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世界之終與世界之始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3.4萬 字

(⇔Resin cast milk)
虛無的兵刃互擊聲響起。
我舉劍衝向前,鑽過排列整齊的桌椅,從下方砍向無限迴廊。相對的,無限迴廊則是以凝聚成棒狀的光擋住。
我看過這個。應該是——他們交給鴛野在亞使用的虛軸複製品,或是原版。能夠使被其所傷者無法動彈的利刃。
「哼、哼!」無限迴廊發出嘲笑。
我不懂他在開心什麼。不,是根本不想理解。
——沒關係。我馬上讓那張笑臉凍僵。
「……舞鶴!」我短促地叫了她。
直接以「破碎萬花筒」襲向光劍代替回應。髮絲連周圍的桌椅都用來當成媒介進行平面跳躍,纏繞、綁縛光劍,甚至攻擊無限迴廊本身。
「……嘖!」無限迴廊放開手上的武器,逃過一劫。
我立刻用機械構成的劍敲向沒有輪廓的光加以破壞。但是「破碎萬花筒」在即將命中無限迴廊時,撞上他身邊的無形牆壁,彈了開來。
那就使出下一招。
「裏緒!」
「嗯!」
分裂成無數只的小町,站在地板上、課桌上、天花板上,團團包圍無限迴廊,使他動彈不得。
我的劍上已經附加「有識分體」的屬性情報。從硝子抱在懷中的小町身上汲取情報的這把劍,就和五天前的一樣,是對付無限迴廊用的特製武器。
「解析……完成!」聽見硝子在背後大喊,我於是揮劍。
包覆在無限迴廊周圍的隱形牆壁發出氣球破裂的聲音,就此消失。
「去死——!」同時舞鶴蜜再次發動攻勢。
黑色的鋼線有如縝密的雷射網縱橫交錯出幾何學圖案,以直線和曲線組成的軌道,不分前後左右上下,眼見就要切碎無限迴廊的身體。
「……哎呀呀。」一個人聲——在我身旁響起。
「哼……魔術一旦知道機關,就沒有一看的價值。」
我確認一下背後的情況,硝子她們沒有明顯的外傷。倒是有幾隻小町流血倒地。看來是對攻擊作出反應,成了替死鬼。
我在說話的同時,對裏緒和舞鶴打了暗號。
首先,就用其中一張吧。
「那麼這次擋得下來嗎?」
遭到腐蝕失去顏色的鋒利細絲,恢復柔和的黑色光彩。
「……咕!」我因此被震開。火花燒灼我的臉頰。手臂也有幾處感到不適。當然,我並不覺得痛,不過看來是受到輕度的燒傷。
接着是舞鶴的「破碎萬花筒」。
媽媽出現在教室中央,似乎玩得挺開心的。
還是一樣隨興,參戰時機無跡可尋,真是棘手。我因而皺起眉頭,同時加強警戒。
我早就準備好該打的牌。
小町又抓又咬,感到礙事的無限迴廊打算將牠們甩開,於是露出破綻。
隨着切開皮毛骨肉的觸感,無限迴廊的雙手和貓的屍體一起在空中飛舞。
纜線沿着地板,纏繞住最後一排的佐伯老師的腳,以及斜前方的舞鶴的手臂。
「舞鶴……後面的情況如何?」
「沒關係。」
牠們跳到縱橫交錯的「破碎萬花筒」上,利用鬆弛的鋼線像弓箭一樣彈跳出去。
「不是要交給他一個人處理嗎?保護過頭了吧。」
「……對『
世界系
』進行限定入侵。」
背後的舞鶴在咋舌同時跳躍。
「是啊,雖然晶的戰鬥方式確實不值得嘉許。」
他瞬間做出反應舉手擋下,但是纏繞在手上的霧氣有如蒸發般消散而逝。
我拉開距離,同時一隻手在背後比出手勢,提醒其他人提高警覺。
「我知道!」
「嘖……」我一面咋舌,一面交叉雙臂擋在眼前,縮起身子的同時大喊:
裏緒笑得很愉快。我舉手對她示意,同時瞪着黑線編成的平面問道:
「妳確定不來幫他嗎?城島鏡!」
「抱歉了,裏緒。」
趁他捱了十幾下撞擊,腳步正不穩時,我舉劍從上垂直劈落。
情報類型已經事先輸入完成。能將所需時間壓縮到最短。
子彈多半都被「破碎萬花筒」構成的結界擋下,只有少數穿過隙縫。我製造反斥力場,做了最低限度的防禦。只會擦過臉頰手臂等處的碎片便不予理會。
他的身體成了小町們的目標。
「不過和你相比,他還是比較像樣一點……真可惜。」
撞開桌子倒在地上的無限迴廊站起身來,瞪着我們:
硝子的反應速度和人類一樣,佐伯老師的動作也比較遲鈍。我們早就想過要如何保護她們兩個,沒這麼輕易讓他們得逞。
媽媽以看不出意圖的微笑回應我。
媽媽再次現身時,已經站在講臺旁邊。
「呵、哼、哈哈!好啊……好卑劣啊,失敗作!」
儘管居於優勢,我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舞鶴!」
「……妳變得比較溫柔了,還會擔心不成材的兒子。不是說要淘汰比較劣等的那一個嗎?還是說,妳依然覺得這個傢伙比我優秀?」
「攻勢停止。」
「我們再上!」
瞬間——消失。
城島鏡的身影近在咫尺。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嘖!」碰撞聲。瞬間的攻防。
那麼——我們也得再拿出一點真本事。
「
以虛界連接連線至『有識分體』、『破碎萬花筒』、『unknown』。開始解析與汲取。
」
不只無限迴廊,連媽媽也參戰了。
在硝子簡短的宣告之下,我分裂、覆蓋劍的破壞屬性,然後改成反手握劍,朝正下方一戳,刺穿那根八角長棍。爆裂聲響起,棍子消失了。
結界乍然解開。無限迴廊似乎在等待這個機會,撲了過來。
又消失了。下一個目標是——
舞鶴嘴巴逞強,表情卻略帶焦急。大概是動作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快吧。
那些東西在同一時間——如同子彈射向我們。
「哎呀呀,怎麼可以直呼媽媽的名字呢,壞孩子。」
就在不知道到底來不來得及的千鈞一髮之際,我們前方出現細緻的網狀牆壁。
「哎呀,當媽媽的擔心兒子有什麼不對嗎?」
「……呵呵呵呵呵。沒用的。」可是沒有意義。
「妳反應得過來啊。真厲害。」
她讓小町撲上前去。目標是握着棍子的雙手手腕。
我集中精神在細微的觸覺和空氣的流動,但她的目標不是我。
「……晶!」裏緒介入我們中間。
無限迴廊彎下身體,巧妙地躲過鋼線的攻擊。
「竟然一羣人一起跑來欺負我們家的小孩,真是一羣壞人。」
「……硝子。」
「抱歉了,小町!」我舉劍朝斜上方一揮,將他的手腕連同小町一刀兩斷。
「去吧,『破碎萬花筒』!」攻擊的不是媽媽——而是爸爸。
「好,那麼……」我再次握好劍。
她能夠以近乎數位的方式、毫無延遲的動作一口氣逼近之後發動攻擊。如果被她這招耍着玩,我們的臨戰態勢將遭瓦解,進而全盤崩潰。
揮劍橫掃。無限迴廊踢倒課桌後退。劍勢被他躲過。所以我腳上帶着反斥力場往前踢,把他踹得向後飛去。
「是的,主人。」
無限迴廊身邊,瞬間出現大量有如水晶碎片的發光物體。
隨着佐伯妮雅宛如發自黑暗深處的悶笑聲起,在「破碎萬花筒」落在地的影子,有個看不見的東西發出聽不見的聲響。
霧氣擴散開來,使舞鶴的黑髮失去光澤——這是腐蝕作用吧。
掌握不到她的氣息。必須注意她身體的細微動作才能判斷何時出招。
「……上吧,『
發狂墓碑
』!」
「哎呀,又失敗了。」
如我所料,媽媽出現在爸爸的面前,開始破壞「破碎萬花筒」。
在不知不覺之間,有如瞬間移動一般。
正面和媽媽,和城島鏡硬碰硬對我們不利。然而身爲固定劑的爸爸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力量。既然如此,攻擊爸爸就能迫使媽媽回防。
趁機增加武器。
無限迴廊放聲大笑,雙手滲出淡薄的霧狀物。
帶着嘲弄,我一面大喊一面追擊。
「主人,解析完成!」
在此同時。
這就是「unknown」的復原。
觀察她的我緊閉雙脣。
他手中拿着一根長度與身高相當的八角棍。
「開始吧。」
她笑得悠閒,與現場的肅殺之氣格格不入。
「小町!」配置在硝子身邊的小町們,在裏緒的臨時調度下擋住媽媽的攻擊。
「唔!」我反射性地揮劍,同時後退一步。
裏緒先命令小町撲向無限迴廊。
棍子落在地上,發出聲響。
「以寡敵衆很不好受吧,不成材的大哥!」
因此我——不,是硝子。
「不過我想先交給晶一個人試試看。」
我舉劍迎擊。沒時間讓我解析了。
「……!」硝子。
在棍劍相交的剎那——發生爆炸。
「
形狀,長槍,以及手槍。於迴路開始複合建構
……
完成
!」
我後退將劍插在地板,放開雙手。
接着從硝子的腹部拔出長槍,手指扣住她的手,取出從掌心出現的手槍。
右手長槍。左手手槍。
「好了……這是世界之敵的反叛,有本事就擋下來吧,世界!」
放聲大喊的我開始攻擊。
裏緒和舞鶴停止攻擊,讓小町和「破碎萬花筒」同時撤退。
「首先是……」長槍。
附加、混合「破碎萬花筒」以及「有識分體」的屬性情報,創造新的性質。我將這把拼裝武器刺向油氈地板。
刀刃跳躍平面。同時分裂。
牆壁、地板、天花板——爸爸媽媽以及無限迴廊周遭的每一個平面,都出現大量的長槍,有如劍山一般朝他們延伸。
媽媽的反應很冷靜。臉上掛着淺笑,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揮動手臂,一口氣破壞所有會碰到爸爸身體的長槍。
「喔喔!」發出驚愕之聲的人是無限迴廊。
他未能完全躲過所有的長槍,身上開了好幾個洞,模樣悽慘。
「這招挺有意思的喔?」聲音來自媽媽。
語畢之後立刻消失。但是我不慌不忙。
我朝刺在地板上的長槍伸手,抓住槍柄加以分裂,製造一把新的長槍。
舉槍投擲。
同時朝媽媽剛纔的所在地、朝着那片空白扣下左手手槍的板機。
附加在子彈上的是「unknown」的屬性情報。
「這個嘛……可以告訴他嗎,主人?」
「但是你們的事情辦完之後,我要殺了這個失敗作。我要撕下他的手腳扯出他的內臟,讓腦髓開成花將脊髓插在墓碑上。這你們可不能妨礙我。」
所有的長槍混入雜訊,有如幻覺一般——全部消失。
「嗯。」爸爸點頭回應:
她看向校舍。
芹菜在附近的公園找到兩人,便躲在遠處盯着他們,但是後來有一輛車載着他們離開。不知何去何從的芹菜,決定先去學校看看再說——於是過了十幾分鍾,她在日落西山之後抵達學校,走進操場。
相反的,晶雖然看起來怯懦又軟弱,卻十分堅強。
我看見爸爸稍微打開叼着沒點着的香菸的嘴巴。
「鏡……十五%,限制解除。」
我重新舉好長槍,開口問道。
‡
打着世界安定的口號,行處刑之實。
我好歹也算是她兒子,聽到有人說要虐殺我,媽媽竟然點頭允諾。
「妳想怎麼樣?搶走我們的虛軸?」
「主人,你沒事吧?」
她無法想像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這樣的他。
「……啊。」這時她發現了。
「……『
完全終結
』啊。」
爲了刺死爸爸。
她喜歡這樣的他。
既可靠,也不會爲了一點小事隨便掉淚,而且又很溫柔,在芹菜落淚時,他還會牽起她的手幫她一把,安慰說沒關係。
二樓的教室——只有一間亮着燈。
我拔起插在地板上的長槍,又插回地板,使其跳躍平面同時分裂。
媽媽稱爲晶的無限迴廊臉上帶着雜有悔恨及嘲笑的表情,不開心地笑了:
這股力量不知道能夠逼迫我們到什麼地步。我們也會盡最大的努力抵抗。
「看着吧,無限迴廊!輪到我動手……進行你最喜歡的弒父了!」
「可以。狀況良好。以現況來說……可以到二十二%沒有問題。」
消滅我們保有的所有虛軸,使其回到身爲實軸的城島鏡身上。
「沒錯。」媽媽舉起有如野獸的左手,以少女的動作輕輕偏頭。
釘在媽媽腹部的長槍。
如果他根本沒變,如果自己懦弱到無法勇於面對眼前的狀況,落荒而逃,又怎麼有資格站在他面前。沒錯。去吧。去證明他根本沒變。
說不定是和半個月之前一樣,打算殺什麼人。回想起那件事,芹菜的嘴脣便開始發抖。一想到那個時候的晶,拒絕她的晶,她便忍不住想哭。
「無所謂。反正也改變不了什麼。」
「好啊,可以。」
可是——無論這些傢伙有怎樣的企圖,我都不可能悶不吭聲地讓他們稱心如意。
她心想,自己也想變得像小晶一樣,既堅強又溫柔。變得像他那樣,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動搖,成爲一個在別人落淚時能夠伸出援手的人。如此一來就能達到和他一樣的等級,不再是個只能等着他拯救的女孩。
如果在場,他在假日前往教室做什麼?
