,成績一定會進步。」

從他身上奪走痛楚的我,失去痛楚的他。

口中唸唸有詞的他,刻意避開我的視線。

「咦?啊,沒什麼。」

「是的。」

但是自己究竟爲什麼非念這所學校不可?

「……直川太太,考慮到君子同學今後的人生,我認爲讓她進大學對她會比較好。」

「這……怎麼辦……」

老師望着媽媽的眼睛說道:

我走進教室。

「沒有這回事。」

只是我現在的感覺與這個想法不同。

距離下午三點還有五分鐘,君子的面談是今天的最後一組,但級任老師別保並沒有露出絲毫疲態,挺拔的站姿跟嚴肅的表情都一如往常。媽媽也是一身整齊的套裝,看起來與平常判若兩人,君子不禁覺得只有自己和現場的氣氛格格不入。

君子也對着老師點頭。可是別保老師的下一句話卻是:

主人與小君正在生疏的氣氛下交談。看見這個景象,我的本體再度產生預期之外的小型系統錯誤,但是隨即被我當成普通錯誤加以處理。

「怎麼會……不可能。」

上野同學如今也只能低頭不語。

在這樣的氣氛之下,別保老師平靜地開口:

「可是我家孩子資質很差……我不認爲她考得上大學。」

即使做出結論,仍然無法停止內心的悸動,我的肺因爲這個結論無法吸收足夠的氧氣——

想到選擇這間高中的理由,君子自己也覺得很奇怪。

只是不好的預感往往特別容易成真。

於是我邁出腳步,離開這個地方。

「我沒有辦法答應上野同學的要求。」

「直川……是這樣嗎?」

昨晚殊子對我說的話。

老師問自己想不想念大學。能唸的話當然想念,不過前提是不能造成媽媽的困擾。如果自己念大學會讓媽媽更辛苦,那麼君子寧願不去。

媽媽一時之間顯得有些意外:

「呃……城島同學?妳在說什……」

「學長還在等我,我先走了。」

「可以先讓君子同學努力到二年級的第三學期,到時候再下決定也不遲。畢竟本校是以升學爲主,很難讓學生學到就業相關技能……試着努力看看,如果真的不行再上專門學校。我認爲這樣的作法對君子同學來說纔是最好。」

「這……」

「啊、咦……」

「這、可是……」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對上野同學說些什麼:

「我看到君子同學的調查表上寫着,畢業之後打算直接就業。」

我該怎麼做?該說什麼纔像普通人的正常回答?我無法在腦中模擬適合的解決方案,體內的機械部分已經完全麻痺,系統錯誤連續發生,這實在……

「可是直川,那麼妳當初爲何想來這間高中?這裏可是爲了考大學所設的升學高中喔?如果妳一開始就沒有考大學的打算,應該有其他的理由吧?」

千百個想法閃過我的腦中。愛情是什麼?我該如何處理別人的愛情?

老實說,君子現在緊張得不得了。

君子的確曾經拚命懇求媽媽讓自己念這所學校,還記得當時拜託媽媽時,媽媽還笑說像妳這種沒用又遲鈍的笨蛋,就算去考試也一定會落榜。還說妳要是有本事考上就讓妳念,所以君子纔會拚命用功,努力考上這間高中——這一切經過君子都記得。

「學長和我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可是……我會永遠待在那個人身邊。」

未來的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就連我也不知道——

但是現在再去回想,光是那樣或許還不夠。

「對不起,上野同學。」

君子努力回想,記得當時自己是想跟某個人念同一所學校。

我連忙回了上野同學一句,但這並非經過計算的回答,只能稍微拖延時間。

「這樣啊。」

語畢的上野同學緊閉嘴脣,似乎希望我否定他的說法。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現在的我的確有所不足。

她很在意昨天老師在圖書室走廊對她說的話。

媽媽也以心不在焉的笑容附和老師:

「什麼?」

那是在理解這個世界以及感情爲何物的過程當中,誕生在我體內的黑盒子。

——好好理解這個世界吧,硝子。

在系統錯誤的影響之下,我無法決定自己的行動,但我的雙脣還是擅自張開:

「那個,老師……請恕我直言。」

現在的我還無法登入相當於全世界設計圖的「

世界系

」,將曾經存在過、那個屬於我的世界召喚到實軸就是最好的證據。

她相信只要努力就可以得到媽媽的認同;只要考出一樣好的成績,媽媽就會對自己一樣溫柔……一樣?跟誰一樣?跟什麼東西一樣?

直到幾個月之前,我的看法還是「即使如此也沒關係」。

我要如何處理它?

「嗯……我纔要向妳說對不起。」

「啊,是。」

「……城島同學果然還是……和那位學長交往嗎?」

在媽媽過來之前,君子一直待在圖書室打發時間,等到在校門口跟媽媽會合之後,兩人又在教室等了二十分鐘。最後君子的家長面談比原訂時間晚了三十分鐘纔開始。

「如果這孩子如此希望,我也不會阻止她。」

然而在兩個星期前,失去小公主的事實讓我的體內出現系統錯誤。當原本已經死去的小公主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我的思緒產生混亂,甚至導致我做出隱瞞主人這種理應不可能發生的行動。

我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思考。

老師簡短回應,然後低頭看了手中的調查表一眼。

說完話的同時,不斷在我體內重複發生的系統錯誤瞬間消失無蹤。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但是發覺我的心中已經有了結論。

我與上野同學陷入沉默,我利用這段空檔思考接下來要說的話。

老師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很平淡,反倒是媽媽說話的語氣開始夾雜些許慍怒:

我擁有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擁有足以守護世界的力量,然而做爲行使這種力量的主體、做爲讓主人行使這個力量的媒介,我對這個世界的瞭解的確不夠充分。

老師馬上否定媽媽的話:

然而在聽見男女交往與喜歡之類的話語時,浮現在我腦中的人不是眼前的上野同學,而是另有其人——

我的嘴巴不受控制:

是我的功能不夠強大?還是這個世界太過複雜?

「虛界渦」——當虛軸以虛軸的身份在這個世界找到棲身之處時,所能開啓的一道門。

我從來沒想到這種問題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沒錯,如果主人希望我成爲他的女朋友,我會無條件答應他。

沒有心的我,擁有心的主人。

然後就在剛纔,我的嘴巴在不受意志控制的情況下,說出那樣的話——

老師或許會在面談過程中提起這件事,但是君子不希望這樣,所以她一直祈禱老師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口。

直到現在,我還未能達到足以開啓

虛界渦

的境界。

媽媽的語氣像是自謙,又像是自嘲。

兩人合而爲一就能夠補足一切。

但是這次的系統錯誤,與小公主造成的那種不同。

「那個,上野同學。」

「呃……」

「看吧。就像我說的,我家孩子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母親的嘆息聲傳入正在努力思考的君子耳中,讓她越來越摸不清楚頭緒。

真的像媽媽說的那樣嗎?

