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世界終焉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4萬 字

(⇔Primitive version)
我原本爲尋找芹菜她們在校內各處移動,卻在突然間來到音樂教室。
在那裏的人還有硝子,以及引發這場騷動的主謀津久見兄妹。
不僅如此,他們竟然把小芹和良司也帶來了——老實說此時我的思緒一片混亂,各種想法在我心中交錯,令我無法迅速做出判斷。
如今主導權掌握在津久見兄妹手中,這是我的失敗。
「好啦,就讓我爲各位解說這場戲吧。首先從故事開始。」
津久見兄妹以轉學生身份出現在我面前時的模樣蕩然無存,如今他們都換上另一種表情,用演戲的誇張動作大放厥詞。這樣的動作讓我聯想到那傢伙,不由得緊咬嘴脣。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有一個很醜很醜的公主。」
「閉嘴,津久見奏。」
我用帶有殺意的眼神瞪視眼前的傢伙:
「我沒有空繼續陪你演這場鬧劇。」
「……別人難得說故事給你聽,你還真是不解風情。」
津久見毫不退縮,反而用遊刃有餘的表情對我露出做作的笑容:
「不過你還是得乖乖聽我說完纔行,何況你根本無法對我出手。我跟逆繪的『
墜落黑麥田之屍
』就是這樣的世界。」
津久見奏聳肩說聲「你看。」伸手指向芹菜和良司。
兩人一臉狼地僵在那裏……良司站着,芹菜則是坐在地上。
「到剛纔爲止我都是把門當成『門』,其實根本沒有這個必要。不管是這兩個人還是你都不可能接觸到我。關於這點他們兩位可是清楚得很,對不對啊?敷戶同學,芹菜同學?」
「小晶……」
芹菜——小芹對我伸出手,保持坐在地上的姿勢,身體做出往前進的動作,卻無法離開所在的地方。
連接空間,操作空間的力量嗎?
我知道那傢伙一直在某個地方監視我們,也一直在猜那傢伙究竟藏身何處。在學校陷入如此惡劣的混亂之後,我也沒有天真到以爲這場混亂的主謀只有津久見兄妹兩人。我比誰都清楚那傢伙最喜歡躲在暗地裏,想出各種狡猾又骯髒無比的計劃。
「少年不能夠繼續跟少女在一起,因爲少年已經不是人類,而是跟公主一樣的怪物……明知如此,少年還是不死心地纏着少女。」
我心中浮現某種可能性:難道這傢伙口中戳破謊言的人就是——那傢伙嗎?
「騎士的戀人是美麗的鴛鴦。鴛鴦非常喜歡騎士,所以明知騎士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依然願意陪在騎士身邊……但是鴛鴦這種無私奉獻的想法,卻讓壞魔法師抓到作惡的機會。」
「看來你還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啊,城島。」
津久見逆繪用機械式的語調附和她的哥哥。
「切入正題之前的過程太過冗長,故事內容也缺乏一貫性。」
「不要再說下去!」
「公主在那裏遇見一位居住在某個村莊的平凡少年。這位少年非常平凡,平凡到完全無法理解這位公主有多醜陋、多恐怖。他可憐這位公主無依無靠,便邀請公主跟自己住在一起,最後更對公主產生感情。」
「是的,城島同學。」
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是他們的視線——
「總之能否讓我繼續說下去?我還滿喜歡這種感覺的。」
他們的「墜落黑麥田之屍」還有一個令人不解的地方,那就是讓校內學生和老師們精神失常的力量。如果連芹菜和良司都出現異常,我也就無計可施。
我壓低聲音開口,但是沒有任何效果。
我從剛纔就很想衝過去痛毆這傢伙一拳,也不斷嘗試往前邁步,然而不管我走出幾步,與對方的距離都沒有縮短,根本接觸不到他們。
不知道爲什麼,奏對逆繪的態度令我感到十分不快。
奏繼續用說故事的語氣說道:
芹菜雙手抱頭,驚恐地不斷搖頭。對於不知道虛軸存在的小芹與良司來說,眼前的現象已經足以令他們發狂。
奏打開音樂教室後方通往樂器倉庫的門,兩道人影從連接另一個空間的門走出。
「那位公主長得實在太醜,誰都不願意多看她一眼。到了最後……那位公主終於毀滅自己的國家,逃到其他的國家。」
奏以誇張的動作轉身面向良司:
「……奏哥哥這種類似演戲的行爲沒有意義,但在目前的狀況下確實有一定效果。」
沒錯,不用他說我也知道。
「……我已經得到力量。」
奏無意義地輕撫妹妹的頭,愉快地說道:
「但是——」
但是我們現在只能將計就計,尋找機會。
話題轉到芹菜身上。
「這樣一來演員就到齊了。」
但是我……無法給她任何回應。
「但是這裏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同村有一位少女一直在暗地裏喜歡這名少年。少女非常可愛,少年也同樣喜歡這名少女。」
「咦……」
鴛野表情陰鬱地低下頭,一句話也沒說。她看起來正在哭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不過可以確定她正在害怕。
「……我們根本就是處處被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穿了——就是無聊的譬喻。
四個月前曾經死過一次,後來在這個世界修正力的作用下重新復活,皆春八重的男朋友。
奏笑了一聲之後繼續說道:
別具深意的一番話。
「沒有用,剛剛奏哥哥已經把你們的聲音隔離。你們的聲音現正禁閉在有限空間之內,只有我和奏哥哥聽得到,卻傳不到那兩個人耳裏。」
我用力咬緊下脣。在這種狀況下,她看向我的眼神非常直接,像是想從我身上找到希望。
來者滿臉得意又愉快的表情,他是我們的同班同學——大田。
「壞魔法師絕對不是故事的主角,卻是故事發展過程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因爲……這位魔法師的任務就是戳破少年、少女、騎士還有鴛鴦的謊言。他的魔法能夠讓每個人說出真心話,把事實真相展露出來。」
奏轉身面對我:
「你說壞魔法師……?」
「力量?」
「這時有一位騎士登場。」
「我已經固定這兩個人的空間。他們雖然可以做出動作,卻不能改變自己的座標。城島同學,你們也是一樣。」
「大田……敦……?」
我忍不住大叫,用自己能夠發出的最大音量怒吼:
我之所以不能接近芹菜、接近小芹,絕不是因爲硝子的關係。
「住口!」
津久見奏心滿意足地看向剛登場的兩人,撥弄一下頭髮之後說道:
「閉嘴!」
津久見逆繪用沒有起伏的語氣回答我的疑惑。
然而此時此刻,這傢伙卻以「壞魔法師」的身份出現在我們面前。
但是接下來的情況——
大田如此說道。
還是他們其實是在注視我背後的硝子。
「嗯……」
「奏哥哥,『但是』剛剛說過了。」
「好啦,接下來就請鴛鴦跟魔法師登場吧。」
津久見說得沒錯。
「接下來是戳破並且彈劾謊言的時間,我基本上不會出手……你們可以盡情彼此叫罵、盡情互相殘殺。我們多得是時間。」
「沒錯,力量。最適合我的完美力量。」
所謂的公主,說穿了……
「……什麼意思?」
奏看了我一眼,露出惹人厭的笑容繼續說道:
如果不是這樣,我——
其中一人是鴛野在亞,另一個人則是粗魯地抓住鴛野的手臂,硬把她拖進來。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眼前的狀況。
另一方面,良司也試着朝芹菜的方向走去,但是同樣沒有用。他雖然跨出腳步,但卻無法移動,看起來就像是劣質CG動畫的一幕。
大田只是苦笑。
大田敦。
硝子纔不是怪物,她一點也不醜陋。
「……這算什麼……怎麼會這樣……」
但我沒想到那傢伙會在製造這場混亂之後乘勝追擊——
「不用說你也知道吧?」
大田拉着鴛野走向音樂教室中央。
「呃,我剛纔說到哪裏?對了對了,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有個醜公主,對吧?」
卻與我的預想完全不同。

小芹望着我,良司也在注視我。
大田爲何會跟鴛野在一起?又爲何用這種洋洋得意的表情看着我?