「噫……」傳出一個聲音。
——走吧。
‡
芹菜下定決心。
「……!」一口氣自然而然地從媽媽的咽喉流出。
不只名稱,連性質都和我們的「
世界終焉
」很像。
逆轉因果,將結果收斂爲未遂,對波動函數的凌辱——
她早就知道,從以前便僞裝強悍的自己,其實是個弱者。
照我們事先溝通,首先——
她勇往直前,走過有如荒野的寬廣操場。入口的門開着。警衛還沒來鎖門嗎?是不是都無所謂。這樣剛好。
「哼,如果你們想先完成你們的目的也行。」
「以修正力,直接作用在長槍上……是這麼回事吧?」
「剛纔……妳做了什麼?」
「玩耍的時間結束了。也差不多該開始回收及統合了。」
爸爸回答得很慷慨,媽媽滿意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他果然在這裏嗎?
至少可以確定,他們不是在閒話家常。
因爲弱者纔會虛張聲勢,讓周遭的人以爲自己很強悍。實際上,每當發生什麼意料之外的事,她就不知道該如何行動,一遇到挫折馬上就會哭出來。
「妳可以嗎?」
「我是實軸。是掌控世界的修正力者……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雖然這只是在爭取時間,不過既然對方完全瞧不起我們,應該會順我的意吧。
從中發出喃喃的話語。
使虛軸發揮的能力失效。
聽起來帶着恐懼與驚愕,像是偶然目擊現場的景象。那個聲音雖然只是從喉嚨發出的慘叫,卻是我絕對不可能聽錯的聲音。
「……鏡!」無限迴廊忍不住大叫。
「定義『
世界圓
』。」
教室的前門傳來一聲悶哼。
「是的……主人。」媽媽的回答和事情的發生,不知孰先孰後。
隨着這句話,她漫不經心地將左手沉進波紋之中,貫穿到對面,使手臂的外觀變得有如畸形的怪物。
所以——現在必須拿出勇氣前進。
手臂浮現大理石花紋,目不暇給地變換顏色。媽媽一張一握地活動手掌,並且笑着說道:
如果在這裏,他們到底是來做什麼?公園裏還有同班同學柿原裏緒也和他們在一起。雖然只是從遠處偷看,柿原同樣帶着略嫌緊繃的表情和晶說話。
簡直是亂來。別開玩笑了。
「是啊。你理解得很快嘛。媽媽放心了。」
「唰!」的一聲。
投擲而至的長槍已經在她眼前,避無可避。
回收。
那間教室正是芹菜他們、是晶的班級,二年三班。
「啓動左手。開始連結世界圓。」
爲殺害爸爸殺到他身邊的長槍。
媽媽眼前出現圓形波紋。
好了,接下來是第二幕。互探虛實出招牽制的打法已經無法抗衡。
就在這個時候。
原本已經移動的媽媽,被拉回原本的地點。
晶和硝子真的在這裏嗎?
那麼接下來只有不顧己方的耗損,使出全力與敵人硬碰硬了。
「什……!」我咬牙切齒的同時,心想總算要來了,跟着加強警戒心。
長槍穿過媽媽的腹部,將她像昆蟲標本一樣釘在牆上。
「我是這麼打算的,可是……晶,你打夠了嗎?」
她脫了鞋放進自己的鞋箱,拿出室內鞋穿上。在黑暗中憑着身體的記憶,走過每天必經的走廊,爬上樓梯。
我不禁失笑。
巨大的建築物聳立在晦暗的天色之中,簡直變成某種怪物,感覺完全不像她每天都去的地方。好可怕。她老實地這麼覺得,不禁裹足不前。
說得直接一點,就是令我們的力量失效。
「連結狀況良好。宿業係數保持穩定。內部不規則多邊形資訊的亂數控制同樣良好。」
對世界作用的修正力。
隨着「沙——」的聲響。
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幾乎都已經回家了。她原本還擔心如果有同是田徑社的學生在場該怎麼辦,所幸沒有遇到認識的人,忍不住鬆了口氣。
我以指尖對背後的同伴們打暗號。
還是回去好了。小晶不會在這種地方。正當她開始畏縮之際。
終於上了二樓,在刺痛耳朵的寂靜之中,發現照亮走廊的燈光以及些微的喧囂氣息,芹菜於是挪動顫抖的雙腳走過去。
「哼。簡直是亂來……」
就在分裂的長槍越過平面出現,正要刺穿爸爸的同時。
對手是媽媽,我無法背對她,只能像是整個心臟被人揪住一般痛苦。
「難、道——」
「主人……」我聽得出硝子感到困惑。
「嘖……!」舞鶴也重重嘖舌。
然後。
帶着明顯的顫抖,剛纔發出慘叫的那個聲音。
「小、晶?這是……怎、麼、了?」
像是在求救一般——呼叫我的名字。
「哎呀呀。」媽媽往我背後看了一眼,裝出做作的驚訝表情。
「妳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森町芹菜同學?」
「津、久見、同學?什、麼……」
「可是對我們來說正好。對吧,樹?」
「喔——嗯,也是。」爸爸嫌麻煩似地抓抓頭。
「順便解決她吧。」
「……你在說什麼!」聽見他出乎我意料的發言,我不禁厲聲大吼。
「森町……小芹和這件事無關吧!」
五天之前爸爸他們還把她當成人質監禁時也就算了,現在我們所有人都在他們面前。事到如今,他們應該沒有理由刻意對小芹下手。
「對你們來說,她已經……」
「哼哼……你不知道嗎,失敗作?」
無限迴廊回答我:
津久見奏以芹菜沒聽過的語氣開口:
男子——仔細一看,是津久見奏——露出可怕的笑容。
四次攻擊都起不了作用。
我在地板上一蹬,衝了出去。
城島鏡對着思考停止的我——不,是對我背後的小芹笑了:
一切都發生得這麼快。
「什、麼?在亞怎麼了……」
拼了命想要保護她的晶,也露出絕望的表情大吼。
難道——死了?
正要射出一根尖得奇怪,類似針狀金屬的東西。這個情景映入我眼中。
她的同班同學倒在地上壓制一名男子,同時以猙獰的表情大喊。
芹菜張開眼睛,轉頭看向背後。
「我對世界作用的力量……修正力,正處於毀壞邊緣。而毀壞的基準點,以目前來說……就在森町芹菜以及直川君子兩人身上。」
她無法理解事態如何。
「……什麼!」接着是晶的聲音。
「小町!」接着是裏緒。她令小町們同時攻向媽媽的行進路線。但還是一樣,分裂的個體變得四分五裂,帶着雜訊一起消失。
除了唯一的感覺——壓倒性的恐懼。心裏只想着:要被殺了。
「咦……敷戶同學?」
良司一面糾纏掙扎抵抗的男子,一面喊着快逃、快逃。
「城島……鏡——!」
「這麼說來,小君……」接着硝子也開口:
「死吧。」只有這兩個字從身後不遠處傳來。
我一面奔馳,一面將長槍插進地板。長槍分裂成無數支,化爲一道道屏障,從腳邊出現在小芹周圍,有如牢籠包圍她。隨着「鏘!」的破壞聲響起,所有屏障應聲倒下。
「哼……連固定劑都不是,還敢對我動手。」
「妳應該心裏有數吧,舞鶴蜜?她保留了應該在修正力影響下消失的記憶,記得應該已經忘記的事。有這種狀況吧?」
「良司……!」晶的語氣像是在說他怎麼會在這裏。
「……別想得逞!」大概是把小芹當成直川,舞鶴也激動起來,頭髮一陣翻騰,羅織成網堵住教室的出入口,封鎖通往小芹的道路。這招也——失敗了。黑色的髮束一一鬆開、溶解,紛紛散去。
「……」舞鶴凝重的沉默意味肯定。
可是這個同班同學救了她。
但是在走廊上、在小芹背後。
「唔!」然後是和剛纔說「死吧。」一樣的聲音。
布料摩擦地板的聲音。人扭打的聲音。
「好,就聊到這裏吧。」
子彈飛向消失的媽媽原本所在之處。逆轉她已經移動的因果。
耳朵聽見一個低沉的撞擊聲。
一腳將她踢得更遠,遠離小芹。
「快……!」
「小……」
我在焦躁中大吼。
多虧這些阻止媽媽行動的猜測觀望,我已經來到她的背後,伸手就能碰到她的地方。既然長槍不管用,我便順勢扭轉身體,用盡渾身的力氣,對她的背部使出一記迴旋踢。
儘管如此,總算讓我趕上了。
「敷戶……同、學?」
「可惜啊,失敗作。」
「已經不行了。一旦生命消失……就……」
「哼……你果然是失敗作。一直到了最後關頭,你還是漏算一步……如果真想保護這個女人,你早該將她監禁起來。」
背後傳來的氣息,感覺就像有人拿着刀抵在背上。
「妳也是,芹菜。」
「快逃!森町、快逃!」
「喂……良、司?」晶茫然若失。
只有一個人站起來——
我手下不留情。繼續追擊。
「哈、哈哈!」
‡
「哼、呼!『深淵中罹患的熱病』,你還活着啊!」
她的身影消失。
受到現場魄力所震懾的小芹,像是衝昏頭似地回答:
然而回到原處的媽媽身影扭曲。修正力與虛軸的猜測觀望僵持不下。猜測觀望隨即鬥敗,媽媽的身影從我的視野中消失。
空氣自動從喉嚨流出,發出輕微尖細的聲音。芹菜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這件事我聽舞鶴提過。不過他的行動背後是有理由的?
疊在一起的兩個人,其中一個緩緩起身。
呼叫她的名字——
眼前出現——
我轉過身去。
「妳說、什麼?」聽見直川的名字,舞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無限迴廊!住手……」
不知何時,晶已經跑到芹菜身前,維持跑到一半的姿勢僵住。
「……芹……」
「哼哼。就是這樣,失敗作。」
無從抵抗的她被我踢飛,整個人連同教室的拉門一起倒在小芹身旁的地板。
雙腳顫抖的感覺,嘴脣發冷的感覺,都從芹菜身上消失。
「我說芹菜,妳那個和妳同班的朋友,叫什麼名字來着?鴛野……」
「……佐伯老師!」晶回頭看向教室。
忽然間。突然間。
「殺了這個女孩,可以提升我的力量。」
「……你不知道我昨天爲什麼要攻擊直川君子,爲什麼想殺了她吧?」
「住手————!」以及好像在那裏聽過的聲音。
「爲了保護世界,只好請妳納命來了。」
她無法理解現在是什麼情況。
曲身倒在地上的敷戶良司,沒有任何動靜。
聽見我的吼聲,無限迴廊笑得開心極了。
「怎麼、會、良……司。」
鴛野在亞變成虛軸死了,小芹不可能記得她。
他展開雙臂,看起來相當得意:
媽媽對小芹說話的語氣,簡直和從前一樣。
無限迴廊的手向前一伸,手掌朝着她的背部張開。
「放開長槍也很笨。」
媽媽開心地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像剛纔一樣不明就裏。
我深怕還不夠,抓住她的手臂,憑藉蠻力往窗戶一砸。
「他是不是忘記我對他的恩情了?八成是忘了吧。明明忘了,明明沒有記憶,還是投身於如此的異常之中。真是有勇氣。對吧……失敗作?」
不知道爲何會在這裏。
這個同學、這個人。
他們話中的含意。行動的理由。她完全不明就裏,對話的內容也無法理解。唯有一點她很清楚。那就是她要被殺了。
「……抱歉,晶同學。」回話的人語氣陰鬱。
「你的敵人不只鏡一個人吧?」
「在小公主回來時,叫了她應該不記得的、綽號。」
——生命消失?
