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blad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4萬 字

(⇔Lack,lack,lack,lack)
清醒時置身一片黑暗之中。
所以鴛野在亞對於自己是誰、這裏是哪裏、睡着之前做了什麼都不太清楚。不只如此,她甚至有種自己其實是個嬰兒的錯覺。
「……妳醒啦。」
緩緩起身的她聽見一個聲音,反射性地轉過頭去。
在漆黑裏看不見對方的臉,但是她知道這是男人的聲音。
「妳能夠理解自己的狀況嗎?」
被這麼一問,她感到有些疑惑。
她的頭腦不是很清楚,身體狀況好像也不是很好。全身無力,喉嚨痛。皮膚很乾燥,手指也使不上力。她不禁心想會不會是感冒了?現在的她口很渴,很想喝水,同時有種虛脫感,彷彿好幾天沒喫沒喝。
而且不知爲何,她感受到某種——強烈的失落。
簡直就像心中缺了一個大洞。好像有某個重要的部分從自己的內在消失。
「看妳的表情似乎還是搞不清楚。」
這裏伸手不見五指,更不可能看得到臉。然而他卻如此說道。
「你就是有這個壞毛病,一開始就突然用些暗示性的言詞不太好喔,晶。」
這時同樣的方向又傳來一個少女的聲音。晶這個名字,讓她想起同班同學城島晶。但是她所知道的那個人,和這個置身黑暗中的人說話方式不一樣。
「對待女孩子要更溫柔纔行。」
「呵呵……是男是女對我來說都一樣,媽媽。」
媽媽?他們是母子?可是那個女生的聲音怎麼聽都是少女。
「而且這是我自己決定要做的事,不需要妳特地出面。」男生笑了幾聲。在亞心想他的語氣倒有幾分像是在撒嬌。
「哎呀,兒子做什麼都要嘮叨,可是母親的特權喔?而且……你一個人行動我會擔心。爸爸雖然什麼都沒說,可是他一定也在擔心你。」
「喔喔,早。」
「算了……無論如何,妳都已經忘掉一切,這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和裏緒分開之後走進教室,進入如今對我來說形同異次元空間的日常。
——他是我的……男朋友嗎?
就好像是在過了某個時間點之後,人格有了一八○度的轉變。
「討厭啦,美弦同學。」
這是男生的聲音。背光讓她看不清他的臉。
「你看我這樣穿好看嗎?」媽媽稍微張開雙手,讓我看她的打扮。
「我們學校的制服很挑人的,穿在不適合的人身上就是不適合。」
她露出害羞的笑容,表情沒有絲毫惹人厭的地方。是種任誰看了都不會排斥的笑容。真虧她能夠完全計算別人的感覺再如此應對。
「……喔。」聽她說出他們的名字,我感覺到一陣心痛,同時有點放心。
他不是喜歡我的朋友•芹菜嗎?知道自己的感情不會有結果,我不是放棄了嗎?而且我應該沒有那麼大的勇氣向喜歡的人告白纔對啊?
這是當然的。畢竟自己的個性原本就很懦弱、畏縮。
這種感覺實在很討厭——簡直像是精神上的亂倫。
「早安,城島同學。」
一看見我就對我打招呼的人是死亡班長•緒方美弦。第一眼就見到朋友,讓我的心情放鬆了一些,但是立刻顯得不舒服。
「美女果然穿什麼都好看。」
可是我怎麼會向他告白?
「好的。到時候帶張聽了會精神百倍的CD給她好了。」
她的一言一語都能確實讓我的心情變差,真是厲害。
「我不打算對妳怎麼樣。」
「過來一下……」她拉着我離開和媽媽有說有笑的那羣人,來到教室角落。
忘掉?她不懂。
……好幾天?所以身體狀況纔會這麼差嗎?
「你真的不知道芹菜住的醫院嗎?你們不是鄰居嗎?」
「你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幹嘛看着我開口?」
「嗯,不錯啊。」嘴上雖然這麼說,我卻有種想吐的感覺。
「哈哈,城島真過分。我也是會斟酌好嗎!」
「先喫點東西吧。妳睡了好幾天了。」
「怎麼了?」
「……我的、心?」
在思考時聽見對方的回答,讓她抖了一下。
溫柔的女聲彷彿是在安撫在亞的恐懼。
因爲我在緒方身旁,看見笑容可掬的媽媽——城島鏡。
而且今天的狀況不太一樣。
「他什麼都不說,純粹只是因爲對我要做什麼沒興趣吧?」
有種奇怪的感覺。
「其實我知道。但是以小芹目前的狀況,還不太方便和外人見面。阿姨也說要我對班上的同學保密。」

緒方佩服地上下打量媽媽。
「不過感覺這樣總算真正成爲這所學校的學生,真開心。」
自己的意志不夠穩定,在亞還是站了起來。
男生根本不管在亞的想法,開心地繼續說道:
‡
正當我在心裏爲了必須融入那個圈子而咒罵時,緒方拉拉我的袖子。
在亞完全摸不着頭緒。
儘管外表變年輕,自己的親生媽媽還是自然地闖進我原本的地盤。
在她的推測裏,自己大概是被綁架了。雖然記憶不太清晰,但是她相信一定是在上學或回家的路上被人擄走。身上的衣服也很奇怪。她不記得這套衣服。穿着不曾穿過的衣服,更加助長她的恐懼。
鴛野在亞這個人不可能對良司告白,就連和同班同學,甚至和自己的好朋友芹菜相處時,都爲了不知道該如何拿捏彼此的關係而苦惱纔對。然而另一方面,某些記憶裏的自己正好相反,對待良司的態度相當積極,和其他同學也能夠融洽地談笑風生。我無法理解。
門隨着吱軋作響的聲音緩緩開啓,門縫透進刺眼的光線。眯起眼睛、舉手遮掩,光線依然無情地照向在亞。
「……哼。」雖然如此,他似乎覺得很高興。
「城島。」
「來吧,鴛野在亞……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一切吧。」
「就是說啊。簡直就像爲妳量身訂製。」
她聽見踏在混凝土上的腳步聲。
她的心中滿是不安。
從上個星期六到現在,社羣網站都沒有任何新的情報。每經過一天我的焦慮便逐漸升溫,這種感覺讓我相當煩躁,不過我依然來到學校。
這是發生在無限迴廊離開在亞的身體四天後的事。
「我覺得不要打比較好。阿姨也很辛苦。」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自己多麼依賴她。我一面體會這個事實,一面裝出笑臉:
關於這個部分,學校方面和老師我已經處理妥當,只是目前還沒有應付到這裏。就算現在想要設法處置,也無法使用殊子的力量。
但是緒方不可能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她所知道的是「芹菜因爲在學校發生的事件受到精神打擊而住院」。
「你想對我……做什麼?」
「可以去探病時我會告訴妳。」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呃、妳的『聽了會精神百倍的CD』對她來說應該是個困擾吧。」
總是很樂天的緒方臉上難得露出些許不安,確定同學沒有注意我們之後纔開口:
她穿着不同於之前的服裝——也就是這所學校的制服。
我的確喜歡良司,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我也記得自己對他告白,他答應要跟我交往的記憶也很鮮明。
與其有所顧忌,不如徹底利用到倒下爲止。既然裏緒這麼說,我也只能照辦。儘管這樣會加深我的罪惡感,或許這樣的關係比什麼都還要扭曲,但也證明我和裏緒是好朋友。
也就是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的深夜。
她問我爲什麼沒有利用裏緒。
「抱歉。」
但是她立刻感覺事有蹊蹺。
「或許是吧。可是他還是會擔心。做父親的人就是這樣。」
她也知道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我的道歉帶有兩層意義。
