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保健室老師的禁忌假日

尋常的一天結束，又到了夜晚時分。

喫飯洗澡之後是輕鬆的休閒時間，我脫下制服換上睡衣，電視上正放映先前錄下來的推理懸疑劇場，茶几上擺着每天洗完澡後必喫的布丁。

這個「草莓煉乳完美布丁」是最近發售的新商品，每個售價320元，以便利商店的商品來說算是頗爲高價，不過含有煉乳的布丁與草莓果醬的組合稱得上是絕配。

至於推理懸疑劇場已經開始十六分鐘，劇中的人際關係正瀕臨破裂邊緣。劇情顯示濃妝豔抹身材又好的社長祕書兼情婦即將下手奪取社長的財產——在這個舒緩一天疲勞的時間裏，我的有機體和深藏在體內空間的本體全神灌注在電視螢幕上。

就在我一邊看電視，一邊用湯匙挖起布丁往口中送去的瞬間。

放在客廳茶几上的手機隨着振動響起鈴聲。

那不是我的電話，我不會做出看電視時打開手機鈴聲的愚蠢行爲。那是主人的手機。

電話的主人此刻正在悠哉泡澡。

我下意識想要切斷電話，但是隨即察覺到異狀。

那個鈴聲——是特定羣組專用的鈴聲。

舒伯特的「魔王」。我不懂主人爲何要選這首曲子作爲來電鈴聲，但是我知道當他的手機響起這個旋律時，打電話的人必定是我認識的對象——「虛軸」。

也許有什麼緊急的事情。如此判斷的我拿起手機，打開蓋子。

螢幕出現一位女性的名字，她是我們就讀的狹間學園裏的保健室老師。

雖然她是虛軸，不過我們不常跟她接觸。

「……真是難得。」

我一面自言自語，同時按下手機的通話鈕：

「喂。」

『……這個聲音……是硝子同學吧？』

如同耳語的低沉聲音透過話筒傳來，的確是佐伯妮雅老師沒錯。

「是的，我是硝子。」

『唉呀硝子同學怎麼了？退化成幼兒了？如果不用幼兒語改用英語就是cat跟rabbit。就是這樣，你喜歡哪種？』

「………………什麼？」

『你喜歡貓還是兔子？』

「佐伯老師，難道你……」

現在似乎解決了。

從第一次遇見佐伯老師開始我就在懷疑，這個人到底過着什麼樣的人生？總覺得她的個性已經不是有沒有受到虛軸寄生的問題，而是小時候曾經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撞到腦袋。佐伯老師沒有發現我含有哲學意義的自問自答，在話筒的另一端彷彿唸咒一般喃喃自語。

『這不是晶同學的手機嗎？』

剛洗完澡的主人一邊用浴巾擦拭頭髮一邊走進客廳。

回答的內容實在難以理解，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貓跟兔子，硝子同學比較喜歡哪一種？』

看來問題似乎已經解決，這回輪到我發問。

竟然重複同樣的回答三次！

『是嗎，貓啊。貓……呵呵呵，的確很不錯。硝子同學，謝謝，你幫了我大忙。』

從這些隻字片語還有佐伯老師的個性與特質來判斷，她的「煩惱」會是什麼？

『那是昨天的事，從那之後我就自由自在了。所以我想先從貓或兔子開始嘗試，可是自己一個人又無法決定，所以纔想請晶同學幫我決定囉。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好啦，有第三者幫我決定就滿足了。至少這麼一來我的責任也會變得比較輕。』

「那麼我選貓。」

「可是佐伯老師……問我喜不喜歡根本沒有意義，我沒有那種情感……」

『是的。』

『你知道嗎，硝子同學？人的屍體要是放在保溫浴室裏一個月，會變得很不得了喔。』

『硝子同學。』

「是主人的手機沒錯，但是主人正在洗澡。我考慮到可能錯過緊急聯絡，所以才幫主人接電話。如果造成誤會，在這裏先說聲抱歉。」

無視於我的制止，佐伯老師迅速掛斷電話。

『責任』——

「不必客氣。倒是……佐伯老師爲何突然問起這種問題？」

『……這樣啊……真麻煩。那就選個你比較有興趣的吧，嘻嘻。』

『……話說回來你們家的浴室有保溫功能嗎……？如果有就太好了，在我們說話的同時晶同學的屍體慢慢與熱水……』

結論幾乎是立刻出現……

……換做是平常，佐伯老師一定會說出「掛我的電話代表硝子同學不想跟我這種垃圾說話」之類的話，爲何今天如此積極？

「貓跟、兔子？」

對我們「虛軸」來說緊急的事。

「啊、等一下……」

『從貓或兔子開始嘗試』——

「是的。我在想……她似乎打算動手，而且還是因爲我的關係。」

「那個，主人……佐伯老師打電話來……」

「是嗎？她怎麼了嗎？」

『沒錯，這件事很重要。』

我立刻回撥，但是無法接通。佐伯老師似乎正在和其他人通話。

「……喂。」

如果時鐘比較慢就選兔子。反正不管選哪個對我來說都毫無分別，這樣選就行了。

——私立狹間學園保健室老師佐伯妮雅。

「佐伯老師的腦中訊號倒是很強……」

「那個……所謂貓跟兔子……是指小喵喵跟小兔兔吧。」

那便是代表由不斷的互相廝殺拼湊而成的非日常。

『唉呀，訊號好像不太好。』

所以我是負責抽籤的工作。不對，被當成籤的人不是我，而是主人……還是別叫主人來聽電話比較好。

「是什麼事呢，佐伯老師？」

噗咚。我默默切斷電話。

事情可能變得非常嚴重。

『謝謝你，那就再見囉硝子同學。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我有幾秒鐘的時間無法呼吸……最後用力吐出一口氣。