我感到有如頭部挨一拳的衝擊——怎麼會?
窗戶隨着破裂聲粉碎,媽媽從二樓的窗戶落落地面。
動作停了。
我不覺得這樣殺得死她。頂多只能爭取到一點時間。必須趁現在想辦法纔行。
「騙、人。」芹菜腿一軟,當場癱坐在地。
死了。一個人、一個朋友,死在她眼前。因她而死。
她無法接受現實。頭腦無法順利運轉。
看見晶的背在眼前,她情不自禁想要抱上去。
她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表情。看起來似乎在微微顫抖。可是她覺得再不依靠他、依靠小晶,自己就快要發瘋了。
「……裏緒!」
芹菜伸出去的手被這個叫聲驚嚇而停住。幾乎在此同時。
「呀啊……!」
她被抬了起來,眼前的景象一團混亂,重力與慣性來回搖晃她的身體。
接着被往地上一拋。她扶着暈眩的腦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在教室角落。
「柿……原?」原來是身穿運動服的嬌小女孩把她搬來了。
柿原裏緒擋在芹菜身前保護她。
「妳……」後面的爲什麼還沒出口。
巨大的破裂聲便令芹菜嚇了一跳。
她從裏緒身旁看見津久見倒在教室裏。
「……站起來,無限迴廊。」
晶一邊慢步前進一邊說道:
「繼續吧。」
「哼……朋友遇害讓你憤怒了嗎?」
「閉嘴。用不着你擔心,我並沒有失去冷靜。」
「
開啓虛界渦
。」
只是她在懵懵懂懂之間理解——包括晶和硝子在內,這些人全都是所謂的「虛軸」不知爲何打了起來,而且敵人還打算殺了她。
妮雅明白。這個女孩其實個性很溫柔。
但是右手——卻從樹的背後。
芹菜茫然地看着他。突然有個聲音從前面傳來。
她是我方的中心,自己卻沒有任何力量。
世界圓。
「呵呵呵……我還是趕快動手吧。」妮雅低聲唸唸有詞:
現在她已經沒有怨恨。當初雖然懷恨在心,如今已經不在乎了。
妮雅知道。裏緒爲了朋友、爲了晶,已經有不惜拋棄一切的打算。
裏緒。蜜。晶。硝子。
「我不是叫裏緒閃到一邊去嗎!」
「哎呀,對手是妳啊?」鏡面向妮雅。
移動到城島樹腳邊。
妮雅十分相信。這個孩子絕對不會輸給他的父親。
津久見逆繪看着她說道。站在芹菜前方的裏緒挺身以待。
雖然幼稚,卻沒有絲毫溫柔,反而有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嗯?」樹發現之後眉頭一皺。
晶的視線看向鏡。
「好。」點頭的晶聲音不帶一絲表情。
鏡將右手伸進有如水面的平面之中。
‡
鏡連同畸形的雙臂都被夾住,無法動彈。儘管如此,剪刀還是逐漸出現裂痕。
「……準備動手吧,晶同學。」
只是有人要傷害她的學生,她怎能置之不理。
「能不能……不要再對我的學生下毒手了?」
「嗯——這樣要殺芹菜也得費上一番工夫了。」
——她最討厭有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所有人都是她的學生。
事態的發展瞬息萬變,芹菜的腦袋完全跟不上。
真要說來,妮雅很想保護他們每一個。可是她辦不到。
「看好晶的戰鬥。晶的善良。晶的可怕。得將一切都看在眼裏纔行。不可以逃避。即使不明就裏……也絕對要看到最後。」
儘管如此——連這樣的未來都能夠斬斷的「死」是比怪物更加忌諱的事。是連怪物都能吞噬的、最可怕的渾沌。
影子以影子爲媒介瞬間移動。
妮雅的影子——「
命運調節用多次元干涉體
」從背後窺視樹的臉孔。
然後。
蜜將頭髮刺進地板,綁住無限迴廊的腳。她是在擔心裏緒過度疲勞。
所謂的未來,對佐伯妮雅而言是既混亂又可怕。該來臨的結果不知前往何處,一個閃神就會被依附在自己身上的虛軸攪亂。說來就像一隻隨時張開嘴巴的巨大怪物。她既不想看見,也不想接觸這樣的事象。
她們和晶事先有過商量。
大概是像她一樣扼殺感情吧。
一開始全員出擊。以「
全一
」的武器建構爲中心,與敵人正面衝突。
「……附到他身上吧。」她指揮背後的怪物。
命運調節用多次元干涉體發出液體般的聲響,從樹的眼睛流進他的體內。
他的臉上完全沒有表情。
妮雅的目標早已決定。
聽到這句話,晶以僵硬的聲音忿忿說道:
巨大的剪刀從硝子身上突出,晶一把抓住刀刃,然後反過來拿好。
「……啊啊啊啊!」
「真是的……怎麼可以拿這麼危險的東西對着媽媽呢?」
首先是前鋒。就是她。
「哼哼,休想得逞!」無限迴廊轉頭前往樹的身邊。
晶的視線緊盯着鏡。其中應該包含失去朋友敷戶良司引起的悲傷吧。儘管如此,在悲傷之中,他還是隨時注意其他同伴。
「喔喔喔喔!」他拉開剪刀,夾住鏡的身體。
「吶,那個……森町芹菜,對吧?」
「嘻嘻。」妮雅像是要壓倒這樣的恐懼,刻意笑着說道:
每一隻都受到修正力的影響,混着雜訊,似乎隨時都會消失。
「太過分了吧,真是的……怎麼可以用腳踢自己的母親,還丟出窗外呢?」
「……剪刀!」晶第三次吼叫。
「哎呀,裏緒還是讓開吧……裏緒還得保護那個女人不是嗎?」
「是的!」
裏緒用十幾只小町包圍無限迴廊。
明明剛纔被摔到地上,身上卻沒有半點傷。只有衣服上下留有破損及髒污。左手還是一樣,維持試圖殺掉芹菜時畸形的怪物模樣。
命運調節用多次元干涉體
。
「是的!」
蜜露出帶着敵意的淺笑,站在裏緒身旁。
「……成功了嗎!」就在晶看了那邊一眼的同時。
如果這招行不通,就依序使出絕招。
一切的根源——城島樹。
晶像剛纔拿劍時一樣,在空中接住長槍,順勢往鏡的胸口一刺。隨着清脆的撕裂聲,鏡的身體被釘在教室牆上。
「……嘻嘻。忘記一切吧……城島老師。」單眼出現。
看着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敷戶良司,佐伯妮雅忍不住長嘆。
突然之間。
「只是在對自己生氣。」
「……裏緒纔要這麼說。」冒着冷汗的裏緒看來相當勉強,仍然分裂出更多小町擋住無限迴廊的去路。
「因爲晶的戰鬥……有一部分是爲了保護妳。」
硝子的胸口彈出一把機械建構的長槍。
這波攻防,讓她有充分的時間攪亂命運。
「硝子,劍!」
「鏡。」失去平衡,即將倒地的樹。
他們是這麼稱呼的。漂浮在三次元的二次元波紋,出現在鏡的眼前。
這樣的臉——芹菜從來沒有見過,感覺如此陌生。
「穩定世界?修復修正力?別傻了……這種雜事,等毀滅我們這些虛假的世界之後,再慢慢去處理吧。」
「限制解除……二十二%。」低聲唸唸有詞。
在日光燈映照之下形成的——不,即使沒有燈光也一直存在的黑暗從妮雅腳邊升起。長了一隻眼睛,形似無腳章魚。
津久見逆繪從窗戶外面現身,輕快地伸手抓住窗框,回到教室裏面。
妮雅心想。絕對不能讓命運壓垮這個孩子。
「別想動手。」
爲了保護她的學生的未來——爲了顛覆破滅。
緊盯教室的眼睛沒有看過來,略嫌幼稚的口吻與現場的氣氛格格不入。
鏡的身影還在原處。
手上的劍因修正力崩潰,晶於是大叫。妮雅身旁的硝子一揮手,瞬間製造武器射出去。晶接住飛來的武器,再次砍向鏡。
咕溜溜溜溜溜撩溜溜溜溜。
那麼也只有盡力而爲了。
「別鬧了。」
「什……?」晶瞪大眼睛。
「好好看着吧。」柿原裏緒如此說道:
晶拿着劍,與左手變成怪物的母親對峙。
「長槍!」
「……無限迴廊的對手是裏緒喔。」
以「世界圓」爲界,超越空間伸了出來。
鏡畸形的右手朝着正要倒下的樹,插進他的身體裏面。
「……回來!」妮雅立刻大喊,對「命運調節用多次元干涉體」發出命令。
漆黑的影子瞬間從樹的體內移動到妮雅腳邊。
「動作稍微慢了一點。」
依舊被剪刀和長槍釘着的鏡笑道:
「妳的『unknown』……八十七%由我回收了。」
妮雅自己也有感覺。「命運調節用多次元干涉體」回到她身邊時,體型已經遠比她知道的要小上許多。
「好了,現在是我們領先一步囉?還是說……你們也覺得自己贏不了了?」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每張臉上都浮現焦躁的神情。
「別開玩笑了。」
此時晶大喝一聲,打破僵局。
「妳以爲這樣……就算贏了嗎!」
其他人也像解開定身術,找回自己的表情。
「硝子,劍!附加……『unknown』的屬性!」
「是的!」硝子聞言,便從手臂再次射出機械構成的劍。
晶頭也不回,抓住劍順勢刺進鏡的胸膛。
「……!」鏡發出反射性的叫聲。
劍上剝離黑色的影子,侵入鏡的體內。
藉由妮雅與硝子之間的連線,啓動命運的重設功能。
「嘖……定義!身爲城島樹者之全域!」
還有城島樹。
「哼哼,休想!」
對手沒追過來。大概是小町擋住她了。
聽見她呼叫自己的名字,蜜把無限迴廊留給小町們對付,遠離無限迴廊一步。
她知道晶想說什麼。
——果然還是需要妳。
「開啓虛界渦……來吧,『
絕對言語
』。」瞬間。
頭髮——「破碎萬花筒」有如痙攣發作般劇烈地翻騰波動,立刻沒了動靜。
蜜揚起嘴角,瞪視對手。這時卻聽見一個冷淡的聲音。
「對象失去固定於實軸之力,存在機率歸零從實軸上消失!」
原來如此,能夠直接驅使修正力確實不同凡響。
蜜帶着力量大吼:
「小町!」裏緒的聲音爲蜜打了一劑強心針。她緊急往旁邊一跳。
「……哼。」可是依賴已經不在的人毫無意義。
隨着佐伯妮雅的話語,晶一面和城島鏡對打,一面開口。
「嗯……咕嗚!」無限迴廊扭身掙扎。
‡
對話的同時,釘住鏡的剪刀和劍隨着雜訊消失。無限迴廊撲向森町芹菜打算殺她,蜜和裏緒出手阻止。
如果是殊子一定會發現吧。那個傢伙的直覺十分敏銳。
她不禁在心中對着那個已經不存在、沒有血緣的姐姐笑了。
面無表情。但是可以看得出來他只是勉強隱藏自己的焦急。
「晶同學。」
包覆無限迴廊的雜訊消失。他空手接下晶趁隙砍來的劍,露出囂張的笑容。
無限迴廊射出的閃亮碎片朝蜜落下。
「好,拜託妳了!」
「……存在機率歸零,從實軸上消失!」放聲大喊。
那麼再來一次。
是成、是敗。
在蜜的世界,開口說出的話語就會化爲現實。
怎麼可能讓這種事發生。怎麼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無法控制殺意,無法隱藏動搖,不知因此失敗過幾次。說穿了,她對晶的感覺只是同性相斥。殊子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過他們兩個很像。雖然不想承認,或許她說的話不完全錯。
「限制解除……四十%。」
蜜明明已經宣告他的死亡,他卻一臉若無其事地叼着沒點着的香菸,站得好好的。
「哼,哈哈哈!」無限迴廊改變目標,朝蜜發動攻擊。
有別於後悔與責任,光是聽到君子也是這些傢伙的目標,她的殺意便已經在腦髓躍動狂奔,迸射火花,幾乎快要燒斷她的神經。
不過自己也差不了多少就是了。蜜微微一笑。