我在頂樓和裏緒一起確認學生之後才進教室。我們恢復這個習慣。再加上夜間的搜尋,對裏緒造成很大的負擔,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上個星期,我和硝子瞞着大家殺到爸爸他們那裏之後,裏緒對我嚎啕大哭。
混凝土的觸感從撐在地上的手掌傳來。大概是腦袋逐漸清醒,她開始有餘力對於自己身在何方抱持疑問。同時也開始感到恐懼。
周圍的同學跟着附和,聊到最後鬨堂大笑。媽媽儼然已經是班上的靈魂人物,以她爲中心帶動整體的氣氛。
「我會讓妳看看妳自己,還有圍繞在妳周遭的一切。之後妳的心會變成怎麼樣、妳的世界會有什麼變化,全部要看妳自己。只有妳辦得到。」
「我要問你有關芹菜和良司的事……」
首先浮現腦海的人不是父母,而是她的男朋友,敷戶良司的臉。想像着他的臉孔,讓她心裏溫暖起來,心情也稍微平靜一點。
這些全是謊話。小芹的爸媽都在殊子的催眠暗示下,把女兒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就算打電話過去,頂多只會得到「我們家沒有女兒」這個答案。
「喔,早啊,城島。」
——原來她沒有忘記他們。
「……這樣啊。都這麼多天了,我原本還想打電話到她家詢問。」
「……你是誰?」
新的一週開始,又到了上學的日子。
他的聲音彷彿操縱了她。或者像是撲向火光的飛蛾。
「可是真的很適合妳——」
「會對妳怎麼樣的是妳自己。是妳的心。妳的世界。」
即使如此,我還是笑得很友善。或許我在硬撐,但這也是一種檯面下的戰鬥。要是我表現出真正的態度,或是被排除在這個班級之外,等於中了對方的計。
「沒錯。」她感覺對方重重點頭。黑暗之中隱約看得見人影。
她在學校依然自稱津久見逆繪,非常自然地待在緒方身旁,簡直像是取代小芹、鴛野、良司他們的位置。這種行爲只能視爲刻意侵蝕我的日常。儘管我在腦中擺出抗拒的態度,認爲不關我的事,但是我的情感拒絕這麼做。
只是對於他們的對話,茫然有種扭曲的感覺。
真希望他會來救我。她這麼想。
死亡班長笑得就像平常一樣快活。不過這也只是表面。
「然後再來是良司。」
她的表情再度變得陰沉。
「你也沒聽說嗎?已經將近一個星期了。」
良司從上個星期二——也就是我和爸爸見面的前一天起就沒來學校。
「是……啊。」他的部分和小芹不同,沒有任何處置。
這也是理所當然。良司沒來學校是因爲媽媽他們,至於他們一開始就對於掩飾、修補日常沒有興趣。
「我本來心想到了星期一說不定會來學校,看來還是沒有。」
「會不會是生病了?我也沒聽到消息。」
「我傳了簡訊,結果他只回應『我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別擔心』。話說城島,你們不會互傳簡訊嗎?男生之間的友情真是薄弱。」
我試着傳過幾次,但是他沒有回我。只是我又不能這麼回答。
「畢竟纔剛發生那麼多事……雖然他會不舒服是很稀奇。」
「就是說啊。」緒方露出苦笑。
我想她的心裏應該也感覺很累吧。
那個令整個學校陷入混亂的事件,在二年三班內留下的傷痕尚未褪去。事情出在良司身上固然諷刺,但是對緒方來說,她只知道和她交情很好的朋友一個接一個不來學校。關於鴛野在亞的記憶雖然消失,還是會感到不安吧。
「你們怎麼了?」媽媽極爲自然地來到我們身邊。她一定原本就知道我們在說什麼。
「沒有,沒什麼。」
「是嗎?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可要跟我說喔,美弦同學。」
「沒關係。謝謝妳,逆繪。」
態度始終開朗的緒方讓我佩服,可是媽媽的手法也讓我很受不了。
「這樣或許能夠攻其不備,不過還是會輸。」
良司不太可能跟着爸爸,爸爸也很有可能完全不理會他。就連無限迴廊也不見得完全聽從爸爸所說的話。再加上爸爸說不定不關心無限迴廊的行動。
「照這個樣子看來,星期六對妳的教育似乎還是白費力氣。」
我的目的地不是頂樓,而是保健室。現在是舉行作戰會議的時間。
然而她的耳語依然從我背後傳來,像是在追擊我。
「我當然知道晶辦不到,也絕對不會這麼做。而且……不只是我們,對方也知道這一點。」
「纔沒有那回事。」
不過這個主意實在不太實際。
「……不是內臟。」
「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當然和我們處於壓倒性的不利也有關。」
「不……不先把她救回來,根本無計可施。」
我再次體認果然還是得從此着手。
「沒錯沒錯。」
「……妳的意思是要我假裝放棄?」
更何況爸爸和媽媽擁有的力量形式名「
完全終結
」沒有記載在世界繫上。這就足以讓我們一對一必勝的前提動搖。
在這個充滿藥品氣味的空間裏,人已經到齊——裏緒、佐伯老師,還有殊子。
「……他們說媽媽是『
實軸
』也是個原因。」
「原來如此。真是個強敵。」
「……什麼方法?」
我心裏雖然這麼想,不過沒有表現在態度上,只是回到座位。
「哎呀呀,竟然說出來了。」
——只要爸爸不知情,對手就只有無限迴廊和良司兩個人。
「嗨,晶。」
佐伯老師替我說出心裏話。我接着對殊子說道:
「那麼快上課了,我也該準備一下了。」
「還有一個方法。」
敲門的我不等回應,伸手把門打開。
「反正緒方準備了也不會認真上課。」
佐伯老師以興致勃勃的模樣來回看着我和殊子。
我搖搖否定:
因爲要毀滅世界系中
沒有
的虛軸,連我們的「
世界終焉
」都辦不到。
「要是能夠救回小芹,或許還有辦法突破……」
我不理會她的話,離開她的身邊。
上午的課就在這樣的氣氛當中結束,轉眼已經是午休時間。
首先得確認這件事的真假,否則我們根本無法對媽媽動手。
週末的訓話完全沒有效果。這個女人實在糟糕透頂。
殊子大概也多少理解了。
我嘆了一口氣,坐在牀上。
發現自己對她的感覺只剩憎恨與敵意,我忍不住笑了。
不重視意見整合也許是他們的弱點。
看到舉起一隻手打招呼、笑容滿面的殊子,我不禁面露苦笑。
無論想做什麼都必須削減他們的優勢,否則不會有勝算。
「……所以呢?有什麼進展嗎?」殊子突然變回認真的態度發問。
關於對城島樹的理解,我和佐伯老師要比殊子略勝一籌。
儘管一切的起頭是良司,但那也是在無限迴廊和津久見奏,還有媽媽的指引之下的行動。也就是說,她的所作所爲等於是自己傷害別人,卻若無其事地趁虛而入、替別人療傷,可以說是糟糕至極。
他們有小芹這個人質。最重要的是媽媽的力量還是未知數,因此更加困難。根據星期三接觸時的感覺,媽媽的力量至少能夠同時與我們所有人周旋。而且到了緊要關頭,她大概會犧牲整個學校。
看着她的背影,媽媽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我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殊子卻從旁插嘴。
原來如此。的確很像殊子會想到的計策。
「呵呵呵呵……行不通的。」
的確很有可能……因爲城島樹的個性不會對別人的行動產生興趣。
我反射性地瞪了殊子一眼。
「放棄森町芹菜。」
是啊,的確如此。
我想起早上緒方說過的話——良司回覆她的簡訊。
媽媽在班上女同學的簇擁下準備喫午餐,我看了她們一眼,獨自走出教室。這種行爲就好像是我逃跑了,感覺挺不是滋味,然而也沒辦法。
意思是爸爸毀滅未來的這個世界,然後回到這個時代。如果真是這樣,若是我們對身爲「這個世界本身」的媽媽有所不利,這個世界又會變得怎麼樣?
