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chapter 3: 仿若夢境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2萬 字

《虛軸少女》8 chapter 3: 仿若夢境插圖(1)
《虛軸少女》 · 8 · chapter 3: 仿若夢境 · 第1張插圖

(⇔Absolute destruction)

隔天是星期六。假日。

因爲裏緒他們要來家裏,我們九點左右就起牀了。

與會成員是除了舞鶴以外的四個人。至於舞鶴,她缺席的理由是不能放直川君子一個人。當然她的反應照樣是「誰要去啊」。

不過集合歸集合,我們並不是要開作戰會議。

既然完全不知道對方的棲身之處在哪裏,我們就無法擬定具體的方案。真正能決定的只有臨戰之時,我們要採取何種作戰。然而因爲各自的能力與特性,作戰在某種程度上也已經固定,所以一開始我們便預計今天只是要一起聚會順便喫午飯。

我覺得就算只是這樣也好。

畢竟——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聚在一起。

等到一切結束之後,再把舞鶴找來大家一起找點事來做或許也不錯。可是沒有人知道,等到那個時候我們會怎麼樣。

就算打得贏,所有人都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也不高。如果打輸更不用說。我大概會失去硝子,甚至連城島晶這個立場也不保吧。裏緒、舞鶴、佐伯老師,也可能無法維持現狀。我們現在的日常、現在的生活,已經呈現沒有虛軸這個非日常便不成立的狀態。

或許扭曲,不過卻是事實。

「主人,午餐該做些什麼菜好呢?」

時間已經過了上午十點。集合時間是正午,但硝子從剛纔就一直在爲午餐菜色煩惱。

「隨便湊合湊合就好了吧?」

佐伯老師只喫一點點,裏緒更是什麼東西喫起來都一樣。

「不可以這樣。」

聽到我回答得這麼隨便,硝子手插腰,氣得鼓起嘴巴:

「既然都要做了,就應該多用點心思。而且佐伯老師和裏緒,平常總是喫得很隨便……偶爾也該讓她們喫點營養均衡的東西纔行。」

「那麼煮個咖哩之類的就好了。」

「怎麼可以想煮一鍋東西就打發!」被罵了。

「咦……啊、哇啊!」

還是攪拌得不夠呢?蜜歪頭不解。

「……我、我有哪裏弄錯了嗎?」

她盯着鍋子。還沒沸騰。應該沒問題,不過還是先攪一攪再看看好了。

「嗚嗚,這就叫自爆發言吧……」

她在今天上午得知皆春八重和姬島姬要來速見家。

老實說,她覺得再吵也不過如此。

「弄反了!那邊是大火!」

「這個嘛,切碎一點可能喫得下去吧。」

仔細想想,光是用筷子攪動那些蛋的確不太可能發生什麼變化。這麼一來自己剛纔的行動簡直蠢斃了。

「舞鶴同學,不是那個,是隔壁的!」這時姬島也出聲了。

應該說她根本搞不懂這個女人的表情。面無表情的硝子還比較好懂。

就在她不經意地聽着她們的嘻鬧聲,同時攪拌蛋的時候。

「……啥?」

自己正在看顧的爐子旁邊還有另外一個鍋子,已經滾到冒出泡沫。

「啊,那麼八重——妳顧一下鍋子。小公主把這個切碎——」

這裏很安靜很好。才過不了多久,她已經開始懷念當初自己對這個家的評價。

「嗚哇,好刺激……我要哭了!」

「啊,那麼小蜜,妳再來換弄這個,把它攪一攪——」

中午以前倒也還好。因爲她態度強硬地堅稱自己有事要忙,一個人關在殊子的房間裏。她們三個人在客廳玩,雖然喧鬧聲偶爾會傳到二樓,至少她只要注意一下有沒有什麼異狀就好,得以度過一個平靜的上午。

「不想的話切青椒也可以喔——」

「……這下沒救了……」

並且問了這麼個問題。

「……哎呀,反正又不能離開家門,妳就用現有的材料做點東西出來吧。」

我如此敷衍了一下,硝子總算勉強點頭說聲:「知道了。」再度回到廚房準備做菜。

「主人,來幫我忙。」

換個角度去想,還真虧我們撐得了半年……當然,這也是因爲那個傢伙一開始的目的只是想惡整我們。

「舞鶴同學……」但是那個板着臉的傢伙表情變得更加凝重。

硝子用體溫探測確認小芹在家裏。如果她走出家門我們馬上會知道,如果有人入侵她們家也一樣。

「那個,舞鶴同學……?」

難道……

從臉到耳根都變得通紅的蜜面對鍋子,像是想要逃避皆春。

皆春不介意蜜這樣的態度,只是帶着難以判斷的表情歪着頭。

「喂、這不是洋蔥嗎,君子!妳是要讓我哭就對了!」

聲音莫名驚慌。究竟怎麼了?東西又沒有溢出來。

「咦?」這次換君子叫她了。

「等一下,主人,你在笑什麼?」

「這、這是怎麼回事,要怎樣才關得掉!」

「啥?打傘?還怕它曬傷?」

媽媽能夠再次使用「

完全終結

」的時間——如果相信他們當時說的「十天後」——就是今天。我認爲他們的說詞並非虛假,所以確實有提高警覺的必要。我可不想漫不經心地隨便跑出去,結果敵人趁我們不在家時展開行動。

總之她拿着筷子攪拌起來。

「這、這樣啊?那就麻煩妳了。」

「……妳做過菜嗎?」

蜜這才發現。

「啊、好。」於是她轉動瓦斯爐的開關,但是——

皆春在她們背後語帶嘆息地輕聲說道,幸好沒傳到蜜的耳中。

聲音從廚房傳來。於是我中斷思考,應了一聲,前往硝子身邊。

「……蛋要打散纔行。」還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鍋子、鍋子——!」

硝子打電話給她,片面告知她們兩個會過來玩,之後就萬事拜託了。她硬是被塞了這份警衛工作,卻連吼都來不及吼回去。因爲君子很高興,她也沒辦法叫她們不要來,結果只好像這樣心不甘情不願地陪他們玩起朋友遊戲。

然而到了午餐時間——

若是這時逞強出了什麼差錯,可能會把君子的料理搞砸。自己丟點臉沒關係,現在還是老實一點比較好。

完蛋了。肯定出糗了。

這次要小心不能再失敗了。注意不要讓鍋子裏的東西溢出來是吧?

「啊——蛋包飯一定要放青椒的……」

君子跑來叫她,說大家要一起煮午餐,要她也下來幫忙,從此情況便急轉直下。

「……妳明知道我討厭青椒還說這種話!」

她一開始加以拒絕,說自己去了也只會礙事,只是因爲說的時候不小心搖晃她的義肢,君子便自覺失言,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十分對不起她,於是她一句「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便脫口而出。她痛恨自己的愚蠢。

「怎麼樣,妳是……」瞧不起我啊?

說到一半,蜜回想起六月做便當時的夢魘,及時轉了個念頭,戰戰兢兢地發問:

「……蛋。」

「魔鬼君子!」

負責看顧鍋子的皆春,朝蜜的手邊看了一眼。

——難道這纔是正確的做法?