這傢伙原本是個爲了達成目的不惜使出骯髒手段的人,但這種性格應該因爲殊子的介入得到改善。在殊子的催眠下,他會對任何背叛情人的行爲產生強烈罪惡感,不會再爲非作歹。
「主人……」
「是誰給你……」
然而芹菜只是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完全沒有被聲音嚇到的樣子。
「請!」
「少女原本以爲少年只是心地善良纔會收留公主,所以當她看到少年不辭辛勞地照顧公主,反而變得更喜歡這位少年。」
「我叫你閉嘴。」
津久見逆繪的銳利指摘已超過滑稽的程度,聽來非常詭異,不過奏仍然以疼愛的動作撫摸逆繪的頭。
「這位公主其實不是人類,而是一隻怪物……也因爲這位公主的關係,一直照顧她的少年也在不知不覺之間變成一隻怪物。」
「啊、是這樣啊,那就改成可是或然而吧。總之這是逆接語氣,接下來的句子是用來否定前面的句子……那位非常非常醜陋的公主啊,森町同學。」
硝子默默抓住我的手——硝子和我能進行物理上的接觸,也在那傢伙的計算之中嗎?
突然變成當事者的芹菜嚇了一跳,轉頭看往我的方向。
他們的視線直直刺進我的心中。
「嗨,城島還有其他人。」
「他其實一直很喜歡這位少女,所以才成爲騎士。他必須守護少女,保護少女免於遭受變成醜陋怪物的少年侵襲。唉呀,原本應該是這樣!但這位騎士卻跟別人變成戀人,只因爲這位少女不喜歡自己!」
也許有什麼方法可以在事先避免這種狀況,但是至少我做不到。
眼前就是結果,糟糕至極的結果。
「大田。那傢伙……無限迴廊在哪裏?」
「誰知道。」
大田用嘲諷的笑容回應我充滿殺氣的視線。
「那個人在哪裏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吧,城島?」
「呵呵,大田同學真是可靠。」
「你也給我閉嘴,津久見奏。我只是因爲那個人請我幫忙,我纔會在這裏幫你一把,你們對我來說終究還是礙事的傢伙。我可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該以我爲中心而存在……你這樣以班上的風雲人物自居可不好。」
自我表現欲。
被殊子壓抑大半的慾望在得到虛軸之後完全復活。雖然殊子的催眠可以侵蝕對象的自我境界線,但在自我本身遭到改寫的情況下也只能失效——我感到五月份才修補的日常再次瓦解,不由得一陣目眩。
我知道修補過後的日常很脆弱,不過突如其來的瓦解仍帶給我很大的失落。
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設法應付眼前的現實。
「……硝子。」
我小聲呼喚身後的人,現場唯一站在我這邊的同伴。
「是。」
「做得到嗎?」
反擊的第一步就是建構武器,把津久見兄妹的「墜落黑麥田之屍」製造的空間扭曲破壞。雖然小芹也在現場,但是我已經別無選擇。如今早已過了能夠擔心被人看見而猶豫不決的階段。
「是。」
這樣啊,既然如此……
「——
啓動不定量子迴路
。」
「這是……什麼?」
這不是與無限迴廊戰鬥時的簡易建構,而是將破壞對象完全具體化的
半建構
。
良司沒有說話,現在的姿勢也讓我無法看見良司的表情。
「大田……」
「這次特別允許你,不過別拖太久。」
另一邊則是彷彿失神癱坐在地的芹菜學姐,還有低頭默不作聲的敷戶學長。
他環顧四周,然後像是在思考什麼事般閉上眼睛。
「啊……找到了。」
津久見奏在此時插嘴:
並非只是我沒有注意這傢伙,同時也是因爲我的不成熟——五月那件事結束後,我只有在表面上解決大田與皆春八重的問題,之後用「剩下的是日常範圍的問題」爲由置之不理。
無法舉起握劍的手,我不禁恨恨地咬牙切齒。
他面向被拘禁在固定空間裏的良司:
「……咦?」
津久見奏與大田敦正在悠閒對話,奏身旁的逆繪也沒有動作。
「別當我不存在。」
「先從你開始……津久見奏!」
武器是槍,而且由我來操縱扳機,從硝子那裏發射子彈。
終於可以前進。
嗚的一聲——某個不屬於人類的聲音從音樂教室角落傳來。
「哼……」
「『
冰冷王座
』。這就是那傢伙——無限迴廊爲我引出來的世界。如何,城島?很重吧?你看起來就像是在對我跪拜啊。」
我舉起手中機械構成的劍,逼近還來不及做出反應的敵人。
沉默了幾秒鐘之後,敷戶學長像是總算下定決心,用強硬的語氣開口:
他們絲毫不把我們放在眼裏,會讓我跟硝子待在同一個空間裏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不該小看的人在這裏啊,城島。」
敷戶學長沒有回答津久見哥哥的問題。
「……咦?」
在我如此喊道的同時——
在毫無聲響的剎那,硝子的左手手腕出現一把由各種零件雜亂組成的武器。
津久見奏的表情就像得到國王恩准的奸臣——這也許是他的演技——緩緩點頭說道:
「就這樣,變成醜陋怪物的少年被魔法師抓起來,接下來……一直對自己說謊,還讓鴛鴦成爲自己戀人的騎士,輪到你誠實面對自己了。」
「什……!」
與對方的距離瞬間縮短。這傢伙再怎麼扭曲空間也沒關係,我會在扭曲的同時讓空間恢復原狀,然後用這把劍貫穿這個傢伙。
如此自言自語之後,對着某種東西發出呼喚:
津久見兄妹,還有仍未現身的無限迴廊都把我玩弄在鼓掌之間。
「主人……!」
「
遵命
。」
你們以爲在暑假前那個事件結束之後,我們只是安穩度日嗎?那麼可就大錯特錯了——不要小看我們。
敷戶學長有如被人打了一拳,臉色突然大變。
我的動作突然停止。
「來吧,敷戶同學,說出你的真心話。你真正想得到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主人的聲音有沒有傳入敷戶學長耳中,但是津久見奏看起來一點都不在乎:
「好啦……我還想繼續說故事。大田同學,能否給我一些時間?」
「全都是因爲奏哥哥掉以輕心纔會這樣,這是壞習慣。」
一想到他們即將看見的景象,我的胸口不由得感到抽痛,但是現在的我只能這麼做。
我表面上靜靜聆聽津久見奏誇張的臺詞,體內的不定量子迴路同時建構武器。
「
完成
!」
「你的忠告是錯的,城島同學。錯得非常徹底。」
「來,過來這裏。」
良司與芹菜都呆立在原地。
「我知道。那麼城島同學,我們的彈劾纔剛開始。」
衝擊完全抵銷我的衝勁,把我硬生生撞向地面。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我連採取緩衝姿勢的時間都沒有——不,是我的身體根本無法動作。
不同於剛剛用來破壞「墜落黑麥田之屍」的武器,這次的建構會更加費時——我必須花更多的時間,才能解析第一次見到的虛軸。
「咕……啊!」
「不不不,我不是在命令大田同學。我只是想說現在能夠對付他們的人只有大田同學,沒別的意思。」
「坐在那裏的森町芹菜同學,還有你的現任女友鴛野在亞同學,這兩人誰纔是你真正想要的?說吧,你的回答會讓故事的發展大大改變。」
這是重力?還是某種未知的力量?虛軸的世界法則本來就與理論或科學扯不上關係。
「不要聽他胡說,良司!」
「別隻顧着津久見,我纔是這個世界的王。你要是想和世界爲敵,就應該先來找我。這才合乎道理吧?」
「那些都是詭辯!不要相信那種硬扯出來的道理!」
「鴛野討厭那樣?真是的,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是個僞君子。」
「怎麼啦?」
「大田,馬上給我放手……鴛野討厭那樣。」
「砰!」的一聲,有如霧氣爆發的奇妙聲音在音樂教室裏迴盪。
「唉呀,城島同學好像打算做些什麼。」
「……不要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我默默對她送出命令,要她建構能夠破壞大田虛軸力量的武器。
‡
津久見奏的聲音明顯充滿驚愕。
主人趴在地上;大田敦得意地俯視主人;津久見奏露出愉快的笑容撫摸妹妹的頭。
看來大田的世界規則非常單純——用看不見的巨大壓力令對手趴在自己面前。
大田望向我們放聲大笑:
「……什麼?」
我拔起劍擺出架式,對着眼前的空間一揮。
我們小聲對話,硝子體內空間的本體也開始建構武器。
過了三秒,硝子發出簡短的呼喚。
「你是鴛野同學的男朋友吧?但你叫別人放手,只是因爲鴛野討厭那樣?你的意思是你自己不討厭嗎?原來你不討厭自己的女朋友被別的男人抓住?」
津久見奏像是鬆一口氣般輕撫胸口,津久見逆繪則是在一旁冷靜分析。
「你自己去阻止他不就好了?不要命令我,津久見。」
身爲機械,身爲主人的道具,我唯一的任務就是化身足以逆轉眼前局勢的棋子。
這種感覺和空間扭曲不一樣。
然後瞪向抓住鴛野在亞手臂的大田敦:
劍。
主人放聲大叫:
這是我的失策。
聽見敷戶學長說出自己的名字,鴛野的身體猛然一震。
是因爲對方說中他的心事嗎?還是因爲深層意識遭到指摘……?