「我看她想念這所學校,八成是因爲制服很可愛之類的無聊理由。所以老師,我認爲應該讓我家孩子出社會,由社會改進她這種懶散的個性。」

大概是吧?像自己這種連念高中的動機都想不起來的笨蛋,又有什麼資格念大學。

「……直川,妳可以接受嗎?」

「啊、是,媽媽說得對,我的確是個笨蛋。」

君子一面點頭一面回答,說完之後還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媽媽和孩子的意見相同,這麼一來老師也不會堅持下去吧——

「直川。」

別保老師的視線讓君子笑到一半的表情硬生生凍結,他換上一副嚴厲的表情開口:

「請不要用這種話否定自己。」

「啊……」

「還有直川太太也是一樣,爲何不肯多相信自己的女兒?」

「……老師?恕我直言,我們家有我們家的教育方式……」

面對老師咄咄逼人的氣勢,媽媽的語氣也變得強硬,這讓君子的心臟不由得怦怦亂跳。

怎麼辦?事情好像變得不太妙……

「直川太太,老實說我從幾天前就注意到一件事,如今我確定自己的懷疑是對的。」

君子的心中湧現很不好的預感。

「都是我的錯,因爲我是壞孩子……」

媽媽與蜜對着彼此說出空洞的客套話,只爲改變眼前的狀況。

君子打斷老師的話,鼓足勇氣繼續說下去。

「……打擾了。」

「……我們還沒有談完。」

「多謝伯母,真抱歉打擾你們。」

「您對女兒……您在虐待君子吧?」

打算回家的舞鶴蜜來到玄關,就在她走過樓梯口對面的教育大樓穿堂時,發現身後突然出現一道人影。

「什麼?老師……這些話是君子告訴您的嗎?」

「我原本就打算利用今天的機會談談這件事,所以才刻意調整行程,把君子的面談排到最後。直川太太……」

雖然很高興老師這麼關心自己,但是這終究是自己的問題。

「……那個,老師。」

君子反射性地縮起身子,還是拚命思考。

「看來我的推測是對的。」

「君子的大腿內側有幾處嚴重的傷痕,那種傷痕只有從幼年時期就不斷重複內出血纔有可能出現。此外還有一些看似被香菸燙傷的痕跡。」

沒錯,她沒有出席今天的輔導,但也沒有露出任何歉意。

不過老實說,君子也無法忍受媽媽再繼續遭到責備。因爲做錯事的人是老是惹媽媽生氣的自己,如果自己能夠振作一點,一切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

「舞鶴,請妳出去。妳應該看得出來吧?現在是直川的家長面談時間,我不能讓妳聽見同班同學的隱私。」

媽媽用略顯尖銳的語調發問,同時看向君子。她的表情混合焦躁、恐懼,還有極度的憤怒。

簡直就像動手之前的相互叫罵。

「妳的面談應該是星期天吧?」

君子也搞不清現在是什麼狀況。

沒錯,自己從來沒有被虐待。

「是的,我知道。」

看到媽媽站起來,老師只是緊皺眉頭沉默不語。他願意放棄了嗎?

老師用銳利的語氣呼喚她的名字,並且加以指責。

君子的腦袋真的變得一片空白。

「……!君子!」

老師繼續問道:

「我這裏也是沒辦法等。」

因爲這些都是——

在媽媽的催促之下,君子也乖乖站起來。雖然眼前的狀況有點尷尬,但是再繼續和老師談下去,情況勢必會變得不可收拾。所以就算矇混過去也好,只要能在事情鬧大之前結束這場談話就是好事。

「我說我有話要說,老師沒聽到嗎?」

老師低聲唸唸有詞。

「您穿的是CHANEL的套裝吧?而且還是全新的。雖然我沒有資格過問您的私生活,但是以一個連讓女兒拿獎學金上大學都不肯的母親來說,這樣的穿着未免太過奢侈……直川太太,說得明白一點,不管您有沒有虐待女兒,都沒資格當一位母親。無論有多麼正當的理由,會去破壞自己女兒將來的母親……都是錯的。」

「老師,今天謝謝您了。」

這讓君子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誤。自己拚命想要保護媽媽,反而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我有話要說,老師。」

「沒辦法這麼做,妳到教室外面等我。」

君子即使嚇得說不出話,還是拚命搖頭,表示自己從來沒有對老師說過什麼。

迴盪整個教室的厲聲吶喊硬生生打斷君子的話。

「看來這位同學好像很着急,關於我家孩子出路的事也談完了,所以我想這次的面談就到此結束吧?」

「什麼?老師到底在說什麼……」

「啊……好。」

打破僵局的人既不是老師也不是蜜,而是君子的媽媽無視現場氣氛強行插話:

「……咦?」

「還有……妳怎麼會在學校?」

「還有今天的眼傷,直川說是跌倒撞到柱子受傷……該不會也是您下的手吧,直川太太?」

「好了,君子走吧。」

「胡、胡說什麼……」

「這樣啊……可是就如妳所見,我們現在正在面談。」

媽媽快步走出教室,君子也急忙跟上去,臨走前還不忘對一直默默注視自己的老師揮手道別,外加低頭表示歉意。畢竟老師會說出那種話,也是出自對自己的關心,因此君子覺得對老師有點過意不去。

「媽媽從來沒有虐待過我!」

舞鶴蜜。她是一年九班的同學,國中時代與君子同班。不過平常的她總是露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君子幾乎沒看過她和其他人說話,即使有也只是用諷刺的語氣和態度揶揄別人。現在的她正帶着一臉微慍,直直朝這裏走過來。

隨着一聲砰然巨響,教室的門打開了。

君子從來沒有看過媽媽露出這種表情,她正以介於怨憤與哀慟的表情怒目瞪視君子。

在步出教室之前,君子又再一次向老師深深鞠躬行禮。

大概是因爲昨天撞到老師跌倒,所以纔會被看到。

「妳今天不是缺席嗎?」

「老師!」

老師的語氣穩重又嚴肅。

老師的語氣讓身爲旁觀者的君子也不禁感到害怕。雖然不是高聲怒罵,但是別保老師散發的嚴肅氣氛還是足以令人退縮。大部分的學生在聽見老師剛纔說的話之後,應該都會嚇得乖乖閉嘴,然而蜜卻顯得滿不在乎,反而迎上老師的視線:

「學生出現在學校裏,有什麼不對嗎?」

「面談時間早就結束了吧?我要說的是非常緊急的要事,能否請老師通融一下?」

「啊……」

「身爲老師、身爲一個人,這件事我絕不會坐視不管。」

「怎麼了,直川?妳也願意說實話……」

眼前的狀況對媽媽來說是個絕佳的機會。再仔細想想,對君子來說也是如此。

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學生站在那裏。

在直川母女離開,與導師別保透吵了一架的十分鐘之後。

君子心想得想個辦法解釋纔行,再這樣下去——

君子認識這個人。

迴音過後——教室陷入寂靜,只有窗外的蟬鳴隱約可聞。

「沒關係,我家孩子還要請妳多多照顧。」

君子擔心地縮起身子,自己的體溫彷彿上升好幾度,心臟的跳動聲似乎大到響徹整個教室。君子覺得自己非得做些什麼,因此以緊張而升高的音調喊道:

蜜停下腳步,露出笑容回答:

即使面對總是一臉嚴肅、在課堂上絕不允許學生說話、受到大部分學生畏懼的別保老師,蜜的語氣還是一樣充滿諷刺。

來者平靜的語氣讓人無法與剛纔的巨響聯想在一起,然而身上那種驚人的氣勢絲毫不遜於剛纔面談的氣氛。

「……啊。」

「是的,因爲早上頭很痛。不過現在已經好了,所以纔會來學校。」

「可是直川,妳身上的傷……」

君子完全跟不上狀況發展。老師爲什麼會突然說起這些話?這些話明明和志願調查一點關係也沒有,君子不懂老師在想什麼,而且老師看向媽媽的視線遠比平常、甚至比上課時更加嚴肅,簡直就像——就像媽媽做錯什麼事。

老師還是不肯讓步,不過蜜的臉上掛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立刻向媽媽道謝:

「啊、那個、老師……我……」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是現在的氣氛實在可怕,這兩個人的視線都像利刃,彷彿能把眼前的空間割成碎片。

媽媽顯得手足無措,嘴脣不禁顫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但是老師依然緊追不捨:

「……怎麼了,舞鶴?」

媽媽、君子還有別保老師不約而同往教室門口看去。

老師的話不像詢問,幾乎是一種肯定的語氣。

「不對!」

媽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與平常懲罰君子時相差不遠。

不等教室裏的人回答,她便逕自走進教室。

「我說現在正在面談,妳沒聽到嗎?」

彷彿有人使盡全力想要破門而入,就算把教室玻璃全都震破也不奇怪的巨響,讓現場的對話爲之停止。

兩人彼此瞪視,然後陷入沉默。

越想越是焦慮,身體無法動彈,只有嘴脣不停顫抖。當眼淚從君子眼中奪眶而出之時——

這個預感以壞到不能再壞的形式實現。

君子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身上的傷痕,所以總是藏得很隱密。就算是夏天的體育課,君子也絕不會穿上短褲,游泳課也總是缺席。只是君子覺得大腿內側的傷痕算是比較輕微的部分,所以被看見時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但一直沒有特別在意——

「……什麼事?」

蜜頭也不回,直接以輕蔑的語氣詢問身後人影。

「喔,那麼快就認出我?妳還真是敏銳。」

對方對於自己偷偷靠近的行爲絲毫不以爲意,還用令人討厭的語氣如此說道。

蜜哼了一聲,聲音的主人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站在後面。

「我問妳有什麼事。」

所以蜜轉過身,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瞪了背後的速見殊子一眼。

自己才因爲與別保的對話感到煩躁,現在這個女人又出現在自己面前,蜜不禁覺得真是糟透了。所以她絲毫不隱藏心中的厭惡之情,反正藏也藏不住。

「暑假的人果然比較少。」

殊子把雙手交叉放在後腦勺,一邊看着周圍的校園一邊開口。

「不關我的事。」

「這樣啊……小蜜的宿醉有沒有好一點啊?」

「……!煩死了!」

被戳到痛處的蜜忍不住大叫。

昨天在城島家發生的事,老實說蜜自己沒有什麼印象,只知道早上醒來時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而且覺得頭很痛。雖然不知道昨晚自己到底出了什麼醜,但是看到殊子愉快的樣子,蜜也可以猜到七、八成。

「不過小蜜真可愛,如果平常也是那樣就好了。」

「……閉嘴,小心我殺了妳。」

話雖如此,現在的自己沒有那個閒工夫應付她的揶揄。

蜜今天早上蹺掉暑期輔導在家睡覺,但在想起家長面談之後,急忙離開家趕來學校。畢竟她很在意昨天別保與君子的互動。

「唉呀呀,才過一個晚上就恢復原狀,真無聊。」

「問題是身爲虛軸該有的模樣吧?」

恭一從牀上起身,把手伸向自己怒目瞪視的東西——桌上的手機。

「妳說『介入太深』?不要用妳那種無聊的倫理觀念勉強我。我這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倫理觀念,這一點妳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說得明白一點,蜜的『破碎萬花筒』……是隻能用來傷害別人的力量。」

「對了……」

「都是因爲那傢伙說出不負責任的話……!」

「那當然,因爲我討厭妳。」

自己竟然愚蠢到相信那個傢伙,不,是去相信那種社羣。大概是因爲對方可能是自己認識的人,與他討論自己的祕密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刺激,所以纔會在一時間被衝昏頭,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相信對方。仔細想想,那個人八成跟牧是同黨,故意串通起來捉弄自己。就連城島硝子本身都可能是這個社羣的成員之一。

「如果不是?」

「我之前沒對妳說過嗎?在學校裏不要找我說話。」

這個人自稱硝子的朋友,還說他很瞭解硝子。

明明已經擁有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偶,還是不滿足地執着——

《虛軸少女》3 chapter 3:I me mine插圖(2)
《虛軸少女》 · 3 · chapter 3:I me mine · 第2張插圖

「的確是這樣……可是,蜜。」

速見殊子的戀人是跟蜜同班的姬島姬。

這個人總是一臉輕佻,表現出看透人世的一切,但是永遠只會旁觀的態度。平常老是對自己嘻皮笑臉,自以爲懂得和自己有關的每一件事,還以自己的監護人跟姐姐自居。

或許是因爲不屑,又或許是因爲受不了殊子的眼神,蜜放任心中難以言喻的焦躁不斷擴大,轉身背對殊子再度前進。

恭一很快就收到許多回覆,而且其中竟然有人看穿提問的人是恭一,還知道恭一想要告白的對象是城島硝子。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選錯告白的時機。

「……我要回去了。我不想和妳繼續呼吸同一個地方的空氣。」

恭一的手按住哭到浮腫的眼眶,同時自言自語。

尤其這番話還是從這個女人——速見殊子口中說出來的。

也就是說,有沒有交往根本不重要,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沒被她放在眼裏。

「我沒有勉強妳的意思,而且這也不是倫理的問題。」

「沒錯……那個女孩的哥哥也是我殺的,用我的『破碎萬花筒』把他粉碎破壞到不留痕跡。關於這點妳有什麼不滿嗎?妳要是不高興,就親手否定我的存在啊!把我連同破碎萬花筒一起否定不就得了!如果妳做不到……不,如果妳不打算這麼做,那麼有資格命令我做什麼的人,只有我自己,其他人我一概不允許。妳要是想阻止我,就使盡全力與我爲敵!」

他奮力把手機丟向牆壁,雖然撞上牆壁發出響亮的聲音,但是手機沒有摔壞。

「我要怎麼運用這股力量是我的事……妳說得沒錯,我的確只能不斷殺戮,但是那又有什麼不好?反正我就只能用這股力量自衛,就憑我這個樣子……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幫助誰,更沒有想過要拯救誰。殊子,我心裏唯一想的只有要殺誰!」

「到底有什麼事?妳會特地在學校找我說話,看來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吧?如果不是……」

「該有的模樣……?那還不是一樣。」

蜜邊呼出激動紊亂的喘息,邊怒目瞪視殊子。

恭一不禁哀聲嘆氣,光是想起這件事就讓他不甘心到極點。

殊子的右手從口袋中抽出,以有些不耐煩的動作撥弄自己的亂髮:

恭一在朋友牧的介紹下加入某個網路社羣,這是一個存在於網路上的封閉性社羣,只有透過會員介紹才能加入。加入這個祕密網路的會員必須遵守以下規則——只能介紹自己真正信任的人加入,而且絕不能在社羣以外的地方談論這個社羣。這個社羣主要從事各種互助活動,例如讓會員討論彼此的煩惱,或是由某個人幫忙實現某個人的願望等。活動結果會透過定期發行的電子報通知各個會員,記載着某人的願望順利實現的電子報讀起來相當有趣,恭一也很喜歡這種祕密活動的感覺。

「可……惡。」

就在兩週前——她被虛軸「無限迴廊」引發的事件連累,使得她的存在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蜜認爲殊子必須爲這個結果負責,因爲殊子始終都沒有出手幫助陷入昏迷狀態的姬,不——她是因爲害怕所以遲遲不敢出手。

蜜心中湧現不好的預感。

「混帳東西!」

殊子露出悲傷的表情:

雖然沒有什麼好顧忌,但是他很清楚如果不忍耐,自己一定會嚎啕大哭。就算旁邊沒有人在看,這還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所以他硬是按捺下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

蜜又瞪了殊子一眼。殊子的目的大概只是爲了嘲笑自己。

「不一樣。蜜,不管妳心裏想什麼、不管妳重視什麼,這些都不是問題。重點是身爲一個虛軸,不……是『破碎萬花筒』該怎麼和普通人類相處?妳應該好好思考這個問題。」

恭一無法忍受,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殊子隨性的態度讓蜜覺得不悅,於是又轉過頭:

大約在兩個星期前。

即使如此,她仍然不肯接受自己。

「虧妳說得出口。」

殊子不再多說什麼,彷彿自己該說的話已經說完,只是用帶着悲憫的眼神注視蜜。

「喂,蜜。」

讓恭一下定決心告白的人遠在手機電波所及的另一頭,是恭一不認識的人。

殊子一反常態,沒有稱呼她小蜜。

他咬緊嘴脣,努力壓抑口中不斷流泄的嗚咽。

所以他也提出自己的煩惱:該怎麼向喜歡的女孩子告白?