姬島無暇理會驚訝的蜜,慌忙叫道:

已經進入怎麼做怎麼錯的境界。

姬島和君子一面尖叫,一面切着蔬菜。

「好。」回應的同時,蜜斜眼偷瞄皆春的動作。

真的想保護她們,只能將她們監禁在某個地方加以看守。以現實層面來說根本不可能。相對的,無限迴廊隨時都可以對我們身邊的人下手。

無論如何,不應該隨便出家門是事實。

蜜將料理用的長筷子交給皆春。

「而且妳那個鍋子裏面只有水!」

「怎麼了?」因爲蜜不太想跟她說話,所以回得很直接。

「那妳就儘量切碎一點——」

「火、把火關掉!」

「蛋怎麼樣?」

「給我吧。交給我來弄。」

因爲嘴角上揚又被罵了。

自從那個傢伙出現之後,約莫過了半年。

「……不好意思。」這麼說來她昨天好像也這麼說過我。

不過這是君子的拜託,又不能說不。

「君子,我呢?」

塞到手中的鋼盆裏有幾顆打好的蛋。老實說,她根本沒做過幾次菜……應該說她對做菜只有不好的回憶,所以實在是興趣缺缺。

「來,還有三顆喔——」

蜜不禁感到驚訝。

看來她似乎沒有生氣,還伸出手錶示要蜜把筷子給她。

「啊,小蜜……」

因爲羞愧與焦急,蜜的腦袋已經亂成一團,君子和姬島則是拚命幫她善後。

……她大動作攪動碗裏的東西,把蛋黃打破了。

——只有裝水的鍋子,不用攪拌也不會滾到溢出來嗎?

「主人根本是不打算自己動手就不當一回事……你就是這一點卑鄙。」

「那妳幫我看着鍋子。偶爾攪拌一下,不要溢出來就好。」

聽到蜜這麼說,皆春的眉頭深鎖,像是在生氣。

君子只有說要攪拌,所以這樣就行了吧。

姬島姬和皆春八重那邊,我請姬島配合,要她們兩個到直川那裏,也就是殊子家去玩。舞鶴大概會不高興,不過也只有請她忍耐了。

——如果可以,真想二十四小時監視她們。

她心想:既然是蛋,把蛋黃弄破好像不太好,小心一點攪好了。可是既然這樣爲什麼要攪?不過一定有某種用意吧。君子說的話肯定不會錯。

鋼盆很大,底部還貼了橡膠,即使攪拌時沒有另一隻手扶着應該也沒問題。

——三十秒之後,蜜逃回殊子的房間。

她再次離開房間,已經是煮好午餐之後,君子好說歹說才把她勸出來。

「呵呵呵呵呵晶同學,你看。你不覺得這挺有藝術氣息的嗎?」

看見佐伯老師在蛋包飯上面用番茄醬畫死亡現場的人形示意圖,主人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受不了的表情。我則是邊嘆氣邊看着他們。

「硝子硝子,這要加多少纔對?」

「啊、裏緒等一下,那個……」但是我這邊也不好過。裏緒開始在蛋包飯上面毫不節制地淋上大量的醬汁,而且拿的不是番茄醬,還是豬排醬,我只好趕緊阻止她。

她們纔剛來三十分鐘左右。

我做的菜色有蛋包飯、沙拉、湯,還有日式炸雞拼盤。

但是到了這兩個人手上,我用愛心做出來的料理只不過是玩具。

最麻煩的是她們完全不認爲自己在玩食物。總之我和主人只好負責照顧她們。

《虛軸少女》8 chapter 3: 仿若夢境插圖(2)
《虛軸少女》 · 8 · chapter 3: 仿若夢境 · 第2張插圖

「我說裏緒也就算了,佐伯老師好歹是大人吧!」

主人終於動怒了,責備玩起番茄醬殘酷繪畫教室的佐伯老師。

「呵呵呵呵……外表看似大人心智卻像小孩,真相永遠只有一個……」

「什麼『真相永遠只有一個』!小心等一下兇殺案的被害者就是妳!」

「啊,這個好喫耶,硝子。」

「呃、裏緒,加太多豬排醬了。這樣會有鹽分攝取過度的問題。」

「硝子在說什麼?這又不是鹽。」

「就算不是鹽也含有鹽分……」

——真是的,怎麼會這樣。

是做了蛋包飯的我不對嗎?還是這兩個人不對?恐怕兩者都有吧。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爲蜜和殊子不在。再怎麼說,蜜總是負責照顧裏緒,而殊子負責照顧佐伯老師。我現在深深體會到這一點。憑我們兩個——實在難以擔當這樣的重責大任。

「裏緒同學看看這樣如何?呵呵呵……我用飯粒比擬飛散的肉片。看起來還滿漂亮的吧?好像很好喫……嘻嘻。」

「有什麼根據?你有自信打得贏他們嗎?」

然而儘管不期望,現在他們卻在歌頌日常。

無限迴廊睡醒之後,發現父親難得離開房間。

母親發現他不太對勁,因此如此問道。難道鏡沒有察覺這樣的場景有多異常嗎?大概是沒有吧。能夠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的,只有和日常無緣的非日常一起生活至今的他。

佐伯老師忽然呼叫主人的名字,他也應了一聲:有什麼事?

「這樣啊……硝子同學,原來妳知道?」

「吶,硝子?」

佐伯老師因爲主人不理她,便開始找裏緒講話。仔細一想,或許一開始就應該對她置之不理比較好。雖然她會不停講一堆削減我們食慾的話,還是可以假裝沒聽見。

「哎呀,早啊,晶。午餐快煮好囉。」

「嗯,跟平常一樣。」

現在裏緒坐在我身旁,佐伯老師坐在主人身旁。如果像平常一樣讓裏緒和佐伯老師坐在一起,她們兩個自然會鬧在一起,如此一來就不會有問題。

「哎呀,怎麼了?什麼事這麼開心?」

他的「跟平常一樣」就是「好喫」的意思。我正式開始煮飯大約四年,一直以來,這樣的對話就像通關密語一樣重複出現,令我感到滿足。

他從以前就很想問這個問題。身爲這對瘋上加瘋的夫婦之間未能誕生的小孩,他一直有個疑問。見到父母兩人都看向他纔開口:

「開心……是啊,我是很開心。的確是很開心。」

「是啊。」

太過正常反而顯得瘋狂。這個家裏,有任何人夢想過如此日常的場景嗎?沒有任何人期望這樣。頂多就是那個失敗作吧。

「喔,妳不知道啊……我就覺得奇怪,自己應該沒跟任何人提過,知道的人大概也沒幾個。呵呵……」

當天。

「雖然我剛纔用計劃來稱呼,實際上我們根本沒有計劃。而且你們太小看失敗作了。我不打算批評你們太掉以輕心,不過……完全沒有計策就想打贏失敗作他們,我不覺得我們的力量有贏過他們這麼多。」

「這麼說來……的確是。」

「哎呀,當然會贏啊。對不對,老公?」

「一切結束之後,硝子可不可以再做一次蛋包飯?這次把蜜也找來,大家一起喫蛋包飯。好不好?」

能夠和她們像這樣聚在一起,這恐怕是最後一次了。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

然而不同於其他人,有另外一件事更讓我驚訝。

小君大概知道殊子喜歡這個吧。

主人一臉奇怪。

她的神情平常就很陰沉,但是以她來說,這樣應該算是微笑了。

「對了,晶同學。」——此時。

以及睡到將近中午才起牀的兒子。

格局無特別之處,極爲普通的公寓。

佐伯老師一面玩着她的番茄醬繪畫,一面說什麼「呵呵呵……變成分屍命案了……哎呀,右手不見了。」開始一個人自言自語。但是主人丟下她不管,開始喫起自己的餐點。

母親正在煮飯。時間接近中午。

正如佐伯老師所說,喜歡這個是有點幼稚。

「算了。反正這樣感覺也挺有趣的。」

「這說不定……不是巧合。」

所以——

「不,是硝子。怎麼了嗎?」

「我覺得很難說喔,樹、鏡。」無限迴廊不禁失笑。

「嗯?」樹一臉愛理不理地抬起頭來:

「殊子同學很喜歡……蛋包飯。」

我拿湯匙從自己的蛋包飯上挖了一下,一面送進口中,一面看着她們的互動。

「於是她說她們要做蛋包飯。所以我纔會做一樣的菜色……」

在客廳休息的爸爸,正在準備午餐的媽媽。

「知道……什麼?」

佐伯老師的話語並未切中核心,令我們偏頭不解。

在所有人默不作聲、一片寂靜之中——響起裏緒開心的聲音。

他心想:再這樣下去恐怕會被這個日常所埋沒,於是開口:

爲了防止被拿來玩,我會先用番茄醬在上面寫好每個人的名字。

「呵呵呵,不是……今天決定菜色的人是晶同學嗎?」

裏緒也愣住了,轉頭看向她。

「我先說,別跟我聊屍體。」

佐伯老師看見我們的反應,視線看着下方緩緩開口:

可是我不覺得意外。

喜歡這個和她莫名搭配,完全保密這一點,也很像她的作風。

今天在速見家,小君要煮八重、小公主,還有舞鶴蜜的午餐。

「原來……有這回事。」

「哎呀,此話怎麼說,硝子同學?」

我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我一邊將不安趕出腦外,一邊笑了。

當然她已經死了,小君不可能記得這件事。可是有個可能,就是在她的內心深處,修正力影響不到的地方,還有資訊的碎片殘留在某個角落。今天她在無意之間想到,於是選擇蛋包飯。

主人以沉重的語氣開口。

「你問這是什麼問題。不會失敗的。」

「這個計劃……你們說要破壞、統合一切虛軸的打算。如果失敗,你們又有什麼打算?」

……好吧,真的變成那樣,我們大概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嗯。我會大顯身手,投注的愛情也會比平常多百分之五十。」

樹什麼也沒說,只是坐在椅子上看書。他叼着沒點着的香菸,根本沒注意到無限迴廊。一如往常令人無法理解,卻如此融入日常之中,感到恐懼的無限迴廊又笑了。有意思。我的家人怎麼會如此瘋狂。

「我本來在想要煮什麼,所以……問了小君她們的菜色。」

佐伯老師於是問我:

「是啊。」樹沒有絲毫動搖:「應該沒問題。」

我寄過電子郵件詢問她們要做什麼。

「也好。」佐伯老師也閉上眼睛,喫了一口蛋包飯。

「根本就連座位分配都弄錯了。」

「那就沒問題。」

主人終於放棄照顧佐伯老師。

裏緒爽朗地應付佐伯老師。可是裏緒……那盤沾滿豬排醬的蛋包飯已經脫離我的料理範圍,變成某種不知名的東西囉?

不過兩個人都是一口接一口地喫,或許這就算了吧。

「妮雅不行喔。這是硝子的料理,不用改變形狀也很好喫。」

「之前她有一次對我說溜了嘴。因爲她說這樣感覺很幼稚拜託我不要說出去,我就一直沒有說……所以今天看到不禁嚇了一跳。」

六人份。

「好的。」我抬起頭來,眼角帶着淚水笑了,並且用力點頭:

「哼……這是怎樣?」現場的氣氛實在太像日常生活——就和他想像中的典型家庭一樣,無限迴廊頓時覺得可笑,咯咯笑了起來。

兩人的態度似乎都覺得這不值一提。

好——那就做吧。

「樹、鏡……我有件事要問你們。」

「……真是的……我不幹了。」

一切結束之後大家再一起喫蛋包飯。這樣的未來或許不會到來。

「……好啊。」主人微笑回答。

光是要拚命壓抑住湧現在心頭的情緒,便用盡全力。總覺得眼前的蛋包飯上,似乎浮現殊子的笑容。

不知道是死心了還是接受了,總之主人露出苦笑,於是我也配合他點頭。

「味道如何,主人?」

「殊子、嗎?」

「……咦?」聽見她這番話——

「是啊,或許是吧。」鏡停下做菜的手:

「我對那個孩子會採取怎樣的作戰還挺有興趣的。他的作戰,或許可能導致我們打輸……對吧,樹?」

「嗯,是有可能。」樹點頭同意。

「那麼到時候你們要怎麼辦?」

無限迴廊有些惱怒。

不——是害怕。

如果自己輸了。如果那個冒牌城島晶,凌駕於爸爸、媽媽,還有自己之上。到時候雙親說不定會放棄自己,選擇讓失敗作變成真正的「城島晶」。

如果他們修正軌道、變更計劃,拋棄他選擇冒牌貨……他不禁這麼想。

「我和你們萬一都輸給那個失敗作……到時候你們不就失算了嗎?不就無法制造完整的世界了嗎?」

再次被拋棄。

對無限迴廊而言,這是他唯一無法以之爲樂的恐懼。

這遠比自己就此消失更令他難以忍受,更不想體驗。

「到底怎樣?回答我……樹。」

「……呼。」

父親——樹一如往常以興致索然的表情看了他一眼,折斷那根沒點着的香菸,丟進桌子上的菸灰缸裏:

「搞什麼,真是的……根本還不行嘛。」

「……什麼意思?」

「我的計劃不會失敗。」樹的回答和剛纔一樣。

「的確是有輸給那個傢伙的可能性,到時候也只能承認他有本事。不過這種小事根本無所謂。話說你是不是搞錯什麼?」

「你說我搞錯了?」

「……咦?」蜜反射性地睜開眼睛。

她聽見更衣室的門打開的聲音。或許是因爲截斷視覺,無意識間讓她的聽覺變得更加敏銳。差不多該聽見君子拖拉步伐的腳步聲了……

無限

……

迴廊

!」蜜低聲叫出那名男子,有着津久見奏外型的傢伙的名字。

母親點頭說聲:「知道了。」父親則是再次興致索然地翻開書本。看着兩人,無限迴廊如此心想。

「哼、哼。」敵人笑着扭動身體。

無限迴廊笑了,起身說道:

蜜順勢一扯,將他整個人拉起來,沿着走廊直線拋向自己背後。

還有他想對君子做什麼?