——不要瞧不起人,你們以爲建構得花很多時間嗎?
「看樣子你似乎完全不瞭解現況,不如就讓我告訴你吧?這樣對於拆穿現場的種種謊言也比較有利。」
我不覺得痛,不過這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的身體彷彿被沉重的鐵塊壓住,讓我呼吸困難又無法起身。
但是所謂更多的時間,充其量也不過是二十秒左右。我在不讓對方發現我正在建構武器的情況下,一言不發注視眼前的情景。
在距離我一公尺之外的地方,大田敦露出得意自滿的笑容。
我往後跳了一步,扭曲的空間已經消失。
硝子短促的呼喚從背後傳來。
「啊……嚇我一跳。城島同學遠比我想像的還要厲害。」
來自正上方,某種突如其來、無可抗拒的沉重衝擊朝我襲來。
「……主人!」
「不要小看我們!」
「咕……!」
狀況對我們非常不利,可是我此刻該做的事並非爲了現狀驚慌失措。
我應該是那種詭計多端,不惜利用身邊一切人事物獲得勝利的人。然而自從這次異常狀況發生之後,我卻一直被人牽着鼻子走。
原本呈現恍惚狀態的芹菜學姐首先做出反應:
「小不點……?」
所有人不約而同移動視線,看向不知不覺出現在教室角落的東西。
那是一隻還無法自由奔跑的雜種幼犬。
「怎麼會跑來這裏?」
芹菜學姐茫然地念念有詞。
「小、芹?」
雖然被來自上方的沉重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主人仍然出聲呼喚芹菜學姐的名字。
「昨天……牠被人丟在路邊,所以我就撿回家……」
小狗像是遭到風吹雨打,全身溼透,而且還發出微弱的叫聲,搖搖晃晃朝這裏走來。
「妳幫牠取名叫小不點啊?雖然隨便但是很可愛。」
津久見奏做作的聲音因爲期待而上揚:
「可是妳看清楚,這東西不適合小不點這種可愛的名字……是個恐怖到極點的怪物。」
接下來的景象彷彿在證明他說的話。
沙沙聲傳來,朝這裏走來的小狗身影瞬間出現扭曲,變得好像帶有雜訊的立體影像。
「……難道……」
主人的聲音正在發抖,我依然無法動彈。
「沒錯,事情正如你所想像。把森町同學昨天在路上撿到的小狗丟在……不,是放在那裏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你所熟悉的那一位。」
「
無限
……
迴廊
!」
小狗的形象隨着前進的腳步逐漸改變。
「津久見奏!」
這也是理所當然,我們都以爲她下一秒就會被津久見奏殺死。
我立刻用自己能發出的最大音量叫道:
與平常不同,這不是主人爲了讓對手掉以輕心而表現的演技。
面對津久見奏的問題,敷戶學長閉上雙眼:
「你也辛苦了,這一個月來都藏起自己的意識,沒與她同化,還得跟敵人城島同學建立朋友關係。剛纔也是……在混亂髮生之後,你甚至故意弄倒黑板動搖敷戶同學的情感對吧?還真是費盡心機呢。」
沒錯,仔細想想,這種手段的確十分合理。
「你好像一直在等我現身搶回這傢伙,可惜還差一點,你的計劃還是差了這麼一點。是你太過大意嗎?還是你的極限只有這種程度?」
津久見奏對我一笑,攤開雙手說道:
芹菜學姐看向主人。
看見這個情景,我的心跳猛然加速,不受控制的大腦分泌化學物質,有機體感到緊張。
說完話的他,視線轉向鴛野。
無視於主人的悔恨。
「不是你的責任。」
「……對不起囉,芹菜。」
「鴛野……在亞……不。」
「可惡……連你也……我……」
「津久見奏……住手!」
「你應該知道了吧,敷戶同學?」
「倒是我總算搞懂一件事。晶,硝子她……跟你的關係就等於這傢伙跟我的關係,我說得沒錯吧?」
「沒錯,就是妳。對我來說……妳比一切都重要。」
「唉呀,這回輪到這邊的謊言在礙事了。」
「『墜落黑麥田之屍』。我的世界可以操作空間座標,自由連接不同空間。但也僅此而已,辦不到其他事。既然如此……發生在學校裏的另一個異常狀況是誰引起的?」
「只是,變成現在這樣……我終於認清一件事。」
雖然她已經喪失記憶,依然無法改變她身爲虛軸固定劑的事實。
「可是,還是不行,不行的……」
主人以帶有不安的聲音說道:
芹菜學姐完全無法保持冷靜。這也是理所當然,這樣的告白本身便足以對任何人的日常造成巨大沖擊,更何況是發生在極度的非日常。
「可是……我、我……」
「妳的朋友……被妳用來當成拒絕藉口的工具。只要鴛野在亞同學就此消失,妳也不必因爲她感到痛苦了吧?」
體內藏有虛軸「有限圓環」的鴛野。
不,是完全吸收鴛野在亞人格的無限迴廊開口了:
他的視線繼續移動,來到鴛野身上:
「良司……你……」
「而且學校會亂成這樣其實是我的責任。」
鴛野開口說道:
但是此刻的笑容絕不代表他原諒主人。
我發現到一件事。
果不其然,芹菜學姐像是要從眼前的異常狀況逃離,只是用力搖頭:
身體拉長、四肢變得健壯、臉孔也變得精悍,看起來就像快速播放的影片——小狗在短時間之內就變成一隻成犬。
固定、控制。
然後我也立刻恍然大悟。
敷戶學長把視線從呆若木雞的主人身上移開,轉身面對津久見奏:
她的笑容正在改變——變得與那張臉一點也不相稱。
津久見奏就像是站在舞臺中央的說書人,得意洋洋地攤開雙手:
「竟然把友情當成拒絕告白的理由,光這點就已經是天大的謊言。連這種事都沒有意識到,看來妳也是無可救藥了。好吧……那麼森町同學,就讓我幫妳徹底消除這個謊言,讓妳從此能夠擺脫罪惡感如何?」
我們所有人很清楚這件事。
「津久見!你!」
主人抬起頭來,他也注意到津久見奏散發的氣氛正在改變。
「……可、惡……」
只有我們這些虛軸才能理解其中意思的詞句正從敷戶學長口中說出。
爲什麼?
「很簡單的,森町同學。」
我們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鴛野在亞聞言不由得發抖。從剛剛開始一句話也沒說的她,在聽見敷戶學長說出這種話之後依然沒有開口,甚至不肯抬起頭面對他的視線。敷戶學長用悲傷的眼神瞄了一眼鴛野,然後看向芹菜學姐——
聽見芹菜學姐尖聲喊出的話,津久見奏放聲大笑:
「你說得沒錯,津久見……對不起,鴛野,我沒辦法跟妳交往。」
「沒錯,你們打從一開始就忽略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是事實不是這樣,鴛野對着芹菜學姐輕輕一笑:
「在……亞?」
「咦……我……?」
「我剛纔說過了,妳怎麼想都沒關係。而且妳看,晶不是普通人,就像津久見說的……他跟硝子之間的關係怎麼切也切不斷。」
「你給我閉嘴,津久見。我可不記得我是你的友方。」
「城島晶。」
手指前方,已經長大到不能說是小狗的狗,緩緩往我們這邊走來。
還有語氣也是。
用讓人看不出內心情緒的表情點頭。
那是我在半個小時前纔看過,被雨水打溼的雜種狗身影。
「那、那是……」
「敷戶同學是在亞的……在亞是我的朋友,所以……所以!」
「是啊……我知道了。」
就在此時,鴛野在亞——體內有着部分小公主的她。
也因此在裏緒每天早上的監視行動中,她總是第一個被略過的人。
「我……可是我喜歡小晶……小晶……」
「咦……?」
主人首先發現真相。
看見長大的小狗,我驚訝地睜大雙眼:
沒想到敵人不但沒有回收,還把她的身體當成藏身之處——
「難道……」
「不行……不能這樣。」
「跑到校園的……野狗……?」
「什……麼?」
我跟主人都以爲敵人總有一天會來回收她身上的虛軸。
「我不想再扮演妳的朋友了。」
狗來到敷戶學長腳邊,像是遇到飼主一般立定不動。
「啪!」的一聲,津久見奏擺出做作的姿勢,做出毫無意義的彈指動作。
「小晶……」
「大田敦,謝了……你的演技真不錯。」
「嗯,這樣倒也不賴……都到了這個地步,也不必再演戲了吧。」
「告訴我!那隻狗……那個虛軸的固定劑到底是誰!」
在超越常識範疇的狀況下突如其來的告白。
「森町,我喜歡妳……一直都很喜歡妳。」
「等等,津久……!」
「就是這麼回事。那麼……敷戶同學,你是否做好承認謊言的心理準備了?」
「我知道了,應該說……津久見,我直到剛纔被你們帶來這裏的前一刻才終於理解。看來在固定階段,就連我自己也無法好好控制……我就覺得奇怪,在那麼吵的雨聲裏,我竟然能聽得到晶電話的內容。」
芹菜學姐仍然不停拒絕:
「我知道妳喜歡晶,但是沒有關係。」
「認清一件事?是什麼事啊?」
「看就知道了……看吧。」
敷戶學長笑了,他沒有責備主人。
主人低頭緊握雙拳,身體微微顫抖,沒有回應芹菜學姐。
完全出乎衆人意料之外——她甩開大田敦的手,緩緩抬起頭來。
這——這是——「心痛」——?