『……這個嘛……我原本想問晶同學，既然這樣就問硝子同學好了。』

「到底是什麼事？佐伯老師可以直接告訴我，我會轉告主人。」

這個讓人永遠分不清她的興趣是虐待還是被虐待，總是把殺啊死啊內臟啊鮮血啊之類的危險臺詞掛在嘴邊的人，其實一直有個煩惱。

然後以失望的語氣發出輕笑。通話不到十秒我就被晾在一旁……算了，這個人總是這樣。

「是。」

與種種瘋狂的言行相反，只要看到鮮血就會馬上昏倒的懦弱性格——

佐伯老師說有緊急的事，我原本擔心是與虛軸有關的事——

『怎麼了？』

呃、這是某種暗號嗎？

『……長久以來的煩惱終於解決了……』

『……呵呵呵呵。其實呢，我自己覺得兔子比較好。你不覺得因爲寂寞而死很不錯嗎？生物的本質是孤獨，卻又因爲寂寞而死，真是太完美了……啊，還有，說到學校裏養兔子的小屋，不是都會有那種壓力太大的孩子拿美工刀闖進去嗎？你不覺得兔子們睜大紅色的眼睛縮在角落發抖的畫面很迷人嗎？不過說到迷人，把貓裝進袋子裏用力揮動時傳出的慘叫聲好像也很不錯。那些精神不正常的孩子都會拿小刀去找貓……唉呀，實在很難決定……』

「……難道……你找主人只是爲了這件事……？」

雖然我使用人類的身體做爲三度空間內活動體，然而我的思考幾乎完全倚靠本體的機械部分。機械沒有人類的情感，當然也沒有所謂的喜歡或討厭。

「是的。」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對主人複述剛纔的對話內容。

「你怎麼會用我的手機？」

『這樣啊……在洗澡啊。』

「那不是我的手機嗎？」

接下來聽到的話卻讓我的思考迴路停頓了十億分之一秒左右。

『這個嘛，如果沒有急事我就不會特地打電話給晶同學囉。』

『隨便說一個就好，反正我只是想交給第三者來決定。』

「我再確認一次，現在沒有出現任何敵對虛軸，佐伯老師也沒有遇到任何生命危險？」

「都沒有興趣。」

「嗯？怎麼了，硝子？」

但是……如果我的推論屬實，這恐怕會是大問題……？

七秒之後鈴聲再次響起。

然而此時的我無法順利操縱身體，只能保持把手機靠在耳邊的姿勢緩緩轉身面向主人。

聽見佐伯老師的回答，我忍不住坐直身體。

『沒錯，這件事很重要。』

主人聽得不由得爲之一愣。

「…………啥？」

……也就是說。

看來我再不做個決定，佐伯老師會一直糾纏下去。我立刻在腦中建立一套規則，抬頭確認牆壁上的時鐘。現在時間足八點十八分十五秒，比我的體內時鐘快六秒。

「那個，佐伯老師。」

「還因此專程打電話？」

「動手？對什麼？」

『煩惱終於解決』——

我催促佐伯老師繼續說下去，然而……

『完全沒有，但是這件事很重要。』

得到的回答之中缺乏主詞。

「小喵喵。」

回答聽起來有些失望，不過我不確定她是因爲主人在洗澡而失望，還是因爲這個世界上有人類這種生物而失望。這個人的個性就是這樣。

看吧。

「不，主人沒有死……佐伯老師，請問有什麼急事嗎？」

喀。

硝子接到佐伯妮雅來電的隔天，星期六。

我們原本可以度過悠閒的假日，但是現在已不可能。我和硝子在早上

十點出發前往學校。

雖然不情不願在假日前往學校，不過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監視佐伯妮雅。

打從我們第一次遇到她，她的言行就一直超脫常軌。只是到目前爲止她從來沒有將她的異常言論化爲實際行動，所以我們也沒有多加干涉。

但如果她說的話可能成真——那麼我們必須阻止她纔行。

我跟硝子此刻正站在保健室面對中庭的窗外，把窗戶打開一條縫，透過窗簾空隙偷看保健室裏的狀況。很幸運的是保健室的窗簾早已被討厭陽光的佐伯妮雅換成黑色，我們不必擔心被房間裏的人發現。

話說回來。

「硝子……你爲什麼穿成這樣……」

硝子把下巴放在窗上，專心觀察保健室裏的情形。

她今天沒在頭上綁緞帶，取而代之的是一頂獵帽。

——就是電視劇裏偵探戴的那種帽子。

「這種情況下就該從外表做起。」

硝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離開家時她明明有綁緞帶，沒想到剛纔去趟洗手間出來就變成這樣。