「沒事的。津久見同學不需要擔心。」
如果被抓走的人不是小芹,或許我也會想出這招。不過——
可是在說完之後,我立刻有一個想法:
阻止爸爸媽媽達到目的,打倒無限迴廊。這的確是我們的終極目標。但是我們抓不到他們的狐狸尾巴,根本無法出手,再加上小芹等於是他們的人質。有兩個對我們而言極爲不利的因素。
「隨便妳怎麼想……真是的。」還是老樣子,根本不構成對話。
什麼也不知道的緒方點點頭,打起精神笑道:
對方完全知道我們會怎麼做,而且能夠改變根據地。
但是殊子沒有因此退縮,反而露出淺淺的微笑,簡直是在挑釁我:
「還沒有。」
「對我而言,小芹是絕對要搶回來的人。可是對城島樹來說又不一樣。」
「老師說得沒錯。晶和小蜜一起借教育之名對我展開深入的攻擊……而且還一直糾纏我不放,持續了好幾個小時。」
還有無限迴廊等人離開時留下的那句話,也讓我感到很在意。
所以我嗤之以鼻:
「沒錯。」
「或許有考慮一下的價值……這個計策對爸爸的確行不通,可是對於良司和無限迴廊……不知道可不可行?」
「並不是沒有可乘之機。當然還是有所風險。」
她是兜着圈子告訴我,我之前的所作所爲就是這樣。
如果將毀滅對象定義爲「實軸」或許辦得到,但同樣不太實際。
「而且就是因爲懂,才能夠像這樣惹你不高興。不是嗎?」
「乾脆在學校抓住津久見逆繪算了。」
「爸爸大概完全不把小芹當成一回事。更進一步來說,他有自信即使不利用小芹,也能夠贏過我們。這個計策反而會被他利用,結果只會對我們不利。」
如果查得出根據地,我們只需要追過去,但是無限迴廊擁有「墜落黑麥田之屍」的劣化世界讓事情變得更加麻煩。
這也是最棘手的一點。
「我能夠分析開心這種感覺。更何況機械沒有『不懂』這回事。」
而且最令我火大的是——事實上,我一直以來也是在做類似的行爲。
「如何……拼湊而成的日常開心嗎?」
我要裏緒在放學時跟蹤她,依然沒有成果。
——殊子說得沒錯。
「津久見同學纔剛轉學過來就突然碰上那種意外,站在妳的立場思考,實在不需要那麼關心我們……光是知道妳的關心就已足夠。」
「沒錯。我們要反過來運用對方的想法。」
「哎呀哎呀……深入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從實質的意義來解釋嗎?晶同學和殊子同學真是太下流了……到底是攻擊哪個內臟呢?嘻嘻。」
「果然嗎?」
媽媽沒有受到影響:
「我不是在開玩笑。」
「最壞的打算或許得這麼做。」
「爸爸……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計算而動搖。」
「不對,等一下。」
緒方一面和我開玩笑,一面轉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如果媽媽出什麼狀況就好了……只是她也知道我們的期待,所以大概很難。」
裏緒在我身旁睡得很沉。這幾天一直在請她幫忙,還是讓她休息好了。
「妳開什麼玩笑?」
「哎呀,教育是怎麼回事?難道說晶同學對殊子同學做了什麼要不得的事嗎?呵呵呵呵如果真是這樣就太棒了……」
「……放棄?」
殊子邊說還邊刻意扭動身體。
實軸。也就是這個世界。
所以我以比媽媽還要刻意的態度,做出比她還要糟糕的回應。
「啊啊,開心啊……不過妳大概不懂這種感覺吧。」
因爲他完全沒有回我,我以爲他關機了,看來不是這樣。那麼應該有辦法引誘他出來吧?
「如果看到我傳送的簡訊,他會找無限迴廊商量或報告內容,至少無限迴廊會有動作。問題是爸爸和媽媽會不會知道這件事,以及知道之後又會不會有動作。」
「太難了吧。」
殊子嘆氣說道:
「假設性太多……稱不上是計策。」
「……明明就是妳提起的。」我不禁苦笑回應。
「話是沒錯,不過或許可以一試。不然再這樣下去會被他們將軍吧?」
聳肩的她以隱約帶有挑釁意味的視線看着我。
——我無法決定該怎麼辦。
如果我們什麼也不做,只能看對方如何出招,太不利了。我所篡奪的社羣網站,現在的狀態也只算是設下網子在等待……
「給我一點時間思考。」
風險與收益。
現在必須在兩者之間充分衡量,再作出結論。
「因爲這就像是在賭博。比方說學校這邊的防守可能會變得薄弱,也有可能會讓妳們其中幾個人暴露在危險之中……我得思考到時候該怎麼辦。」
正如同殊子所說,這不足以稱爲策略。
還得思考戰術的作法不能說是戰略,只能算是見招拆招的作戰。
「呵呵呵呵呵。我沒問題。在敵人殺死我之前我會先大開殺戒。主要是殺死我自己……我透過郵購買來的珍藏版特製醫藥級化學毒藥,威力已經達到魔法境界……嘻嘻……其實現在我就有點想嘗試了。」
「……拜託妳不要講那種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話好嗎?」
佐伯老師在如此正經的氣氛之下還能毫不在意地說出這種話,讓我皺起眉頭。
苦笑的殊子表情依然認真:
「……哼。看來妳是真心想要尋死。真的是個毫無價值的傢伙。」
但是我知道。即使「鬧鐘」已經被奪走也一樣。
「哼,妳害怕了?」
結果對良司來說,自己只不過是備胎。或者說是彌補單相思的代替品。假如自己變得像芹菜一樣,良司會不顧一切看顧自己嗎?答案顯而易見。不過只是黑板倒下來,良司就撞開了她。
「哼。柿原裏緒不在頂樓。剛好。」
無聊。真是太無聊了。她覺得自己完全沒有任何價值。
無限迴廊冷冷地說道:
她的個性在暑假之前變得開朗,積極與人來往,良司也接受她的告白。一切都是那麼一帆風順。但是現在的她知道事實,那些開心的記憶與回憶中的鴛野在亞反過頭來咬了自己一口。

既然如此,不如死了算了。
「就算妳死了,也不會有任何人感到困擾。」
「不過鴛野在亞……有件事妳搞錯了。」
「嗯。這樣纔對。」
無限迴廊予以肯定:
顆粒粗糙的黑白畫面上有兩個人影,沒有聲音。大概是透過裝設在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拍攝的吧。
夠了。無聊。無所謂了。愛怎麼罵隨便你。
……速見殊子這個人臉上掛着輕浮的笑容時,是最爲認真的時候。
‡
所以如果不依靠這句話,她可能就要崩潰了。
那副景象十分詭異,但也確實表現良司對芹菜的心意。
在她身旁靠牆坐着的人,是她的男朋友,敷戶良司。
芹菜似乎睡着了,一動也不動。良司則是每幾分鐘就站起來,憂心忡忡地看着芹菜的臉,然後又坐回原本的位置,一直重複同樣的動作。
「妳不想跟我來也無妨。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臉上滿是笑意。
無限迴廊笑了。
但是無限迴廊毫不在意地、得意地說出了令在亞有些意外的話。
一定是這樣。自己活着也沒有價值。
所以我也露出和眼前的她一樣輕浮——但是帶着我的特色,充滿欺瞞而傲慢的笑容起身:
「來吧,跟着我。走吧。我給妳活下去的理由。」
吵死了。要你管。
兩個人——都是在亞相當熟悉的人。
這句話刺進在亞的心裏。
竄過在亞的背脊一陣惡寒。她不明白眼前這個人這麼說有什麼目的、有什麼含意。她只是本能性地覺得這個笑容很恐怖。
在亞全部回想起來了。
「懂了吧?那個空間已經不需要妳。」
愉快的語氣衝擊凝視畫面的在亞,觸動她的神經。
「妳已經想起來了吧?鴛野在亞。」
「想起……妳被拋棄的那一刻。」
無限迴廊在校門前遠遠看着校舍自言自語;相反的,在亞裹足不前。
輕浮的語氣依舊,但是殊子換上偶爾會出現的可怕表情:
「反正無論如何,事情都不可能平安解決吧?那就放手去做啊。」
如此心想的她難掩更加強烈的狼狽與悲傷。
她不知道事到如今,過來這種地方還能怎麼樣。
在學校時,良司不惜撞開她也要保護芹菜時的模樣。還有無限迴廊篡奪她的身體。以及與其同化時得到的各種知識。
又看了熒幕裏的芹菜與良司一眼。
她緩緩轉過頭,一張五官端正的少年臉龐正看着自己。這張臉過去自稱津久見奏,不過現在裏面的人已經不同以往。
就在她放棄一切,視線離開熒幕低下頭時。
如果還有別人對她說這句話,她或許可以得到救贖。
「……咦?」
「妳不需要死。」
「妳說不需要重視棋子?那我們就來試試看好了……用完我就會捨棄妳們。」
在熒幕裏,躺在牀上的人是她的好朋友,森町芹菜。
「知道了吧?妳完全沒有任何價值,鴛野在亞。」
「妳不懂嗎?」
「什麼事?」她以模糊的聲音簡短問道。
無限迴廊絲毫不留情面。
無限迴廊轉頭握住在亞的手,但是沒有使勁拉着她走,而是笑了起來。
同時也因爲回想起來,心裏產生一股虛脫感。過去的自己到底算什麼?