「……什麼時候、開始的?」
「打從一開始就是了,城島晶。我……自從一個半月前輸給你們之後……馬上逃進這個身體裏,隱藏身份直到現在。」
無限迴廊看起來很愉快,非常非常愉快。
毫不留情地嘲笑倒在自己腳下,一臉痛苦的主人。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無限迴廊退後幾步,背靠着音樂教室的牆壁:
「好啦,我在這裏就只是旁觀者,是觀衆。你們自便吧。」
我們幾乎跟不上眼前瞬息萬變的狀況,至今還找不到突破困境的方法。
武器早已建構完成,用以打破大田敦重力攻擊的手槍隨時可以出現在三度空間裏,接下來要做的只剩下瞄準目標、扣下扳機——
但是負責扣扳機的主人遲遲沒有下達命令。
「好啦,故事越來越有趣了。」
現場只有津久見奏一個人滔滔不絕,一臉得意地溫柔撫摸妹妹的頭:
「對吧,逆繪。逆繪也是這麼覺得吧?」
她只是面無表情地任由哥哥撫摸自己的頭。
「不有趣。而且我剛剛說過,這個故事本身太過冗長。」
同時說出不帶任何情感的臺詞:
「我不認爲如此戲耍對手有任何意義,此刻的我們只需儘快導出結論即可。」
這種語調再次奪走我的注意力。
沒錯,打從剛剛就有的感覺,此時變得更加強烈。
對於她說話的方式,我一直有種很奇妙——只能用很奇妙來形容的感覺。
如同演戲的笑容與口氣;露出真面目之後這種毫無情緒起伏的說話方式。
「胡說八道!」
「而且這場戲根本沒有主角吧?我這個主角……身爲世界中心的我竟然連個角色都沒有,你應該知道這種事是不被允許的吧?再這樣下去,就算是無限迴廊親自拜託我,我也要把你徹底摧毀,照我自己的意思行事。」
結果還是一樣。大田可以靠近,硝子卻無法主動拉開與大田的距離。
「硝子和妳不一樣!」
而我除了大聲吼叫之外無計可施。
「這樣的確挺有趣的。」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持續不停開槍。
主人拚命想撐起因爲大田敦的關係無法動彈的身體,同時大聲呼喊,像是要吐露心中最重要的信念:
「可惡!」
「大田!立刻給我停下來!」
大田連閃避的動作也沒有,子彈一來到他的面前就會消失。
「……我跟你一樣。」
「硝子!」
能夠破壞大田虛軸的槍。
表情和眼睛都不帶絲毫感情:
津久見奏對我露出陰險的笑容。
「住口!」
「原來如此。」
「不……這不是在開玩笑。我再說一次,機械不需要情感或是衝動,如果遭遇有必要表現情感的狀況,只需將解析完成的樣本加以複製,製造適當的表情與聲音即可。我是機械,機械錶現情感的方式便是如此。此種狀況對於單一個體而言,就等於是完全的終結,甚至連開始也未曾有過。但也因爲沒有變化,我可以隨時發揮完全的功能,不會受到身體或情緒狀況影響……看來你的機械似乎並非如此……是何時開始變成這樣的?照理來說她跟我同樣是沒有情感的機械。坦白說,當機械產生動搖,這種存在於數位資料間的不確定要素……應該稱作『故障』。」
這是爲什麼?看見主人現在的模樣,我的心跳猛然加速——
逆繪朝着我點頭:
如今只不過是我被人批評,爲什麼他會……?
「主人,請冷靜下來!不能任由對手挑釁。」
「我叫你不要接近硝子!大田!」
「要不要去玩玩城島同學最愛的女朋友啊?她是城島同學的東西,可是沒有徵求身爲王者的你同意就擁有這麼可愛的女孩子,這可是欺君大罪不是嗎?收回臣子不應有的東西,也是王者的工作之一。」
「沒有用的,城島同學。」
早在放暑假之前,我就知道那傢伙不會再手下留情,會用最惡劣的手段展開進攻。明知如此——我們明明有時間擬定對策,卻連個有用的辦法都沒有。
「都一樣。」
別具深意的眼神,話中有話的說法。
我努力轉動幾乎一片空白的頭腦,試圖想出一點辦法。
「我會讓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都無法出手,盡情蹂躪她吧。」
「不同之處只有功能,或者稱爲性能。城島硝子和我都是專爲侍奉主人所製造出來的機械,沒有自我意志,只會依循主人的操作行動,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這有什麼不妥?我們不需要情感。就這點來說……我們都已經終結到無法終結的程度。」
雙手抱胸靠在壁上的無限迴廊出聲嘲笑:
「呵呵……那傢伙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第三次扣下扳機。
「的確,我是不該把身爲世界中心的你放在一邊,看來是我太貪玩了。」
「津久見逆繪……妳……」
這些都讓我有種很不自然的感覺。
受到津久見兄妹的虛軸「墜落黑麥田之屍」的阻擋,子彈沒辦法接近我。
「拔槍!」
聽見主人的怒喊,我不由得——沒錯,不顧原本擬定的計策,任憑她稱爲「故障」的內心動搖驅使,不由自主說道:
我想要後退,但卻無法改變我的空間座標。
「大田……不準接近硝子!」
大田敦用下流的聲音回應他的挑撥:
但是我的想法似乎被人看穿。
大田敦朝着這裏走來。
「很好。」
在無限迴廊已經現身,情況糟得不能再糟的現在,主人像是無法控制自己一般:
「妳說不需要情感?妳說妳們已經……終結?開什麼玩笑……!」
一直默默靜觀事情發展的大田敦,像是忍無可忍似地皺起眉頭:
那種感覺就像是看到我自己。
然後津久見奏以高興的模樣轉身面對我笑道:
爲什麼?