「那頂帽子跟你的制服一點都不搭。」

「不是搭不搭的問題……雖說要是有菸斗和圓領披風會更加完美，但是我還未成年，圓領披風還好，菸斗是不被允許的。」

硝子以認真的表情盯着保健室裏喃喃說道。我不禁懷疑對這傢伙的教育方針是不是哪裏出了差錯？圓領披風又是什麼？

「……那頂獵帽是從哪裏來的？」

「不是獵帽，是獵鹿帽。」

「怎麼了？」

「這頂帽子就是爲這種時候買的……」

當距離教室只剩下數公尺，冢原發現說話的人是一男一女。

「什麼叫正是時候啊……」

總之我們動身離開中庭。

硝子轉過頭面對我。

打算去哪裏嗎？

冢原心裏不禁感到納悶。有人在教室裏嗎？難得可以在假日碰見自己的同班同學。他突然興起惡作劇的念頭，故意放輕腳步，想要偷聽是誰在說些什麼。

「……啥？」

不，名字是什麼根本不重要……啊、這麼說來，圓領披風好像是福爾摩斯用來搭配這種帽子的外套。

足球社的冢原秋生。

「你似乎很不甘願啊……」

「那就到那裏吧，主人。」

我忍不住反駁她。

「……佐伯老師平常都是這樣嗎？」

難道是男女朋友嗎？

「戴着那頂帽子行動太顯眼了。」

「我判斷偶爾撒嬌比較好。」

「……你差不多該把那頂帽子拿下來了吧。」

「這個嘛……」

也就是說女方是一年級——有人明目張膽地把女朋友帶到自己的教室。

「你自己綁就好了吧……平常你不都是自己綁嗎？」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的長相絕對不差，在足球校隊裏更是先發，每次比賽時總有不少人在場邊幫自己加油，就是沒有女生要跟自己交往。他不只一次公開表示募集女友，還是吸引不到任何女生。去年的情人節也是，他從一個月前就努力對周圍的女孩子下工夫，還是得不到任何成果。最後他只得到一個巧克力，而且還是媽媽送的，連妹妹也沒有送給他。連妹妹也沒有送！

男生的聲音傳來。

「我們家有這種帽子嗎？」

至於剛纔那兩名女學生……算了，受傷的一年級多半再過半年就會習慣佐伯老師了。

「她看起來很興奮，一直扭動身體在跳舞。」

又是沒聽過的聲音，而且語調還頗爲尊敬。

這種事原本可以等到中午的休息時間再做，他之所以中途離開，只是因爲訓練太辛苦。足球社教練的嚴格程度非比尋常，他絲毫不想浪費寶貴的午休時間去做休息以外的任何事。而且利用訓練時間跑出來也可以讓自己暫時逃離地獄般的訓練，爲此他謊稱自己肚子痛，藉機離開社團來到校舍。

就在即將到達目的地時，他聽見說話的聲音。

然而硝子頭也不回……也罷，只要這傢伙玩得開心就好。只是我也不想讓硝子迷上偷窺。

「這是應該的。」

「不知道，問我也沒用……啊。」

「……在學校不要叫我『主人』。」

平凡的說話方式，毫無特徵的聲音。說話聲有些不清楚，冢原一時無法判斷對方是誰。

「順便請你幫我梳頭，梳子給你。」

如果他們正在親熱就更棒了。冢原腦中閃過各種無聊的念頭，把背貼在走廊牆壁，像個忍者躡手躡腳地往教室移動。

「啊，對不起。」

硝子還在實況轉播，我則是在思考學生一年裏有幾天假。我覺得自己正在浪費寶貴的假日。

城島晶。

似乎開始站着跳舞。

私立狹間學園的男學生冢原秋生暫時停下足球社的訓練，獨自走在校舍的走廊上。

「這種扭法連湯姆約克（注：Thom Yorke，英國搖滾樂團Radiohead的主唱）看了也得甘拜下風……啊、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在冢原所知的範圍裏，二年三班裏沒有班對。若是如此，現在可是獲得新情報的好機會，自己說不定有機會發現同班同學不爲人知的一面——想到這裏他不禁興奮起來。

這纔不是小事。

「有兩名女學生進來，看來是籃球社的人。其中一個手肘受傷……可是……」

我不禁失去吐嘈的力氣。仔細想想爭論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

「別管這種小事，快點行動吧，學長。」

「不要撒嬌。」

「真是沒辦法，我把帽子拿下來就是了。」

「那……請學長幫我綁緞帶吧。」

聽見我這麼說，硝子終於抬起頭來：

「算了……裏面情況如何？」

「不管怎麼樣，光是在這裏偷看也查不出什麼。要是佐伯先生打算做什麼，一定會離開保健室，我們到別的地方監視她的行動或許比較好。」

我沒有窺探保健室內部，而是負責把風。兩個人站在保健室窗外偷看畢竟是種非常可疑的行爲，雖然假日的學校里人不多，還是難保不會有參加社團的學生經過中庭。

聽到這裏，冢原突然怒上心頭。

「佐伯老師終於恢復冷靜，把急救箱交給女學生。她還說：『把箱子裏的鑷子從耳朵插進腦袋裏攪一攪就可以有多采多姿的夢喲。用雙氧水把大腦洗乾淨，再用紗布把皺褶擦掉就可以安心一覺到天亮呢呵呵呵呵呵。』她是不想讓人看出自己在害羞嗎？受傷的女學生看得目瞪口呆，陪她來的那個人點頭把急救箱接過去。我推測嚇到的人是一年級，習以爲常的人是二年級或三年級。」