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讓雙親認同他。

突然朝着君子伸出手掌。

「不過我也不會這麼輕易放棄的,『破碎萬花筒』。」

母親一問,父親也乾脆地點頭:

「……好,我知道了,爸爸、媽媽。」

「呀啊!」

她將頭髮刺進走廊的牆壁。頭髮跳躍平面,組成防護牆出現在君子及無限迴廊的手掌之間圍住君子。同時——

爆炸的威力不足以破壞房舍。不過要炸死人倒是綽綽有餘。

很明顯的是想殺了她。

「不。今天只有我動手……等到明天再三個人一起上吧。」

「你……!」蜜瞪着對手,忍不住低吼。

無論是被批爲一文不值,或是和那個傢伙一樣被打爲失敗作都無所謂。

「想怎麼樣!」

對蜜而言,今天是悽慘的一天。

「妳發現我啦。」嘴角露出淺笑。

如果只是弄錯就算了。可是事情總有萬一。沒感覺到有人進入家中。不過也可能只是沒有察覺。會不會只是看見蟑螂了?可是如果不是——可是。可是。可是。腦海裏不斷浮現出否定希望的反對意見,同時蜜已經衝到走廊,朝更衣室飛奔而去。

「回答我,你這個怪人……你來做什麼?」

基本上她不習慣和一羣人一起玩。

過了許久,無限迴廊只是這麼說道,便坐在椅子上默不作聲。

「我想今天找個時間先動手。我也想參與你們的計劃。所以……無論我今天是成是敗,能不能把計劃提前?」

「是啊。怎麼了?」

——她稍微想起殊子。

不過主要還是因爲捉弄她很好玩吧。

想到這裏,蜜不禁苦笑,然後輕聲嘆口氣。

「放心吧。即使我們打輸,計劃也不會結束,對於完成計劃也不會有任何問題。當然還得看是怎麼輸的,在某些狀況或許會產生影響……但是隻要我們別那樣輸就行了。無論那個孩子會做出哪些我們預料之外的舉動,要以我們不期望的方式打贏我們的可能性都無限趨近於零。我們也是有所準備的。」

自己應該做些有別於他們兩人的準備。

這時她聽見人聲。

「啊,這麼啊。也好。」

在蜜製造的防壁——「破碎萬花筒」的另一頭,君子嚇得發出尖叫。

「所以那個,該怎麼說,別擔心了。」

漆黑的髮絲上,出現小規模的爆炸。

「……『破碎萬花筒』!」

蜜瞬間做出判斷,便將數十根「破碎萬花筒」朝無限迴廊延伸而去。

果然,即使要犧牲他,這兩個人也在所不惜。

無限迴廊掉在玄關另一頭的走廊,忍不住哼了幾聲。蜜轉身將君子守在背後,同時準備用纏在無限迴廊脖子上的「破碎萬花筒」將他斬首。

蜜站了起來。她瞬間繃緊背脊,不經任何思考便打開客廳的門。

成功與否並不重要。既然爸爸和媽媽都不靠計策,那麼自己也不靠計策。

如果是想擄人還可以理解。君子既是硝子的朋友也是蜜的弱點,做爲人質相當有用。然而剛纔的行動並非如此。那不是爲了綁架而想打暈她。

「嗯。在我的『計劃』之中……必要條件不包含贏過那些傢伙。就是這樣。」

而且她不是隻有在煮飯時丟臉。

「這個嘛……老公,你怎麼說?」

「……!」接着映她眼簾的景象。

所以無限迴廊咬着雙脣、雙手握拳,看着公寓的天花板。

而是不被他們捨棄。

到了晚上,姬島和皆春回家之後,她總算能夠癱在客廳的沙發上,放鬆自己疲憊的身心。

蜜無論怎麼想,都覺得自己喫了大虧。一切的一切都是硝子害的。那個傢伙根本應該把皆春和姬島叫到自己家裏。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和君子兩個人獨處,悠閒地度過一個舒適的假日。

君子正在洗澡。應該快泡完澡了。她洗完就輪到蜜了。

「你這個傢伙……隨便闖進別人家裏想幹嘛?」

「我一個人就可以了。讓我一個人去吧。」

最糟糕的是,她今天幾乎把一輩子的臉都丟光了。

「……爸爸這麼說了。我是不知道你要做什麼,不過要不要我幫忙?」

然而此時出現一個聲響。

是身穿睡衣,嚇得呆立在原地的君子。

以及與她對峙的男子背影——

「哼。果然沒那麼輕易讓我得逞。」

蜜對硝子的怨恨逐漸升溫,幾乎要把一切怪到她頭上。一方面也是因爲不找個人來怪罪的話,只會回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而更加苦悶。

「……是來這樣的。」

聽起來像是君子嚇了一跳,然後倒抽一口氣。

仔細想想,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蜜之前只有在照片上看過現在這副津久見奏的長相。

「……混帳……」髮絲纏繞在他的脖子上。

仔細想想,那個女人雖然動不動就跑來逗她、對她惡作劇,或許是因爲如此,她才能夠和周圍保持適當的距離。蜜如果想獨自和周圍接觸,總是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問題,因而自掘墳墓,弄得自己更加丟臉。殊子的行動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產生防患於未然的效果。

必須先將君子和這個傢伙分開。

「嗯……唔!」

——剛纔那番話讓他確定。

她出言牽制,但是控制不了聲調,話語當中流泄殺意。

這麼做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只是殺了她而不是拿來利用,只會助長蜜和硝子的憤怒。如果是以前無限迴廊還在刺激晶時也就算了,事到如今還這麼做,令人摸不清他的意圖。

時間已經過了晚間十點。

只是無論如何。

「……開什麼玩笑!」

今天就早點睡吧。蜜一邊思考,一邊閉上眼睛。

他是從哪裏闖進來的?

「我的行動也不是完全沒有依據。」樹跟着說下去:

「行動時間是星期一,對吧?」所以——

如果只有敵我兩個人就另當別論,只是現在在這個地方戰鬥,對自己不利。

決定得實在太過單純,一點也不像是要採取重要的行動。

——這樣啊。那麼。

「可以啊。反正妳的力量已經完全恢復。那麼現在馬上行動?」

如果可以,她比較想一個人靜一靜。國中時的君子從來不曾介紹朋友給她認識,不知道是被誰影響了。果然還是硝子吧。

爲什麼他會突然來找君子?蜜抱持着這樣的疑問,同時瞪着無限迴廊的背影。

焦躁與憤怒扭曲她的視野。她忍不住想撲上前去,但在千鈞一髮之際剋制。現在可不能像殊子那時一樣失控。

蜜無暇顧及自己是在君子眼前。

他不要。無法忍受。

無限迴廊的態度傲慢,說話方式也令蜜不悅。

無限迴廊臉上依然帶着笑容。

樹又拿出一根香菸,還是沒有點火,直接叼進嘴裏。鏡代替他接着說道:

「哼。想幹嘛?妳這個問題真有意思。」

「怎麼,『破碎萬花筒』?」無限迴廊稍稍回頭,看了蜜一眼。

那不是普通的人聲。

幾天前鏡也說過。如果發現無限迴廊派不上用場,又發現那個失敗作派得上用場,父親母親會選擇讓失敗作當城島晶。他又會被丟回浩瀚的虛數域之中,繼續在孤獨的虛無裏永遠漂泊……變回未曾出生的廢物。

無論發生任何事,都絕對無法接受。

午餐後,她還搞不清楚狀況便被迫和其他人玩起人生遊戲,就這樣臭着臉丟骰子,結果破產了三次。連續三局都是遠遠落後的最後一名。第四局姬島刻意手下留情,所以沒有變成最後一名,但是被人同情更讓她想自殺。至於最狠的人是君子,破產三次之中有兩次都是因爲加上對君子的負債。

下個星期殺了硝子吧。她如此下定決心。實際上,事情之所以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蜜冷淡拒絕硝子的邀約——但是她早把這件事擱在一旁,忘得一乾二淨。