殊子果然知道自己剛纔做了什麼,所以才跑來找自己。

「我受夠妳的文字遊戲了。」

「妳是因爲太過深入,纔會傷到那個女孩,不是嗎?」

蜜立刻吐出這句話,而且她的確聽到想吐。

恭一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既然這個人可以在毫無情報的狀況下看出真相,說不定是他的同班同學。所以恭一決定相信他,還在他的建議之下選擇在今天向硝子告白。

不過——蜜發現背後的殊子與自己想像的不一樣。

距離黃昏不遠的下午四點。

「不要介入太深比較好喔。」

「妳說的話前後矛盾,那麼爲什麼叫我『不要介入太深』?」

房間裏只有他,沒有其他人。

沒錯,根本沒必要配合這個女人無聊的感傷,自己該揹負的東西早已決定,不管是這份殺意、這份衝動,還是爲此造成的所有犧牲。

不——不管挑在什麼時候告白,自己的未來都是顯而易見。

「妳應該比我更清楚吧?傷害人的力量沒辦法用來救人。傷害人的力量當然可以用來助人,可是就算可以助人,最後還是無法救人。妳知道兩者的差別吧?」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希望蜜犯下跟我一樣的錯誤。」

這是殊子的說法,也讓蜜的懷疑變成確信。

恭一併非沒有想過自己會被拒絕,然而現實卻毫不留情地往最糟的方向發展。早知如此,恭一情願和以前一樣保持距離,暗自喜歡她。至少——藏在衣櫥裏的人偶是不會褪色的。

蜜不禁想要破口大罵,還是緊抿嘴脣。只是殊子依然不肯放過她:

——如今的結果卻是這樣。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感傷或同情之類的感情,早已從自己身上消失。打從「破碎萬花筒」——這個虛軸住進自己腦內的那一刻開始。

「……閉嘴。」

「妳的戀人就是死在妳那種態度之下,難道妳不知道嗎?」

自己相信他、聽從他的意見,結果卻是這樣——

殊子看着內心波濤洶湧的蜜開口:

蜜用力說出心中的話,彷彿是在對着殊子怒吼:

蜜不再回頭,身後的人也沒有跟着自己。

「就算這樣……」

「……的確如此。」

上野恭一縮在自己房間的牀上傷心哭泣着。

「……開什麼玩笑。」

殊子會在這個時候跑出來,是否代表——剛剛的事被她看到了。如果自己一走進一年九班教室就被她發現,事情將會非常麻煩。

恭一的心中燃起一團怒火,用淚眼模糊的視線看向書桌:

蜜出聲嘲笑,一點也不覺得心痛。

自己是多麼喜歡她,愛她愛到情願把珍藏的人偶全部捨棄。

就連認真的語氣也和平常不同。

「……幹嘛?」

最不想聽見剛纔那段話的蜜無法抑制狂湧而出的殺氣。

像是在報復蜜的嘲笑,殊子開口說出被蜜視爲禁忌的往事。

「真是冷淡。」

蜜的聲調不由得降低。

「妳就是隻懂得旁觀纔會失敗,簡直愚蠢到家。」

那又怎麼樣——

即使如此,眼淚還是不停流出。

「妳……說什麼?」

我會永遠待在那個人身邊——這是硝子的說法。

不過蜜的嘲笑沒有讓殊子感到愧疚,反而繼續說道:

「話是這麼說,可是就算在學校以外的地方找妳說話,妳還是一樣一臉厭惡。」

她不再像剛纔那樣把手放在腦後。仔細一看她什麼東西都沒帶,雙手直接插在裙子的口袋裏,正以認真的眼神凝視蜜。

恭一不理會掉在地上的手機,試圖把自己遭到拒絕的原因轉嫁到別人身上。因爲若是不這麼做,他實在無法承受這個事實。

當他把頭埋進棉被裏,打算好好再哭一場時,門外突然傳來有人走上樓梯的腳步聲。

恭一馬上從牀上跳起來。來者大概是爸爸媽媽,恭一不想讓他們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

他決定裝睡,所以把手伸向電燈開關——

動作還是慢了一步,有人迅速打開他的房門。

「……咦?」

接下來的狀況完全出乎恭一的意料之外,他不禁呆立在原地。

「嗨。」

出現在房門口的人影向恭一打招呼,但是恭一從來沒有看過對方。

來者是一名少女,年紀與自己差不多,頭髮綁成兩束垂在肩上。

她身上穿着恭一就讀的挾間學園制服,不過是冬季制服。看見對方這身自己熟悉,卻又與現在這個炎熱季節格格不入的服裝,恭一不僅感到不自然,而且也很不舒服。

「……妳是誰?」

恭一不由自主後退一步,低聲詢問對方的身份。

於是她開口說道:

「這時候該說初次見面比較好吧,上野同學?」

少女露出爽朗的笑容,不過她的笑容讓人覺得虛僞,符合年齡的說話方式也隱約帶有不自然的感覺,簡直就像——正在演戲。

「誰……?」

眼前突然出現一名少女,恭一瞬間不知如何反應。他忘了遮掩哭腫的雙眼,也不覺得對方是闖空門的小偷,只是再次詢問對方的身份。

「這個嘛——」

少女以冷靜的態度回答恭一的問題:

她的手上沒拿任何東西,雙手抱胸信步而行。雖然大致上還記得路怎麼走,但是周圍的街景與自己的記憶頗有出入。是破舊的建築物在這幾年間有所變化?還是自己的記憶已經模糊?或許兩者皆是。

別保以一如往常,嚴肅到令人生厭的語氣說道:

「小公主」?

「虐待是錯的,必須加以糾正。」

不過她接下來的話卻完全無視恭一的疑惑,一字一句打進他的心中。

「什……妳……!」

「會發生這種事……會被硝子拒絕並不是你的錯。不管是誰、不管是在什麼時候,結果都是一樣。這是世界的法則,也可以說是一種命運。」

少女的語調突然改變。

「就是你剛纔在這裏說的那些話!」

然而眼前卻有一個人不懂。

雖說已經聽多殊子的詭辯,但是這種詭異到了極點的說法,蜜還是第一次聽見。

現在的她極度激動,所以纔會不顧一切闖進教室。

「你說糾正?」

少女邊說邊發出「呵呵!」的笑聲,然而她的臉上沒有愉快的表情,讓人看了不寒而慄。

「少裝模作樣,你到底在想什麼……!」

蜜轉身準備離去,別保卻以堅定的語氣說道:

這傢伙在說什麼?善惡?把這種無聊的二分法套用在學校生活裏就算了,這傢伙難道以爲這種觀念適用全世界嗎?