「主人……」

在跳舞？

沒有女朋友的歷史將近十七年。

「佐伯老師沒有注意她們，只是忙着扭動身體。兩名女學生顯然嚇了一跳，就這樣僵在原地，看來她們是覺得自己看見不該看的東西。」

「啊，佐伯老師發現她們了！她停止舞步，變回平常彎腰駝背的樣子……然後放下耳機，拿起放在桌上的剪刀往自己脖子刺去。啊、不，女學生阻止了她！兩邊的立場完全顛倒。」

「可是？」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種事有什麼好抱怨。

「這麼說也有點道理。哪裏有可以監視保健室出入口的教室嗎？」

「老師請快住手！我們沒看見！我們什麼都沒有看見！」

就在城島晶與城島硝子往二年三班教室移動的同時。

什麼語氣平淡——這兩個人根本是打得火熱。

「主人在說什麼？調查工作纔剛開始。」

這次是女生開口。

「沒有。但是我早料到會有這種情形，所以一進高中就以郵購購買。」

「這裏沒有鏡子，而且打從我學會自己綁緞帶到今天已經有兩年。在那之後學長一次也沒有幫我綁過緞帶，現在正是時候。」

「這次是站着跳舞。」

我不由得開口道歉，硝子則是念念有詞：

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冢原聽得目瞪口呆。

教室裏的人當然猜不到冢原的想法，開始傳出悉悉索索的聲音。看來那個男生已經幫女生梳頭髮。冢原腦中浮現出男生一邊梳頭一邊喃喃抱怨的樣子。

理由很簡單，他打算回教室拿昨天忘記帶回家的東西。

這句話似乎出乎男生的意料之外，但是女生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兩人的語氣都很平淡，聽起來不像是正在交往的男女朋友。難道他們單純只是在教室聊天而已？想到這裏冢原不禁有點失望。

我的教室——從二年三班靠近走廊的窗戶應該可以看見保健室。

「真是沒用的華生。」

「……誰是華生啊……」

黑色布幔後面傳來驚呼聲，然後是一陣騷動。

她應該是爲了參加社團的學生纔會待在學校，所以很無聊吧。

「我怎麼樣都沒關係是吧……」

是因爲自己的後衛位置太不顯眼的關係嗎？還是自己不知不覺做錯了什麼？過去他曾經找過同班同學城島晶商量，最後還是沒有成果。

現在的他正以最慢的速度，緩緩走在通往自己的教室——二年三班的走廊上。

如果我是她們，多半也會這麼想。

沒聽見佐伯老師的聲音，不過她說話的音量本來就跟蚊子差不多。

「真是的，要是有人過來怎麼辦……」

「請問這是爲什麼？」

「目前沒有異狀，目標正坐在椅子上用耳機聽音樂。」

「……硝子，我們回家吧？」

教室靠走廊的窗戶是打開的，透過窗戶可以看見一名女學生站在教室裏，眼睛看向窗外。幸好對方背對自己，只要她不回頭就不必擔心被發現。

「我不在乎。這裏是二樓，我認爲不會有認識我的人會來這裏。」

「這種情形是哪種情形啊！」

「你竟然瞞着我亂買東西。」

「噓！會被發現的。」

然而……

長相跟成績都很平凡，女朋友卻是全校知名的一年級美少女。真是過分的傢伙，竟然利用堂兄妹的關係搶先勾搭。

照理來說自己應該比那傢伙還受女生歡迎——冢原越想越不甘心。

倒是——

想到這裏，冢原突然察覺某件事。

「……一年級的女朋友……？」

在冢原的所知範圍裏，二年三班裏與學弟妹，而且是本校學生交往的人只有一個……

「好啦，這樣行了吧。」

「好像有點歪。」

「哪裏歪了。」

冢原一步一步靠近教室。

女生的後腦勺出現在眼前。

長長的頭髮，嬌小玲瓏的頭袋已經綁上緞帶。看起來似曾相似。

絕對錯不了。

從一入學就倍受矚目，任何人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的那張臉。

「學長該不會因爲我看不見就隨便亂綁吧？」

「怎麼可能……我可是有好好綁。」

「好吧，既然是學長幫我綁的，就算歪一點也沒關係。」

她竟然對那個男生說出這種話。這句話要是對着冢原說，他一定高興到立刻從窗戶跳下去。

「是嗎……對了，保健室的情況如何？有人出入嗎？」

「學長，你在害羞什麼？」

冢原還來不及辯解，已被教練一把抓住領子。他的身體被驚人的力量拉動，連腳都沒動就在走廊上越行越遠。

「啊、不會不會，一點都不討厭。」

「說到這件事……不知道實際情況又是如何？」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訓練的時候偷溜？你就這麼討厭我幫你們設計的訓練嗎？」