被摔在走廊地板上的無限迴廊沒有改變姿勢,直接切斷黑色鋼絲。

他手上拿着形狀如劍的黯淡光束。

「……哼。竟然這麼快就動手了,真沒耐性。」

「你閉嘴。」

總算少了些許顧忌。蜜讓幾根頭髮進行平面跳躍朝背後的君子而去,纏住她的脖子,然後儘可能放輕力道,溫柔地勒昏她。

「抱歉,君子……妳先睡一下。」

等一下再把她搬到牀上。就告訴她是作夢吧。雖然有點牽強。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處置你這個擅闖民宅的傢伙呢?」

最好是在短時間之內分出勝負。時間拖得越長越有可能對家裏造成損壞,媽媽也可能隨時回來。萬一家裏遭到破壞大概可以用「

絕對言語

」修復,還是要儘可能避免不必要的疲勞會比較好——真是的,之前的自己早就什麼也不想,先衝上去再說。

最令她顧忌的是對方的力量是未知數。

記得裏緒和他打過兩次,一次贏了一次輸了。晶和硝子則是三戰兩勝。自己又是如何?相信自己使出全力應該不會輸給他,不過不清楚對手的底細便不能掉以輕心。

「首先……」先來小試身手。

她令頭髮刺進周圍的牆壁、地板、天花板。髮絲以平面爲媒介移動,殺到無限迴廊周圍,從前後左右同時進攻。

「……死吧!」

蜜試圖同時切斷他所有的肢體,髮絲劃過空中。

「……哼。」

無限迴廊擺出架式,大喊一聲:

「喝啊!」

破碎萬花筒像是被無形的東西彈開,在即將接觸目標時全被擋了下來。

那就從下方。

「……覺悟吧。」

——然而。

蜜確定背後的君子還在睡,於是抱起她,帶着沉重的心情走向電話所在的客廳。

「明天晚上七點。」

衣着明顯不屬於這個世界、這個時代,身上帶着雜訊,是個孱弱枯瘦、彷彿隨時會消失的女孩子。在虛無縹緲之中感覺得到堅定的意志,令我爲之驚愕,同時顫慄——更被她所吸引。

「怎麼樣,這次就當我只是過來傳話,放我一馬吧?」

儘管如此,這裏還是有硝子的味道。

「傳話?你在說什麼……」蜜皺起眉頭,但是他接下來說的話——

要回顧這一切,似乎還太早了。

新結識的友人。

再加上如果讓他轉而附身在君子身上——

他們沒有一個人能夠入睡,但是過了一個晚上,太陽依然無情地升起。

走廊。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熟悉。

「啊,沒有。」硝子稍微遲疑了一下才說道:

在爸爸媽媽消失之後,我就不太常進來。硝子長大了,這也在下意識裏成爲顧忌,有事找她時多半隻是敲門叫她出來。不過硝子本人倒是會肆無忌憚地闖進我的房間。

蜜擺出架式瞪視無限迴廊。只見他的雙腿不住扭動掙扎——然後站了起來。腳踝以下的部分原本應該已經完全割斷,但是還在。已經接了回去。

把戴着硝子送的手環的左手放在左胸。

以女孩子的房間來說,實在過於簡單樸素。如果沒有我送她的布偶和洋娃娃,說不定會有人覺得這裏沒什麼生氣。

柱子上留有量身高的刻痕。我不記得最後一次量是什麼時候,只知道最新的刻痕位置在我的胸口附近。

蜜回想起他把姬島姬當成固定劑的事。當時因爲事不關己,所以蜜不在乎。可是如果是君子。如果犧牲的人是君子。

「你們如果過來學校,我們就晚點再處理她們。要是不來……就會像今天一樣,在任何時間地點行動。你們絕對守不住。哼哼……懂了吧?」

過了傍晚六點半,太陽已經掛在西方的山頂,令人無法不聯想到黃昏。

沒摺好的睡衣扔在牀上。待機狀態的電腦。

原本不存在的哥哥。

「這樣啊。」院子的部分我完全不管,但是平常應該沒有特別幫樹澆水。看來硝子——心裏應該也有什麼想法。

「……哼。看來在這裏打對我不利。」

不應該誕生的我。

這麼一來是不是不能殺他?

客廳。我的生活大部分在此度過。

我關上門,走在通往樓梯的走廊。

蜜的思考停滯,無限迴廊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比半個月前和爸爸重逢時還緊張。比五天前去碼頭找無限迴廊時還緊張。

到了這個時候還敢說這種話。

悔恨彷彿掄起拳頭,蠻不講理地折磨着蜜,但是蜜也已經無計可施。

蜜在心中準備迎接世界。她集中在腦髓中奔馳的電流,把手放到世界之門上。

走到隔壁——硝子的房間,打開門。

這次失敗了。和剛纔一樣,在命中之前撞上看不見的牆壁。

「唔……嗯!」無限迴廊失去立足支點,當場倒地,模樣悽慘。

問過所有人的意見之後,城島晶立刻整理出結論。

我過去一看,硝子正好走進家中。

蜜佯裝失笑,在心中自問。

「目的?你究竟有什麼……」

我環視自己的房間。

「叫我別這麼緊張?瞧不起人啊。」

「樹的目標不只你們,還有……直川君子,以及森町芹菜。」

我並不打算與此告別。然而視覺卻想將這幅景象烙印腦中。

「哼,說不定是你們自己跑來送死喔?反正隨便了。結果死的是哪邊都無所謂。無論情勢如何發展,我都要達成我的目的。」

即使將津久見奏的身體切成粉碎,無限迴廊還是完好如初。不只如此,根本無法攻擊與固定劑分離的虛軸。只會讓自己無計可施。

「地點在你們的學校。你們全部都要來。我們全面開戰,殺個你死我活。很好玩喔。一定會非常好玩。應該會成爲從過去到現在最差勁、最下流的一場廝殺吧。」

而且能夠隨便找人附身。

「……明天……該不會?」

讓她怒氣全消。

表面上一如往常的日常結束——

話一說完,他便大步朝背後一跳。原本已經上鎖的大門兀自敞開,無限迴廊有如被外面的空間吸出去一般飛到門外。

去了遠方的朋友。

「哎呀,別這麼緊張嘛,『破碎萬花筒』。」

指定時間日期。言下之意就是——

像是在嘲笑蜜的決心,無限迴廊聳肩說道:

「準備好了嗎?」

最後一夜,就此來臨。

秋陽短暫。

着急的蜜打算追出去,又想到不能丟下昏倒在地的君子一個人,只好不甘心地咬着嘴脣。

同時說出讓蜜不明就裏,而且更令她驚愕的——名字。

狠下心割捨的青梅竹馬。

「妳上哪去了?」

在這裏喫飯、看電視、看雜誌,和硝子度過每一天。

於是。

「你說……什麼?」

玄關傳來開門聲。

「我去幫院子裏的樹澆水。」

「對了,你好像可以自我療傷。」

擺設和小時候沒有什麼差別。最大的變化,應該只有多了幾個書架,還有換張大牀吧。因爲我本來就不會貼什麼海報,而且從小使用成人尺寸的書桌,沒有變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我不用閉上眼睛,也能夠回想起過去的情景。