「我的虛軸已經所剩無幾。佐伯老師是成人。裏緒是朋友。小蜜原本就是無關的人……要是你敢考慮這些無聊的事,我們會殺掉你們。我們已經有所覺悟。你如果玷污我們的覺悟,我們也饒不了你。」
能夠笑臉迎人,毫不膽怯地找同班同學聊天。
「……那不是我。」
——這幾個月真的很開心。
這些全部都是暫時的力量,不是她自己的。是和其他人融合了之後才能擁有,不這麼做就無法得到的力量。
「因……爲……」
看着畫面中的景象,也讓她有同樣的感受。
要說爲什麼。
帶着這個近乎確信的預感,在亞離開房間。
她不想去。她不知道去了會有什麼後果,爲什麼非去不可。教室裏的同班同學大概早已忘了她,照樣過着日常生活。他們會擔心芹菜和良司,卻不會想起原本在兩人身邊的在亞。
「妳不跨越這個障礙,就去不了任何地方。停在原地就沒有辦法活下去。能夠這樣生存的只有植物。但是……植物,只有被踩的份。植物堅強到被踩也不會死,所以才能停留在原地生存。妳有這種覺悟嗎?或者妳還是想死?」
「不,真的很簡單。」
再活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收穫。頂多是像之前一樣——不,顯然只會比之前更加悽慘。唯一的好朋友芹菜和自己的關係已經無法復原。其他的同班同學也一樣。內向畏縮、不知道怎麼跟別人說話,手機的已接來電頁面沒有任何紀錄,會有哪個世界需要這樣的人?
「怎麼樣?」背後有個聲音。
還能鼓起勇氣,對喜歡的人告白。
——即使沒有人需要妳,妳也活得下去。也可以活下去。
能夠熱情奔放,和芹菜、良司、晶他們嘻笑打鬧。
他帶她離開監視室,要她換上制服時,她所感覺到的不祥預感看來是正確的。兩人扭曲空間來到目的地——挾間學園。
熒幕上顯示一間公寓。
「……妳說得倒簡單。」
因爲這就表示我是打從心底相信她們。
她心想:爲什麼要來學校。
「那個人格不是原本的鴛野在亞。是我用『
有限圓環
』收集而來……大石路子、廣瀨幸、高江江見、杉原嶋子、還有姬島姬,所有人彙集而成的。」
「殊子……」
一直看着在亞的無限迴廊轉身推門,離開這個只有監視攝影機熒幕與椅子的小房間。在亞的手指不停顫抖,還是緩緩地、彷彿受到控制似地站起來。
還有更久以前——她和姬島姬一起自殺卻沒死,還有她打算殺死芹菜的事。
大概不會再見到他們了吧。
就算你這麼說,我又該怎麼做?
「意思就是即使沒有人需要妳,妳也活得下去。也可以活下去。至少……我認爲妳可以活下去。」
那兩個月的記憶越是開心,越讓在亞難堪。非得混進別人的存在與人格,使自己產生變化才能得到幸福,這樣的自己令她作嘔。
然而他帶着她過來的這個地方,依然讓她不知如何自處。
因此纔會在無意識之間縮起身體。這是當然的。原本她就不喜歡這裏。
「知道了。我不會有所顧慮的。」
「沒錯。」
她憤怒得咬住嘴脣,但是更加覺得自己很丟臉,連在這種時候都沒有辦法激動怒罵。
「什麼、意思?」
她醒來之後喫了東西,恢復氣力,記憶跟着變得清晰。
「我想妳不懂吧。現在的妳是不會懂的。不過我說的話可沒有錯喔?妳的確是毫無價值,又沒人需要妳。即使妳死了,這個世界也沒有任何改變。照這樣看來,可以說是和過去的我一樣。也和我的弟弟……那個失敗作一樣。不過……過去的我,現在的那個傢伙也沒有死。」
關於虛軸。關於固定劑。關於城島晶一行人。
所以背後的聲音這麼說,在亞也覺得或許如此。
「我們是晶的棋子。你就儘管徹底驅使、徹底割捨、徹底利用我們吧。不需要顧慮那麼多。不對……應該說你不要做出顧慮我們這種傻事纔對。」
殊子已經沒有任何力量,然而點頭的得意模樣,卻像是擁有萬能力量的女王。
「……妳該有所覺悟了,鴛野在亞。」
咧嘴發笑的表情像是揶揄,聲音裏卻帶着十足的威嚴,令在亞不知不覺失去思考能力。
「現在的妳應該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拿出勇氣。」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這句話有如天啓一般嚴肅,又有如命令一般絕對。
她只能點頭。
咬着嘴脣說服自己,終於踏出了一步。
「沒錯……就是這樣。」
他們從校門走進校園,朝校舍前進。繞過中庭,走在不容易被人發現的路上,最後來到校舍門口。她逼自己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去感受。她告訴自己,只要看着走在前面的無限迴廊、盯着他的背,交互移動雙腳就好。
持續一年半的習慣幫了在亞一把。她覺得這就和上學一樣。就像之前每天有如慣性不斷重複的動作。只要別想太多,身體就會自己行動。
「好了……該走了。現在正好在上課。不會被人看到。」
沒脫鞋的無限迴廊直接走進去,朝着走廊前進。
在亞原本以爲他會上樓,來到二年三班的教室,這時卻懷疑地「咦?」了一聲。因爲無限迴廊只是看了樓梯一眼,便從旁邊走過。
「……要去哪裏?」
「怎麼,原來妳不知道?」
說話聲有點大。聲音在走廊上產生輕微的迴音,在亞因此左顧右盼,但是無限迴廊不在意:
「在妳原本的班上,已經沒有人需要妳了吧?」
「話是……沒錯……」
「不過還是有人需要妳。正確地說,是一個不是妳的妳。把妳撇在一旁,在別的地方有人需要她……哼哼,妳果然跟我很像。」
「你說我跟你很像……?」在亞一方面不懂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另一方面無限迴廊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拿自己和她相比,更讓她感到不解。
「但是現在的妳又是如何?失去活下去的理由,沒有任何人需要妳。那個姬島姬卻有那麼多朋友需要她。」
是在亞清醒時的所在地,某個不知位於何處的倉庫。
「今天應該會叫到小君。」
——些許的懷念變得更加強烈。
喧鬧聲中混雜進值日生的口令,門也跟着打開。一道人影走出門口,在亞不禁縮了一下身子,但是年邁的女老師沒看他們一眼便離開了。從後門出來的幾名學生也是一樣。
那個不是在亞心理的姬島姬的某人。
「沒錯。」
「這不值得驕傲,小公主。」硝子微微地笑了。
「原則上是解開了。」
「咦——可是——」
「妳們都這樣,又開始虐待我了!」姬開心地大聲嚷嚷。
因爲過於震撼,她的聽覺變得模糊。
眼前的「無限迴廊」是無法以城島晶的身份誕生到這個世界的孩子以「虛軸」之姿重生的存在。也就是未能出世,被奪走一切的存在。
「妳還不瞭解嗎?姬島姬。」
這麼令人懷念的景象。
——啊啊。
「咦,真的假的?」姬以完全不同於在亞的表情着急起來。
——或許是這樣沒錯。
「……。……?…………。……。」小團體裏某個人說。
她戰戰兢兢地移動視線,看向他所指的地方。
好懷念。她隱約有這種感受。自己一年前也走過這裏——然而她感覺不大對勁。
有如詐欺犯、有如獨裁者、有如先知、有如神。
「寫是有寫——可是有一題不會——」
——真的是這樣嗎?
「過來。」無限迴廊再度邁開步伐。
「………………,………………。」小團體裏某個人說。
「君子沒寫嗎?」回答的人是一名身材高挑、表情冷漠的少女。
她跟着他走在整排都是一年級教室的一樓。
「啊、那一題我也不會。硝子呢?」
頭髮綁成兩束,表情活潑。
原本不屬於她,卻讓她覺得懷念的景象。
那不是自己的過去——
下課鐘響,教室裏一下子傳來喧鬧聲。
「吶——吶——下一堂是數學課,妳有寫作業嗎——?」整個教室人聲鼎沸,相當吵鬧,在亞卻聽見那個小團體裏一名女生的說話聲。
——爲什麼要讓我看到這副景象?
爲什麼要——
——咦?
「喂喂喂,君子!」
幾名女學生聚在教室一角。
他們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名說話莫名客氣,頭上綁着一條緞帶的嬌小少女。
「…………!……………………。」小團體裏某個人說。
「妳爲什麼不問我!」
——真的是這樣嗎?或許是吧。
「妳應該也有相關的記憶吧?我們曾經共享意識。」
「就是說啊——所以我纔沒問小公主——」君子鼓起臉頰。
因爲在亞去年是一年二班,但是他們目前走在二班的反方向。前面是五到十班。她不應該覺得懷念。因爲在亞沒什麼朋友,根本不曾離開自己的教室到別班玩過。
「感謝您的大恩大德,硝子小姐!」姬誇張地笑着鞠躬。
「原本在那個地方的人是妳。應該是使用我的『有限圓環』和鴛野在亞一起自殺,化爲同一個人的妳。」
「沒錯,肯定是這樣。就算不是好了,妳和那個姬島姬又有哪裏不一樣?明明就一樣。應該說妳纔是原版。」
「妳和我一樣。」
姬在笑。
「哎呀,昨天不小心就昏迷了嘛。」姬嘟着嘴開始辯解。
「喂,妳看……那就是妳。」
「我們都是失去棲身之處,甚至遭人盜走棲身之處,世界已經不再需要的多餘齒輪。明明不是失敗作也不是替代品,卻因爲失敗的替代品而遭到捨棄,再這樣下去只會被當成廢物……可憐又可悲的機械零件!」
那是一名留着波浪短髮、長相稚氣的少女。
——爲什麼。
「這……」
——真的是這樣嗎?