「……嗯,城島的女朋友果然很可愛。」
「可是……可是!」
「沒錯。」
更重要的是——
不能錯過機會。我的疑問立刻被來自本體的命令打斷。
他應該比誰都擅長用欺瞞與演技與計算與虛僞去欺騙、陷害敵人才對。
「所有的彈劾到此總算告一段落……接下來該輪到你們演出悲劇與喜劇了。魔法師喬裝鴛鴦,爲我們拆穿所有的謊言;少女終於知道自己心儀的少年變成怪物;失去鴛鴦的騎士終於領悟到自己應該守護的人是誰。變成怪物的少年與醜陋的公主究竟會被誰打倒呢?敬請期待。」
「胡說八道!硝子……硝子纔沒有終結!」
就在此時——
無限迴廊依然靠在音樂教室牆上,冷眼旁觀現場的狀況發展。
芹菜正看着我和硝子,表情像是隨時要哭出來。
主人厲聲叫道,但是他沒有停下腳步。
我下意識地開口。在這種狀況下,我唯一該做的事,照理來說是引開津久見哥哥和大田的注意力,爲主人制造機會纔對,但我卻不由自主地做出與思考迴路結論相反的行動。
繼上一次之後,我竟然再次讓硝子暴露在危險之中。
津久見奏對大田敦投以別具深意的視線:
主人的怒吼被逆繪用一句話加以打斷:
無論我如何喊叫,情況都沒有改變。我動彈不得、無計可施,而且無法保持冷靜。
我把瞄準對象改爲大田之後再次開槍。
‡
就像剛剛一樣,他用演戲般的動作彈了一下手指:
「……硝子!」
但是主人依然因爲逆繪的一番話生氣了。
或者可以說是既視感。
對這句話產生最大反應的人是主人。
我對硝子送出命令。
「啊、城島硝子同學……建議妳別做奇怪的事比較好。」
「妳果然跟我一樣……」
我絕不能讓這種結果出現。
「我說過沒用的。」
良司正和虛軸化身的狗在一起,站在能夠保護芹菜的位置。
異常激動——明知在眼前這種狀況,如此的情緒爆發沒有任何好處。
我在身體無法動彈的情況下開槍,「嘰!」的一聲,奇妙的槍聲隨即響起,但是——
「……喂,津久見。」
津久見奏面帶微笑注視我們。
硝子緊閉嘴脣,默默側身對我舉起手臂。她張開手掌露出掌心的槍口,小型扳機同時出現在我的手中。
「都是本身沒有情感,只是遵從主人命令行動的……機械。」
我透過直接連結與主人的意識連線。現在——正是因爲主人失去冷靜,我反而有辦法破壞大田敦對主人的束縛。
這個人爲什麼要生氣?
大田敦在我面前站定,用他的視線看過我的全身上下。
但是主人沒有反駁或是質問無限迴廊。
主人毫不退讓,甚至變得越來越激動:
「既然如此……那麼就請主角登場吧。」
沒錯,這樣下去我們毫無勝算。
「我知道。」
「妳在說什麼……妳這種人偶沒有資格與硝子相提並論!」
「就算她的論點是錯的,證明她的錯誤也是你的責任,城島晶。」
「已經夠了吧,我不想再看你演這種無聊的鬧劇。」
再這樣下去,事情會往最壞的方向發展,產生最糟糕的結果。
「……啊?」
這是何等的醜態。
換做是平常的我,早在大田出手時就該對硝子下達命令,讓她爲建構的槍附加破壞空間扭曲的能力。
可是隻因爲有人說硝子的壞話——
我竟然因爲激動而情緒動搖,沒有采取任何應變措施。
直到現在。
「不要亂動。」
「……!放開我……呀!」
硝子的抵抗毫無作用,大田抓住她變成槍管的手,把對準自己的槍口移開。這同時代表硝子落入大田的掌握之中。
「硝子……!快逃!」
我放聲大叫,同時透過直接連結要求硝子儘量掙扎。我幾乎無法思考,腦袋一片混亂,只能胡亂吼道:
「大田!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你要背叛她……背叛皆春八重嗎?」
沒錯。
皆春八重。如果大田腦中還留有殊子下達的暗示,此時說出她的名字或許有用。
「喂喂喂,城島。」
但是也許——
「你在說什麼?我可是王喔?一個王者連個後宮都沒有……像話嗎?」
「什……」
僅存的微小希望立刻遭到粉碎。
「夠了吧……晶。」
像是要給我致命一擊,良司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說的卻是我認識的良司絕不會說的話。
良司說的——「硝子消失比較好」。
硝子瞪大雙眼。
「所以……做起這種事才舒服啊?」
應該是機械的硝子,此時卻無法用理性思考,只是用未成熟的情感拚命拒絕大田。
連曾經是我日常一部分的你,也被缺陷侵蝕了嗎——?
「不要……不……」
滑過、撫摸、摩擦,像是要把嘴脣上的髒東西擦掉。
滴落。
「森町也該認清事實了吧?妳應該看得很清楚,那傢伙……我們一直以爲是硝子的傢伙其實是跟怪物沒什麼兩樣的機械。是那傢伙讓妳喜歡的晶徹底變成另一個人,妳不覺得像這種傢伙消失比較好嗎?」
救救我,主人。我不要這樣——
明知硝子正在向我求助、明知只有我可以改變眼前的狀況。
然後。
「問我爲什麼?我看開玩笑的人是你吧……我改變的原因跟你一樣啊,晶。只是打從一開始,我就只認識改變過後的你罷了。」
「……住、手。」
一聲冷笑。
硝子——
聽見聲音,一直全身顫抖呆坐原地的芹菜小聲說道:
「住手!你……!」
就連你——
衣服破裂的聲音傳來。
「嘿、妳想揍我啊?這麼說來……森町,妳好像打過我的跟班對吧?我倒是不討厭這樣的女人。」
「硝子不是機械!別把她跟妳混爲一談!」
我無法理解。
爲什麼妳還是不懂!良司說得忿忿不平。
大田一臉像是看到什麼有趣東西的表情,以誇張的動作偏着頭開口:
津久見逆繪還在一旁自言自語。
這傢伙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硝子語氣急促地喊道:
但是小芹聲嘶力竭的吶喊依然無法影響大田。
我的吶喊傳不出去。
「唉呀?」
「……不要。」
我知道。
「給我安靜看着……不對,來點慘叫也不錯……這麼說來,妳好像和八重同班吧?這樣玩起來特別興奮啊。」
「住手。」
眼神失去焦點。
然後以尖叫的氣勢大喊:
「你看看森町。」
「妳想說只有城島能碰妳嗎?真是忠心,真難爲森町還幫妳這個情敵講話。」
「你在……說什麼?」
「……呀!」
「啊……啊……」
「那不重要!住手!快給我住手!」
舌頭舔了一下嘴脣。
「住手!」
「是啊,城島說得對,這個身體可不是機械……所以……」
「難道妳是第一次?那真是太棒啦。」
大田的臉靠近硝子,同時側過身體,像是要讓我清楚看見。
熟練的動作。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變成這樣!開什麼玩笑!」
然後用力往下一扯。
而我卻動彈不得,什麼都做不了。
硝子拚命想轉開臉,但是大田抓住她的下巴,阻止她的動作。
所有人都沒說話。
就像兩個月前,當時的她打從心裏拒絕我這個殺人兇手。即使是她熟悉的小晶——
大田聽了我的話,忍不住嘲笑說道:
我知道小芹是個善良的女孩,就算知道硝子不是人類,她依然不會眼睜睜看着別人在自己面前受到傷害,更不會原諒傷害別人的傢伙。
「敷戶同學……你在說什麼……」
「咯咯。」
硝子。
憤怒蓋過對異常狀況的恐懼,小芹奮力想要站起來。只是似乎早被嚇得全身癱軟,遲遲無法撐起身子。即使如此,她還是不停大叫住手。
硝子用盡全力掙扎,她的心聲透過直接連結傳達過來。
「森町在說什麼?那傢伙是……」
臉色蒼白地不停擦拭嘴脣。
我不知道良司怎麼會突然說出這種話——
大田隨手放開硝子。
抓住硝子手臂的大田扳起臉來打斷我們的爭論:
良司用拇指比向因爲剛纔這一番話而發怔的芹菜,嘆了口氣:
「敷戶……同學?」
只能注視硝子的我不由得大吼:
「你們這些觀衆吵死了。」
一秒。
眼前景象逐漸變成一片紅。
「大田敦閉嘴!你再碰我,我絕不會原諒你!」
三秒過後,嘴脣分開。
「啊……」
「你因爲硝子的關係變成另一個人,還因此疏遠甚至傷害森町,最後造成這樣的結果。既然這樣……我看你還是放棄吧,誰叫你打從一開始就選錯了。話說到底,要不是你變成硝子……不對,變成那個虛軸的固定劑,現在哪會發生這種事?」
硝子全身顫抖。
在原地坐下,顫抖的手指慢慢碰觸自己的嘴脣。
「不要碰我!能碰我的人只有……」
「她從以前就很喜歡你,但是你卻……從來沒有回應她,所以她一直沒能得到幸福。這些都是你的責任,也是那個虛軸的責任喔?」
我無法呼吸。
「啊……啊、啊……啊……」
硝子反射性地撞開大田。
良司的意思是指他因爲虛軸帶來的缺陷而改變?
硝子的雙脣被奪走了。
——住手,放開我,不要碰我,不準再接近我。
一派輕鬆的表情。
手指的力道逐漸加強。
硝子對良司來說不是陌生人,他早就認識朋友的堂妹,而且一直很照顧她不是嗎?