「你爲什麼會有這種解釋！還有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偷聽的！」

「沒有！！」

「沒關係，全國大賽請多加油。」

看來其中有我不能追究的原因。

這個聲音，難道是……？

比起教室裏的甜蜜時光，比賽時女生的加油聲簡直是空虛到了極點。

沒想到教練竟然這麼快就抓到自己偷溜，看來原因出在自己在教室裏耽擱太久，原本的計劃只是休息十分鐘而已。

「我纔沒有害羞。」

城島用和善的笑容對教練回禮，真是越看越讓人生氣。

——順道一提。

證據就在眼前。

一個身穿運動服，體格比冢原整整大上一號，全身都是結實肌肉的身影——像座小山似地站在那裏。

「吵死了！」

或許是因爲距離拉近，又或者是心有定見。冢原可以確認這個平凡的聲音屬於誰。

在教練的眼光逼視之下，冢原只能拼命搖頭，更別說是反抗。

但是辯解似乎造成反效果。

冢原忍不住心中焦躁，雙手握拳仰天大叫，代表二年三班所有男生的憤恨悲鳴在無人的教室裏迴盪。

「硝子不要越幫越忙！冢原也不要誤會……應該說不要隨便曲解別人的話！你胡思亂想的功力也太強了吧？！」

意外地從背後傳來一道粗獷的聲音，回答冢原的氣話。

城島的動作當場凍結。

他同時感到怒髮衝冠。

「我蹺掉了！」

「目前沒有異狀……這樣下去不知道還得等待多久。」

「是啊，這的確不是能夠說得這麼光明正大的話。」

「啥……？！」

自己的確很喜歡足球。

狹間學園足球社教練，武藏肇——外號惡鬼武藏。是名喜歡面無表情地命令社員展開地獄訓練，也是足球社社員公認的恐怖化身。

主人似乎疲憊至極。坐在我身邊，身體癱倒在桌上，看起來就像在太

但是——比起足球，冢原更喜歡跟女生在一起。這也是理所當然，世界上沒有幾件事比跟女生親熱更重要。

至於他帶女朋友到教室的消息在班上傳開，導致坐在他隔壁的青梅竹馬森町芹菜三天不肯和他說話一事，又是題外話了。

這根本是做賊喊抓賊。

「……咦？」

「沒問題。還有啊……雖然我不是你們的老師，男女交往還是健全一點比較好。」

有女朋友的傢伙就算遭受不幸也是活該，爲何世界上總是有女朋友的傢伙得到幸福？

「誰理你啊！給我好好看着保健室。」

城島看也不看冢原一眼，冢原心想總有一天要殺了這傢伙。

「不是這個問題吧。而且說到貓就想起裏緒，佐伯老師不是一向跟裏緒最要好嗎？應該不會做這種事吧？」

「隊上的小鬼給你們添麻煩了。」

「你們明明就在看保健室……在確認保健室有沒有人出入不是嗎！她剛纔說過不知道還得等多久！你這傢伙……要親熱給我回家……」

「吵死了！要是難過就給我用自己的兩隻腳走！」

「你在說什麼啊……？」

「是嗎？」

身體因爲條件反射而僵在原地。

「你一定是想趁學校放假時，和女朋友在保健室做那種事吧！」

他站在她的背後，幫忙整理頭上緞帶的手也頓時停在空中。

冢原腦中的熱度瞬間冷卻。

陽下熱得發昏的狗。

冢原不再躲藏，現身在城島晶面前。

在誤會沒有解開的情況下，冢原跌跌撞撞摔下樓梯。在那之後追加了跑操場十圈加伏地挺身與仰臥起坐各100次的訓練三次，至於正常的訓練當然也要完成。

……如果下午練習時自己沒被教練宰了的話。

「城島……你這傢伙……」

「誰管你……而且你不是在練習嗎？」

「冢原……你怎麼會在這、裏？」

「……別管他。」

「唉，竟然剛好被最麻煩的傢伙碰到……」

「現在已經不流行殺貓了，就連那些心理不正常的國中生都不會幹這種事。」

「還跟女朋友一起待在教室！你們到底想在保健室裏做什麼！」

主人從桌上撐起身體，以有些茫然的模樣開口：

「汪。」

「你胡思亂想的功力才強！保健室？！你想玩些跟平常不一樣的對吧！保健室加制服……你想在保健室玩制服嗎？！」

「那個，請問那種事是什麼事？」

「這次的問題不是狗，而是貓。」

聽到目瞪口呆的城島開口，冢原變得更加生氣：

光是想像就讓冢原腦袋一陣空白。

他慢慢把頭轉向背後。

「你打算在保健室做什麼？！」

「你知道嗎？當你們在這裏卿卿我我時，我……我可是滿身泥巴在操場上練球。球隊裏全是男生，唯一的女經理美帆早已經是隊長的人。我們怎麼會差這麼多！」

不理會冢原的慘叫，教練對着城島他們露齒一笑：

「我是不在乎啦。」

「學長，剛剛那個人到底是……」

「少裝蒜！」

「……城島。」

「……教、教練？」

除非保健室裏的人從窗戶爬到中庭，否則我絕不可能看漏。佐伯老師終究不是幽靈……雖說她的外觀與舉止確實很有幽靈的味道。

「我還想說肚子痛上個廁所怎麼會這麼久……原來你跑到這裏來啦，冢原。」

因爲冢原的誤會沒有解開，隔週晶因爲他的復仇喫了不少苦頭。

「當然。」

「竟然說得這麼光明正大……」

有如暴風來襲的突發事件終於平息，我們再次專心監視保健室。

「咦……啊。」

眼前這個一臉疑惑的少女將在學校的保健室裏，任由這個傢伙……雖然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依然可愛得沒話說。

「沒有異狀。」

「不要啊……！」

「這樣對心理不正常的國中生太失禮了。」

更麻煩的是這名教練還是狹間學園理事長的外甥的妻子的哥哥之類的親戚，讓他更能肆無忌憚地進行那些無視現代教育原則的行爲。

「嗚、拜託不要用那張可愛的臉蛋逼我說那種話！難道你是虐待狂嗎！不過我剛好是被虐待狂！你這一擊真是深入我心啊，混蛋！」

「混蛋！」

「什麼『汪』啊……」

「我們走，得幫你增加一些訓練。等會兒你就給我跑到再也沒辦法偷窺爲止。」

城島用僵硬的表情傻傻看向這裏，冢原終於忍不住大喊：

城島露出頭痛的表情。真正頭痛的人是我。

「也就是說，你覺得那種程度的訓練一下就做完了，對你來說不太夠是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冢原，看來我是太小看你啦。」

「握手。」

然而那個男生卻一點高興的樣子都沒有，連回答也是有氣無力。

當自己因爲社團訓練搞得全身是泥巴時，這些人在教室裏做什麼？

爲何這傢伙能有這麼可愛的女朋友，而我卻沒有？

「等一下、教練、我不能呼吸……！」

狹間學園二年三班的學生，主人的同班同學柿原裏緒。

與我們同類的裏緒養了一隻名叫「小町」的貓……不，與其說是養，她們的關係就跟我和主人一樣——總而言之，對我們來說裏緒和貓是不可分割的整體，相信和裏緒很要好的佐伯老師也有相同的看法。