近乎吼叫的強烈聲音讓在亞嚇了一跳,回過神來。
「………………?………………。」小團體裏某個人說。
爲什麼要讓我——
可是這樣的他和自己「像」嗎?
「反正小公主一定沒寫吧——?」
那個不是在亞的某人。
那個小團體當中最後一人。
「但是妳還沒有結束。」
「就是說啊——而且搞不好會剛好在那一題被老師叫到——」她的心臟劇烈鼓動。
「可是如果老師斜着點,姬也有可能被叫到喔?」八重一臉受不了的表情說道。
她很快想到原因。
「妳還不懂嗎?鴛野在亞早已遭到否定。」
「啊……咦?」她發現周遭的景色與剛纔截然不同。
無限迴廊張開雙手,走到在亞的前方:
「那個失敗作——妳所認識的城島晶奪走我的一切。」
照理來說根本不會得到,卻在偶然之間彷彿自己的東西一般緊緊抱着。
無限迴廊站在打開的門前催促在亞:
將自己的一部分遺留在鴛野在亞體內回到日常之中的姬島姬笑了。
「因爲……妳不但是鴛野在亞,同時也是姬島姬。」
姬。
——還沒有結束?
「不用擔心。聲音已經隔離,他們也看不到我們……不過我不是原本的『墜落黑麥田之屍』,無法持續太久。」
他的表情忽然一轉,帶着寂寞的扭曲模樣,彷彿連同自己的寂寞一起嘲笑:
既然如此,她怎麼會覺得懷念?
長相和在亞完全不同,她卻有種彷彿在照鏡子的感覺。
君子繼續說道:
在亞知道這件事。
無限迴廊在她耳邊殘酷地低語:
「我看看——是一六九頁的b之3。」
——可是我不是姬島姬。我是鴛野在亞。
當在亞輕聲說出答案,無限迴廊也同時停下腳步:
坦率表現她的情緒。
「沒錯!」
「遭到森町芹菜與敷戶良司否定。最重要的是也遭到妳自己的否定……這不是妳一開始就知道的事嗎?所以妳纔會應姬島姬之邀一起自殺,還打算邀森町芹菜一起自殺。正是因爲妳不想再當鴛野在亞,纔會想脫離鴛野在亞的身份。」
「瞭解嗎?……『有限圓環』!」
——奇怪。
長得並非特別漂亮但是還算可愛,是名非常普通的少女。
她的呼吸頓時停止。
在生氣。
——爲什麼?
聽不見其他人的聲音,只有姬的聲音一清二楚。
「是哪一題?」
在亞心想。
「城島晶原本不是那個傢伙,而是我。既然如此,該上這所學校的人也是我不是嗎?然而那個傢伙卻以『城島晶』的身份代替我來學校、交朋友、歌頌日常。不是我的我把我撇在一旁,以我的身份受人需要……如何?這樣的我不是和妳很像嗎?」
「一年……九班。」
她的思考已經停止,她的邏輯已經失去意義。她已經沒有任何餘裕追問所聽聞的一切哪裏奇怪與是非。她的理智——早已瞬間消逝。
「不過原版難道不應該奪回自己的地位嗎?正常的機械難道不應該靠着正確的齒輪運轉嗎?就算別人認爲妳已經報廢,難道妳就該默默接受嗎?」
「可是、已經、沒有人需要……我。」
而在理智消失之後,剩下的只是純粹。
「那又怎麼樣?」
純粹的。
「世界如果要否定妳的所作所爲……妳就要否定世界!」
純粹的——願望。
「創造一個妳想要的世界就行了!妳只要隨自己的喜好去行動就行了!就算妳創造的世界滅亡,只要將殘渣植入這個世界就行了!如果妳希望這麼做,那麼和妳一樣的我……就把我所擁有的這個世界……『
純白虛僞
』交給妳!」
真好。她心想。
如果。
如果還有人需要她。
如果她能夠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即使沒有人想看她,也能夠讓某個人回頭。
就像奪走在亞立足之處的姬。
就像從她身邊奪走良司的芹菜。
即使要使出強硬手段,只要能夠讓某個人回頭,那該有——
「呵……呵……」在亞不知不覺笑了。
周遭像是籠罩在光芒之中一樣閃耀,視野呈現不同的風景。
感覺有某種不一樣的東西進入自己體內。
內容雖然單純,卻能期待多重效果,而且既狡猾又下流。
只要能夠擺脫現狀,前往新的境地。
「哈哈,或許是吧。可是由我來指揮是最好的。」
「……這樣啊。」
晶和硝子要出動攻擊,這段期間要如何防守?敵人有無限迴廊、城島樹、鏡,以及敷戶良司——搞不好還會有其他伏兵。他們不知道對方在晶出招之後會打出哪張牌來對付,只能確定對方肯定有所動作。
晶開始對殊子說明他的計劃。
『我只是在擔心妳會不會亂來。』
「是喔——」
簡訊的內容會隱約透露出他們準備放棄森町芹菜,以及查到無限迴廊的棲身之地這兩件事,遣詞用字拐彎抹角而煞有其事,意味模棱兩可。
儘管擔心遭到竊聽的危險,殊子還是傾聽他的聲音。
「原來如此……的確有所風險。」
「……是爸爸啊。」
‡
『是啊。』儘管如此,晶的音色還是沒什麼變化。
「你打算派那個去嗎?你愛怎麼做我是無所謂,不過爲什麼?」
真是——很有殊子熟知、殊子喜歡的城島晶風格。
她清楚地以自己的意志輕聲說道:
這種想法或許過於樂觀,但是就算悲觀思考,也想不出解決方法。
一面點頭,一面自嘲的無限迴廊說道:
「同情遭遇和自己很像的人只是自我滿足,懂嗎?」
「嗯。確實是這樣。」
晶的話讓她覺得很舒服。
無所謂。
晶不禁苦笑:
結構不縝密,邏輯性也很薄弱。
首先假裝是同班的女同學傳簡訊給敷戶良司。
「我……不需要我。」
話雖如此,她也不打算責怪晶。
但是他不會對樹的不懂感到失望,也不會覺得父親不合理。
「這個嘛,爲什麼呢?」
平安無事上完一天課的晚上。
‡
『好吧,妳說得沒錯。鴛野那次、硝子被綁走那次、小芹那次也是……尤其是上一次,我衝動獨斷地行動,最後還是依靠妳的拯救,真是無可救藥。』
「所以呢?你到底決定怎麼做?」
——沒錯。他肯定不懂。
那是無限迴廊展現的——純粹善意。
「與我的情感如何無關。只是放着她不管就覺得不舒服,如此而已。」
如此說道的他回過頭,看了鴛野在亞沉睡的倉庫一眼。
所以殊子深吸了一口氣,儘可能用最有力的語氣對晶說道:
內向、懦弱、活得不像樣的自己是那麼軟弱。
開心。好開心。真是令人期待。再來該做些什麼好呢?