「放手……大田敦!」
「大田!馬上離開硝子!再欺負她我就揍你!」
然後——
「大田住手!不要這樣對待硝子……!」
大田用另一隻手粗魯地抓住硝子的制服胸口。
「……閉嘴!」
「等一下就輪到妳了。」
不懂的人——是你。
爲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這一次的聲音比剛纔大一點。
之後的聲音已話不成話。
兩秒。
「身爲機械的妳,難道以爲這種無謂的行爲有任何作用嗎?不合理。」
大顆透明水珠滴落,在日光燈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不要……不要……」
硝子的眼淚——從有如玻璃珠的眼眸落下——

「我不要這樣,不要,不要,我不要,我、我……」
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早就……決定……」
眼淚不停滴落,像個小孩子一樣。
「第一次、要給主人,要給、那個人、纔行……我已經、跟她約好……第一次、接吻……要跟我、跟我……」
硝子不禁大喊。
一面啜泣——一面大喊:
「要獻給我……喜歡的人、纔行!已經、約好了!」
這個瞬間。
一幅鮮明的景象透過直接連結進入我的腦中。
那景象不屬於這個世界,而是其他世界的情景。
廣闊的荒野。
遠方的廢墟。
世界已經毀滅。
人類已經絕跡,一棟棟形貌與這個世界相似的建築物盡皆崩塌。
唯一保持完整的,只有單獨屹立在荒野之中的機械。
機械的高度約是普通人的三倍,寬度大約一般人雙手張開的距離。
注意到我的動作,還在不停啜泣的硝子抬起臉來。
硝子的主人。
我想對這個隨時可能消滅的女孩伸出援手。
機械也回答少女。那是一種既非聲音也非文字的表達方式。
硝子在哭。
「……這樣啊。」
我問她:
『那當然。』
「……是。」
硝子沒有抹去淚水,只是不停擦拭嘴脣:
『……答應什麼?』
「嗚,噎……?」
三秒。
——只是?
對硝子來說無比重要的約定——
少女依然俯臥在地上,不過臉上的微笑顯得更加燦爛。
我——
「小……晶?」
『但是這樣一來,妳的人格將會消失。』
——答應、我。
——代替我到另一個世界。
少女的呼吸逐漸停止。
兩秒。
我邁出步伐。
——喂。
——不,我要你代替我。
大田目瞪口呆地看向這裏。
「……這樣啊。」
經過漫長的沉默,機械總算回答:
——這樣啊,那你可要乖乖聽朋友說的話。
『我接受。』
事實的確是如此。
我想幫助她。
我終於開口:
『妳要我當妳的朋友,所以我會做朋友該做的事。』
——在那裏看遍各種東西,體驗各種事物。
——所以就獻給你自己喜歡、自己選擇的人,好嗎?
看起來像是方形的巨大石碑,表面不時閃過雜訊,在次元之間遷移的——機械。
事情很簡單——
機械默默注視少女。
我對着自己曾經喜歡的少女笑了:
「喜歡……我……喜歡……主人。」
這也是理所當然,他完全搞不懂原本被壓制的我,爲什麼突然能夠站起來。
奄奄一息的少女露出微笑。
「硝子。」
身爲硝子完成重要約定的對象。
看起來年紀未滿十歲。
「妳喜歡……我嗎?」
——我死掉之後,你可要好好珍惜我的身體喔?
我不該去想任何多餘的事——否則對硝子和小芹來說,都是不尊重的行爲。
然後吻上眼前少女的嘴脣。
「主……人?」
殘存在世界上最後一個人類的身體,與殘存在世界上最後的意識。
——嗯,喜歡的人。可是到那時候我早已經死了,所以……
——記得初吻一定要獻給自己喜歡的人才行,知道嗎?我可是個花樣少女。
「對不起,小芹。」
如此而已。
爲了這個女孩,我必須捨棄自己的一切。
津久見兄妹既沒說話也沒出手干涉,空間沒有扭曲。
最後。
『我不知道……只是……』
身穿殘破不堪的衣服,奄奄一息的模樣,似乎隨時都會斷氣。
我在硝子身前蹲下,與硝子四目相對。
我呼喚少女的名字。
——沒關係,反正我就快要死了。如果我死了,你會傷心嗎?
想把這個女孩留在身邊,這就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難道他們別有企圖嗎?這個想法在心中閃過,但現在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約定。
——你可以進入我的身體對吧?
但是有一點不對。
一名少女倒在機械前方。
一秒。
「……我也是。」
如今合而爲一的兩者,在最後一刻做出的——
少女如此說道,卻不是透過嘴巴來說話。
整整數了五秒之後,我才讓這份柔軟輕巧的觸感離開自己的嘴脣。
少女笑着對機械說出遺言。
良司說我因爲這傢伙的關係,變成另一個人。
——你可以變成我。可以進到我的身體裏,然後變成我。
若想回應那份揹負整個世界的思念,我也得獻出屬於自己的整個世界纔行。
她想把初吻獻給主人。
打從一開始我就非常清楚。
我從未對當時的決定感到後悔。
『沒有東西可以代替妳,「 」。』
幼小的機械繼承這份戀情,播下日後萌生情感的種子。
『喜歡的人……嗎?』
「我沒有辦法……回應小芹的心意。」
什麼都不能做,只能默默注視——
呵呵。
「硝子。」
那是一份未曾開始的稚嫩戀情。
『什麼事?』
機械叫出少女的名字,名字的內容無法辨認。
少女的生命逐漸消逝。
主人。
背向坐倒在地的小芹,走向坐倒在地的硝子。
我站起身來,來自上方的重力已經消失無蹤。
「帶走我的一切……『
全一
』。」
緊接着——
「砰!」的一聲。
我們的——
虛界渦打開了。
硝子從我眼前消失。
同一時間,我感到一種並非來自重力的重量,加諸在我的背上。
一雙手攀上我的肩膀。
我的背上多出一個人,兩人的身體彼此交疊。
暫時消失之後,再次出現的硝子變得無比輕盈。
她身上的服裝不再是被大田敦扯破的制服。
而是那位少女曾經用這個身體穿過的服裝——帶有奇異的光澤,既像鎧甲又像連身裙,由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素材與設計理念構成的衣服。

「……主人。」
硝子晃動頭上的緞帶,發出宛如銀鈴的笑聲。
她的臉上留有淚痕,依然笑着說道:
「喜歡,我喜歡主人。好高興,我……好高興!」
喜歡,高興。硝子說出這句話時不帶任何遲疑。
這纔是完全的情感。
硝子終於取回情感,記起自己曾經身處的世界。
所以此時此刻,在這個空間裏,硝子已經不再是過去的硝子。
「……
是否開始終焉
?」
津久見逆繪依然沒有任何表情,此時也是一臉蒼白:
大田、芹菜還有良司分別發出驚愕的叫聲。
磁鐵受到看不見的力量牽引,在周圍迴旋飛舞。
轉盤由上而下嵌入零件之中,爲錯亂的音調增添刺耳的音色。
這並非仿造既有「武器」進行的
半建構
。
也像末日的怪獸。
「就是這麼回事。也許像你這樣感受不到這東西的恐怖,反而比較幸運。」
硝子請我爲即將建構的武器命名。
「……好厲害。」
「「——
世界終焉
。」」
「
我承擔罪惡
,
妳做出懲罰
。」
「呀!」
津久見奏的雙腳抖個不停:
大田敦則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硝子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音吟詠:
大田發動自己的虛軸——「
冰冷王座
」,揮動雙手試圖把我們壓倒在地。
轉眼之間,硝子已徹底理解破壞對象——大田敦的世界。
「破壞對象……虛軸『
冰冷王座
』。」
「這到底是什麼?原來如此……難怪那個人會如此興奮……」
正如同硝子的宣言,我直到此刻才真正得到硝子的世界。
「你還不懂嗎?」
就像創世的天使。
「形態、概念、規模乃至於由來,已完成對破壞對象世界的全方位解析。」
「竟然有這麼高的性能……完全在預測範圍之外。」
零件不斷組合,漫無章法地拼湊難以形容的物體。
「直接連結通聯率一○○%,狀況良好。既然如此……請容我發問。」
我緩緩站身,從身後抱緊我的硝子也隨我的動作輕輕浮起。
蘊含在我體內的這股力量……除了恐怖之外找不到更適合的說法來形容。
「
虛界渦已經開啓
。」
「……噫!」
「嗯。」
「什麼……!」
說話的同時,我無法抑止自己的全身顫抖。
剛纔那種遊刃有餘的表情已經完全消失。
我回答:
體內的無機物與有機物彼此融合,原有的功能徹底恢復。
天花板、牆壁、地板。
全一型萬能被動武器建構裝置
。
上下左右前後,不定量子有如雨點不斷湧至硝子頭上。
「這是……!」
大量零件從四面八方突然出現,降臨到我們身邊。
良司和芹菜都目瞪口呆地看向這裏。
那是當然的。
最兇惡的禍害、最下流的罪惡、最可怕的災難。
將本身重量置於不同次元,機械構成的妖精。
開始了。
「你、你這傢伙……少在那裏……裝模作樣!」
回答硝子的同時,我的雙眼瞪向大田敦:
大田無法動彈也是理所當然。
「是了!就是這個!我就是在等這個!我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個!怎麼辦!我好高興,可是又好害怕……這實在太恐怖,恐怖到讓我笑到停不下來!」
「你說、什麼?」
「沒用的,大田同學。」
將毀滅對手的武器,從概念本身憑空創造出來。
重力在此時毫無作用。
終於打開虛界渦,系統原本的性能得以徹底發揮的狀態。
「
確認猜測觀望
,
於迴路開始建構
……
我的主人
,
請問武器名稱爲何
?」
「主人……請定義破壞對象。」
無視所有法則,殺害所有世界。
「你一定不懂吧……沒有權利檢視『
世界系
』,無法開放虛界渦的你當然不可能理解現在的狀況。老實說,就連我……就連身爲當事人的我都覺得非常恐怖。」
「咯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的,主人!」
同一時間,無數零件在我們頭上聚集,塑造出某種形狀。
「不懂……什麼?」
當我站起來時,這傢伙什麼都沒做。
津久見奏害怕得連牙齒都在顫抖,臉頰的肌肉因恐怖而痙攣,仍然勉強擠出笑容說道:
沒錯,正如同津久見奏所說。
這個地方、這個空間已經不是大田的世界。
於是我回答:
從背後抱緊我的身體,浮在空中的少女。
纜線在舞動,忽而集結忽而分散,試圖束縛所有零件。
沒錯。
大田頓時啞口無言。
無限迴廊瘋狂大笑:
鉚釘打進每個關節,增加每個組件的強度。
螺絲對準空隙插入,痛苦地扭轉它們的身體。
「你想、幹什麼……!」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
這纔是「全一」原本的能力。
「……太完美了。」
完全複製一直存續到西元二三二九年的這個世界,規模最大的虛軸——沒錯,這裏已是全一型萬能被動武器建構裝置的體內,這個世界的一切法則都在硝子的操縱下,其他卑微的世界根本沒有接觸她的資格。
而是武器的
全建構
。
「晶……?」
無數齒輪緊密相接,有如漩渦不停轉動。
但是他的力量在接觸我們之前就消失無蹤。
「不定量子迴路運作率九九•八八九七六%,對『世界系』的連線速度131,072YBps。」
在記錄包含
實軸
與所有虛軸等世界情報的「世界系」,這個狀態登錄的名字是——
我作夢也沒想到這股力量竟然強大到如此境界。
硝子問道:
「剛纔城島同學站起來時你也看見了吧?當時的你做了什麼?」
正所謂——
「小、晶……」
裝載不定量子迴路,威力足以毀滅世界的武器。
「主人。」
硝子以平靜真摯的語氣,向我報告現況。
她在我背後露出帶有一絲悲傷的微笑。
最後——
「武器名……『
巴比倫篡奪者
』。」
在我說出武器名稱的同時。
「……
是
,『
巴比倫篡奪者
』——
完全建構完成
。」
那個也在我們頭上成形。
「那是……什麼……」
目瞪口呆的大田敦抬頭望去。
他看見——大小剛好可讓人抱在胸前的半球狀物體。
物體下方呈圓形,如同轉盤般不停旋轉,發出奇異的聲響。
上方的半球體中央有個如同城門的空洞,正在不規則地開開關關。
這個漂浮空中的半球狀物體看來奇怪,卻是不折不扣的「武器」。
「認命吧,大田敦。不……『冰冷王座』。」
武器。
不是劍、長槍、鐮刀或大剪刀——並非來自既有概念所塑造的武器。
它的用途也和世界上現存的任何武器不同。
「我不知道你是因爲什麼原因,在何種情況下得到那個虛軸。也許過去我所修補的那個事件是最大的原因,只是……這些都不重要。」
武器。
沒錯,這是一種武器。
武器的用途是破壞。存在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破壞目標。
「我知道讓你變成這樣的原因可能是我,也知道我現在說的話有多任性、多傲慢、多惡劣……這些我都有所自覺,但是我還是要說。」
而是用壓倒性的力量毫不留情地徹底終結對手。
往後誰也無法記起這個叫 的世界。
「其他傢伙過來這裏只是時間的問題……我們得加快動作。」
有時是切斷虛軸與固定劑之間的連結、有時是用不定量子迴路抵銷對手虛軸的能力。無論效果爲何,過去的武器都是沿用既有的概念來建構,而在以既有物品爲基礎的情況下——武器只能在對象身上造成有限的效果。
自己唯一該做的事,就是設法讓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深淵成長到極限。
城島晶被浮在空中的城島硝子從後面抱住,轉身朝向這裏。
「看清楚現況,『墜落黑麥田之屍』……城島晶只是在虛張聲勢。」
如同重現巴比倫滅亡時的動亂,所有零件瞬間散開。
在無限迴廊的催促下,奏露出訝異的表情。
很簡單——只要拚命把剛纔打開的大洞挖得更大。
「哼……」
「……好厲害。」
那是一隻全身白毛,擁有血紅雙眼的貓——小町。
「的確,現在的我和奏都無力反抗,『墜落黑麥田之屍』已經完全失效,敷戶良司的虛軸也是……沒想到只是開放就可以讓所有虛軸的能力失效,這個深淵還真是深不可測啊,『全一』。」
無限迴廊一邊發抖一邊仰望我的武器,用近乎感動的語氣說道:
真的只是轉眼之間,一切就好像自然現象——
硝子將會立刻用她的身體建構——一瞬間創造專門用來破壞並且消滅這個世界的武器。
就連我自己也不得而知。
如果我把破壞對象定義爲「實軸」。
就像剛纔我把破壞對象定義爲「冰冷王座」這個「世界本身」一樣。
對這傢伙的世界來說,它就是天敵,是最兇惡的禍害、最卑劣的罪惡、最可怕的災難。
「……很好。」
「這種武器……一旦建構出來,在對象遭到破壞之前絕不會停止運作。」
虛軸的誕生與成長會讓世界出現空洞。
我究竟破壞掉哪個世界?究竟除掉哪個人?
「我當然不覺得自己逃得掉……至少現在是這樣。」
話雖如此——
不只是讓那傢伙喪失力量。
「這就是『
全一』……不管對手擁有何種能力,對象規模有多大都毫無關係。不管是『鬧鐘(忐忑不安)』、『破碎萬花筒
』、『
有識分體
』、『
unknown
』……就連是你也一樣。只要被我定義爲破壞對象……硝子創造的武器都可以將它徹底毀滅。」
雖然不知道誰被殺死,無限迴廊還是親眼看見對方的武器和力量。
在他的注視之下,津久見奏露出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表情。
也不只是對虛軸造成傷害,讓虛軸無法繼續維持存在。
我放聲大笑。
「看清楚了……無限迴廊。」
「可是要怎麼做?」
不只如此──就連親手破壞的我也已失去對 的記憶。
「你害得硝子哭泣。光憑這點就罪該萬死。」
武器。
就在此時,有個小東西撞破窗戶跳進教室。
「你以爲我會放過你們嗎?我的虛界渦依然開啓。」
我對全身癱軟、不住後退的大田投以憐憫的視線:
「棋子輸了。好好認清楚這一點,不然你的記憶會崩潰。」
「全一」,城島晶與城島硝子剛纔在自己眼前打倒「敵人」,無限迴廊感覺自己少了一隻棋子。不過即便如此——這隻棋子是誰?是什麼樣的人?擁有何種世界?無限迴廊尋遍自己的記憶也找不出答案。
然後。
無限迴廊及時對他伸出援手:
「怎麼回事?這……這種感覺是?」
換做是以前,破壞對象必須是非常具體的東西。
打個比方。
形成剛纔破壞的 未曾存在的世界。
答案很簡單。
「咦……?」
耳邊傳來硝子的聲音:
「這還……真是恐怖。」
然後——襲向大田。
專門用來讓這個世界徹底失效,將之破壞到體無完膚。
引發眼前的現象正是自己的目的,現在不是喪氣的時候。
「噫、噫……咿、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於是我回答:
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
「沒用的,大田。現在求饒已經沒有意義。」
不管是未曾受到虛軸侵蝕的人,還是不易受到世界修正力影響的虛軸。
用無敵形容還不夠,根本是種毫無道理可言的壓倒性力量。
這種程度的洞或許可容小蟲通過,卻無法讓野獸通行。
這已經不是世界修正力的問題,就連世界繫上的資料也被消除。
附身在大田敦身上的世界「冰冷王座」。
無限迴廊需要這種空洞,不惜一切也要讓擴大空洞。
我再一次體認「全一」的恐怖之處。
不只是讓虛軸脫離固定劑。
事實上眼前的狀況,不是隻用恐怖就可以形容。
「『有識分體』已經到了?」
爲殺死大田而創造的武器,與大田一起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無限迴廊離開音樂教室的牆壁,對着津久見奏催促:
如今的硝子可以用極度抽象的概念概括定義破壞對象。
這種武器——「
巴比倫篡奪者
」究竟是被創造出來破壞什麼?
