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1st:IDIOTEQUE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6518 字

(⇔because she doesn9;t have emotional mind……but yet)
事情結束已經過了兩個禮拜。
令人訝異的是這個世界完全沒有變化。
我每天早上七點半到校,和康復的裏緒一起和之前一樣,在樓頂確認學校裏的人。速見殊子在事情隔天就恢復平常的口吻和態度,每次在走廊或是上下學的路上遇見她,她就會出手撥弄我的安定,恣意擾亂這片日常。
硝子就讀的一年九班似乎也一樣。
姬島姬存在的痕跡消失之後,她們班上並沒有發生任何不協調,一樣充斥着期待暑假到來的散漫氣氛。
至於硝子——表面上看來也沒有變化。
每逢星期二還是看她的推理懸疑劇場看得入神,每天晚上還是面無表情喫她的布丁,早上還是會來把我打醒,每天都過得相當順利——看起來過得相當順利。
不過還是有些地方變得不一樣。
就是鴛野在亞。
她在透過虛軸「有限圓環」擁有姬島姬等五個人的記憶和人格之後,個性就變得十分積極,讓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在學校裏也不再躲在芹菜背後,會主動找同學說話,說話的時候也不會支支吾吾,大家都說簡直就是改頭換面。
幾天前她還邀良司和我和芹菜一起去海邊玩。雖然我的反應是苦笑,不過另外兩個倒是很想去的樣子,所以我也不好說不去。
那一天,速見殊子對鴛野在亞加以催眠。
殊子封印住虛軸的欲求——也就是自殺的衝動,同時也讓在亞感覺不到體內幾個人的記憶。她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吸收了五個人,還有自己是虛軸的固定劑等事。
內情只有我們知道。只要我們不說,謊言總有一天會成真……雖然無法成爲真正的事實。
姬島姬究竟能不能說是活着,還是應該說是死亡,我自己也不知道。她的人格的確有一部分反映在鴛野的某些地方,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或許算是活着,但這也只是主觀與意識的問題。但是殊子和硝子什麼都沒說,所以我也不打算說什麼。
不知道她們兩個有沒有結論?
但是她毫無疑問是個虛軸,而且還是那個傢伙的——無限迴廊的劣化世界。
在這層意義上,我的確有在注意她。那個傢伙不知道會不會哪一天心血來潮,把「有限圓環」從她身上收回去。老實說,我現在就像抱着一顆炸彈,同時擁有不安與亢奮的感覺。不安是因爲她的存在隨時有可能會讓我們的日常瓦解,亢奮是因爲或許能把她當成餌,吸引無限迴廊上鉤。
我實在太冷酷了。但是我已經踏進那個領域。
我帶給小芹的絕望更大於鴛野,我還能說什麼?
一下子說她好厲害、一下子說她表面上很膽小,其實比我還要堅強。
此時的我已經察覺,她爲什麼會邀我來散步。
「噫……不要。」
「啪!」
還有——我殺了人。
「咦……?」
「我們去散個步吧。」
我們在附近晃來晃去時,芹菜還是不斷表示很佩服鴛野。
我想起兩個禮拜前的情景,不禁咬着嘴脣。
「告訴你喔……」
一下子說自己也應該學學她——
到客廳跟看電視的硝子說一聲之後,我換上運動鞋和芹菜一起出門。
「你……不是小晶。」
「小……芹?」
時間來到傍晚,森町芹菜邀我去散步。
察覺到喜歡我的小芹,到底想要做什麼。
不過她還是堅強地站起來:
不是嗎?
是嗎?
那天晚上——
嗚咽當中夾雜恐懼、困惑,還有厭惡。
然後終於看往我的方向,於是我問她:
而是對小芹熟悉的城島晶求救。
目標是商店街的超級市場,要準備今天晚餐的材料。
芹菜故意吊我胃口,所以我也故意裝出一副沒興趣的樣子。
「小……芹——」
喔,對了——直到此時我纔想到,小芹都看到了。
既然如此,我就只能更加冷酷,更深謀遠慮。
我殺了兩個人。對於這件事我完全無法辯解,無論怎樣掙扎都洗不掉我的罪惡。光是這麼一想,就讓我幾乎快要崩潰,心臟時常冷不防地就加速跳動。
她的心意值不值得犧牲五個人來傳達,接收別人的人格才能提起,到底算不算自己的勇氣?我不打算提出這種問題。我也殺了兩個人,所以沒有資格過問,這和人數多寡無關。
依賴着我。
當我開着冷氣在房裏看書時,門鈴響了。一開門才發現是芹菜,而且難得打扮像個女孩子。
主人和芹菜學姐出門散步之後,我也提着購物籃,帶着錢包出門買東西。
「在亞昨天……告白了。」
「跟誰告白?」
小芹一臉還沒睡醒的樣子,只是稍稍偏着頭,嘴巴微微張開。
兩個人。
「嗚……不……不要……不要啊……不要啊……!」
「還沒。她說敷戶要她等到第二學期。」
因爲我最後的精神堡壘,也已經有了補丁。
沒錯。
這天是星期六,天氣也差不多熱到極限,再過三天就要放暑假了。
「是嗎?我……已經……」
她這麼邀我,所以我稍微想了一下,點頭同意。
我期待聽到她的聲音,聽到我的名字——聽到她叫「小晶」。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讓芹菜如此心無芥蒂表示敬意的好友,事實上曾經背叛了她,差點帶着她一起自殺。但是我又能對她說什麼?