這傢伙怎麼知道自己住在這裏?家裏的門明明有上鎖,她怎麼還有辦法進來?越來越多的疑問與懷疑在恭一腦中盤旋。

自稱小公主的傢伙就站在房間門口,緊盯恭一笑着說道:

「你還搞不清楚嗎?這是你自己剛纔做的事吧?你居然當着虐待孩子的母親、當着受虐的孩子的面前說出『妳在虐待她吧』這種話。不但說出這種話,還在女兒的面前逼問母親!如果你知道這種做法會有什麼後果還這麼做,我只能說你瘋了!」

雖然知道兩個人是雞同鴨講,但是蜜無法壓抑自己,更別說保持冷靜。

這傢伙還敢在這裏嘻皮笑臉——

別保剛纔做的事,不管看在誰的眼裏都只會造成反效果。現在君子被她的母親當成宣泄壓力的管道,這個時候逼問君子的母親只會讓虐待的情形更加惡化,可以說是解決問題的下下策。這麼簡單的道理,就連有缺陷的自己都懂。

不管別保能不能理解、想不想理解,蜜都已經不在乎——他只不過是扣下加害的板機。

世界分成善與惡,人分成好人與壞人,只要排除壞的部分就可以建立理想的社會;只要獎勵善行、懲罰惡行,就可以讓每個人都得到幸福——別保大概是打從心底相信這個理論。其實他說的沒有錯,這樣的想法是正確的。

只不過恭一從來沒有見過她。

面對她的笑容,恭一根本無法有任何反應。

蜜不由得目瞪口呆。

《虛軸少女》3 chapter 3:I me mine插圖(3)
《虛軸少女》 · 3 · chapter 3:I me mine · 第3張插圖

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你必須先了解這一點纔行,所以這次的經驗會讓你往前邁進一大步。上野恭一,我要恭喜你,現在的你——有資格得到城島硝子。」

「虐待是一種惡,絕對不容許惡的存在,所以我要出面糾正,事情就是這麼簡單。虐待這種錯誤的行爲就發生在我的周遭,我沒有愚蠢到會對這種行爲視而不見。難道妳想說虐待子女是對的事嗎?」

再講下去根本毫無意義,只是在浪費時間。蜜不屑地哼了一聲,把視線從別保身上移開:

話雖如此,蜜雖然感到焦躁,卻也帶着猶豫——必須快點趕到的焦躁,還有去了又能怎麼樣的猶豫,這兩種互相矛盾的感情說不定纔是讓自己無意間迷路的主因。

一想起那段毫無意義的對話,蜜心中的焦躁就不斷增加。

「……妳跟直川的交情好嗎?」

別保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甚至說出這種顧左右而言他的話。

「這麼說來,這件事又和你有什麼關係?」

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還要費心說明,蜜覺得自己的行爲很滑稽。

「你會感到懷疑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我說的話是真的,如果你不相信,我現在就把你寄給我的信念出來吧?還是說……你要叫警察?」

重回數年不見的舊地,這裏還是跟以前一樣破舊。比起懷念的感覺,這裏的景象反而更加助長心中的焦躁。只不過懷念這種感覺早已從自己身上消失,所以不管是這裏還是其他地方,都只能帶給自己焦躁。

蜜總算發現,這個人是認真的。

「還是用你知道的說法吧……我就是『小公主』。」

「我會加以阻止。」

「你忘了自己剛纔說了什麼嗎?」

時間是太陽下山之後的晚上八點。

「妳在說什麼?」

「那麼上野同學,我們就切入正題吧。」

「妳問我真的嗎?舞鶴,難道妳覺得我是在說謊還是開玩笑嗎?現在可是有一個媽媽對她的女兒不當施加暴力。就算這個社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我也無法容許,更不會容許。任何錯誤都必須受到糾正,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看來你似乎聽從我的忠告,告白之後被甩了……請問感想如何?」

蜜從來沒有高估別保,也沒有對他抱持任何期待,但是從別保過去的表現與態度來看,沒想到別保竟然蠢到這種程度。深信自己看走眼的悔恨更助長蜜內心的焦躁,讓蜜怒目瞪視別保。

阻止?

「……啥?」

所以不管自己的行爲在別保眼中有多怪異,蜜一點也不在乎。

如果光是阻止就可以解決一切,自己早就出手阻止。

舞鶴蜜走在挾間市郊外的住宅區,身上還穿着制服。

當初不好的預感實現了——自從前幾天她在別保面前摔交,別保看着她皺起眉頭的那一刻開始,蜜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一想到那些傷痕可能被自己以外的人看見,蜜就感到莫名焦慮。

自己得加快腳步,儘快趕到她家。

「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過別保絲毫不理會蜜的憤怒,只是一臉嚴肅地聳肩:

直川君子與她的母親離開教室之後,蜜如此質問導師別保透。

「舞鶴,既然和妳沒有關係,這個問題就輪不到妳插手。」

「這和這件事沒有關係吧?」

「沒錯。看來妳偷聽了我們剛纔的對話,既然如此——我問妳,母親虐待女兒的行爲是善還是惡?答案當然是惡。」

「舞鶴,妳到底想說什……」

「……這是怎麼回事?」

少女不給恭一行動的機會,繼續說道:

蜜一邊走一邊露出苦笑,心中回想白天發生的事。

「可是你做的事,只會讓那個女孩遭受的暴力變本加厲。」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這樣下去她一定會受到更多傷害。

但也只是正確。

內心的煩躁讓蜜幾乎是用吼叫的方式說出這些話。

雖然有先回家一趟,但是她沒換衣服就離開家裏。穿着制服走在街上會有諸多不便,但是浪費時間換衣服更是麻煩。何況蜜一點也不想在這種大熱天換上便服,這樣只會弄髒她的衣服。反正就算有人因爲自己的一身制服打扮感到奇怪,蜜根本一點也不在意。

「……你想提倡什麼理念,是你的自由。」

「可是呢,上野同學。」

在有問題的親子面前揭穿那個問題——

「沒有關係嗎?這樣啊。」

蜜沒有回答,只覺得別保說得真簡單。

貿然採取行動的自己實在太難看了。

對方實在難以溝通,蜜恨不得狠揍別保一拳。

恭一聽得目瞪口呆。也就是說這個人明知道這一點,還是鼓勵自己去送死?

恭一隨手拿起身邊的枕頭,想要朝對方扔過去。

這種觀念每個人都在學校學過,在學校以外的地方也可以當成社會規範,但若是真的實行就顯得幼稚而且無意義。人類的精神本來就同時混合善與惡,兩者的關係密不可分,絕不可能徹底根除惡。更何況善惡並非絕對,這是就連小孩子都知道的簡單道理。

面對蜜咄咄逼人的氣勢,別保絲毫不爲所動,只是以有點訝異的語氣反問。而他會這麼反問也是理所當然。

「這……你真的是這麼想嗎……?」

「什……!」

少女的話分明是在揶揄自己,讓他暫時忘記恐懼。

難道這傢伙真的什麼都不懂?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事?

「妳究竟在說什麼?」

那個人竟然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恭一的腦袋一片混亂。

以找老師有事爲由突然闖進來,蜜的行爲不管叫誰來看都是難以理解,就連別保也覺得如果是自己,至少會想個比較像樣的藉口。然而蜜沒有多想就衝進來也是沒辦法的,因爲憤怒早已讓她失去冷靜。

「我在問你這樣也算是教育者嗎?」

「我是老師。」

蜜繼續質問別保,甚至連形式上的尊敬也顧不得:

彷彿是要回答蜜的疑問,別保說得毫不遲疑:

打從面談一開始,她就在教室外面默默竊聽他們的對話。雖然一開始還能冷靜地聽下去,但是隨着談話內容往奇怪的方向發展,蜜總算再也忍不下去。

恭一猛然睜大雙眼,這個名字他是再熟悉也不過。自稱是城島硝子的朋友,在網路社羣上提供意見給恭一的人,就是使用這個暱稱。

完全看不出她的目的,也不知道她爲什麼來找自己,或許這名少女根本只是披着少女的外皮,骨子裏是某種可怕的東西——恭一甚至這麼想。

雖然心裏這麼想,蜜卻遲遲無法加快腳步。

因爲蜜不知道去了之後能做什麼。今天發生這件事,勢必會讓那孩子受到更嚴重的虐待,甚至可能會在明顯的部位留下無法痊癒的傷痕——不,她今天戴着眼罩來學校,一看就知道是她媽媽造成的。

可是自己去了又能做什麼?