那就是破壞對象的定義方式。
「……時候差不多了,我們撤退。」
轉眼之間。
這種武器就是用來破壞這個世界。
打個比方來說,包括無限迴廊自己在內,所有的虛軸就像在同一個棋盤上對奕的棋子。在這之中只有「全一」不一樣,在發動的同時還能擺脫棋盤上所有的規則限制,甚至打翻整個棋盤。這種事不是恐怖是什麼?
空間不再站在無限迴廊一夥人那邊。
然而無論自己製造出多少虛軸,得到的成果都是微乎其微,就像用細針在巨大的海綿上穿孔,無法造成太大的破壞。
但是現在不一樣——
「既然知道這件事,你還愚蠢到以爲自己逃得掉嗎?無限迴廊?」
不只世界的修正力沒有用武之地,「冰冷王座」甚至已從情報網「世界系」上刪除。
在這種情況下,無限迴廊該怎麼做?
城島晶怒目瞪向無限迴廊,朝着這裏跨出一步。
「你們果然是最大的深淵。」
身體接觸到零件的部分旋即消失,大田的身體像是一塊塊被削下來。
「開始複寫『世界系』資料……主人。」
無限迴廊今天已經不知是第幾次說出這句話。
「噫!等、等一下!我、我只是……!」
不是物理上,而是概念上的終結。
「原來如此……就是這麼回事。」
瓦礫形成的旋風捲向大田。
在我說話的同時,「巴比倫篡奪者」以城門爲中心迅速瓦解。
沒錯——現在的「全一」跟過去有個決定性的不同。
得到這種東西的恐懼與壓力,讓我的臉不受控制地痙攣:
那個世界留下的一切痕跡都已遭到置換。
那玩意——根本就是犯規。
我的腦中只剩下「已破壞 這個世界」的感觸。
聽見無限迴廊的說法,晶哼了一聲:
「既然被你看出來了,那麼事情就好辦了……無限迴廊,你打算怎麼做?想逃走就快逃,你們沒有太多時間。」
「你不也沒有太多時間嗎,『全一』?」
雙方都想從對話中探測對手的虛實。
事實上——在虛軸能力全部失效的現在,局勢明顯對我方不利,更何況晶那邊還有四個幫手正朝着這裏趕來。小町在進入教室之後沒有消失,由此可見晶可以自由選擇要讓哪個虛軸失效。在這種情況下,我方的勝算根本等於零。
只是晶自己的狀況也是岌岌可危。
他不但打開虛界渦,剛纔還讓不定量子迴路以最高功率運作。就算他再厲害,此刻也不太可能再創造一個像剛纔那樣的武器。如果做得到,他早就已經發動攻擊。
但是他卻選擇按兵不動,這證明「全一」接近運作極限。恐怕過不了多久,令其他虛軸失效的力量就會消失,城島硝子的所有能力也會暫時
沉靜
。
既然如此——與其下危險的賭注,趁現在逃走纔是最好的辦法。
畢竟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只剩下去迎接那個人。雖然我方在這場戰鬥中落敗,但是自己打從一開始就不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行動。
「走吧,奏。好好抓住逆繪的手。」
說話的同時,無限迴廊縱身一躍來到窗戶旁邊,津久見奏與逆繪也立刻跟進。
三人的行動極爲迅速,無限迴廊打開窗戶,一隻腳踏上窗框。
「……等一下!」
城島晶立刻做出反應。
「你以爲你們逃得掉嗎?再過一會兒……所有人都會過來這裏!」
喊叫之中夾雜喘息聲,看來他也接近極限。
說到爾虞我詐——還是自己技高一籌。
想把自己逼上絕境,晶不管是狡猾還是殘酷都差了一點。
無限迴廊保持隨時可跳出窗外的姿勢,故意回頭看向背後。
「你長大了,晶。還有……硝子。倒是我變小了。」
目的地早已決定。
奏接着說道:
「沒錯,硝子。我是鏡……城島鏡。」
在着地的同時,無限迴廊愉快地對津久見奏和城島鏡笑道:
攀在晶背上的硝子首先發現真相,身爲機械的她自然比較容易透過資料解析,找出與過去記憶的共通性。
雙方的回答都很冷淡。
「難……道?」
「你們在……說什麼……」
「我和那個人又沒有直接關係,哪有什麼等很久還是等不及的?」
「機械不在乎久等,更不會等不及。」
把自己說成跑龍套的或許有些精神不正常,不過事實就是如此。
正朝他們逼近過來的晶停下腳步。
「咯咯……」
她用彷彿唱搖籃曲的語調說道:
津久見奏露出帶有自虐意味的笑容:
逆繪站直身體,轉身面對晶說道:
「很遺憾,『墜落黑麥田之屍』是津久見奏的虛軸。」
「難道……怎麼可能……」
無限迴廊對着和自己一樣,打算從隔壁窗戶逃走的津久見逆繪如此說道。
「主人……那個人是……」
城島鏡面向自己過去的親生兒子與乾女兒,再次在臉上製造母親的笑容。
無限迴廊邁步奔跑,奏和鏡嘴上雖然滿不在乎,但也立即跟上。
津久見逆繪再次開口:
鏡同樣面無表情:
就是那傢伙此時理應返回的那個家——
「走吧,我們去迎接那個人。世界的深淵已經打開,境界線已經模糊至極!現在他一定回得來!你們都等很久了吧?等不及了吧?」
就像五年前的那一天。
「……逆繪,臨走之前打聲招呼吧。」
「告訴你一件事,城島同學。」
沒錯——得去迎接那個人纔行。
說到這裏,津久見逆繪將她的對應模式由一般人專用切換到城島晶專用。
「好的。」
「到時候一定會殺了你……這是六年前的沒能做到的事,知道嗎?」
自己親手送走他時一樣。
「再見了,晶。你很快就會見到爸爸,到時候……」
「妳、說什麼……?」
「那個人是……主人……!」
但是無限迴廊還是高興得不得了。
話一說完,鏡就撇下驚訝得說不出話的兩人,以優雅的動作從三樓窗戶跳下。
奏忍不住笑道:
她用同班同學的口吻對晶投以微笑:
「你們一定覺得我們這對雙胞胎長得一點也不像吧?還好我們的性別不一樣。」
「硝子,我和妳一樣。現在的我是把人類的有機體當成三次元活動媒介的機械,同時也是專爲我所愛的那個人製造的道具兼玩具。」
「怎……咦……」
「不是你妹妹?寄生型?那……」
「沒錯,而且我只是個跑龍套的角色,只是這些人的幫手。老實說,我和你們既沒有過節也沒有任何仇恨,主角從頭到尾都是逆繪和無限迴廊。」
津久見逆繪——不——
面對晶的疑問,機械在臉上灌注虛假的愛情,以開心的表情笑道:
「可是我是共生型,就這點而言我與硝子同學相同。我來自異世界,是擁有實體的意識體,也是世界本身……正確的說法是在旅途終點的世界成爲世界本身,之後再次回到這裏……是需要另一個人做爲固定劑的虛軸。」
「奏哥哥……不,是關於奏的虛軸。你以爲那個虛軸……是我們兩人的吧?這也難怪,其實這是我們故意讓你這麼認爲。」
「她根本不是我的妹妹……我其實是寄生型。」
「硝子……?」
奏與無限迴廊也趁兩人心生動搖之際跳出窗戶。
「告訴你們我的本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