裏緒的神情瞬間恢復生氣。當然,包括蜜在內的所有人都知道,這樣的做法只是暫時性的。就像喝提神飲料硬撐一樣。時間一過,疲勞就會加倍回到裏緒身上。但是戰鬥到了現在這個階段——已經無法顧及之後會怎麼樣了。
力有未逮也是無可奈何。至少要做到不會被那個傢伙嘲笑。
她握緊拳頭,向前踏出一步。
劍破壞因果,奪回「unknown」。
「停止收縮運動!」
「這招……挺有意思的。」她的表情看似痛苦,不知道是在演戲還是真的。
而且剛纔的事也是。
箭貫穿裏緒的心臟,並且像剛纔一樣滲出影子。
到此爲止。就算自己會有什麼不測,也要在這裏阻止他們。
城島鏡的聲音,使她實現的一切灰飛煙滅。
「對象的心臟,所有心肌……」
「唔、呃啊!」雜訊變得更多。行得通。會成功。
蜜的世界能夠對世界的修正力起多大的作用。
「是的……主人。」
情緒都被人看出來了,掩飾表情又有什麼意義。好歹是城島晶,無論情況多麼困苦都應該更加堅定。面對敵人還流露出殺意以外的情緒?簡直是醜態百出。得在這種笨蛋的帶領之下戰鬥,真是丟臉。
「呵呵呵……蜜同學。可以麻煩妳嗎?」
如果自己多留心一些,應該可以發現修正力對君子的作用減弱了。如果把這件事告訴晶——晶一定會用其他更好的方法來保護森町芹菜和君子。森町芹菜過來這裏,有一半是自己的責任。
那麼動作要快。
四十?剛纔不是說極限是二十幾嗎?難道剝奪將近一半的「unknown」讓她的力量變得更強了?不過沒時間思考了。蜜繼續說道:
「……鏡。」那是城島樹的聲音。
啪。火花在耳內深處爆開。
「裏緒!」蜜忍不住大喊。事實上,裏緒是同伴當中最爲疲憊的一個。所以蜜原本不想勉強她,但是事到如今也沒辦法。
蜜往後一跳,同時再一次——不。
儘管如此——即使只有原本的一半——這樣就有能力反抗。
蜜同時操控「破碎萬花筒」以頭髮攻擊。
「來,趁早解決他們吧!」
佐伯妮雅失敗了。那麼下一個就是她。

「失去固定於實軸之力。」她側身躲過突擊。
「你們想殺君子?別開玩笑了……」
這次是城島鏡。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她的眼前。
維持
虛界渦
開啓,以「unknown」恢復自己的疲勞,妮雅笑着說道:
「咻!」地一聲。一塊堅硬銳利的碎片擦過她的臉頰。
城島鏡外表上看起來沒有變化。
「佐伯老師!」
妮雅背後的「命運調節用多次元干涉體的體型大了一圈。
無限迴廊渾身顫抖。腳上、手上、身體開始出現立體的雜訊。
真是的,不像樣到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沒用的。」利發在切開對手之前失去硬度。不,是連存在機率本身都遭到侵蝕而消失。
她要用這個世界,對付那些傢伙。
「對象……」斬擊從四面八方襲向敵人。
小町們持續分裂,以身爲盾,擋住那些碎片。不知道死了幾隻了。死亡、使用力量,一再累積之下,使裏緒開始站不穩腳步。
附加「unknown」屬性的箭,重設裏緒的疲勞。
修正力與虛軸的力量互相對抗。僅僅一秒劍便化爲碎片。
雖然很不甘心,但也沒辦法。
「硝子!」這時晶正好下達命令。
無限迴廊朝她撲過來。
只不過沒有奪回全部。大約只有被搶走的九成當中的一半。
「……沒用的,舞鶴蜜。」
她伸手放在胸口,撫摸身上的禮服。
而且蜜施展的「絕對言語」——世界本身就不太穩定。
「知道了。再來交給我吧!」
但是現場的氣氛顯然不同。
「……休想得逞。」
晶試圖阻止他,但是來不及。
「定義!身爲虛軸『無限迴廊』者……之全域!」
能夠取消不如意的結果。足以對抗世界的「修正力」。她的力量具備顛覆戰局的可能性。現在還不能失去。
「是的!」硝子在手臂製造弓箭,朝裏緒一射。
「下一個……!」
——好好看着吧,殊子……姐姐。
——豁出去了!
蜜一口氣說出下面的話:
「定義,城島樹!」不管要重來幾次,她都會喊下去。
直到話語成真。
直到世界的修正力動搖。
「對象的心臟,所有心肌停止收縮運動!」
「……」城島樹臉上微微一皺。
「休想得逞,『破碎萬花筒』!」
無限迴廊朝蜜移動。城島鏡也一樣。
大概是想集中攻擊她。
晶和裏緒來到蜜的前方。蜜也一面翻舞「破碎萬花筒」一面開口:
「定義,無限迴廊……以及城島鏡!」必須發聲說出話語,以虛軸之間的戰鬥而言,發動時間之慢可以說是壓倒性的致命傷。而這個缺點就由同伴幫她彌補。
她一口氣大喊:
「對象的四肢肌肉僵硬,原地停止動作!」
效果不彰。再加上話語的正確性不足也使力量無法完全發揮,還是讓兩人的動作變得遲緩。
藉以製造破綻。
「死吧——!」蜜舞動頭髮,殺向敵人。
同時晶也舉起武器,小町也分裂、突擊。
對象只有一個。不是城島鏡,而是計劃的中心,無限迴廊。
鏡和無限迴廊。兩人本身的腕力,以及修正力,試圖瓦解晶的武器、小町們,以及蜜的「破碎萬花筒」。但是隻要一遭到破壞,佐伯妮雅的「unknown」便會立刻復原。虛假世界的抵抗之舉,總算撐過真實世界的制裁。
——贏了。
蜜如此深信。其他人大概也都是這麼想。
「唔……!」我到達小芹身邊,對着她揮劍橫掃。
‡
無限迴廊舉起劍,不是砍向我們,而是反手握劍對準地板。
「哼哼。」無限迴廊的視線掃過攻擊失敗的我們,然後望向自己的身體。
擋到小芹前方,用我的身體保護她。
擋住跳躍平面從牆壁上延伸而出,無限迴廊的正要貫穿她的劍。
但是眼中的餘裕絲毫沒有消失。
無限迴廊——正牌的城島晶說了:
我的劍。
可是能夠壓倒實軸——壓倒這個世界的戰力根本不存在。
小芹原本還在裏緒的背後發呆,聽見我的聲音,愣了一下。
「……咦?」
爸爸以無所謂的表情——笑道:
同時小町們也聚集在劍上,或咬或抓。舞鶴也令頭髮跳躍平面捲住劍。佐伯老師的影子伸展出去,準備破壞那把劍的因果。
原理和我剛纔的所作所爲完全一樣。
「鏗鏘——」
我們的戰力。長處與短處。對手戰力的種類與能力。一開始的目的。
他的睥睨、嘲笑,看起來是那麼討厭、那麼高興。
像是在自誇。
之前無限迴廊也一直製造我們的劣化世界,用來攻擊我們。
「什……?」接着一揮。
「沒錯,失敗作。」無限迴廊點頭:
由螺絲、螺旋盤、導線、齒輪,大量零件所構成的劍——和我極爲相似。
媽媽的回答是這麼僵硬,機械的身份不帶任何感情。
「難道……那是……」
——難道。
他高舉機械構成的劍。
我的劍,被無限迴廊手上的——不知何時出現在他手上的——機械構成的劍彈了開來。
——「唰」地,一聲。
不——不對。
「……哼。」無限迴廊笑了。
劍勢會將小芹的身體一刀兩斷,但是劍刃穿過她的身體。
「哼哼……不愧是我的敵人,失敗作!」
「……閉嘴。」
「保護……小芹!」
裏緒的「有識分體」、殊子的「鬧鐘」、佐伯老師的「unknown」、以及我們的「全一」。那麼他還沒使用過的劣化世界——就是舞鶴的「破碎萬花筒」。
「我的名字是,城島晶。」
說話的同時向後一跳。
「計劃。策謀。奸計。計略。看穿對手的心理操弄之,同時隱藏自己的底牌,偶爾秀王牌嚇人卻又吝於出招,然後在應勝之時以應有的方式確實獲勝……這不正是城島晶擅長、城島晶之所以爲城島晶的緣由嗎?」
『全一』的……
劣化世界
。」
「這是你。是你唯一擁有的強項,唯一比我優秀的東西的贗品。
無限迴廊身爲虛軸,最原本的力量——就是製造虛軸。
「不過告訴你一件事……與其擬定各種策略,不如準備強到不需要策略的壓倒性戰力纔對。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吧。」
舞鶴的纖細鋼線。
鋼線與機械之刃,還有無數的尖牙利爪,襲向無限迴廊。
像是在炫耀。
殘存無幾的「破碎萬花筒」雖然斬斷無限迴廊的左手,實在不算什麼太大的成果。手臂在掉到地面以前就像時光倒流般黏回傷口,輕鬆恢復原狀。
然後。
「……鏡。」同時——爸爸的聲音從教室的另一邊傳來,使我背脊一涼。
「休想——!」
「——唔。」我不禁咬牙切齒。
我一面虛張聲勢,一面加強警戒。
這招我不久前才讓他們見識——
背後響起他拿劍刺向腳邊的聲音。
確認修正力抵銷舞鶴的話語之力後,面向我說道:
「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對直川浩輔、皆春八重、鴛野在亞、姬島姬都是。還有上野恭一、別保透、津久見奏、以及對你們用『世界終焉』消除,那已不存在於記憶之中的某人也是。期待善意計算惡意、拭淚慰人笑臉誘人、分享喜悅同情傷悲、訴之以情說之以理、贊其純粹認其欺瞞、算盡道理利用無理、以愛拘束以恨捕縛、寬大籠絡嚴格操縱。無論是算計、衝動、信賴、背叛、犧牲自我、推卸責任、虛假、真實,人類善良的部分還是醜惡的部分,世間種種……我全都相信、利用!而現在……即使現在沒有能夠利用的人也一樣。爲了使你們的敗北成爲確實,我要使出絕招!」
「裏緒!」我放聲大叫:
媽媽仍在舞鶴的話語之力以及鋼線的束縛之下。即使想救他也來不及。
「不過……你們來得及嗎!」
站在媽媽他們身後,背對窗外黑夜的爸爸興趣缺缺地說道:
無限迴廊點頭肯定:
「喔,做得是比我原本以爲的要好了。」
明明劍尖就快刺進他的胸膛。
不能掉以輕心。無限迴廊有的「全一」的劣化世界,不知道有什麼性質。我最清楚「全一」有多可怕。儘管有所限制,但是能夠使用其中的部分功能已經相當棘手。
我忿忿地甩下這句話,這是對爸爸,同時也是對尋求我同意的無限迴廊說的。
「哼哼,聽了真刺耳啊。對吧,失敗作?」
佐伯老師的影子。
而這股力量發展到極致,就是從虛軸再次分歧的虛軸「劣化世界」。
他到底哪裏來的自信。我絞盡腦汁拚命思考。
「稍微勉強一點。限制解除,五十%。」
「我可是反對囉?因爲再增加更多虛軸對世界而言並不是好事。可是……心愛的兒子說什麼也一定要這麼做,所以也沒辦法了。」
「你想說……」
「這下……」結束了。
小町及舞鶴正對無限迴廊的身體千刀萬剮。那麼我只該做一件事,就是將這個傢伙的靈魂從實軸上、從媽媽身邊切割,將他丟回虛數域之海。
而無限迴廊能夠融合不同的虛軸,形成新的世界。
「城島晶最擅長什麼?你應該很清楚吧……城島晶?」
我在手上使勁,試圖破壞從地板穿出來的刀刃。
「是的。主人。」
「哼,我纔想這麼說。你們這些用虛假的世界與世界爲敵的人沒資格這麼說。不過……你說的是沒錯。的確,用這個我是打不贏。」
都在威力更強的修正力之下,帶着雜訊瞬間消失。
劍越伸越長。刺進我的腹部。沒有痛楚。
我在手中的劍上,執行消滅無限迴廊的程式。
「……嘖!」我往後跳了一步,擺好架式。
沒有消失的,只有無限迴廊製造出來的劣化世界。
「你以爲使用出自我們的劣化世界,有辦法贏過我們嗎?」
正當我打算這麼喊的剎那。
「啪。」無限迴廊的劍上,傳出龜裂的聲音。
讓我們用盡一切能耐之後——纔出絕招?