樓梯。我曾經兩度不小心從這裏摔下去。不過那是小時候的事。

「嘖!等……」

「失敗了。是我輸了。就當作是這樣吧……要是胡亂刺激妳,讓妳使出全力我也受不了。而且如果我動手消滅妳,到時真的會被樹罵。」

即使失去一切,日常依然持續。這裏正是日常的象徵。

「那個傢伙到底想怎麼樣……」

心跳又強,又快。我感到緊張。

見到有機會得勝,蜜再次以鋼線之刃從對手周圍發動攻勢。

這個傢伙,即使失去固定劑還是能夠活動。

同時切斷。

雖然有風險,但是如果只顧着考慮之後的影響,後果將會更加不堪設想。

召喚「

絕對言語

」連同虛軸整個消滅。只有這個方法。

她嘆了口氣。

無視蜜的疑問,無限迴廊朝玄關退了一步。

爸爸和媽媽消失,少女長大成了我的情人,雙親歸來變成我的敵人。

想就此結束一切——是這樣的決心與氣勢,令我的心跳加速。

將今天可能是最後一次看着這裏的感慨藏在內心深處,我離開房間。

以暴力互拼只會沒完沒了。將他整個人四分五裂、碎屍萬段或許就不會再生,但是要做到這種地步太辛苦了。那麼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他?大概只能靠偷襲吧。從背後偷偷接近……不對,等一下。

後來過了六年。

爸爸媽媽也是在此消失。

髮絲從敵人腳邊延伸而出,如藤蔓般纏住他的左右腳踝——這次成功了。

——六年前的那一天,硝子來到這個房間。

我看着穿衣鏡,確認身上的制服是否整齊。

當天晚上,每個人接到舞鶴蜜的聯絡都很驚訝。

——怎麼辦?

想到這裏,蜜察覺最糟糕的一件事。

「喔喔,對了……我就當個好人再告訴妳一件事。」

「意思是你們會在那邊等我們去殺你們?」

「請稍等。」硝子脫了鞋,看着掛在玄關的鏡子。

只見她開始整理緞帶,我便繞到她的背後。

「我幫妳重綁吧。」

「好。」硝子順從地點頭。

我先解開緞帶,拿起放在鞋櫃上的梳子梳理她的頭髮,抓成一束,拿緞帶穿過、綁好,整理成形。之前綁過好幾次,手已經記得動作。

「好了……這樣可以吧?」

「可以。」硝子沒露出明顯的表情,看在我眼裏仍然像是在笑。

「那麼……我和裏緒約在公園。然後佐伯老師先去載舞鶴之後,就會過來接我們。」

「走吧,主人。」

我們四目對望。

硝子踮起腳尖,挺起胸膛。我彎下腰,曲着身。

我們接吻,相視而笑,然後——走出家門。

對面的屋子映入眼中。我看向硝子。她點點頭告訴我:

「沒問題。芹菜學姐在家裏。」

老實說,我一直在想到底應不應該離開她身邊,猶豫了一整晚。

舞鶴說過,昨天晚上無限迴廊對她這麼說。

爸爸的目標是森町芹菜和直川君子——

我完全想像不到他爲什麼會說這種話、意圖何在。難道是有什麼內情讓他們不得不這麼做,或者純粹只是爲了讓我們不知所措撒的謊。無論如何,既然他都威脅說我們不去就要先對付她們,不管是表面配合還是真有意願都只能去了。

沒辦法中的辦法,只有讓小町先去學校。

同樣的,我們也預計讓小町留在小芹家和速見家監視。

君子開懷大笑的模樣,令她回想起兩人換穿衣服的過去。

我不是去幫樹澆水。而是瞞着主人偷偷跑去森町家。

「這套衣服好漂亮喔——」然後眼睛一亮出聲讚美。

爲了一個人穿好這件衣服,她喫了不少苦頭。

假如今天小町消失了。輸給無限迴廊和鏡,失去「有識分體」。即使如此,裏緒恐怕還是無法回到日常吧。

這裏是父母給予裏緒,是她一個人的住處。她是從三年前遇見小町、接納小町,有了決定性的改變之後才住在這裏。

「我要出去一下。」

裏緒早已不知道已經割捨的日常長得什麼樣子。

「……小蜜?」如意算盤還沒打完。

「啊哈哈——我不適合啦——」

曾經弄得血跡斑斑又破爛不堪,多虧有佐伯妮雅才能變回原樣。

心裏想着或許會死,可是我不打算死。

無法分辨他人,行動原理和倫理觀也不同於以往——講得明白一點就是發瘋。爲了隔離這樣的女兒,雙親買了這個房子給她。他們的心情如何,在裏緒變成這樣以前對她灌注多少的愛,她完全不記得了。因爲她變得一點也不在乎。

「好漂亮——而且很適合妳。」

就在蜜這麼心想時,君子突然上下打量蜜。

對了。如果——如果我今天死了。

交握的手如此溫暖,前行的腳步如此規律,我們就這麼走着。

「……裏緒也和殊子一樣啊。」

「君子穿起來一定也很好看。」

所以就連原本並非虛軸的直川君子也成了令世界失去均衡的原因。無限迴廊昨天一定是想去填補她造成的漏洞。

腳邊傳來一聲「喵。」以示回應。

可是正因爲如此——更要回來收拾我的眷戀。

我們邁開步伐。

我這樣算卑鄙嗎?不,肯定是卑鄙的。

「吶,小蜜。」

——對了。

「妳一定要回來……不可以不見喔。」

不可以讓這種事情發生。最重要的是晶不希望這樣。

「啊……」不知道是碰巧,還是蜜發出聲音。

她身穿一襲完全不像日常穿着的禮服。

而且她也無法想像失去小町之後留下來的欠缺該如何填補。由於與她同化的世界太大,使她深信造成的傷口根本好不了。

不過心裏的確想過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好看嗎?」

「這是很久以前……姐姐給我的。」

「我們走吧。」

顏色是黑色。質料是

天鵝絨

。裙襬和兩袖設計

左右不對稱

尤其是她還爲了儘量不動到傢俱和隨處擺放的東西而處處留意,更是花費不少心力。花了平常的兩倍時間,終於換好衣服的她深呼吸,走出房間。

我撒了個謊。

只要有這個理由,便足以驅使名爲柿原裏緒的自己奮戰。

「對不起。我今天應該會直接回家吧……」

反正我就是這種人。她如此心想。

因爲她已經是個沒有虛軸就活不下去的人。

她正準備頭也不回地走出大門。

這番話。

可是沒辦法。誰叫我的固定劑、我的主人也一樣卑鄙。

如果可以,她希望一切結束時,所有人都不會失去世界。

「是喔……真棒——」

既然不記得切斷的手腳長成什麼樣子,又怎麼能再生。

她能夠像這樣展露笑容,是因爲遇見晶和硝子,殊子和妮雅,還有蜜的關係。自己不過是個虛假的世界,是個怪物,只是和同樣的怪物交朋友,在這樣的關係中找到日常而已。如果自己不再是固定劑,和晶他們的關係也會跟着斷絕。而想恢復日常又辦不到。那麼等待她的,就只有完全的虛無。分辨不出任何人,只能夠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世界裏孤單地活着。這不能算是活着。

她決定在事情結束之後,再次和君子保持距離。這五天只不過是緊急情況。照理來說,自己完全不應該和君子有任何瓜葛,卻不小心因爲寂寞和傷心而放縱自己,打破自己訂下的約束。