主人似乎依此判斷她不可能做出殺貓這種事。

「昨天有跟裏緒確認過嗎？」

「有啊，當時裏緒好像還沒接到佐伯老師的聯絡電話，我總不能隨便對裏緒說『佐伯老師好像要殺貓，小心一點』吧。」

「……的確。」

就像佐伯老師喜歡裏緒，裏緒也同樣敬愛佐伯老師，保健室裏經常可以看見裏緒的身影。

而且佐伯老師雖然總是把血啊肉啊之類的話掛在嘴邊，然而她是不是真的喜歡奪走其他生物的生命，又是另外一個問題。

「昨天剛從你那裏聽到消息時，我還滿震撼的……不過仔細想想，我還是不覺得佐伯老師會做出那種事。」

主人是在進入這間學校時遇見佐伯老師，並且在同一時間得知她是「虛軸」擁有者。

當時主人判斷她不會成爲敵人，之後便把她介紹給我認識，所以我在入學之前就已經認識佐伯老師。

雖然沒有經過長期觀察，但是正如主人所說，她親手拿刀殘殺小喵喵的可能性非常低。

「問題是她做這種事的可能性，還是遠比一般人高……」

「說得也是。」

正因爲有些許可能，我們纔會出現在這裏。

「不過比起親手去殺貓，那個人的個性應該更喜歡靜靜盯着貓的屍體好幾個小時吧……雖說也不是不可能爲了這個原因殺貓。」

「她不是常說自己很想好好欣賞屍體，可是又會昏倒所以做不到嗎？」

冷靜思考才發現越來越多不確定的因素，讓我們無法立刻下判斷。

「不過今天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吧？佐伯老師要上班，現在又是白天。」

「這倒也是。」

主人不知爲何看着我露出笑容：

將古今東西的電影、戲劇、動畫還有其他一切虛構故事裏的「登場人物臨死慘叫」節錄出來編輯而成的音樂——

「啊……晶，硝子。」

裏緒手中握着一把美工刀。

由於和身爲「虛軸」的我存在重疊，主人得到遠比一般人類更強的身體能力。不過就算主人聽得到，身體構造與普通人類完全相同的我未必能夠聽見。

我們就這樣呆立在原地，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

看來這個人最近受到周圍的奇怪虛軸不少影響。

在那之後不再有受傷的社團學生拜訪保健室，佐伯老師此刻應該是一邊用耳機聽音樂一邊扭動身體跳舞吧。

那是年紀將近三十歲的女性，淺色頭髮在後腦勺結成髮簪，像個斷線木偶俯臥在地。

「什麼事？」

「她就算要殺貓也會挑在深夜吧。一般都是趁着夜裏抓貓並且加以分屍，隔天一早讓貓曝屍在馬路上不是嗎？還是說……」

裏緒面無表情地低頭俯視倒地的佐伯老師。

一個人倒在那裏。

裏緒以介於冷淡與驚訝之間的表情問道：

「嗯？」

「是啊，八成是那個。」

我一時沒跟上突如其來的變化，不過還是跟在主人身後跑出教室。

這身打扮我們非常熟悉。

「如果這個前提消失……」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是……」

那是昨天才跟我通過電話，直到剛剛我還在中庭監視的對象——

我想要加以反駁，但是被主人一摸頭，來到喉嚨的話又說不出口。

「是女人的尖叫！硝子我們走，發生事情了！」

佐伯老師的意識彷彿還是有些模糊，在原地不停眨眼睛。她臉上深深的黑眼圈讓眨眼睛的動作看起來有點病態。

我們也認識這個人。

主人開始自言自語，看來似乎是在揣摩佐伯老師的想法。

來到走廊盡頭，我們走下樓梯，從教學大樓穿過走廊前往保健室所在的行政大樓。

「真是的。」

「怎麼了嗎？」

低頭俯視地上佐伯老師的裏緒，右手竟然握着一把美工刀。

我完全無法理解。

主人雖然着急，依然配合我的腳步放慢速度。

突如其來的尖叫。

以前我們坐在佐伯老師車上時，曾經用很大的音量聽過。

主人一說完立刻衝出教室。

身穿學校運動服的嬌小身體。

「你沒聽見嗎？」

「佐伯……老師？爲什麼……」

「的確如此。不過這兩天是週末，發生事情的機率還是比平常高一點……老實說還有兩個其他原因：我從來沒在假日來過學校，這次又是難得可以讓我的獵鹿帽派上用場的機會。」

在此同時，手拿美工刀的裏緒以若無其事的語氣如此說道。

「裏緒……」

「佐伯老師聽的音樂該不會是……」

「怎麼……回事？」

倒地的女性身穿白袍。

保健室內還有一個人。

這種事——裏緒拿刀刺殺佐伯老師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我心裏

「那個人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以前的你纔不會做這種不合理的事。如果你別那麼愛面子，乖乖說『我想在假日來學校』或『我想玩偵探遊戲』就更好了。」