因爲這是基於無限迴廊個人情感所作出的行動。
「嗯。老實說,最適合的人就是我吧?小蜜靠不住,佐伯老師又不適合。裏緒雖然可靠,但是無法分辨學生。當然,如果晶無論如何都想帶着我進攻又另當別論了喵——」
「……喔、那真是太好了。」
『說得……也對。』
「不過其實這樣也好。」
只有一點和平常不同。在晶說完之後,殊子終於開口:
「之前的風險都是出現在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所以纔會遭到出乎意料的痛擊。那麼既然這次我們知道有所風險的地方,相對起來也比較容易處理。所以問題只剩下一個,就是能不能撐到最後,對吧?」
『我是很想回避風險,不過大概不可能……一定會有所漏洞。』
其中還有一個很大的不確定因素,也就是失敗的可能性。只能算是普通的計劃。
獨自走出倉庫的無限迴廊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孔。
「我不會原諒那個失敗作。那個傢伙奪走我的一切,不折磨他我會很難過。所以我要折磨他。另外……或許有點感傷的成分。」
大概在隔壁房間看書吧。上個星期六她買了好幾本書。不對,搞不好已經睡了。
因此晶的聲音略帶焦躁。
這不是策略。
『嗯……』
『沒問題嗎?』
君子不知道在幹嘛。她邊說話邊分神思考。
不過沒關係。
他就是這點有趣,同時也是棘手的地方。
所以殊子也以一如往常的輕浮口吻回應,好像只是在問明天的天氣如何:
『我決定行動。』
如此一來便得知無限迴廊的棲身之處。接下來只要誘他出洞就行了。
「如果你擔心的是我幾乎沒有虛軸的力量,那是多餘的。」
『我想採用妳提出的方案。』
「所以說這麼一來肯定沒問題的。」
『那麼我們來商量一下風險吧……該怎麼辦?』
『別小看我。我纔不會擔心那種問題。』
「……搞不懂你是在褒我還是在貶我。」
同時實際感覺到自己的軟弱消失無蹤。
藉此引出無限迴廊,有機會就打倒他。至少也要摧毀封鎖空間的虛軸。如果上鉤的人是敷戶良司也好。這樣一來就能救回森町芹菜。
無限迴廊笑了。爸爸恐怕是真的不感興趣。他不懂我特地製造虛軸,對那個失敗作發動攻勢有什麼意義。
無限迴廊曾經利用的社羣網站。設置在站上的網,捕捉到的不是別人,正是無限迴廊本人。「尋人啓事,看見他們的人請跟我聯絡」晶這則附上相片的留言,得到不知來自何方的不知名第三者協助。
對方想必也知道這只是安慰,不過她還是繼續說道:
準備就緒——晶打電話過來時,開頭第一句就這麼說。
「可以交給我嗎?」
叼着一根沒點着的香菸,城島樹以不感興趣的模樣問道:
那個東西滿足了她。
幾分鐘之後。
『交給妳嗎?』
她原本就不期待這樣能讓他開心。而且電話那頭的人精神構造並沒有那麼單純,憑她這種程度的人無法排遣他的心情。
否定這一點,或許形同否定自己。
事實上,如果她站在晶的立場,受害可能不止這樣。殊子認爲,之所以會連戰連敗不是因爲晶的能力不足,而是對方的能力在晶之上。當然,有一部分也是因爲晶無法完全割捨日常,抱持半吊子的心態招致的結果。不過如果以處於任何狀況都採取所能想到的最佳行動來說,晶已經做得很好了。畢竟對方對他們一清二楚,更會採用各種惡劣手段將他們逼上死路。面對這樣的對手——儘管贏不了,卻能夠在最後的底線避免慘敗。
通話對象是城島晶。時間是晚間十一點,已經接近深夜。
這次好像成功了。晶似乎微微笑了:
『我是在褒妳。』
『竟然講得這麼明白。』
「具體說來,你要怎麼做?」
這個計劃中最大的漏洞,就是學校會陷入人手不夠的狀況。
『……這只是刪去法吧?』電話中傳出苦笑。
在這個瞬間,鴛野在亞犯下決定性的——錯誤。
「很好啊?我中午也跟你說過,反正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是我們能夠毫髮無傷解決的對手。總有一天還是得賭上一把。只是時間確定是現在。」
晶的聲音稍微有點沉重:
「反正無論如何,只要對方採取出乎意料的行動,任何計策都會出現破綻。照這樣說來,晶一直都在喫敗仗呢……計策從來沒有順利實現。」
速見殊子在自己的房間裏,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機。
殊子儘可能說得開朗:
『是啊。終於有收穫了。這下總算有辦法動手。』
內容相當單純明快。
懦弱的自己。自己好懦弱。她就是軟弱的體現。
一頭亂髮加上皺巴巴的西裝。在圓形眼鏡底下,右眼上方有一道斜向傷痕。
兩人一起笑了。殊子心想,我就是喜歡和晶之間的這種氣氛。
彼此牽制又帶着緊張,互相依賴又不完全信任的這種互動。
『知道了。就交給妳吧……拜託妳了。』
「嗯,交給我了。」
但是殊子和晶沒有興趣一直沉浸在這種感覺之中。
「好了……那麼各自聯絡細節,可以吧?」
『好。裏緒和佐伯老師由我聯絡。舞鶴就交給妳了。』
「哎呀,小蜜應該也讓晶聯絡比較好吧?難得你們都約會過了。」
『……妳還沒學乖嗎?下次教訓妳可是會增強三倍喔。』
「呃、拜託不要。抱歉。真的。」
回想起星期六感受的恐懼,殊子立刻道歉。
上個週末,他們兩人的報復實在讓她受不了。她不敢跟任何人說,其實她甚至因而作了惡夢。應該說她一直在作惡夢。感覺今天晚上也會夢到。光是想起就會讓她心裏發毛。
暑假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弱點是討厭海洋軟體動物實在太失敗了……她從來沒想過他們竟然會把自己抓到寵物店。
「……嗯。我這陣子會很乖的。」
『知道就好……那麼行動就從明天下午開始。』
「收到。」
電話掛斷了。殊子將手機從耳邊拿開,輕輕呼了一口氣。
當她在腦中確認計劃時,忽然想到。
——他打算怎麼處理小君等人?
晶只說學校交給她,對於小君等人沒有過問。也就是說,他真的打算將這些問題全都交給殊子決定。
「是啊,這是當然的。不過這個作戰需要一個前提,就是良司和無限迴廊互相聯絡。否則這個作戰就會失敗。」
「有什麼問題?」
接着就對殊子失去興趣。
雖然不知道他們如何處置她,但是都不能繼續拖延。
所以我注視主人的眼睛,緩緩地說道:
「所以就連這個問題也得見機行事。」
「老實說,我實在不太放心。那個傢伙絕對是樂在其中。」
正當我和主人以爲她是新的敵人暗自戒備時,毫不在意的她始終維持輕浮的態度,將我們和舞鶴玩弄於股掌之間,讓許多問題不了了之。最後就這麼跟她牽扯到現在……這麼說來,仔細想想,我們其實不太清楚她的本性。
「天曉得。上次看她以前的照片,感覺滿像舞鶴的。」
「如果可以忽略爸爸他們,關鍵還是在良司身上。就看他會怎麼行動。」
城島樹就是這種人。完全不管應對進退,不會對於自己的行動說謊。如果有必要隱瞞,他應該只會什麼都不說。
事發之後,我們一直沒有針對她的問題好好商量。
「既然媽媽說小芹沒事,我們就相信她說的話吧……只能依賴敵人所說的話實在很諷刺。」
她被帶走已經將近半個月。
「不過我也不是真的覺得不放心。」
對了——我忘記告訴晶,最後一次能力要怎麼用了。
「想得樂觀一點,樹和鏡可能不會出手。」
她不太有信心。論捉弄、擺佈蜜的確是無人能出其右,若是要指揮她、讓她聽令,又是完全不同的事。
「樂在其中嗎?」
語畢的主人癱在沙發上,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然後重重嘆口氣。
「算了,等一下再電話給他就行了。」
既然我方能做的事有限,在最後關頭就只能見機行事。問題是要如何對付熟知我方弱點的對手。而這個問題完全要由殊子負責解決。也就是說,只要由她來協助蜜就行了。
‡
「沒問題嗎?」
「……說得也是。」
「……我有辦法控制她嗎……」她不禁自言自語,皺起眉頭。
「這是第一道關卡。再來就是爸爸和媽媽會有什麼動作。」
「或許吧。我想……爸爸應該不會說謊。應該說他沒有理由說謊。」
上個星期三,鏡臨走時說過「下一次十天後再見」。
「有可能。」
無論頭腦多麼理解,還是覺得「討厭」的心情。
「……大概吧。」
「只要搶回芹菜學姐就行了,所以不算失敗,主人。」
「……鏡的問題。」
而且對我來說也是。
不過,我可以理解。
「談妥了嗎?」
我們和殊子第一次接觸,是距今將近一年前的事。
主人一面苦笑,一面將杯子放回桌上:
「……說到那個傢伙,該怎麼說,天生就會讓人不放心。還是說她是故意的?」
那還不如讓她們待在學校比較好。
主人長嘆一聲,心跳恢復平穩:
這下子真的責任重大。
掛斷電話的主人聽到我的問題,帶着相當微妙的表情回答我。
他的聲音相當平靜,彷彿是在唸一段獨白。
主人聳肩說道:
聽他這麼一說,我忽然感到擔心。
靠理智或是道理無法解析,所謂感情。
說穿了,這樣的行爲,等於是將我和主人——不對,應該是將所謂的別人,全都視爲不值得與之應對進退的對手。
依照我的推測,十天是表示鏡在吸收殊子和津久見奏的虛軸之後能夠再次使用力量所需的時間。如果她沒有說謊,那麼現在還不到那個時期。
見到他的臉上浮現愁容,我露出些許微笑。
如果不方便改天也無所謂。
「……我得代替晶的角色啊。」
「呃、大概是什麼意思……」
就好像——之前我因爲鴛野在亞體內還留有部分的小公主,無法消滅她一樣。
「我們只要能和無限迴廊和良司學長其中一人見面就算贏了。」
「他應該不太可能和無限迴廊待在一起。」
他的表情不帶感情,或許該說無法投入感情。
「如果難過……就說出來吧。至少可以對我說。」
我們認識舞鶴蜜,衝突一觸即發——她現身了。
這點最令人不安。不過殊子轉念一想,我方的不安因素似乎要多少有多少。
我在記憶當中再次確認剛纔主人說過的內容。
「說得也是。」
「看起來很兇悍……會不會是叛逆期?如果殊子一直是那個樣子,現在說不定已經和蜜打過一場姐妹大戰,慘烈到其中一人喪命。」
「不確定因素還是太多了。」
不難想像電話另一頭的殊子露出什麼表情。
「當然。我的意思也不是反對。搶回芹菜學姐是分秒必爭的行動。」
要統一他們的方向性,只能利用這些手段。
儘管如此,她還是主人的母親。即使她拒絕主人,即使她和從前有了決定性的差異,這個事實依然沒有改變。
不過主人平常看待事物總是太過悲觀,所以我提出的意見應該要有這種程度的正面性。這是我最近的想法。
「或許是吧。」
要拐騙她們,把她們三個集中在一個地方是可行的。不過即使如此也需要護衛。我方能夠利用的棋子不多,這樣或許會招致不利。
「我認爲那句話應該可信。」
反正只是要讓晶放心,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還有用來引誘敷戶學長的陷阱。
主人忍不住苦笑。
今天透過社羣網站,查到無限迴廊的棲身之處。
聽到我這麼說,主人微微笑了。接着他收起表情緩緩開口:
她聽着來電答鈴,忽然想起。
明天要把她們關在家裏一整天?還是在學校裏保護她們?