「我不是說了嗎?準備強到不需要策略的壓倒性戰力,這樣纔對。」
「你以爲我是誰,失敗作?」
不是沒有痛楚,而是沒有傷到我的身體。
「這東西沒多大的意義。以你們的『全一』爲基準,頂多只能發揮三分之一的力量。微不足道。真是微不足道的力量。」
裏緒的小町們。
壓倒性的戰力?如果辦得到,打從一開始我就這麼做了。
小町們和舞鶴的頭髮也一樣,被他以最低限度的精準動作切割。
「……!」我有所動作。
「你說……什麼?」
媽媽的語氣聽起來好像事不關己。
「噫……」機械刀刃穿過自己身體的觸感,令小芹發出尖叫。
「面對我們壓倒性的戰力優勢,你能夠擬定最佳的對策、事先做好準備,值得誇獎。媽媽很佩服你。爸爸也是吧?」
劍穿過我的身體,在小芹的胸口發出聲響。
劍尖刺了進去。
「咦?」小芹忍不住出聲。
「……『unknown』!」佐伯老師的聲音和平常完全不同,強而有力。
「對象,森町芹菜!」舞鶴大叫。
「其胸口所受的傷完全癒合,對象……!」
「沒用的。」媽媽笑得輕蔑。
「已經太遲了。」
我抓住刺在腹部的劍。觸碰刀身。
碰到刀刃的手指,完好如初。
「小……芹?」我緩緩面向背後。
她。
小芹。森町芹菜。
安靜無聲。
身子一軟,當場倒地——
「呵、呵。」無限迴廊發出和平常一樣的悶笑,似乎很開心:
「你做得很好。事先看穿我的策略,動作也比我還快。在這層意義上是我輸了。是你贏了。然而……然而。」
——這不是真的。
「可惜有爸爸和媽媽幫我的忙。」
「怎麼……可能。」
以虛軸的詞彙來比喻,就是開啓虛界渦。
「真厲害……太厲害了,真有你的!不愧是代替我活到今天的人!」
還有——對於修正力處於毀壞邊緣一事抱持的憂慮,越來越強。
「我幫上忙了吧?」
‡
舉起「全一」的劣化世界,舉起在自己體內製造的劍,無限迴廊大吼:
「……怎麼樣啊,樹?」
「主人。啓動率超過七十%。因此……
「硝子!」失敗作發出近乎慘叫的吼聲。
這個事實能夠彌補他的渺小。
「對象,虛軸『無限迴廊』!」舞鶴蜜一面大喊,一面以漆黑的利發纏住鏡的腳踝。
還能夠修復不完整的、瀕臨毀壞的修正力。
野獸般的皮膚開始剝落。
槍尖從無限迴廊的腳邊伸出。他向後一跳。但在他着地之處又出現一支。他用手上的劍一架,順勢扭身閃過。
他坦然承認自己的驚歎與尊敬。
「右手,解除世界圓。」變形的右手恢復原本的人類型態。
——這明明是晶交給裏緒的工作。
那是變化。不,是進化。
「喔,是啊。」
頭髮在碰到鏡的瞬間化爲細沙消失。雖然佐伯妮雅使其復原,然而面對近乎完整的修正力早已無力抵抗。足以切斷鑽石的利發彷彿蜘蛛絲一樣脆弱。
「好了,鏡。」——然後說道。
以世界樹爲名,城島鏡最原本的——身爲機械的樣貌。
同時柿原裏緒、舞鶴蜜、佐伯妮雅也朝他發動攻擊。
「沒用的。死心吧。」
「什麼怎麼樣?」父親叼着沒點着的香菸,表情依舊沒變。
依現狀來看,這些傢伙所有的戰力處於壓倒性的劣勢,根本沒得比。紙做的盾牌擋不了大炮。玩具槍射不穿鐵盾。這些傢伙能做的,只有用盡手上殘存的棋子,做些明知無效的最後掙扎。
鏡高舉左手。
「但是再怎麼厲害你們還是得輸!」
「是的!」硝子也同樣大喊。
事實上,裏緒恐怕快要不行了。
所以這個傢伙心中不知道有多少糾葛、多麼痛苦。無限迴廊無法想像,更覺得要是今天自己站在同樣的立場,肯定無法像這個傢伙一樣堅強。
理所當然。
乳白色的左手一碰到長槍,長槍便有如細沙碎裂消失。但是失敗作已經事先分裂另一把長槍。他將新產生的這把利刃朝地板上一刺,跳躍平面。
「……裏緒!」
「哎呀,你們還想幹嘛?」
『
統合世界
』,部分展開。」
「是啊。等到這邊處理完畢之後就去殺她吧。」爸爸冷淡地點頭。
減輕負擔之後,左手又進一步變化。
露出有如
樹脂模型
的牛奶,黯淡的半光澤表面。
倒在地上的小芹閉着眼睛,沒有呼吸。
誕生在世之重,生活至今之重。
劍從我的肚子抽離。
即使贏了。
晶還需要裏緒嗎?
城島鏡的本體。
無限迴廊還是確信,自己會贏。
「唔……!」與他對峙的冒牌城島晶臉上浮現焦躁之色。已經無法完全掩飾了。
「如何?這就是我。
世界統合用壓縮光子集積體
的一小部分。」
此話一出,鏡也同時動作。
一切的一切,在真正的世界面前都只能褪色。
至於有識分體——小町甚至一分裂便消失。
這不僅能讓那個失敗作感到挫敗。
穿過世界圓而變得畸形的肢體忽然一扭,有如海市蜃樓變形。
不管鏡直接殺他——這的確是目前最好的方法。因爲如果用「世界終焉」殺掉鏡,下場只會造成這個世界崩潰。
「好了,你打算怎麼辦?想實行什麼策略?想用怎麼樣的奸計欺騙我們?你想怎麼做都可以。反正無論你怎麼使用任何手段,都已經沒有意義。」
森町芹菜之死。
「……先統合這幾個孩子吧。」
「誰要死心!」失敗作不加理會,照樣拿槍一刺,鏡隨手一撥。
「還不死心啊。真是的……明明做什麼都沒意義。」
所以無限迴廊一面咬牙忍住湧現心頭的笑意,一面嚴肅地轉頭看向背後:
裏緒緊閉雙脣,拚命維持小町的同時,對此感覺到罪惡感與責任。
這個傢伙想必還無法重新振作。還是已經恢復冷靜。
「解決那個傢伙……解決無限迴廊……!」
無限迴廊這個渺小的虛軸又怎麼敵得過。
每一吋皮膚都帶有細緻的立體紋路——
失敗作從硝子背上拿出長槍,朝他跳了過來。
森町芹菜之死。
身後的森町芹菜已經不會動了。消滅無限迴廊之後,森町芹菜大概會復活吧。不過問題不在這裏。裏緒的失敗並不會消失。
「好的。」鏡,母親,憑着機械的冷酷及順從點頭。
寂靜籠罩教室。
可是。
她插進逼近而來的失敗作與無限迴廊之間。
「世界的修正力更接近完整了。這也意味妳變得更加完整。因爲還有不安要素,就將那些排除掉吧。」
失敗作短促大喊。
城島鏡更進一步的變化。
接納硝子,放話守護日常,並且真的付諸實行之重。
對於修正力的破壞還在,那麼裏緒、硝子、蜜、妮雅會變成怎麼樣?敷戶良司、森町芹菜又真的會復活嗎?
還會需要這個失敗的、沒用的裏緒嗎——?
我身上沒有傷口。連衣服也沒破。
‡
「你做得很好,晶。」
裏緒不知道。或多或少能夠想到,但是裏緒不願意去想。
這個傢伙成長了。跟之前在看見他的瞬間便激動得失去理智時相比,完全判若兩人。不——或許一開始無限迴廊如果只憑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有勝算的。
冒牌城島晶、城島硝子、佐伯妮雅、舞鶴蜜、柿原裏緒,全都一臉茫然,動也不動。
儘管對他的決斷之快感到羨慕與感嘆。
「因爲直川君子還在,還不是很穩定。」母親笑道。
保護森町芹菜,是裏緒的重要任務。沒能完成這項任務,表示裏緒辜負晶的期待。表示裏緒沒能成爲晶需要的、身爲晶的朋友那個「裏緒」。這比任何事情都要讓裏緒感到難堪,也對自己感到失望。
「直川君子的崩壞點還沒處理,不過算了。」
城島鏡偏頭說道。引發心中最原始恐懼的那隻左手,存在感還是那麼強烈。
然而現在、至少現在,父親和母親是站在他這邊。
眼前的城島鏡。代表「實軸」的意志,打算否定裏緒。
森町芹菜的份量,應該重到讓這個傢伙無法輕易抑制情緒纔對。
聽到這個問題,父親一副這才意會過來的表情挑眉笑道:
「……裏緒!」就在這個時候,晶叫出裏緒的名字。
樹不再靠着教室的窗戶,用手指折斷叼在嘴裏的香菸,丟在地上。
「好。可是在殺她之前。」
在短短不到一秒的沉默之後。
「是啊。」
「鏡……狀況如何?」
「是的,主人。極爲穩定。」
「是啊。那就是很順利囉。」
晶咬着嘴脣,看着樹和鏡淡然的對話。
情況很糟。而且糟到無以復加。
「那個……是什麼?」質問樹的聲音不帶感情。
失去重要的人的悲傷、憤怒,對於鏡的恐懼,以及或許會輸的想法帶來的絕望,晶全都往肚子裏吞,掩藏起來,表現得如此堅強。
「那個……那種東西就是完整的世界?開什麼玩笑。」
「我可不是開玩笑。」相對的,樹的回答是那麼冷淡。
「鏡的狀況穩定。沒有問題……晶,就快了。」
「哼哼哼,是嗎?」無限迴廊爲之興奮不已:
「我就快要和完整的世界合而爲一了。」
但是。
「吶,裏緒。」晶看了裏緒一眼。
「我不會再強迫裏緒了。」
「……咦?」裏緒歪着頭,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裏緒。想逃就逃吧。勝算已經是微乎其微。所以……就算只剩下我和硝子戰鬥,大概也和現在沒什麼差別。」
「晶……」
裏緒心想,晶怎麼會突然說出這麼過分的話。
——看來晶果然不需要裏緒了。
以他平常對我的態度——開口:
裏緒點點頭,朝鏡走近了一步。
這樣還是打不贏,就用裏緒的「
導致乖離之病
」盡力壓制對手。然後。
我透過直接連結,將我推論修正力毀壞將會如何的結果傳送給主人。
晶還需要裏緒。還需要這麼沒用的裏緒。
裏緒最喜歡的,晶的——笑容。
像是在反抗這個世界。像是炫耀隨時都會消失的自己:
「……還真是無謂的掙扎。」
「明明只會被我吞噬。」
「主人。拜託你。不……」
其實我根本無法保證。
兩個人牽着手,閉上眼睛。
樹始終不發一語。
「……硝子?妳的意思是……」
——一切都是我害的。
裏緒一如往常,用盡臉上每個角落表現笑意。
內容是將「世界終焉」的目標,設定爲無限迴廊。
「如果……如果我們還是朋友。如果裏緒還當我是朋友。可不可以和我一起戰鬥?可不可以,和我一起死?」
聽着主人與裏緒的對話,我緊緊按着因後悔而疼痛的胸口。
「開啓虛界渦……『
導致乖離之病
』。」
「如果是和晶一起,如果是爲了晶。」
表情不像是在對裏緒說過分的話,就像平常一樣。
主人如此吩咐裏緒。
裏緒大吼。
是原本的晶,充滿溫柔、欺瞞的晶。
這是在提議階段便遭到否決的作戰之一。
「沒問題。我保證。並以全部功能做爲擔保。」
問題是如果這麼做,無限迴廊本身將直接從世界系當中消失,連在主人他們的記憶之中都不復存在。如此一來,對裏緒他們而言,無限迴廊單純只是敵人還無所謂,但是主人從四年半前一直對無限迴廊有很深的執念,這樣會造成他的記憶破損。不可能只是無法繼續戰鬥這麼簡單。
‡
不過這就是——主人所擬定的作戰計劃裏最後的手段。