我想起她變成虛軸之後,在體育館裏說的話——「就連有了喜歡的人,也沒辦法表達自己的愛意。」如此貶低過去的自己。
我不知道她的行爲是否正確。
就算現在洗心革面,也絕對無法挽回任何事,更沒有辦法補償。
芹菜——小芹在捱打之後才眨了幾下眼睛,望着趴在地上的鴛野。
她將視線從我身上別開,蹲了下來。爲了逃避現實,爲了逃回她的現實,像個小孩子一樣,像小時候一樣哭了。
我們的腳步自然而然帶着我們走向流過本地中心的大河,來到堤防上。
「不要啊!」
雖然恍惚的她無法判斷當時的狀況,還是自始至終全部看到了——看到那副異常的狀況。
小芹低聲說了一句:
再來就是請殊子封住她的記憶,然後帶她回家就結束了——我原本是這麼想。
原本芹菜只是默默走着,但在離開住宅區之後突然開口:
又帶着點依賴。
「妳還好吧?有沒有哪裏會痛?」
——要比那個傢伙更冷酷、更狡猾。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讓我忍不住追問下去。
所以那個時候,她纔想讓芹菜否定我,然後和芹菜合而爲一。她大概是想讓自己的生命和芹菜合而爲一,然後將自己無法表達的心意、說不出口的話語說出來吧。
然後良司喜歡芹菜,芹菜喜歡我——
要是鴛野弄傷她,還得請佐伯妮雅幫她治好纔行。
「噫……」
「沒什麼。」
忘記一切的小芹,看着我的眼神還是和以前一樣,臉上的笑容有點擔心。
殊子封印了鴛野在亞的記憶之後,我爲了讓芹菜從「有限圓環」造成的恍惚狀態恢復,站到她的面前。
距離那天晚上兩個禮拜之後。
我的關心遭到她的尖叫拒絕。
「把小晶……還給我!我的……晶……小晶……!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啊……你這個怪物!」
「就是……聽了你一定會嚇到。」
真是的,你就這麼沒有興趣嗎——她稍微抗議了一下才輕聲說道:
未來無論再裂開幾次,我也只能設法還原。即使整個表面塗上一層接着劑、即使外觀多麼扭曲、即使不成原形,我還是得加以修復。
可是我已經不再是她的我,不能摟着她的肩膀,只能傻傻看着——
我伸出手想對她說聲「沒事了。」可是直到下一秒鐘我才發現,這個舉動實在太過天真,根本沒有認清事實。
「不要過來。」
直到我伸出去的手,被她揮開之後——
大人都說十幾歲談的戀愛,只是一時衝昏了頭——但是這樣的戀愛還是可以讓人殺人、讓人改變自己。我想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住宅區的柏油路散發熱氣,讓室外相當悶熱,感覺走沒幾步就會開始流汗。芹菜一臉若無其事地走着,可是對我這個室內活動派的人來說,這種熱氣相當難受。
「然後他怎麼回答?」
「……誰啊?」
「不要碰我!」
「你……你是什麼……」
只是——
我這種人怎麼可能得到完好如初的日常?