蜜早有自覺,君子之所以會遭到母親虐待,其中一個原因就是自己在兩個月前的所作所爲。

蜜親手殺害直川君子的哥哥直川浩浦,將他的存在從這個世界徹底抹殺。

修正力雖然可以清除人的記憶,卻無法讓過去存在的事實全部歸零,只是讓那些事變得不會被任何人知道,也不會被任何人觀測。過去君子的媽媽一直把哥哥的成長當做生命的唯一支柱,如今媽媽失去投注感情的對象,剩下的只有「少了什麼」的感覺,甚至無法得知這種感覺從何而來。這個世界的構造就是這麼不完整,雖然可以排除異物,卻無法填補異物消失後的空白。

也可以說是蜜的行爲,導致君子的媽媽把壓力跟扭曲的愛,全部傾注在君子一個人身上。

想到這裏,殊子先前說的話便浮上心頭,像泥淖般拖住蜜的腳步。

——傷害人的力量無法救人。

既然如此,自己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蜜回家之後便一直思考這個問題,但是怎麼樣也找不到答案。

殺了她的媽媽很簡單,這樣一來就沒有任何人會傷害君子,她身上的傷也能借由佐伯妮雅的能力完全清除。這一點蜜知道。

假如她的媽媽遭到虛軸侵蝕,那麼就算蜜下手殺人,也不會被任何人知道。因爲所有人都會失去記憶,她媽媽將不復存在,就像兩個月前殺死直川浩浦一樣。

可是蜜一直有個想法。

如果連她的媽媽也殺死,只會把她逼到走投無路。

君子只剩下媽媽一個親人,哥哥被自己殺害,爸爸則受到無限迴廊侵蝕而失蹤,之後被柿原裏緒所殺。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殺了她的媽媽,她將會變成孤單一人。

而且君子那個笨蛋即便遭到母親的殘酷對待,還是深愛她的母親——

——自己可以幫助她,卻無法拯救她。

雖然不甘心,但是殊子說得沒錯。

縱使想爲她做什麼,其實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我知道了。」

這傢伙怎麼會突然出現?

「那傢伙……!」

無視蜜的呼喊,別保舉起手中的鏟子對着君子的媽媽說道:

不知爲何,別保透手裏拿着工程用的鏟子。

「是嗎?也就是說……你也成了我們的同類?」

走近目的地所在的公寓,她已經可以看見直川家的房門。

上野依然擋在蜜的面前,用與謙卑態度格格不入的驚人力量,硬是壓制蜜的肩膀。

「你……」

「你們……在幹什麼?」

來者完全出乎蜜的意料之外。

蜜對着眼前的別保叫道:

「……哼。」

三樓的三○一號。

這太詭異了。

上野的注意力馬上回到蜜身上,凝神觀察蜜的動作,打算加以阻止,並且擋在她的身前:

接着是正前方的男子背影。

「你……難道……」

「……咦?」

有別於別保的異樣,眼前這種不自然的感覺反而讓蜜感到非常熟悉。

就在此時——

姑且不論本質,這傢伙的表面性格似乎沒有改變。

難道……!

別保和君子的媽媽,此時都將注意力放在突然出現的上野身上。

緊張的上野視線遊移不定,只要主動出擊就可以抓住空隙,於是蜜開始灌注力量到腳上。

來不及懷疑現場發生什麼事,冷淡的聲音已經脫口而出,就連蜜也感到喫驚。

蜜的威嚇讓上野更加退縮。

想起自己曾經去過一次的那個房間,蜜心中的焦躁更加膨脹。

「我不瞭解現在的狀況。上野,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君子在那裏笑着對自己展示又髒又舊的髮夾,還天真地笑着說道這是媽媽送她的禮物。想起君子的笑容,蜜打從心底湧出敵意——

上野的聲音聽起來與在教室時一樣,然而身上散發的氣息卻讓蜜感到厭惡——

「別保老師沒有得到世界……至於我……就和妳想的一樣。」

上野看着倒地的蜜說道:

蜜的視線看向君子。從這個位置無法判斷她是否還有呼吸,雖然不覺得君子有生命危險,但是無論如何她的手臂骨折,必須立刻送醫。

沒有流血,但是她的手臂正朝着不自然的方向扭曲。

「對不起。」

話說回來,這傢伙是什麼時候得到世界的?

目的地是三樓的角落。蜜發現門依然敞開,雖然內心感到不自然,還是穿着鞋子衝進屋裏,穿過走廊來到客廳,不由自主大叫:

「老師。」

蜜抬頭瞪視上野恭一。難道他一直跟蹤自己?

剛纔把蜜摔倒在地,卻露出一副怯懦模樣的新訪客。

「啊……對不起了,舞鶴同學。」

眼前的景象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讓開!」

面對別保驚訝的視線,上野咬着嘴脣說道:

自己能做的事只有破壞,唯一擁有的感情只有敵意,甚至可以說自己有一半不屬於這個世界。像這樣的自己,就連擁抱她、給她安慰的權利都沒有。

「什……!」

「直川……不是被媽媽虐待嗎?就像人把壓力發泄在人偶身上一樣……可是人偶不應該拿來虐待,這麼做是錯的。人偶應該擺在身邊愛護,所以我們一定要救她。」

「直川還活着。」

上野的話實在難以理解,但是別保只是望着他:

房門打開,一名西裝男子走進屋中。

蜜隨即失去平衡,再次摔倒在地。

那個人一定是別保透。

一個嬌小的身軀倒在地板上。

目的地近在眼前,一旦到了那裏,自己就非得做些什麼。畢竟纔剛發生那種事,自己過來觀察一下狀況也無可厚非。也許根本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因爲……」

別保點點頭,走到君子身邊,把她扛到自己肩上。

「你們聚在一起做什麼?」

只要闖過上野這一關,自己就可以趁機搶走君子,不是固定劑的別保跟君子媽媽絕對跟不上蜜的動作。雖然逃跑不符合自己的個性,但是自己的力量永遠只能晚別人一步,眼前還是先達成目的比較重要。

蜜正打算轉身,意外感覺眼前的景象劇烈晃動。

「噫……」

蜜慢慢把身體調整到可以立刻起身的姿勢,同時以挑釁的語氣嘲笑他:

「呃,那個……我不能說。」

別保終於轉頭看了蜜一眼,他的視線明顯超脫世界常軌。蜜的心中一凜,隨即準備應戰。

「不過你看起來倒是沒什麼變化,還是說你體內的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世界?」

「住手!不要碰她!」

蜜反射性地拔腿就跑,用超乎常人的速度衝向公寓入口,一口氣爬上樓梯。前後只花了短短几秒鐘,快到連思考的餘地都沒有。

上野恭一,和自己與君子都沒有任何交集的同班同學。

若是如此,絕對不能掉以輕心。蜜心中閃過一絲緊張,「破碎萬花筒」只有在自己受傷之後才能動作,別保如果真是虛軸,自己無論如何都會受制於人。

首先是房間後方。

難道這個男人和自己是同類——?