「等……等等我！」

柿原裏緒。

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怎麼辦，晶？」

的確，裏緒利用假日來找佐伯老師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事。

在眼前的保健室裏……

「聽見什麼……主人？」

然後在我頭上輕拍了兩下。

「……請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啪咚。

嗚——主人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

沒辦法的我只好鼓起臉頰，再次觀察走廊另一邊保健室的入口和周圍——沒有任何異狀。

「啊……」

雖然這麼想，但是事實擺在眼前，現在只等佐伯老師的鮮血沿着地板流出來而已——我知道自己必須說些什麼，張開口乾舌燥的嘴巴：

「是啊，那可就麻煩了。不管怎麼說她都算是好人，在學生之間也挺受歡迎。」

「看來不只是因爲『虛軸』的關係，應該有一部分是天生的性格。」

身穿白袍的身體有了動作，用雙手緩緩撐起上半身。

「發生……什麼事了嗎？」

真希望我們的擔心是杞人憂天。

一來到保健室前方，主人立刻用力拉開保健室的門。

佐伯妮雅倒在地上，裏緒站在她身邊。

硝子立刻衝上前去。

她就讀狹間學園二年三班，是主人的同班同學，也是與我們最親近的「虛軸」，更是我們剛討論過的對象——

「以那個人的個性，說不定會想出抓來一大堆貓，把頭全部割下來之後丟進公寓水塔裏之類的怪主意。等到公寓的住戶早上淋浴時發現水變成紅色，她便一邊聽着住戶的尖叫聲，一邊安心入眠。」

趕到現場之後看到的情景。

「這麼說來，學長。」

「……所以你只是在玩嘛。」

「咦……」

主人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

「喂！發生什麼……」

「……咦？」

視線緩緩移向我們這邊，薄薄的嘴脣吐出我的名字。

「從保健室傳來人的叫聲。」

「不，我是機械，沒有玩不玩的問題……」

「算了。」

這是我跟主人的共同意見——問題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佐伯老師？！」

然而就在此時，倒在地上的身體突然發出呻吟。

「啊，妮雅醒來了。」

——出現的景象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雖然有那種興趣，卻連殺只蟲都下不了手，也算是人畜無害吧。」

當我們專心思考這些事情，停止對話數十秒之後。

「啊、哩……」

一頭及肩短髮加上帶有稚氣的臉孔。

「你本來就跟小孩子差不多。」

「喂……硝子！」

「喂……到底是怎麼回事？」

「嗚……嗯。」

「學長，那個……」

「要揣摩佐伯老師的想法也可以，但是你剛剛那段話要是被那個同學聽到，對方鐵定會打110叫警察把你抓走。」

「呃……總而言之，我想說的只有今天再這樣監視下去實在缺乏效率……」

不尋常的是——

「沒事吧？妮雅突然昏倒，害裏緒嚇了一跳。」

「咦、呃……裏緒？」

我的腦袋被無數的問號佔滿，就連硝子也難得露出明顯的困惑神情。

「啊……裏緒同學對不起，我不小心昏倒了……」

佐伯老師抱着頭輕輕搖晃，看來意識已經恢復正常。

「怎麼……回事？」

昏倒？也就是說……

「咦，晶同學跟硝子同學怎麼了？」

「我聽到有人尖叫，所以急着趕過來……呃，我有點搞不清楚現況，能不能說明一下？」

我交互看向佐伯老師和裏緒，不由得皺起眉頭。老實說——我們現在不但缺乏情報，還被先人爲主的想法牽着鼻子走，對於實際狀況完全沒有概念。

「說明……就是妮雅看見裏緒之後尖叫昏倒而已。」

裏緒以有點傷腦筋的表情對我一笑。

「昏倒？爲什麼……」

這次是佐伯老師回答我的疑問：

「……因爲太犯規了……」

「犯規？」

「真是的……晶同學看不出來嗎？」

她正努力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起來還很虛弱——雖說平常也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可能是因爲意識剛恢復的關係，腳步看起來有些不穩。

「啊，光是看見我就快要再次昏倒了，這真的遠遠超乎我的預料之外。」

「佐伯老師到底在說什麼……」

「雖然最後失去過來這裏的意義……即使如此，行爲還是有它的意義。」

我已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這算是什麼結局？無聊到我都快要昏倒了。

佐伯老師露出難得的燦爛笑容，雙手用力抱緊裏緒。

「回家之後嗎？」

「不過我真的沒想到會這麼好看……打從以前我就一直煩惱，要怎麼做才能讓裏緒同學變得更可愛，昨天才突然想到可以在裏緒頭上裝動物的耳朵。不過選貓真是選對了。感謝硝子，多虧有你幫忙。」

「再見。」

「佐伯老師……那個……」

硝子終於按捺不住了。

應該是「開心」吧。

所以我對她露出微笑：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兩個人都覺得很累。

「……沒有，怎麼了？」

「呵呵……我還說『也可以直接把我的頭切下來殺了我』呢。」

走出保健室，我們二話不說直奔校門口。

「雖然很累，但是假日來學校玩也挺有趣的，而且我真的很久沒有幫你綁緞帶了。」

這是我的判斷。

「當然是爲了這個。」

「……你在生氣嗎？」

「可是……」

「回家之後要做什麼？」

除了手中握着一把美工刀，裏緒看起來與平常沒有不同，還是一身運動服打扮。

這是……

「連硝子同學也這麼說……看到裏緒同學的樣子還不曉得嗎？」

硝子立刻就想否定，但在我的雙眼直視之下，她停下來稍微思考，然後緩緩開口：

……真是太愚蠢了。

「這樣啊。接下來我們還要親熱，如果可以就請晶同學與硝子同學回去吧？」

「啊哈，喵喵喵喵。」

——看見了。

「我沒有生氣啊。」

「這樣啊。」

佐伯老師自信滿滿地回答：

因爲某些誤會做了無聊的事，因此浪費的假日。

「你在假日的學校玩得開心嗎？」

平淡的回答，但是並非否定。

我們先在樓梯口分開，各自換好鞋子之後在玄關集合，踏上歸途。

硝子也同時發出驚呼聲。

硝子不再像以前那樣頑固否定自身情感，這對我來說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嘻嘻嘻，看到裏緒戴上這對貓耳朵的可愛模樣，我一時承受不住就昏倒了。呵呵……真是不好意思。」