操弄、欺騙、煽動、激怒、利用。
「說不難過是騙人的。包括那時他們否定我這個人的一切也是。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我原本一直想拯救媽媽,她卻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說得也是……明天的計劃比較重要。」
……前提是如果沒有受到精神上的打擊或是中計。
「主人。」
「有這個可能。只是自從我們第一次見到她,她就是那個樣子,所以我們也沒辦法去確認她原本的顏色。」
在樹的運作之下變成機械的鏡。
殊子起身走出房間,到廚房從冰箱裏拿出柳橙汁,然後操作手機,一面哼着歌,一面按下親愛的妹妹電話號碼。
「而且……無論如何,即使能夠復原,也無法恢復到和以前一模一樣。」
「是啊。但是我已經決定要行動了。」
鏡——等於是我在這個世界的母親。
「老實說,如果有辦法讓她復原,我真的很想去尋找……不過我明白在這種狀況下說這些話,只是自我的任性。」
他們原本就只是一羣有缺陷的人聚在一起,幾乎毫無團隊精神可言。同心協力達到目的,這種高尚的情操不是他們的目標。
「算了,繼續聊那個笨蛋也無濟於事。」
「殊子以前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人?」
「想要一口氣解決所有事情風險太大,一步一步慢慢來吧。」
「一半故意,一半天生的吧。」我也在沙發上坐下。
這樣的意見或許過於樂觀。
「要是打個比方,她就是太常擬態,結果忘記自己原本顏色的變色龍吧。一開始或許是故意的,久而久之故意和天性之間的界線便越來越模糊。」
「只是……還得看對方會不會上鉤。」
不管發生什麼事,蜜都會留在君子身旁,而教室那種封閉空間能讓蜜將攻擊力發揮到最大極限。以純粹的暴力而言比裏緒還強。
儘管如此,他肯交給她還是讓她有點高興。
「可是承認自己討厭的事很重要。如果不承認……討厭的事會無處排解,累積在心裏。」
主人也盯着我的眼睛。
相視無言了十幾秒鐘。
終於——他起身繞到我的背後。
「咚。」地一下。
把手輕輕放在我的頭上,低聲說道:
「沒想到我還需要妳來說教。」
從聲音無法判斷他的感情。人在我的身後所以看不到表情。
太卑鄙了。
可是我確實感覺到主人的體溫從他的掌心傳來。
「……我會一直待在主人身邊。」
「嗯。我沒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夠一直和他在一起。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現在這樣就好。
「好了……該睡了。」
「是。」他移開手之後,我也站了起來,關掉客廳的燈,和他一起走上樓梯。
明天是執行計劃的時刻,是個大日子。
必須睡個好覺,做好萬全的準備。
「話說今天是星期一……要一起睡嗎?」
「……不,不用了。」
正當良司又準備吼叫時,鏡的聲音制止了他。
最後一句莫名其妙的「芹菜可能會轉學」——
他再次將熒幕轉向良司,畫面顯如下的內文:
‡
然而這些都無所謂。
「算了。總之我今天來是有事想拜託敷戶同學。」
鏡提着裝有食材的塑膠袋,看起來就像個返家的主婦。見到她這副模樣,良司還是無法判斷,應該把她當成同年代的少女看待,還是當成晶的母親。或許視爲轉學生津久見逆繪就行了,但是這幾天沒有看見奏,讓他很難如此轉念。
「聽清楚,都已經過了半個月囉?但是森町完全不見起色!妳不是說過她在逐漸好轉嗎!」
「這是……」
「哈哈,也對。你不喜歡這樣吧……看來整天沉浸在充滿戲謔的人際關係當中實在不太好。對吧,逆繪?」
晶的確打了不少電話、傳了不少簡訊給他。
「原來如此……他真是會想啊。」
但是不知爲何——他的身體僵住了。
「什麼……」他喫了一驚。
放鬆的良司再次靠着牆壁坐下,瞪視他們兩人。
他的身體甚至逼迫到她的面前,卻不自覺地停下動作。
寄件人的名字是「緒方」——他的同班同學緒方美弦。
「不要隨口胡說敷衍我……」
比起津久見奏的下場與現在的住居,對良司而言還有更重要的事。
但是良司全部都沒有接,也沒有仔細看過內容,更別說回電與回覆。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他很介意津久見上個星期說過的話。
「是啊。過了這麼久,等她恢復之後大概需要復健吧。她還年輕,我想肌肉應該很快就能復原……到時候你可要幫忙喔?」
「我說,不會錯的。」
鏡像是換了一個人格,遣詞用字非常機械化。
「不不不,搞不好真的有。」
奏自從星期三之後就不見蹤影,恐怕是被晶解決了吧。由於那天之後他們也移動根據地,更是讓良司如此相信。他們目前的所在地,不是一直住到星期三的那間三房一廳的大樓,而是便宜的公寓小套房。
「這封信非常不自然。」
面對良司的強勢也毫不畏懼,語氣毫無變化的鏡轉頭笑着說道:
「……什麼事?」良司沒有必要聽他的話,不過姑且發問。
門接着打開。正當良司呆立在原地時,已經有兩個人走進屋內。
見良司伸手想拿回手機,躲開的津久見皺起眉頭:
「哼……你之前都去哪裏了?」
晶明明不知道芹菜在哪裏,卻說要去「探望」她。
「比方說你的手機之類。你可別告訴我,城島晶都沒有打電話或傳簡訊給你。」
開機聲響起,接着津久見立刻操作手機的按鈕。
鏡完全不在乎動彈不得的良司,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是啊。」
「啊,對了。」
鏡的表情與散發的氣息都沒有改變。語氣也沒有加強。
這點就連良司也看得出來。
到了一天即將過去的時刻,城島鏡總算來了。
「只是有點不方便過來。我有很多事情要忙的。」
「你害羞嗎?」
『還好吧?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對了,聽說芹菜可能會轉學……
還說要找良司「一起去」。
然後發出懷疑的聲音。
「可以讓我看看嗎?」
在感覺到無法理解的同時,一陣恐懼之意從他的背脊竄過。
「近期內我們會再次發動進攻。上一次算是隻有見面,這次真的要動手了……所以如果你身邊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希望你可以告訴我。畢竟他們的人數比較多,還是小心爲上。」
津久見還說只要和晶對話,就可以從他身上套出芹菜在哪裏。而且晶可以在不知不覺間達成目的,即使良司不認爲自己泄漏什麼,也和全說出來沒什麼兩樣。
——你會輸,而且根本不會察覺到自己的失策。
「少來這一套。我可是很認真地在問妳。」
「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她什麼時候會好起來。不過沒問題。芹菜不久之後就會復原……不會錯的。」
「妳說話真是直接。」
正因爲如此,良司纔會完全隔絕任何來自晶的聯絡。
「這是什麼?」
「什、麼?」
然而津久見接下來的一句話,才讓良司察覺到自己的天真。
「有人想要和你見面。」
「……和平常沒有兩樣。」
有一封新訊息。寄件時間是今天晚上十一點半。
就在確認兩人容貌的瞬間,他反射性地心想:原來還活着。
鏡沒有回答良司的疑問,對着玄關叫道。
「不過事情也都辦完了……不好意思,敷戶同學。害得你過得這麼不便。」
無關邏輯、不帶感情。她的話語彷彿只是點出事實。
「原因不在於人際關係。單純只是因爲奏哥哥喜歡戲謔。」
「哎呀,讓她睡着的人可是你。」
「所以我才說你太天真。」
他忍不住激動大吼,牆壁也爲之抖動。聲音或許會傳到隔壁房間,不過這裏原本就是不知道有沒有人居住的便宜公寓,所以無所謂。
這不是晶爲了給美弦一個交代而說謊這麼單純。唯一的可能,就是晶因爲無法直接聯絡他,於是透過美弦,或是以某種手段從她的電話傳送這樣的訊息。
流暢的對話讓主人忍不住發笑。
「……都把人關在這個小房間裏你還想怎麼樣?怎麼可能發生『怪事』?你搞錯了吧。」津久見不合理的話語讓他心生怒意。
「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津久見不理會發呆的良司,走到他身邊擅自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手機。良司還來不及制止,他已經把掀蓋式的手機打開。
如此說道的他讓良司看過熒幕。畫面顯示簡訊的收件匣。
津久見一如往常誇張地聳肩,露出討厭的笑容。
城島說明天下午要去探望芹菜。
「已經快要半個月……我也差不多到了極限。」
「誰害羞了!」
「喂……森町什麼時候纔會醒來?」
還說如果你如果恢復了就一起去。
反正他們八成又在動什麼歪腦筋。
「晚安,敷戶同學。芹菜今天狀況如何?」
「……嗯?」
——這個傢伙是怎麼回事?