「啊……對不起。舞鶴同學,會痛嗎?」

「直川太太,請您跟我走一趟。」

「……自從高中以後就沒練習,看來還是沒有荒廢。」

蜜突然從地上跳起,完全不理會上野。

只不過別保頭也不回,聲音跟平常一樣嚴肅,與在教室上課時沒什麼不同。

語畢便邁開腳步走向君子。

眼前的景象讓蜜不由得停止思考。

「舞鶴同學猜錯了。」

看來是不久之前的事。因爲城島晶跟柿原裏緒每天都在調查學校裏的學生,除非他們偷懶或是看走眼,否則上野出現變化的時間應該是今天。

上野的自言自語似乎很滿意自己的表現,他大概有練過合氣道之類的武術。

蜜立刻退後一步。

「看來世界越來越廉價了。你是那傢伙……『無限迴廊』派來的?」

君子的媽媽站在房間的另一個角落。

「君子!」

上野說話的模樣,像是好不容易纔鼓起全身的勇氣。

「老師並不是。」

「你……!」

「給我等一下!」

「他想做什麼?」

「嗯,其實是……有人拜託我來這裏。」

別保用堅定的聲音說出像是裝傻的話。趴在地上的蜜立刻確認周圍的狀況——

轉過記憶中的轉角,幾棟略顯髒亂的公寓出現在眼前。

她正舉起菜刀,全身因爲緊張而顫抖……她打算用那把菜刀做什麼?

某人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你……怎麼會……」

「呃,這我也不知道……」

當蜜發現自己的肩膀被人抓住,還被人一腳掃倒時,她的身體已經趴在走廊上。

「那個,別保老師……老師不是要幫直川同學嗎?請加快動作,我……我來擋住她。」

聲音聽起來像少年,但是事前沒有任何徵兆。

再想下去也沒用。

雖然是在高處,而且黑夜中只有幾盞微弱的日光燈,但是身爲固定劑的蜜還是看得一清二楚,絕對沒錯。

「走吧。雖然您好像很害怕,但是如果您不肯來,我只好把您打昏之後再帶走。」

君子的媽媽似乎沒有完全搞清楚眼前的狀況,不過還是放開手中的菜刀,一邊發抖一邊點頭,在別保的監視下往前走。至於上野也配合別保的動作不斷移動腳步,阻止蜜接近別保,甚至擋住通往走廊的路。

「等一下……你到底想做什麼!」

總算站起來的蜜大聲叫住別保。事到如今只好不擇手段。

「你想把她們帶去家暴防治中心嗎?這就是你的方法嗎?別開玩笑了。」

的確很像老師會想到的方法。

就算把母親從君子身邊隔離,再把無依無靠的君子送進觀護設施接受心理輔導,又能怎麼樣?君子會因此得到拯救嗎?君子已經不是小孩,要她離開要好的朋友、失去唯一的親人、忘記一切到一個新天地重新開始,又談何容易?最後君子只能揹負一輩子都無法痊癒的創傷,還得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這是多麼悲慘,又多麼不合理的一件事,自己絕對無法容許。

「這個世界沒有簡單到每件事都能用你的二分法解決!」

「妳說世界沒有那麼簡單?或許真是那樣沒錯。」

把君子扛在肩上的別保停下腳步,回頭瞄了蜜一眼:

「這並不代表我可以對有人遭到虐待的事實視而不見。重點在於直川的母親犯錯,而犯錯的人必須受到糾正……這是我的行動準則。」

「……你的行動本身就是錯的!」

「我沒有錯,我正在做對的事。」

「……開什麼玩笑!」

簡直是有理說不清,蜜一面高聲怒吼,一面第三次集中全身的力量。如果能跳到天花板再利用牆壁的反彈跳過去,合氣道應該奈何不了自己,而且就算被擋住、摔倒也沒關係。

只要立刻起身再往前衝,蜜相信自己一定能闖過上野的阻擋,因爲這傢伙如此懦弱——即使得到世界依然畏畏縮縮的人,蜜根本不放在眼裏。

蜜散發的氣勢讓上野全身一凜。

「舞鶴。」

然而平靜的說話聲,卻在此時打斷她的動作。

不對——正確的說法是接下來的一句話,讓蜜停止動作。

蜜把菜刀握在胸前。

話雖如此,但就結果來說,只要蜜受傷就算達成條件。

「而且你也太嫩了。」

「對不起。」

頭髮沒有任何動靜。

這句話緊緊抓住蜜的心臟。

「破碎萬花筒」在殊子的限制下無法自由發動,解除封鎖的條件是來自他人的攻擊。

「……你說什麼?」

上野恭一的能力大概是無限迴廊引發的。

蜜奮力大喊,但是別保沒有任何回應,反倒是擋在面前的人對着蜜說道:

「我的世界就是靠這種方法——纔會出現!」

「那麼……妳又做了什麼?」

別保再次邁開腳步,君子的媽媽也一臉害怕跟隨在後走出玄關。看來別保應該把車停在樓下,等到他們上車之後就追不上了。

蜜的叫聲在室內迴盪,蜜的頭髮也應聲——

「啊……不行喔。」

「就算是陶器,用刺的還是一樣會受傷!」

「咦……?」

在咬牙切齒的蜜背後,上野用客氣到令人厭惡的語氣說道:

不對——蜜想要這麼說。

身邊多得是可以弄傷自己的東西——先從這個開始。

她想說你錯了、想要高聲否定,但是——

「咦?舞鶴同學討厭城島晶嗎?如果是,能不能請妳就此放棄?我想對付的人只有他,實在不想引起無謂的爭端。」

「舞鶴同學太過直接……有關妳的情報我都知道。不管是速見殊子、佐伯老師、妳,還有城島晶與城島同學的事,都有人告訴我了。」

「嗚……!」

上野一方面化解蜜的力道,同時首次用充滿自信的語氣說道:

知道對方的底細之後就沒什麼可怕,只要別碰到上野就好了。

「啥……你喜歡那個好像機械娃娃的傢伙嗎?真奇怪的興趣。」

自己的手沒有受傷。

這傢伙在說什麼?有罪?我跟君子的媽媽一樣?

「讓物質產生變化的……力量?」

蜜哼了一聲立刻起身,同時環顧四周。

這確實是她的失策,因爲蜜覺得直接殺掉這傢伙比較快。

而且這裏是密閉空間——四面八方都是牆壁、地板、天花板。

「啐!」

「就算現在去找城島晶,我也不確定自己贏不贏得了,如此一來就沒辦法得到她。這樣……就沒有意義了。」

看到上野有些退怯,蜜也往後躍進客廳。

「嗚……」

忍不住高聲怒罵的蜜拚命掙扎,想要擺脫上野的壓制。

「如果是城島晶,應該不會犯這種錯吧?聽說他這個人非常狡猾,腦筋又動得很快,性格也很噁劣……我應付得來嗎?」

「原來如此……啊。」

「只是舞鶴同學爲何不選擇直接逃走?既然已經進了客廳,直接打破窗戶,從陽臺跳下去不就好了。」

自己無法拯救任何人——

大聲呼喊的同時,蜜用菜刀朝着自己的手臂用力一劃。

「不要在我面前提到那個笨蛋的名字……聽到就噁心。」

別保問她一句:

「請不要說城島同學是機械娃娃。」

背後這傢伙明明握有優勢,還是用這種懦弱的語氣說話。

手臂隨即傳來鋒利的觸感,只是還不覺得痛。蜜毫不關心自己的傷勢,從剛纔的力道來看,自己大約有三分鐘的時間。不過現在不是玩弄獵物的時候,只要五秒鐘就夠了。

「啥?你的目標是他嗎?那你應該沒空在這裏跟我耗吧?你從一開始就選錯人了……因爲你會在這裏被我宰了!」

「怎麼可能讓你走……!」

蜜想起數天前的游泳課,上野曾經和其他幾個同學一起邀請硝子和君子。蜜原以爲上野的目標是君子,看來是自己搞錯了。

上野說得沒錯——如果換成城島晶,刺激對手、讓對手露出破綻這種事,根本就是輕而易舉。但這種做法不符合自己的個性,而且自己的腦筋也沒那麼靈活。最好的證據就是自己連眼前這個懦弱的傢伙都無法擺脫。

「咦……妳要、用武器嗎……?」

「這種說法雖然很不好意思……」

「你在說什麼蠢話,上野恭一?」

雖然是陶瓷玩具,刀尖還是一樣銳利。蜜舉起刀子說道:

「誰管你喜歡誰!快給我……!」

「……吵死了!」

「我的世界名叫『

悲情玩具

』。」

「……給我等一下。」

蜜痛得扭動身體。不過這是個好機會,只要趁勢折斷手臂——

蜜聚集的力量突然換了一個方向,而且上野依然沒有鬆手。

蜜不禁感到懷疑,難道自己割得不夠用力?