然而我卻害怕死亡,擔心自己死後的事。
「小町也一樣,可以爲晶而死。可以不斷分裂,要死幾次都行。可以一直死一直死一直死,直到裏緒真的死掉爲止!」
「我命令你,主人……請執行。」
至於我——我和主人。
鏡瞪着我們,身影瞬間消失。
明明決定要活着回去。
向前一步。
佐伯老師延伸影子,佈滿整個教室。
都是因爲我寫給芹菜學姐的信,纔會害得她跑來這裏。也因此害得我們居於劣勢,纔會面臨如此危機。
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我的本體迴路也這麼問。
儘管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淚水還是在眼眶裏打轉。
「你們想對誰使用?我?樹?還是晶?你們要使用也無所謂……但在這個充滿『修正力』的狀態,你們的世界真能完全發揮作用嗎?假使你們真的使用,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你們也不是不知道吧?」
雖然晶說過會利用裏緒到最後。
吸了口氣。
她的頭髮刺進四面八方瘋狂飛舞,開始在裏緒的世界裏攻擊鏡。
恐懼。對死亡的恐懼。
「裏緒……幫我擋住他們一陣子。」
「就聽妳的……『全一』。」
可是總比遍尋不着的最佳做法更有可能成功。
最糟糕的情況——他的心會支撐不住。記憶無法維持完好,精神也會崩潰。
——主人。
「……裏緒願意死。」
是因爲感到無上的幸福。
在充斥修正力的教室裏,集中剩餘的力量。
「沒問題。我有辦法。」同時如此宣稱。
「我知道了。」有如看開一切地笑了:
我中斷話語,挺起胸膛,硬是擺出高姿態。
看見裏緒呼喚出世界,鏡不耐地說道:
「……小町!」
——之後的事發生在短短不到幾秒不到的時間。
晶笑了。
可是我想過了。這樣是不行的。
在修正力即將消除小町與「破碎萬花筒」時,拚命復原他們。
可是鏡說得沒錯。她殺了芹菜學姐,力量變得更加強大,如今裏緒的世界在她面前能否正常運作都不知道。原本應該變成黑白的空間,變化的程度也不上不下,失去色彩的部分甚至較少。
所以我——爲了彌補自己的失敗,對主人提議。
只要能活着回去,之後就能對芹菜學姐說出一切。
他離開鏡跳回我身邊,並且發出疑問:
不是因爲難過,而是因爲喜悅。
「哎呀……想孤注一擲?不過我不會讓你們這麼做。」
他恭敬地牽起我的手,緊緊握在手裏。
「晶……對、不……」
但是裏緒失敗了,所以現在——
相對的,樹和鏡的目的是製作「完整的城島晶」這個目的使用主人也能達成。對方可以輕易將目標改成主人,我們則是以無限迴廊本身爲戰鬥的動機。這麼做明顯對我們不利——
然後用力點頭,這麼告訴晶:
我的本體歷經數次模擬得到的結果,就是這樣的推論。
首先以我爲中心展開戰鬥逼迫敵人。
現在的鏡已經成長到如此境界,消滅她的固定劑樹,會對這個世界造成什麼結果,完全是未知數。搞不好修正力會突然失控,把我們全都抹滅也說不定。或者修正力會完全遭到破壞,讓世界充滿矛盾。到時候虛軸曾經造成的一切扭曲都會顯現出來,世界的缺損將會無法挽回。物理法則紊亂、時間軸扭曲,身爲觀測者的人類——不,所有生物的精神都會出現無法彌補的傷害——也就是說世界將會毀壞。
能夠將一切化爲均一的「導致乖離之病0;」。
「沒錯。這些孩子們是我的學生。我可不會……把他們交給妳。」
雖然晶說過會榨乾裏緒的利用價值。
眼眶裏的淚水忍不住流下來。
儘管不完全,那個世界仍然將無限迴廊、鏡、小町的力量拉到近乎相等。三隻小町擋住鏡,兩隻小町擋住無限迴廊,兩人分別受阻,不禁停下腳步。
再以樹爲目標發動「世界終焉」——
「可是,裏緒。」然而。
叼在口中的香菸也不點火,只是看着我們。
前天主人說過,虛軸的願望甚至優先於自己的求生欲。
「——
發狂的世界包含一切
。」
那麼——既然如此。
「……哎呀,終於要使出『世界終焉』了?」
「主人。我們切換目標吧。」
「哼,哈哈哈哈!」無限迴廊也拿着我們的劣化世界衝過來。
要是不成就依序開啓虛界渦。
——啊啊。
「……別想動他們!」蜜也同樣出手。
「嗯。OK。」
但是我辦不到。那麼——我到底是什麼?
鏡高舉乳白色的手臂,緩緩朝我們走近:
不是虛軸,不是機械,也不是人類,什麼都不是。
「
你是樹
。」
「
妳是森
。」
「
你是夢
。」
「
妳是果
。」
我們編織應有的話語。
兩人一先一後,對着世界開始念起。
「……停止你們危險的兒戲!」
鏡的聲音失去感情。
她認真了。
也就是說,我們的「世界終焉」具有威脅性。
「嘖!」蜜忍不住嘖舌。
她挺身保護我,準備用「破碎萬花筒」將直線撲向我的鏡千刀萬剮。但是在「導致乖離之病」的均一化作用之下,儘管「unknown」讓她不受破壞,漆黑的絹絲對上修正力仍得散開。
「我說過……別想對他們動手!」
蜜還是不放棄。她一面以自己的虛軸展開行動,一面拿起手邊的椅子朝鏡衝過去。
「我得連殊子的……連那個傢伙的份一起!」
好想去幫她。
可是我們現在該做的不是這件事——
「混帳——————!」
蜜拚命衝刺。高高舉起的椅子朝鏡的頭部砸下。
衝擊力打飛了鏡。然而——
「
妳是禊
。」
小町們只能短暫擋下鏡的行動,隨即輕易遭到驅散。
「你們想用那個做什麼?」
多虧裏緒超越自己的極限而奮戰——
擺脫重力、擺脫空間,相系的手搭上他的肩。
隨即從天花板、地板、牆壁,落下成堆的機械。
「
你是羽
。」
我和主人低語,兩人的表情一陣扭曲。
聽見名字的瞬間——無限迴廊有如爆炸一般大笑:
「
妳是褥
。」
「
妳是狂
。」
「開啓虛界渦……『
世界終焉
』!」
呼喚到這個真實世界的行動——
「
妳是骨
。」
但是託她們的福。
在無限迴廊嗤笑的同時。
「啪!」一聲。
「怎麼辦?你要怎麼辦啊,失敗作!」
那是爲了拼裝武器的
零件
,也是從世界散落的
故障品
。
「
你是死
。」
不過又是那麼傷心。然而正因爲如此。
鏡出現在我們的——不,是我的面前。
「請定義破壞對象……主人。」
「
你是荊
。」
「妮雅!」裏緒發出悲痛的慘叫。
看起像是下令執行死刑的王。
語畢,鏡的身影再次消失,企圖將左手刺進我身上。
不是貫穿我,而是插進我們之間的影子。
佐伯老師以我未曾聽過的力道呼喊,鼓舞自己的虛軸。
頭上戴着我的寶物,他送給我的緞帶。
儘管充滿修正力,現存的虛軸裏規模最大的世界,仍然頑強地侵蝕這個空間。
虛弱的佐伯老師抓着貫穿自己胸口的手臂,用側臉對着我們:
「……結束了。」正準備伸手刺進我的身上。
但是她的手臂。
我們將虛假的世界——
「
準備好了嗎
,
我的戀人
?」
「……咦?」恐怕是在交錯的瞬間。
「還沒……完!」裏緒又派出四隻小町撲向樹。
無限迴廊接着看向樹和鏡:
「……我不是說了嗎?」
「喔——」樹看着我們,似乎頗爲佩服。
「
沒問題
,
我的戀人
——
請給我愛。
」
我在這個世界的身體,變成那個世界的身體。
蜜。佐伯老師。
儘管如此。
主人沒有回答,而是對我說道:
「……『unknown』……!」
「真是個煩人的傢伙!」然而鏡只消輕輕一揮便解決牠們。
「
你是戀
。」
沒有外傷。連殊子送給她的禮服都沒有破。
衣服變成那個時候她的衣服。
相對的,鏡在小町的包圍之下——嘆了口氣:
「
……來,結束一切吧。
」
發瘋似地嗤笑,發瘋似地吼叫。
「回收率九十九%。」
同時也像是享受執行死刑的奴隸。
「嗚哇啊啊啊啊啊!」裏緒大叫。
她的笑容是那麼可靠。
多虧佐伯老師保護我們。
我和主人瞪大眼睛,看着那個身穿白袍的背影。
「是嗎?你……你想殺我嗎!你想讓哥哥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嗎!」
聽了我的報告,主人用力點頭。
「破壞對象……虛軸『無限迴廊』!」
爲了保護我,裏緒一面分裂小町,一面擋住鏡的去路——然而失敗了。
「不會、吧……」蜜的雙眼倏然圓睜,雙膝跪地。
「好。」
完成了。
「小町!」裏緒對她的動作做出反應。
「哎~~呀……」
照理來說裏緒早已到達極限,卻分裂出更多小町。
多虧蜜絆住鏡。
「是啊。」相對的,主人則是一臉意志堅決的面無表情。
「鏡!樹!你們又怎麼樣!我要消失了……晶,你們的晶要消失了!」
鏡的左手伸進蜜的腹部。
應該沒有死。可是「破碎萬花筒」已經——
「我要殺了你……哥哥。」
所有人的犧牲,都只在短短几秒之間。
「真可惜。」鏡站起身來。
「不定量子迴路,運作率九九•九九八一六%。對『世界系』的連線速度,262,144YBps。」
「你們是、我的學生……啊。」
眼睛盯着他要斬首、要送上黃泉路的對象:
她正試圖讓鏡奪走的「破碎萬花筒」回到蜜身上。
——好的,主人。
「
你是夜
。」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竟敢對蜜!對妮雅!下毒手!」
「
妳是棘
。」
「這樣好嗎!殺了我,你會毀於一旦!你憎恨我埋怨我羨慕我妒嫉我的所有記憶,早已到了沒有我便無法成立的地步!你現在能夠像這樣存在於此的一切理由,都是我製造出來的!沒了這些……欠缺了這些,你要怎麼辦?根本不可能保持正常!」
「如果是稍早之前也就算了,現在已經起不了作用了。」
「
妳是翼
。」
「
我承擔罪惡
,
你做出懲罰
。」
「
你是軛
。」
「還是來不及啊……你們真是努力,值得誇獎。舞鶴蜜、佐伯妮雅、柿原裏緒都是。既然這樣也沒辦法。這下得切換計劃纔行了。對吧,老公?」
「嗯,是啊。」
樹似乎有點失望,同樣嘆了口氣,折斷叼在嘴裏的香菸:
「反正也不是沒想過有這個可能。還是會發生這種事的。」
他們的情緒,實在太過冷靜。
我不禁面向他們,以顫抖的聲音問道:
「樹、鏡……你們真的……」
答案……
只有一句。
「早就料到了。」「早就料到囉。」
「哼、哈、哈!果然……果然是這樣嗎!」
無限迴廊的笑聲變得更加激烈。
「你們果然……擅自讓我復活,居然還這麼做!