會不會像那個時候一樣愛穿。

「那麼我該走了。」

回想起前幾天自己在頂樓對晶說過的話。

只是這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打倒城島樹後所有人都能毫髮無傷,他們一定也無法迎接一個和昨天相同的明天吧。

就完全割捨日常這一點來說,自己的確是和殊子很像——她不禁心想。

裏緒是這麼想的。

所以到此爲止。

輕輕走過走廊,走下樓梯,小心不讓君子發現。她應該在客廳準備晚餐。不要發出聲音就沒問題了。

裏緒不再回頭,哼着歌衝下大樓的樓梯。

對着在腳邊抬頭看她的小町笑了一笑,裏緒再次邁開步伐。

「是啊。」蜜心想她第一眼看到竟然沒發現,只能面露苦笑,坦率地點頭接受稱讚。

「嗯?」蜜的手放在門把上,應了一聲。

原本他一直不記得,現在已經回想起來。

心跳很快。但這不是因爲緊張,而是殺意所致。

或許又會有人像殊子一樣消失。可是如果因此躊躇不前,說不定會害得所有人都落入同樣的下場。

從背後極近的地方,響起君子的聲音。

蜜走下樓梯,經過君子身邊,穿上事先放在玄關的鞋子。一黑一白的漆麪皮鞋。這也是殊子送給她的。

我輕輕瞄了森町家一眼,手握着主人的手。

「那麼我還是會先做妳的份——妳要回家就放着吧。」

衣櫥裏那些衣服,不知道君子會不會收下。

「那就加快腳步吧,小町。要是拖到約好的時間就麻煩了。」

自己也和殊子一樣弱——就是這樣。

——她是不是察覺到什麼?或許是對昨晚的事情還有些微印象。

蜜在殊子的房間裏換衣服。

「咦,是嗎——?那麼晚餐呢?」

「好。」心中還有所留戀。

說不定今天之後我就會消失了。那不如——想到這裏,我認爲應該讓她知道這件事。

「主人。」硝子握住我的手。

走下自己居住的大樓,目光無意間看向腳邊。一片枯葉掉在地上,不知道是從哪裏飛進來的。雖然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卻也足以讓柿原裏緒駐足、回頭——帶着微笑,看向自己幾乎每天在走的這條路。

她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

回來之後,我還要喫冰箱裏面那個特地留下來的布丁。

「可是……現在想這些也無濟於事對吧,小町?」

說歸說,君子大概還是會做吧。

「這樣啊——」君子看起來不介意,接着又這麼說道:

蜜面對君子,稍微伸展雙臂,像是在炫耀:

君子的語氣不像平常那樣迷糊慵懶,而是非常懇切、非常認真。

「不用這麼客氣。」

蜜一方面想着不會有那種事,一方面又閃過一個念頭,覺得她會收下的話,那麼死了也無所謂。接着又想:就算沒有死,活着回來之後也可以挑幾套送給她。

我們會比他們指定的時間稍微晚到,故意這麼做,藉此確認小芹她們會不會遭到伏兵攻擊,再去找他們。這麼做會對裏緒造成負擔,但是即使超越她的極限,也只能請她盡力。我要充分利用她,直到她失去意識爲止,甚至失去意識也要打醒她繼續利用。這是我能對裏緒表示的最高標準的禮貌。

這個女孩就是這樣。蜜在覺得抱歉的同時也感到高興。

她和離開客廳來到走廊的君子碰個正着。她在心裏喊了一聲「糟糕。」但是已經太遲了。無計可施之下,她只好露出微笑對君子說聲:

身爲虛軸的本能。衝動。爲了即將來臨的虐殺所做的準備運動。

跑到家門前的郵筒。

前天晚上,主人告訴我了。

她不知道晶發現了沒有。可是她不想說。也不敢說。

不久之前她就察覺一些端倪,昨天聽說無限迴廊想要直川君子的命之後,她便做出具體的推測。開了一個又一個名爲虛軸的洞,不斷用「修正力」填補它們造成的欠缺,這個世界——大概快要到達極限了吧。

她的這番話——

讓蜜再也按捺不住,整個人轉過身。

用力抱住一臉不安的君子,在她耳邊輕訴:

「嗯,沒問題……我一定會回來。」

沒錯。沒問題。

我纔不會不見。

我纔不會像那個笨姐姐一樣消失。

森町芹菜都看在眼裏。

手牽手離去的兩個人影。

雖然她只是從窗簾的隙縫偷看,但是絕不可能看錯。

兩天前。晶拒絕了她,她也拒絕了晶,之後她便鬱鬱寡歡,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她只對媽媽說自己「不太舒服」飯也喫不太下。

星期一該帶着怎麼樣的表情去學校呢?她左思右想仍不得其解,最後開始鑽牛角尖,心想如果會見到他,不如干脆別去學校。

同時對面的屋子似乎變成自己完全不知道的莫名事物,令她非常害怕,卻還是忍不住要想偷看。然後。

她看見他們兩個走出家門。

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裏。但是不知爲何——總覺得他們看起來相當緊繃,讓她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

而且有件事令她更加好奇。

在兩人出門之前沒多久,硝子來到家門前,丟了一樣東西進郵筒。

那不知道是什麼?

他已經不是自己認識的他。別和他扯上關係比較好。雖然試圖說服自己這麼想,還是壓抑不住。芹菜走出房間,在玄關穿好鞋走到信箱。她在裏面摸了幾下,在空蕩蕩的信箱紫只找到一個信封。

——「森町芹菜小姐收」

然後有人消失——晶親手殺了某個人。

不僅如此,就連自己的虛軸引發波及全校的大事——

芹菜每到一個轉角,就貼到牆邊,做出像是窺伺前方狀況的舉動。似乎是在跟蹤什麼人。他怎麼看都只有這個可能。

曾是他的情人的鴛野在亞——

聽她的回嘴,我聳了聳肩,放心不少。

他觀察了一下,覺得不太對勁。

她看向兩人離開的方向。

如果說有所謂的不幸,大概就是小町還沒抵達森町家吧。

儘管如此,有如偶然看見留在記憶深處的些許殘渣。

簡直就像接下來準備赴死。像是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來,因此做好心理準備。這樣的決心從文字、筆跡,甚至折信的方式都看得出來。

所以請不要擔心。

可是,有件事我一定要讓妳知道,所以才寫了這封信。

如果我死了,妳也看不到這封信了。

說着說着,背後傳來一個略嫌陰沉、又像是在期待什麼的聲音。

非但不是謊言,更有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和裏緒會合,等待佐伯老師來接我們,坐上車過了大約十分鐘。天空籠罩一片微暗,星光乍現的七點十五分——我們抵達敵人嚴陣以待的學校。

可是我還是要說。

脫離常軌的奇異現象。從天而降的成堆零件。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和我到來之前一樣,是個善良的人。

之後迷迷糊糊過了一段時間。在那段時間裏,是津久見逆繪,還有敷戶同學在照顧我。那段期間內我就像在作夢,但是依然記得。

信封裏只有一張信紙。端正的字跡寫着簡潔的內容。

有關最近半個月發生的事情所有的記憶——世界都不允許他觀測。

——只是。

敷戶良司不知道,他的行動應該歸因於什麼。

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

「呵呵呵呵……對了晶同學,你對我的裝扮沒有任何看法嗎?」

大概還追得上。他們還沒走遠,這附近的路也不算複雜。而且他們穿着制服,說不定是要去學校,即使跟丟了也可以直接去學校看看。就算到時候沒找到人,努力過後也比較能夠死心。