「難道你昨天問我『喜歡貓還是兔子』是因爲……」

「沒什麼，只是有東西忘記帶回家。」

我們異口同聲道別，然後關上保健室的門。

所以對硝子來說，「今天」絕對沒有白費。

「……咦？」

「……啥。」

在裏緒的頭上——

我以若無其事的樣子如此說道。我絕對不會說出自己是擔心佐伯老師殺貓，過來監視她的。

這對機械來說或許毫無意義。

「你呢？」

「這麼說來，晶同學怎麼會來學校？」

「先準備午餐吧。」

……………………有一對貓耳朵。

「不過還好晶跟硝子過來了，裏緒實在不想用刀割妮雅……可是妮雅又突然昏倒，裏緒原本嚇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嗯。」

…………呃。

只要她還記得這天自己與主人一起做了無聊的事，能夠因爲這個回憶露出笑容。

「……啊。」

硝子以不帶感情的聲音開口：

※

只要身爲機械的她能像普通人一樣回憶過去，「今天」就有意義。

「這真是太完美、太可愛了。真想就這樣把裏緒帶回家，關在透明櫥窗裏面仔細欣賞到裏緒餓死爲止呵呵呵呵呵呵呵。當然那段時間我也不會喫任何東西，我會跟裏緒一起在停滯的時間裏慢慢腐朽。啊、光是想到這裏我就……」

「當然不會再昏倒，寶貴的時間得用來好好欣賞可愛的裏緒纔行，再昏倒太浪費時間了。啊，真的好可愛、太好了，真是太棒了呵呵呵呵。」

硝子被佐伯老師握住雙手，只能點頭矇混過去。

「那個……主人。」

可是——

佐伯老師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愛憐地撫摸裏緒的頭……另一隻手緊緊抱住裏緒的腰。

「呵呵呵呵呵……我搔我搔我搔我搔。」

「只要你開心就好。」

「這個啊，妮雅說……『裏緒戴上這對貓耳朵之後，我也許會太過興奮而昏倒，到時候請裏緒用這把美工刀割我的手腕，把我叫起來吧。』……」

「……這樣啊。」

「裏緒……的樣子？」

「那個……很抱歉打擾兩位……」

「……什麼事？」

因爲倒在地上的佐伯老師，還有裏緒手中的美工刀讓我們忽略掉一件事，今天的裏緒看起來的確與平常有些不同。

「呃，主人。」

但是對人類來說——失落、疲勞還有其他一切行爲，都將成爲回憶的一部分。

她伸手以妖豔的動作輕撫裏緒的下顎，同時露出陶醉的表情。裏緒被搔得不停扭動身體，對我說聲：「對不起囉，晶。禮拜一見。」然後揮揮手。

說出有些拐彎抹角的結論。

硝子看來還是無法釋懷，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於是我反問她：

仔細想想，我們這次誇張到了極點的誤會也同樣無聊。

「怎麼樣，晶？好看嗎？」

裏緒別過頭，把那東西展現在我眼前。

硝子代替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的我在一旁插嘴：

等一下。

硝子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消沉。

硝子以平淡的表情喃喃說道：

看着兩人親熱的樣子，我突然覺得有些無力。

「妮雅不要再昏倒了，這樣裏緒會很困擾的。」

「難道佐伯老師昏倒，是因爲……」

所以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詢問：

「嗯，會發生今天的事，都是因爲我的誤會。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不對，等等。

「那把美工刀是？」

走出校門，硝子終於開口：

「時間還不到中午，好好放鬆一下如何？」

我和硝子聽從老師的話，轉頭看向裏緒。

我在心中想像佐伯老師昏倒時的狀況。她會昏倒不外乎是因爲看見鮮血，可是裏緒看起來沒有受傷，我還是搞不清楚——

「啊。」

「呃，我是機械……」

「是啊。」

「然後要看昨天錯過的推理懸疑劇場。」

「這樣啊。」

今天就跟這傢伙一起做些無聊事吧。

在那之後。

隔天星期天的早上十點。

一份包裹送到城島家。

寄件人是佐伯妮雅。

我們一起打開箱子，看見箱內的東西，我不由得爲之一愣。

「佐伯老師……你到底在想什麼……」

「箱子裏有一封信，我看看……上面寫着：『這是答謝硝子幫我做決定的禮物。』」

「這到底是什麼？」

「兔耳朵吧。」

「呃，這個我看就知道。」

「信上還說『硝子應該比較適合這個』我穿穿看吧。」

「咦？喂、硝子！」

「……怎麼了？」

「不，先不管適不適合……」

「我穿起來不好看嗎？」

「不是這個問題……」

「也做得太逼真了吧？毛的觸感還有皮膚的顏色都跟真的一樣……」

「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

「跳……咦，主人怎麼了？」

「拿來給我看一下。」

「但願……如此。」

「跳跳跳。」

「就是……這樣。」

「難道……」

「喂……這對耳朵……」

「誰要做這種事！」

「不，這就真的想太多了。」

「這對兔耳朵嗎？請。」

「不親熱一下嗎？」

「不要面無表情地用不帶情緒的聲音開口並且跳來跳去！啊……等一下，喂！」

「嗯？」

而且……硝子穿起來真的很好看。

「主人不會看得昏倒嗎？」

我們決定不去深究。

「纔不會昏倒。」

「說……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