哼哈、哇哈、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時我才察覺。
無限迴廊的鬨笑。
並非感到可笑,或是感到快樂。
只是——因爲悲傷。
「……硝子。」
像是在可憐不住嗤笑的無限迴廊似地,主人輕聲細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是的。『
患病靈廟
』——
完全建構完成
。」
長約人類身高的兩倍,既像煙囪又像產道,內部挖空的圓筒。
「主人的敵人!剛纔消滅的敵人!」
——我、不管。
「安、靜!」
我——大喊:
但是。
傳送/錯誤/傳送/傳送/傳送/
不存在世界上,也從他的記憶之中消失的資訊。
歪曲的彈簧或伸或縮,成爲手腳。
只留在我的內部,只能在我的內部終止的事項。
「爸……爸?」他看着樹,訝異地偏頭。
等到當主人爲其命名的剎那。
「 」
名爲無限迴廊的虛軸,主人的哥哥,城島晶。
身體開始軋然作響。
隨着一陣有如以海綿敲響數百座鐘的沉悶巨響。
「永別了,哥哥……回到虛數域的子宮去吧。」朝着無限迴廊發射。
小巧的齒輪彼此咬合,成爲關節。

「呃……硝子。」他看着我。
我一邊爲無限迴廊最後的鬨笑感到可憐,一邊面向主人。
那個女孩的記憶/錯誤/排除/次元干涉功能故障/
我的腳開始發抖。
將那個世界的衣服收進次元間隙之中,再次變回身穿制服的模樣。
不……不對/錯誤/「確認第一至第七斷線」/錯誤/
「
患病靈廟
」隨即分解。
我離開主人的背,站回地上。
警告/「不關機可能會導致本體損傷」/忽略/拒絕顯示警告/
本體誤判此爲有機活動體之緊急事態/發出臨時停止碼/介入停止碼/強制解除/
無限迴廊邊哭泣邊發狂,邊發狂邊笑。
隨即。
已不存在於任何世界的——任何角落。
「
世界終焉
」——虛界渦關閉。
我是明知道會這樣,依然選擇這個方法。
「
於迴路開始完全建構
……
我的主人
,
請問武器名稱爲何
?」
「……好的。」我點頭回應。
然而成羣零件已殺到無限迴廊身邊囚禁他,再次結合——
──所有功能/停 止
事情並非就此結束。
重試執行指令/錯誤/
再重試執行指令/錯誤/
有機體對於本體的運算溢位發出警訊。
面對他,露出他專屬的笑容。
關閉警告/錯誤/嘗試執行指令/錯誤/
錯誤/言語功能發生活動上的瑕疵/「無法執行該指令」/拒絕顯示/
是個細長扭曲的棒狀物體。
消滅。
「唔…………」錯誤。
然後閉上眼睛。
本體與有機活動體連線狀態/不良/
話說到一半便不自然地中斷。
警告/本體過熱且離當機倒數○•七/
「硝子!」
成段的螺絲填補隙縫,成爲骨骼。
「我、不是……」
「啊……?」表情僵硬,臉上寫着搞不清楚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媽媽?」他看着鏡,懷疑地皺眉。
無限迴廊。剛纔消除的虛軸之名。
「主人……」可是。
從世界上消失,甚至連在世界系當中都不復存在的虛軸,只剩下我的內部快取記憶體留有相關資訊。然而我具備的權限,無法輸出這樣的資訊。
我是機械。可是/「無法執行指令」/
人類/錯誤/錯誤/錯誤/多處迴路斷線/
錯誤/錯誤/錯誤/錯誤/
對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本體,對那成堆的不定量子迴路賦予形體。
承諾/錯誤/錯誤/連續重試執行/
「啊、嗚……唔!」錯誤。
「不要、不要啊、哈哈哈哈哈、哼哼哼、嘻嘻嘻嘻嘻!不要!我、不要!不、哈哈、不要、喝、嘻、嘿、哈、嘿嘿、嘻哈嘻、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
無限迴廊
!主人的、敵人!」
於是我。
我試圖發出話語。
我喜歡/主人/我愛你/比任何人都/錯/誤/所/以/
在意識逐漸模糊之中。
「破壞對象世界之形骸及概念、規模,乃至由來,已全方位完成解析。」
爲無限迴廊而生,只爲除去無限迴廊而存在的武器完成了。
使用/直/接/連結/傳送/資訊/成功。
「我立刻……讓你回想起來。」
細長的纜線盤繞糾結,成爲血管。
一面吶喊/錯誤/我/依然/
「是啊,這麼一來……」他也對我點頭。
「我、已經……不是、機械、了!」
不時在次元間遷移,具有三十二根轉軸。
建議關機/拒絕/
錯誤。無法產生言語。
「主、人……!」
「沒事的,主人。」
「武器名……『
患病靈廟
』。」
短路。無法維持本體。
「好了……」主人將它——
點頭之後。
強制關機/拒絕/
‡
「這麼一來,總算……咦?」
喊出彷彿斷線人偶倒地的硝子之名,我想起一切。
不——不是我自己想起來。是她讓我想起來。
透過直接連結傳來的資訊,我也接收到了。
但是在接收到之後,連結就此斷線。
硝子沒有回應。不定量子迴路的功能完全停止。硝子的狀況不知道如何。不知道要不要緊。什麼都不知道。不安的情緒幾乎撕裂我的胸口。
——可是。
「……什麼?」媽媽面無表情看着我。
爸爸也不發一語。看起來不像能夠理解現在的狀況。
所以。
所以——只能趁現在。
我衝了出去。
「……鏡!」爸爸像是瞬間反應過來似地大喊。
這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個人放聲喊叫。我心裏這麼想,腳步一點也沒放慢。
「回收硝子!」
媽媽神速行動,手臂依然發出乳白色的光輝。
爲了消滅硝子,朝我們逼近。
可是我看得見。裏緒的「導致乖離之病」勉強維持。媽媽的力量,至少在體能方面無法充分發揮。
慘遭殺害的良司和小芹。
保護我們的蜜。
掩護我們的佐伯老師。
「無限……迴廊……!」
那種語氣。
世界的修正力影響不了。只是純粹的暴力。
儘管表情扭曲,爸爸依然微笑。
無限迴廊本身的「劣化世界」。
「哈哈哈!」笑着——
雖然終究失敗了,總算還是走到這一步。
「是啊,說得也是……中計了。我沒算到這種情形。」
帶着立體花紋散發出光澤的左手變回人類的模樣,身體一軟坐到地上。
我抬頭看向爸爸,只見他壓着腹部放聲大吼:
滾了幾公尺才撞上課桌椅,我站了起來。
同一張嘴說出來的話,簡直判若兩人——不,的確是兩個不同的人。
在因腹部的傷勢及出血而站不住腳的同時,爸爸——無限迴廊點頭。
我按着疼痛的胸口站起來,質問他們:
一個鬆懈就可能渾身無力。
放聲大喊。
我跑了起來。
不是身爲「全一」的我。不是和硝子相提並論的我。
「爸……爸?」
「讓開!」
「唔……!」我伸手插進自己的胸膛。
獨立於硝子,爲了備份而存在的迴路。
「而且這樣一來……你就不會想要拋棄我了。」
還在運作。
「你說……什麼?」
流在我的血中,來自硝子的不定量子迴路的一部分。
可是在這裏停下來就代表一切結束。就白費了。
「你……該不會、是……」
「這番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已經被這個傢伙……等等……」
腦部缺氧。
我心想:怎麼可能。但又立刻想到。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你……太有意思了!」
我以扭曲的笑容,將高攀不起的評語當成耳邊風。
我總算察覺。
「哈哈哈哈!」瞬間感受到一股衝擊。
不能讓他們有機會行動。
——情況不太對勁。
那麼現在,我該做的事是什麼?
「呃、啊、啊……」手穿破皮膚,從肋骨的間隙鑽進去,觸及心臟表面。
「嗚、咕……」在裏面摸索。翻攪。
「咕……」給我集中。給我聚集。
「……嘖。」爸爸以驚訝的表情嘖舌:
——我帶着殺意,刺進了要害。
到了現在還在幫我們的裏緒。
不想失去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硝子,身爲城島晶的我該做的事——
與她對峙的我。
「哼哼哼……不過你也中計了,樹。這下嚴重了。這可是致命傷!」
無限迴廊的語氣又變了,似乎完全不把嚴陣以待的我當成一回事。
「……是『
有限圓環
』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建構我的——不是依靠硝子,而是我的——
「好、痛……」
「就是我,晶。」
「對,沒錯。」回答我的是那個傢伙。
我沒有收手,直接用手臂勾着她,順勢摔出去。
用不着多想。因爲。
他的叫聲聽起來頗爲得意。口氣像是在嘲諷我,又像是在揶揄我。
在不斷的犧牲之下,如今早已沒有所謂的策略。
那種既視感過於強烈的語氣。
這是爲了她——爲了保護硝子,專屬於我的武器。
然後微微一笑。
但確實是由機械構成,十分銳利。
腳步虛浮。
爸爸的臉孔輕輕一皺,踉蹌了幾步,伸手按住出血的肚子,背靠着牆壁。
整個人衝上前去——將小刀刺進爸爸的腹部。
「你很厲害嘛。」
「是我……輸了。」出自爸爸口中的這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
「啊、啊!」不用太大也無所謂。只有一把也無所謂。堆疊不定量子迴路。
「哼、哈哈、幹得……好、啊。是你……贏了!」
「不過我很慶幸你還活着。」爸爸的身體如此說道。
剜取,拉出。
我絞盡腦汁擬定策略,我們所有人出盡全力。
我的身體幾乎到達極限。
回應我的硝子。
「咕!」我整個人彈飛起來。
同時把手放在自己的心臟位置。
「對,沒錯。」
「是啊。我也很高興。又可以和爸爸在一起了。」同樣是爸爸的身體說的。
「呵、呵……」他看着我。
「好了,這下怎麼辦?你的計劃失敗囉。」
簡直像是一對父子一起談笑。
還有——爲了我。
「……混帳————!」使盡所有力氣——空手揍她。
無限迴廊忍不住嘲笑。
我離開爸爸身邊。
硝子製造的武器多到數不清,連虛界渦都已開啓,最後還超越自己功能的限制將資訊傳送給我——身爲她的固定劑,她的疲勞也反蝕到我身上。
「哼……你跑進來啦。」但是突然之間。
武器——!