雖說有一半是變成固定劑之後體能變強,上野的動作依然相當巧妙。

「對了,舞鶴同學。」

自己很清楚自己的個性,但是不喜歡被人當面指責,而且還是這種只有表面上的恭敬態度。

「只會炫耀自己的能力,真是幼稚。」

「什……!」

如此一來形勢便逆轉了。

蜜試着挑釁對方,但是隻能說出普通的謾罵。口才實在不是蜜的強項。

「童話故事裏,不是有個能把碰到的東西全部變成黃金的國王嗎?另外我也聽過一首歌,提到有個女孩以爲所有發亮的東西都是黃金。不過我的力量與這些完全相反……被我碰到的東西都會劣化、變成玩具。對不起,要是妳剛纔沒用那把菜刀攻擊我……要是沒讓我碰到那把刀,妳的計劃應該會成功。」

「就算城島晶又狡猾又卑鄙又惡劣……妳不覺得那個人一定可以打贏城島晶嗎?」

上野雖然還是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臉上卻露出一絲冷笑:

彷彿是在附和蜜內心的想法,他在形式上道個歉。道歉似乎是他的口頭禪。

「醒來吧……『

破碎萬花筒

』!」

「對不起,可是我的選擇沒有錯。」

刀尖劃過上野的手掌,留下一道血痕。蜜舉起菜刀嚇阻上野繼續靠近,嘴角浮現冷笑。

雖然語氣還是一樣溫和,上野卻以飛快的速度衝向蜜的身邊,同時抓住蜜的手腕。就算蜜奮力抵抗,力量全被上野輕易化解。接着輕輕把蜜摔在地上,蜜身上沒有受到一點傷害。

上野再次出手,這次是從背後制住蜜的肘關節。

「煩死了!我沒空在這裏陪你。」

破碎萬花筒沒有反應,蜜也感受不到覺醒時的激動,忍不住低頭看向自己割傷的手臂——手臂只留下一道看似抓痕的淡紅色痕跡。

「我可不能如妳所願。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就算這傢伙再怎麼懦弱,蜜也沒有愚蠢到以爲光靠一把菜刀就可以打贏虛軸。

她的目標是掉在地上的東西——蜜撿起君子媽媽先前拿在手上的菜刀,上野慌忙追上去,伸手打算搶走菜刀。但是蜜的動作更快,拿起菜刀便往上野一揮。

別保很有可能已經上車,蜜的心中越來越焦急。

不——不對,這是因爲……

來的路上沒有看到車,也就是說別保可能把車停在稍遠的地方——自己還有機會,蜜的心中燃起一絲希望。然而背後的說話聲卻更加助長蜜心中的焦慮。

「對不起,也有人叫我絕對不能讓妳走。」

「滾開!不然我殺了你!」

而且上野剛纔數次接觸蜜的身體,卻沒有使用他的能力,看來這種能力對人體無用。

上野依然對蜜保持警戒,一邊盯着蜜的舉動一邊說道:

「如果妳明知道這件事,卻沒有設法阻止,那麼妳也一樣有罪。」

「你的情報真不夠。你以爲我會用這種刀子攻擊你嗎?如果不知道,就讓我來告訴你。」

「要說情報不夠,舞鶴同學纔是情報不夠吧?」

蜜承認這個能力有點難對付——但也不過如此。

蜜不由得感到後悔,要是自己也學點武術就好了。

「正確來說有點不一樣。」

「……閉嘴。」

蜜再度看向剛纔拿在手上的菜刀,發現刀刃不知何時變成陶製的假貨。

「……啊。」

蜜無視心痛的感覺,強行起身。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虛軸少女 1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無終無終無始
  4. 04chapter 1:Usual day
  5. 05chapter 2:presentiment
  6. 06chapter 3:Absolute destruction
  7. 07chapter 4:She is all
  8. 08epilogue-2nd:無始無始無終
  9. 09後記

第二卷虛軸少女 2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2nd:FAKE PLASTIC TREES
  4. 04chapter 1:我的無趣vita sexualis
  5. 05chapter 2:有關齒輪逆轉的矛盾protocol
  6. 06chapter 3:擊墜記號與死後之戀
  7. 07chapter 4:少N病,進而帶出死亡與謊言與荊棘
  8. 08epilogue-1st:IDIOTEQUE
  9. 09後記

第三卷虛軸少女 3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1st:Honey pie
  4. 04chapter 2:Happiness is a warm gun
  5. 05chapter 3:I me mine正在閱讀
  6. 06chapter 4:Helter skelter
  7. 07後記

第四卷虛軸少女 4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parenthesis:A hard day9;s night
  4. 04chapter 5: A girl with kaleidoscope eyes
  5. 05chapter 6: Nowhere land
  6. 06chapter 7: Blackbird
  7. 07chapter 8: Strawberry
  8. 08epilogur-2nd: Wild honey pie
  9. 09後記

第五卷虛軸少女 5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1st : 結實斷絕,終將受孕
  4. 04chapter 1: 神祕流域
  5. 05chapter 2: 似是而非之形
  6. 06chapter 3: 迷亂之雨
  7. 07chapter 4: 世界終焉
  8. 08epilogue-2nd: 祈願消逝 終將患病
  9. 09後記

第六卷虛軸少女 日常卷一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Opening:新生入學典禮
  4. 04第一話:約會DE約會DE遊樂園
  5. 05第二話:心跳加速☆便當大戰
  6. 06第三話:夏祭感傷
  7. 07第四話:暑假危機
  8. 08第五話:保健室老師的禁忌假日
  9. 09Ending: 某天的上學途中
  10. 10漫畫
  11. 11後記

第七卷虛軸少女 6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1st: Atom Heart Mother
  4. 04chapter 1: 瘋狂
  5. 05chapter 2: The Wall
  6. 06chapter 3: A Saucerful of Secrets
  7. 07chapter 4: 黎明的口哨
  8. 08epilogue-2nd: Wish You Were Here
  9. 09後記

第八卷虛軸少女 7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chapter 1: signal distributor
  4. 04chapter 2: blad
  5. 05chapter 3: 低空飛行
  6. 06chapter 4: 以言對戀
  7. 07epilogue-2nd: 我們走吧
  8. 08後記

第九卷虛軸少女 8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prologue-0:「 」
  4. 04prologue: She was all
  5. 05chapter 1: 無始之終與無終之始
  6. 06chapter 2: 有如夢境
  7. 07chapter 3: 仿若夢境
  8. 08chapter 4: 世界之終與世界之始
  9. 09epilogue: She is not all
  10. 10後記

第十卷虛軸少女 日常卷二

  1. 01插圖
  2. 02Opening:文化祭
  3. 03第1話:搭訕×假日×購物
  4. 04幕間之1
  5. 05第2話:護士攻擊
  6. 06幕間之2
  7. 07幕間之3
  8. 08第4話:謝謝,再見。
  9. 09ending:文化祭
  10. 10BONUS TRACK
  11. 11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