「喂,那不是晶寄的……」
明知如此鏡還是裝傻,讓他感到有些焦躁。
像良司這麼單純的人根本不會想到這種計策。一方面是因爲彼此探查對方的真意那種不幹不脆的感覺不合他的個性,另一方面,他純粹覺得做到這種程度感覺很不舒服。
「你不需要這麼口是心非。」
「你看看。不覺得很奇怪嗎?」
還不確定就是了,不過你也趕快跟她見個面比較好吧。』
良司看着鏡站在廚房裏做飯的背影問道:
是津久見奏,以及有着鴛野在亞外表的無限迴廊。
「你們可以進來了。」
如果晶對他設下陷阱,他們也想要揭穿。
「既然我說『不會錯』,那就是事實。相信我吧。」
也就是說這些傢伙連晶的聯絡也想利用。
那是一種近似極度不合理的暴力,不明就裏的東西。
苦笑回應的津久見繼續說道:
最近她總是在這個時間出現。雖然他也差不多習慣,還是得等到她過來才能放心。從這一點來看,自己或許是着了他們的道——如此自嘲的敷戶良司以充滿敵意的尖銳視線,瞄了走進房裏的人一眼。
鏡說得沒錯。芹菜之所以整天都在睡覺,是良司的「
深淵中罹患的熱病
」的力量所造成。但是他想問的不是這個。
津久見似乎樂在其中地笑了。
「這是……什麼意思?」
「說穿了,這是給我的訊息,不是給你的。你不懂嗎?這封信你看了一定會覺得奇怪。如果你覺得奇怪會怎麼做?當然是給我們看。」
的確是這樣。現在只是剛好讓津久見直接看到內容,假如是良司自己一個人看了,也會覺得這封信不太對勁。在思考過字裏行間的意思之後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或許就會向津久見他們提起這件事吧。
不過晶真的考慮了這麼多嗎?
或許是吧。他特地透過美弦發信也是爲了確實讓良司看見內容。
「假設你沒給我們看,大概就會回信,問他是什麼意思吧。即使是這樣,城島晶大概也覺得無所謂,因爲可以藉此得到線索。」
「可是這封信還隱藏其他含意。」
鏡不知何時放下做飯的工作,來到兩人身邊看着熒幕開口。
「是啊,逆繪。就是『芹菜可能會轉學』這邊。」
良司也很在意那句話。這是他覺得最莫名其妙的部分。
「大概是『人質沒有用了』吧。也就是說要放棄她。」
「什麼……」良司忍不住出聲。
一句「怎麼可能」就要脫口而出。
「會不會真的放棄她還是另外一回事,敷戶同學。」
津久見搶先制止良司:
「但是這也可以當成是他在宣告不會以森町同學爲第一優先順位。如果真是這樣,事情就有點棘手了。因爲這會讓我們的優勢消失……假設他不是這個意思,也有別的效果。這句話肯定能讓你想要嘗試接觸城島同學。
再來就是『去見她』。這大概是在暗示他已經查到我們的棲身之處吧?至於敷戶同學的所在地可能另當別論。不然他早就偷偷過來這裏帶走森町同學,不會特地寄信給敷戶同學。」
「說不定是反話喔?有可能是假裝他不知道敷戶同學的下落,讓我們誤信假情報的作戰……無論如何,既然他已經有所動作,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管。至少他已經說出『就算要放棄芹菜也在所不惜』,就此置之不理風險太高了。」
兩人的對話讓良司打從心底感到一陣寒意。
佯裝津久見奏的無限迴廊站立在亞身旁:
她手上握着一把專業的大型美工刀。
但是。
即使鏡詢問他,他也只能虛弱點頭。
她不知道,也認爲什麼原因都無所謂。她就是這麼覺得。
津久見等人的身後,剛纔一直悶不吭聲,有着鴛野在亞外表的無限迴廊笑了。
「好了,該開始製造缺陷了。」
晶和無限迴廊等人,到底哪一邊比較危險。
他們操控偶然與必然,在掌中玩弄人的善意與惡意,對於敵人會有什麼想法能夠理解到有如自己的事,甚至信任敵人的想法加以挑釁——這是最爛、最糟糕的人性遊戲。
「沒問題吧,敷戶同學?」
到底哪一邊可能危害芹菜。
這是爲什麼?
——到了最後,他還是什麼都沒發現。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無聊。」
津久見背對着良司揮手。
良司必須對此做出正確的判斷,並且巧妙地周旋在兩者之間,才能拯救芹菜。然而面對這兩者,現在的他都過於無力。
無論他真正想說話是否傳達,津久見都只有配合的分。因爲津久見他們對於晶這個敵人,也有着相同的理解與信任。
狡猾、算計、論證——已經不足以用這些詞彙來形容。
因爲到頭來,他對她還是完全沒有興趣嗎?
「好啦。這下得接受他給我們的挑戰了。就由我和無限迴廊去對付吧……逆繪,妳幫我們看着良司同學好嗎?」
或許是知道之前那麼心儀、那麼深愛的人,只是個不像樣又無聊的人,這讓她對未來的自己湧出無盡的勇氣。
「好。」在亞點頭。
「完成妳該做的事吧。爲了完成我該做的事。」
與平常多話的他判若兩人,讓良司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不過他認爲只是因爲自己對於晶的手法以及津久見他們的對話感到畏懼,間接讓他對於無限迴廊不同以往的說話方式感到有點詭異。
他連瞪回去的餘力都沒有。
自己不久之前還和這種人是好朋友,令良司感到恐懼。
「那麼敷戶同學……我們先走囉。」
‡
還是說,因爲她已經不是鴛野在亞了?
關上門,對良司做了最後的道別,鴛野在亞露出淡淡的微笑。
良司瞭解自己無權拒絕。
把美弦當成工具,對良司的反應瞭若指掌,甚至連芹菜都拿來利用,將他們這些朋友全部當成棋子,卻以某種信任對待敵人,讓敵人發現他的話中含意。
他越來越搞不懂。
「你們兩個負責進攻,我負責防守。敷戶同學還得在這裏多待一會兒。雖然這樣形同讓你當誘餌,對你不太好意思就是了。」
門開了,有着在亞外表的無限迴廊面無表情地看着良司。
「好的,沒問題。」
良司對此感到恐懼,忍不住移開視線。
鏡一副覺得沒什麼似地點頭。
至少在現在這個階段,他實在無法堅強起來。鎮定一點,總之得先思考。光是想着這些,就已經使盡全力。
他們的行爲沒有那麼簡單。
「……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