爸爸和無限迴廊用同一個身體互相對話。
媽媽撞上牆壁。
「你、總算……想通啦?真是個……不成材的、傢伙、啊。」
「哈哈!」笑出聲來。
小刀確實挖開他的肚子。
「噫、呀!」隨着我的攻擊後仰的人是媽媽。
媽媽擋在我面前。不,或許是我擋在她面前吧。
「什麼、啊。晶。你、還沒……搞清楚啊?雖然中了這個傢伙的計……但是我說過、這只是計劃的一部分。」
爸爸茫然看着我們。
那是一把小刀。
沿着生命傳遞自己的一部分的虛軸。
產生自這個半調子的身體,沾滿鮮血的迷你尺寸。
「你們……想怎麼樣?」
「哼。」回答我的人是無限迴廊。
「繼續我們的計劃。」
「繼續……?」就在我發出疑問的同時。
爸爸的身體,突然——帶着雜訊搖搖晃晃。
在他身旁兩公尺處,媽媽也站了起來。
「要走了嗎……老公?」
「對。」
點頭的人不知道是爸爸,還是無限迴廊。
「在這裏、失敗了。所以到下個地方、再來一次。」
「不。要再來幾次都可以吧?」
如此說道的媽媽走到兩人身邊:
「畢竟我們還有三百二十四年。」
有如電視的雪花畫面化爲立體,爸爸和媽媽的身體逐漸失去輪廓。
簡直就像那個時候——不,完全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我終於明白。
——啊,這些人。
大概從六年前開始,就在做同樣的事。
「反正、修正力也快要、崩壞……這個時間軸、再這樣下去、會完蛋。所以要到、更久以後、的未來……到、修正力、差不多穩定的未來、再、重新來過。」
「嗯,說得也是。」媽媽點點頭,輕輕依偎在爸爸身上:
「怎麼……可能……」
「不是的。這樣下去是不行的。」笑着說道。
不——彷彿傲慢地認爲奇蹟一定會發生。
裏緒幾乎毫髮無傷。或許累積了不少疲勞,但是隻要休息幾天應該就能復原。
「不會吧。」修正力開始失去作用。爸爸這麼說過。
我鬆了口氣,但是直接連結已經斷線的事實依然沒變。照理來說根本辦不到的事,她卻硬是過度使用自己的全副功能,將無限迴廊的相關資訊傳送給我。
看着他,我已經沒有憤怒,也沒有憎恨。
可是正當我不知所措時,裏緒點頭對我說:
雖然話語中斷,但是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裏緒便緩緩搖頭打斷了我。
想喫什麼東西、想喫多少都算我的。我後半句話還沒說出口。
「果然……」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難不成——
「什……麼?」
「是啊。」爸爸開口了。
沒事的。她還活着。
我對爸爸已經沒有那種無法理解的感覺。
只感覺得到懷念,還有——
名爲無限迴廊的虛軸原本已經消失,修正力應該產生作用了。就在我帶着如此期待,伸手正要碰她時。
他看着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像是覺得不想再對付我,不想再與我爲敵。
他一直很想要家人。
「那麼我就帶走囉。」
「晶……世界的修正力變得很微弱。」
未能出生的晶。我的哥哥。
我調整硝子的姿勢讓她仰臥躺好,然後查看舞鶴與佐伯老師。
「是嗎?」無限迴廊對我微笑:
「要怎麼處理我、的傷、就等、移動到你……已經喪命的、時間軸、再慢慢、想。」
我愣了一下,隨即理解裏緒話中含意。
然後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不會讓他死的。」
——心臟沒有跳動。
「不,晶。」而且一臉落寞……
一道視線望向我,一個似乎是媽媽的聲音說道:
既然如此。
「晶。」裏緒朝我走來,抬起頭。
我搖搖頭。
我看向小芹。
也不覺憐憫或寂寞。
我也一直很想要家人。但並非
過去
。
很想要自己的
過去
,也就是父母。
我想要的是讓我能夠揮別
過去
的
未來
——也就是硝子。
最後。
是嗎?那就儘快動手吧。
「去哪裏都可以。到天涯海角……我都會跟着你的,老公。」
「我已經不需要爸爸和媽媽了。所以你帶走吧……哥哥。」
可是爸爸和媽媽似乎都沒有死心。
「該怎麼辦……」對於要如何解決,我絲毫沒有頭緒。
良司還曲着身子倒在走廊上,一動也不動。我確認他的心跳。
甚至在離開前說過這麼一句。
因爲出生在世而得以找到未來的我。
明明是機械,還做這種母親會做的事。
我伸手貼在小芹的背上。
‡
——難道。
「哼哼……帶着那個傢伙一起去也不賴啊,樹?」
一絲安心。
他們也還活着。不久之後就會醒來吧。
不是虛軸,而是這個世界的——某個時間的未來。
「……咦?」
「嗯。別了……哥哥。」
我手裏還握着小刀,在硝子身邊蹲下。
看着——不知要前往何處,曾經是家人的人。
「不。」媽媽搖頭否定。
所以我忍不住莞爾一笑,然後。
「沒事……」噗。
「晶。」
然而我還來不及說出口。
因爲未能出生而受過去桎梏,沒有成長的哥哥。
我完全無法推測她的狀況。如果她就這樣長眠不醒——想到這裏,我立刻搖頭,將消極的想法甩出腦海。
他也一樣——
「那我、走、了、弟、弟。」
只是太過於專注在達到目的,太過努力——太過純真。
「照這個傷勢看來……你會沒命的。」
他們的目的地,大概和六年前一樣吧。
「多謝了,裏緒。多虧有裏緒這場仗纔打得贏。回去之後……」
這個人大概只是比較死心眼吧。
——這個時間軸再這樣下去會完蛋。
在我愕然之時,裏緒也追過來,以沉重的聲音對我說:
完全不留戀那些消失的人,轉身背對。
「永別了。」
爲什麼她會這麼說?就連我也覺得自己的思考有點不得要領,因此偏頭不解。這時裏緒看着我,蹲了下來。
臉上掛着一如往常、和那個時候一樣的微笑。
簡直是在依賴奇蹟。
「……咦?」裏緒——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真是的。
我對他們這麼說,像是在宣告死亡。
「那……」我站了起來,急忙走出教室。
我們兩個只能去該去的地方。
即使媽媽去了未來,即使爸爸也不在了,這個世界的現狀毫無改變。瀕臨崩壞的修正力依然微弱。
「是啊、這樣……或許也、不錯……怎麼樣,你要來嗎?」
「晶也知道,世界的修正力……已經到達極限吧?不過那是因爲有裏緒和硝子的存在。」
我把手伸向她的心臟……還在跳動。
「放心吧,裏緒有辦法。」
之後——一片寂靜。
即使到沒有我,到我已經死了的未來,爸爸的傷也好不了。憑藉那個只能等死的身體又能做得了什麼。
「什麼、意思?」
最後甚至對我這麼說。
聲音變得斷斷續續,雜訊也多過輪廓。
他還說小芹是失效的基準點之一。
所以我不發一語,默默盯着他們。
「看,晶。」
我看向裏緒指引的方向。她指着教室裏面。
「怎麼會……」我的思考爲之停擺。
舞鶴。佐伯老師。還有小芹也是。
他們和剛纔的爸爸媽媽一樣,身上開始帶着雜訊。
「晶也一樣。」
我連忙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不會吧。
不,不只是我們。
教室的牆壁。地板。天花板。
一切事物都帶着雜訊而扭曲變形,逐漸化爲乳白色、冷硬、無機物的質感。
簡直就像是不久之前媽媽的手臂一樣——
「晶的媽媽從這個時間軸消失大概也有影響吧。如果虛軸繼續存在……世界就會崩壞。到時候會變成怎麼樣,晶也知道吧?硝子應該說過吧?」
修正力崩潰。
結果就是導致物理法則紊亂。時間軸扭曲。觀測者的精神崩潰。
以及其他與世界崩壞有關的現象——
硝子的模擬運算如此顯示。
可是、但是。
「實軸已經承受不住虛軸造成的空洞,打算接納那些欠缺。相對的,便會造成實軸本身的損壞……所以我們必須幫實軸減輕負擔。」
「可是,那又……」裏緒還是對着困惑的我笑——
笑得就像叫我一起喫午餐的時候一樣。
「還好裏緒不用哭。」
我顫抖的手將小刀的刀尖,抵在裏緒的喉嚨。
裏緒雙手搭在我的肩上。
查看電子郵件的收信匣。
「因爲……」
整齊的俏麗短髮。
就像母親在指導小孩。
一個東西掉到地上,發出堅硬的聲響。
我——我。
晶——
開心呼叫我的名字。
我身上以及周遭世界的雜訊都消失了。
然後將小刀的刀尖推向自己的喉嚨。
這傢伙竟然這麼。
「現在硝子的世界已經變得相當虛弱……所以殺死裏緒才能真正減輕負擔。」
身體、精神,一切的一切,都比實際年齡還要小。我知道,這是因爲三年前她成爲虛軸的固定劑時停止成長。可是具備着與身體不相稱的、不適合她的強大力量的這個女孩,一直以來都被我冷酷地、毫不留情地利用。
「不,晶。」
又像是在乞求,輕聲細語。
不求回禮,不顯厭煩。
即使這是事實。
「我、不要……」這句話自然從我口中流泄。
意思是即使消失,也會帶着我們的記憶、回憶一起走。
小町只有「喵——」叫了一聲。
所以沒關係——是嗎?
然而她還是相信我。
「沒事的。裏緒一點也不寂寞。因爲裏緒還有晶。有裏緒最喜歡的晶一直在裏緒身邊,所以沒問題的。」
「等等……」
如果可以,我多想救她。
「——唉……」
可是造成良司和小芹死亡的虛軸已經消失,他們卻沒有復活。不僅如此,包括我在內,硝子、舞鶴、佐伯老師,還有小芹和良司的身體——不,周圍的空間全都出現雜訊,顏色也變了,就只有裏緒和小町——一點事也沒有。
「爲、什麼?」
「裏、緒……」
雜訊越來越大。我的身體逐漸失去感覺。
明明沒有得到任何回報。

每當我有什麼請求只會點頭,每當我差點出錯就會糾正。
「把小町和裏緒……」但是。
明明從來不曾爲她做過任何事。
「昨天裏緒不是說了嗎?裏緒很弱。就算把小町和裏緒切割,裏緒的欠缺也填補不起來。分辨不出任何人,喫任何東西都沒有味道,而且這大概永遠無法復原。裏緒現在連蜜和妮雅也認不出來了。在這種世界……在這麼寂寞的世界裏,裏緒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可以這麼任性,晶。」
「我不要。怎麼可以……讓裏緒……」
她依然貼着我的額頭,手撫上我的臉頰。
可是——
我伸出顫抖的手撿起電話,將它掀開。
「殺掉裏緒就可以了。」
「吶,晶。讓裏緒和小町一起走吧?」
「不可以這樣,晶。修正力應該會隨着時間一點一點復原,可是……世界已經快要崩壞,沒時間等修正力慢慢恢復。」
相對的,我想緊緊抱住的軀體也突然消失。
正準備叫她等一下的瞬間。
「因爲晶代替裏緒,幫裏緒哭了。」
她的手移到我的右手。
裏緒。
裏緒還是開心地笑了——似乎真的非常開心,對我綻開笑容。
「……太好了。」儘管如此。
「可是……那也沒必要殺掉裏緒吧。」
「裏……緒……」
全盤相信我。只是笑着相信我的一切。
「依目前的情況,晶和硝子,或是裏緒。實軸頂多只能夠容忍其中一方的存在。所以……只要裏緒的世界消失,實軸應該就會穩定下來了吧。」
我不想這麼做。
可是。
燦爛的笑容。
她呼出來的氣吹過我的鼻尖。感到十分溫暖。
我拚命否認。
身穿運動服的嬌小身軀。
世界正在變質。
「動作快。好像快要到極限了。」
按下按鈕。
「晶不是說會利用裏緒嗎?不是說會隨自己高興使用裏緒,沒用了就拋棄裏緒嗎?裏緒就是希望晶這麼做。因爲這表示晶和裏緒是朋友。表示晶還喜歡裏緒。」
頭髮上夾着佐伯妮雅送給她的髮夾。她就是喜歡這種小東西。「可愛吧?」當她徵詢我的肯定時,沒什麼審美觀的我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
手上傳來刀刃刺進肉體的觸感,耳朵聽見她因忍痛而呼出的氣息。
瘦小的手疊在我的手上,拉着我的手到她的咽喉。
「即使那麼做,裏緒也無法回到日常之中了。」
「喂……等一下。裏緒在說什麼傻話?怎麼可能……」
裏緒,這個傢伙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說什麼?
只要她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容身之處一般。
裏緒用額頭貼着我的額頭。
拭去我的淚水。
嬌小的身軀瞬間癱軟。
忘記是什麼時候,在她發抖哭喊時我曾緊緊抱住她。感覺是那麼柔弱,彷彿隨時都會垮掉。即使是現在,在這種情況下看着她,給我的印象依然一點都沒變。
查看電話簿的撥打紀錄。
這裏也一樣。我寄給她的郵件全部存在裏面。
「爲、什麼……」
小町跳上裏緒的膝蓋。
晶。晶。晶。
看着在逐漸崩潰的世界裏,唯一平安的一個人。
會有這種事。
「咦……」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在流淚。
依然握着小刀的右手。
顏色恢復了。世界修復了。
沒錯。就是這樣。
唉——竟然。
每次到頂樓,她一定會看着我,笑得很開心。那個笑容不知道拯救過我多少次。每當日常與非日常的落差使我心情鬱悶,頂樓始終是我逃離一切的避風港。
「啊……」掛着一堆玩偶吊飾,那是一支手機。
是裏緒與小町害的?
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纔對。一定還有什麼其他的解決方法。
上面只有這個字。
把裏緒和「有識分體」切割開來就好了。雖然小町一樣會消失,但是對我而言,總比失去裏緒好得多。
「裏、緒。」
裏緒撫摸我的臉頰,輕輕閉上雙眼:
「來吧,晶。」
重視我。
重視這麼不堪的我——
我終於壓抑不住,抱着她遺留的手機蹲下。
「……裏緒……裏緒……」
不知道有幾年沒有這樣嚎啕大哭。我不斷哭喊那個已經不存在的傢伙的名字。
柿原裏緒。
挾間學園,二年三班。全班座號十七號,女生座號九號。
纖細嬌小,一頭俏麗短髮,總是面帶笑容。
我的——好朋友的名字。
‡
過了好一陣子。
少年——城島晶站了起來,走進教室。
他扔開小刀,走到仰躺在地的少女身邊,將她抱起來。
「……我們回家吧。」
他呼喚的少女不發一語。
只是睡得安詳,用小小的呼吸聲回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