但不是現在的我。
「嗯……小晶,你怎麼了?」
「是敷戶。在亞一直很喜歡敷戶。」
坐着的她一動也不動,只是一臉茫然。我甩了她一巴掌,讓她失焦的視線復原。
她甩開我之後,拚命向後退。
「還給我……」
可是她一看見我,眼中立刻流露出害怕的眼神。
「你不是小晶……你不是小晶,你不是!」
‡
「還給我……」
我也收起自己的表情回答她。
已經過了兩個星期,無限迴廊沒有什麼大動作,但這並不構成怠忽戒備的理由。因此我在提升熱源感應的敏感度之後,才鎖好門走出住宅區。
我一邊走一邊保持警戒,同時利用思考迴路的一角,進行漫無目的的運算。
事情結束之後——我還是一直想着小公主的事。
在修正力將關於她存在的記憶從世界與人心當中消去之後,已經過了兩個星期,我周遭的日常還是過得很安定。和八重及小公主兩人之間的交友關係毫無窒礙。對我來說偶爾還是有些不順暢,但是她們兩個並不覺得有什麼不自然,世界就在這麼不合理的狀態下運行。
小公主的存在,或許是有部分留在鴛野在亞身上,但是那些部分已經被殊子封印起來,恐怕不會再有機會接觸了。那麼對我來說,小公主能算是活着嗎?我還沒做出結論。
人類的生與死,生命是什麼?
存在需透過被觀測才能成立。即使存在物理的實體,只要未受人觀測、沒有人認知,就無法說是存在。
那麼小公主的存在究竟在哪裏?
面對如此哲學性的問題,機械的思考迴路性能不足。
然而當時的我確實說了。
我說「不要」。我說出不像機械、帶有感情的言語。
對於那個可能稱不上是存在的小公主記憶——
我在思考的同時,沿着巷子往右轉,在前方二十公尺左右的十字路口右轉,就會進入住宅區狹窄的道路。再走大約兩百公尺,就會來到車流量較多的路口,到了那裏人也會變得比較多。我將步行速度提升爲原來的一•三倍。
就在這時,我在感應前方熱源而停下腳步。性別是女性,年齡推測爲十四到十八歲。
對方正準備以低於平均值的速度,通過前方的十字路口。
因此我決定用肉眼確認那個人。如果她直直走過去就不予理會,等到轉過來這邊再保持警戒,等她走過去就沒問題了。
最後那個熱源——那個女生走到十字路口附近,開始往我這邊走來。
我放慢步行速度,轉過視線,準備確認那名女生的容貌。
「咦……?」
就在這個瞬間,我的思考迴路停止。
臉上掛着我很熟悉的——笑容。
「單獨外出好像有點不夠小心喔?」
「妳怎麼這麼驚訝啊……硝子?」
擁有小公主外型的她對我露出笑容:
所以我看見——小公主離去的背影。
這是假的。
她直盯着我,以略慢的步調朝我走來:
儘管如此,無限迴廊還是說得很開心:
「爲了讓妳傷腦筋。」
隱約帶着悲傷——
我的本體「全一」的運算功能這麼告訴我。
「主人……」
「將類比資料分割到最小極限,以數位方式完全理解之後——又會在分割之間出現隨機的波動誤差。當身爲機械的妳能夠容許這種誤差時,就會對世界形成更大的波動,讓世界進入新的階段。真是讓人期待。唉,真是讓人太期待了!」
將小公主——朋友的身體當成固定劑,吸收朋友人格的無限迴廊——把與她本人截然不同的微笑與話語——呈現在我面前。
「一個人的人格——不,應該說是究竟存在哪裏?排除靈魂這種無形的概念之後,還是很難定義對吧?」
「
無限
……
迴廊
……」
「好了,問題來了,『全一』。」
姬島姬已經死了,所以不可能會在這裏——
她舉起一隻手,像是在對交情很好的朋友打招呼。
儘管如此——
「還是要我換個問法?我想想……假設有液體裝在杯子裏。有一天杯子破了,裏面的部分液體流到別的杯子裏,然後妳將那一部分的液體定義爲『原本液體的殘渣』,把它當成原本的液體。這時候妳以爲原本的杯子已經破了、碎了,那麼……如果有人把妳以爲已經破掉的容器修好,而且原本的大部分液體都還留在裏面呢?只不過留在裏面的液體在修理杯子的過程中,已經混入雜質。要是這杯東西出現在這裏……妳會如何理解、如何定義啊?」
就在兩個禮拜前,還是我幾乎每天都會看見、聽見的她。
年紀大約十六歲,及胸的長髮綁成兩邊。膚色很健康,見不到任何疾病的徵兆。頭髮是標準的日本人髮色——略帶茶色的黑。
「爲什麼?妳問爲什麼嗎,城島硝子?很簡單,答案再簡單也不過。」
電線杆上的蟬,在黃昏放聲鳴叫。
「還是說……妳就快要擁有感情了……『全一』?」
我的思考迴路變成一片黑。
「以你們的力量分離『無限迴廊』,用速見殊子的力量彌補『
姬島姬
』的缺陷,妳的朋友就會的的確確、完完全全……回到妳身邊。」
就在思考迴路的混亂終於影響有機體,呼吸和脈搏開始加速時,她對我說道:
不是爲了主人,而是爲了自我狀況所設定的行動目的。
留在原地的我,身體不顧本體的命令,依然抑制不了些微的顫抖,只能默默目送她離開,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怎麼了?還是想不通嗎?硝子也沒什麼了不起嘛。」
正因爲這樣,無限迴廊對閉着眼睛的我,說得很開心:
「進入姬島姬已死的身體裏,吸納留在腦中的姬島姬的記憶與人格的我……到底應該定義爲什麼人呢?」
她身上的T恤是常見的款式,寬鬆的設計不會很貼身,下半身的牛仔褲是緊身的七分褲類型,腳上穿着紅色運動鞋。綜合起來可以說是很普遍、沒有特別突出的休閒打扮。
「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的確是最合乎邏輯的可能,但是——
「假設有一筆完整的資料,包含記錄在腦細胞裏的記憶、感情等等。如果這筆資料被駭客入侵,產生些許的扭曲,那麼人們會……不,妳會認定這筆產生錯誤的資料,就是原本的資料嗎?」
儘管我的思考迴路開始失控,眼前的她卻以小公主的臉孔、小公主的聲音、小公主的語氣對我說話:
無限迴廊以悠閒的緩慢腳步,轉回她原本走來的路。
我反射性地以超越思考迴路的速度,睜開眼睛抬起頭。
這是因爲我有我的……不,是僅限於我的「理由」,因此產生些許的排斥反應。
太陽沒入西邊天際,東方的天空開始轉爲深藍色。
該不會是——
我的本體自動開始比對資料。我反射性送出停止的請求,但是因爲沒有邏輯的問題,運算仍繼續進行。
我說不出話來,可是她繼續說道:
「爲什麼……」
可是我不得不承認。
我無法正常呼吸。明知道這樣會危及生命,有機體的肌肉卻沒有反應。面臨存亡的危機,卻連警告訊息都沒有顯示。眼瞼違反我的意識,漸漸閉起來。就像我的迴路正在拒絕聽覺以外的一切資訊。
結果爲九十九•九%——判斷是本人。
在我尚未算出解答之時,小公主叫了我的名字。
我沒有開口,無限迴廊繼續說下去:
身體的顫抖,是我在設定日後行動的最重要目標時,伴隨而來的些微錯誤。
「可是妳放心,我現在還不打算對付妳。」
「對我來說,『全一』……在妳面對我、與姬島姬爲敵,爲了把這個傢伙搶回去的過程,妳所萌生的感情纔是重點……在妳體內那種無法運算的不確定性,纔是一切的關鍵啊,『全一』。」
「爲……什麼、無法……解析。」
我不得不承認,但是我的體內有什麼在拒絕承認。
「我說『全一』,虛軸之中最頑強最巨大,對世界來說最兇惡的禍害、最下流的罪惡、最可怕的災難。爲了讓我……讓無限迴廊……和城島晶玩得更加盡興,必須讓妳這個機械產生感情纔行。懂嗎?」
我沒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緊閉的雙眼看不見任何東西。
站在我的面前,對着我說話。
她是——
或許很有可能會將我的存在改變,而且有別於現狀。
我開始摸索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依可能性由高到低排列,一一斟酌,並且與資料對比……不行,整理不出結論,速度降低到平常的二%。
「很奇怪嗎?妳一定覺得很奇怪吧。對了,硝子也會有很奇怪的感覺嗎?」
最後這句話,是在我耳邊的耳語。
「爲什麼……!」
但又說得更加高興——
「所以我打算暫時用這副模樣試着影響妳。別擔心,妳的寶貝朋友,這個身體的主人還沒被我完全吸收,不然這個遊戲就玩不起來。所以還是可以硬是把我和她拆散……不,應該說只有妳,只有妳和城島晶才能拆散我們……對吧?」
不、不只是表情,就連臉孔、聲音、舉動,還有說話方式也是——
此話一出,她的表情立刻呈現異於資料的變化。
「所以,把我……從我的手中搶回去吧……『全一』。」
「好久不見了。」
感受咬住嘴脣帶來的疼痛,我抬頭仰望天空。
「我……」
應該說什麼,應該做出怎樣的表情,我得不到結論。
她的長相、聲音,還有說話方式。
「問妳一個問題,城島硝子。」
至於那是什麼……我無法解析。
邏輯上有問題,我無法承認這樣的事實。
「混入雜質的資料。備份資料遺失,無人辨識的資料。但是那筆資料只不過是沒有和世界連結……卻毫無疑問的存在。」
但是這樣的推論太過——
這是發生在身爲道具的我身上,關鍵性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