良司沒有多想什麼便跟在後方十公尺處,看着一路小心翼翼的芹菜。

「我覺得妳很可靠。」

舞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當時得知了一個事實。名爲虛軸的怪異存在。

「話說回來……這個組合也夠奇特了。」

敷戶良司一路上就這樣說服自己,卻在前往森町芹菜家的途中,在別人家前面看見芹菜。

晶和硝子是虛軸。自己曾經一度與他們爲敵——

我都知道。

發生在半個月前,整個學校變得很奇怪的那起事件。

理所當然的,良司不太好意思出聲叫她,只好尾隨不知道在跟蹤誰的芹菜,跟蹤在後。

「沒有什麼意見。」

他沒有失去和妳之間的回憶。

她不覺得上面寫的是謊言。

硝子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晶在硝子來到這裏之後產生變化。

「硝子……?」

我被他明確拒絕。他說過,我沒有辦法回應小芹的心意。

能夠發現她準備出門,幾乎是個巧合。

因爲她一直請假沒來學校,所以很不放心,本來想在遠方觀察一下,結果剛好看到她。原本只是在屋子外面看一下就走,這樣的行動實際上根本沒有意義,然而他就是坐不住。

得去確認一下才行。她不禁心想。

我很害怕。不想相信那個擁有莫名其妙的力量,殺了人還滿不在乎的人是晶。可是記憶中的那一幕的確是事實,我非常確定,也因此對一切絕望。覺得自己認識的晶已經不復存在。

說不定是我誤會什麼,其實有很複雜的理由,就像這封信上說的,他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善良的、乍看之下不太可靠,其實卻很能幹的「小晶」——

「……怎麼樣,你有意見嗎?」

他覺得維持現在的關係就夠了。每天可以在班上見面,聊些不着邊際的話題,一天結束之後就分開。在一起的機會也不算少,不應該強求更多。

心中燦爛美麗的回憶引領着她前進。

——終於抵達學校。

我們從後門進入校園,守規矩地把車停在教職員停車場。操場上還有學生三三兩兩的在練習。應該快結束了吧。他們指定的時間真是隻顧自己方便,完全不管學校的狀況。想到這裏,我忍不住輕輕一笑。

虛軸被晶消滅,受到修正力影響的他,對於芹菜爲什麼這麼奇怪、爲什麼將近半個月沒來學校,其中的原因完全忘得精光。

或許道歉也無法得到妳的原諒。

因爲他知道芹菜喜歡青梅竹馬城島晶,即使告白也不可能會成功。而且晶和他交情很好。

見到她身穿殊子送的禮服,我又能抱怨什麼。

要跟蹤他們,好可怕。想到可能遇到危險,腳便不住顫抖。可是如果未來得一直害怕他、一直活在被醜化的回憶之中,只會更可怕。

——是啊。

重新審視一下,真是相當奇怪。

——芹菜邁步向前。

簡直像個跟蹤狂。想想自己的行爲,忍不住苦笑。

芹菜學姐:

他撒了謊。

從膠水未乾的封口一扯,封口就開了。

他們穿過巷弄,沿着國道前進,來到熟悉的道路。

城島硝子。簡潔的信件,最後以署名作終。

他——晶,還請妳多多關照。

說不定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然而他的身體就是不聽使喚,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推着他——阻止不了。

自己怎麼可能胡亂告白,破壞現在的關係?更何況這樣對晶不好意思。

關於無限迴廊,以及城島樹的事——

「……就算你誇獎我,我也不會給你什麼好處也不會感到高興。噁心死了。」

其實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他不是沒動過這個念頭。

兩個人穿制服。一個人穿白袍。一個人穿運動服。最妙的是哥德風。

沒貼郵票,沒寫住址,只有收件人。

他偶然看見芹菜時,感覺她的狀況非比尋常,於是便跟了上去。

事實上,他和跟蹤狂也相差不遠。他從一年級就喜歡芹菜,卻遲遲無法說出自己的心意。

我們的同班同學,她的好朋友緒方美弦也很擔心。

理解紙上文句的含意時,芹菜的心臟幾乎快要停止跳動。

這是什麼意思?她帶着急切的心情,繼續看了下去。

可是,或許我錯了。

沒錯——我記得一切。

——呃、老實說,我是刻意不提的。

佐伯老師的白袍下方,穿着和之前一樣的緊身皮衣。

「很好看啊。妮雅這樣穿好可愛。」

我完全無法理解裏緒是以怎樣的心情用「可愛」兩個字形容佐伯老師的穿着,但是佐伯老師聽了眼睛一亮。不過那是獵奇殺人犯找到可以埋屍體的洞那種感覺。

「啊,謝謝。會這麼說的人只有裏緒了。真是讓我高興地想在這裏自焚。可是……現在不行。因爲史蒂芬妮也和我在一起。嘻嘻。」

沒錯。這個人比上一次更誇張。

平常坐在她的汽車副駕駛座,那個纏着紅墨水繃帶的熊寶寶布偶——史蒂芬妮,現在也在白袍的口袋裏。

「這樣就萬無一失了。史蒂芬妮會把可恨的敵人全都咬死……當然,因爲史蒂芬妮怨恨所有人類,殺完敵人之後會連我們一起攻擊。」

「……主人。」

硝子已經完全搞不懂老師在說什麼,嘆口氣說聲:

「我們這樣沒問題嗎?」

「對上警察大概無計可施吧……敵人打一一○報案就完了。」

「到時候即使沒受傷也得住院吧。」

「不過這樣一來,就算殺了他們也可以靠精神鑑定獲判無罪。」

我半開玩笑地開口,才發現自己的思考完全被老師污染……真糟糕。

「現在呢?時間早就過了,怎麼辦?敵人怎麼了?」

舞鶴不耐煩地問道。

「已經來了。」裏緒如此回答:

「無限迴廊,還有晶的爸爸媽媽。全部都在。」

「在哪裏?」

「叫他們儘管發抖吧。我絕對會殺了他們。既然我都說了,這些話就是事實。然後等我盡情將他們破壞殆盡……接下來就輪到你們了。覺悟吧。」

唉,多令人憎恨,多令人羨慕。

只要殺了失敗作,就只有自己可以成爲城島晶。到時候無論他有多麼不成材、多麼不符合父母的期待,他們都只能愛他。

「……準備好了嗎,『unknown』?

「戒慎恭敬,謹遵卿命……我的血肉骨頭、五臟六腑,都將規避一切厭惡一切拒絕一切,完美地克服一切呈現在你眼前……應該可以吧。我沒什麼自信。嘻嘻。」

已經不需要多費脣舌。話語對他們不會有任何作用。

「……

我的情人

我的家人

我的所有物

我的一切

人影有五個。

他完全沒耍任何小手段。

從無法出生到現在體驗過的所有情緒全寫在他的臉上,他帶着珍藏已久的扭曲表情,對眼前的弟弟嗤笑:

「走吧,『有識分體』。

盡情揮灑狂亂的命運吧……當我們的命運走上不好的方向時,妳要立刻玩弄、凌辱,好好款待一番,讓命運擇日再來。」

佐伯老師站在最後面,影子不斷翻湧。

終焉就此展開。

「小芹他們呢?」

對裏緒說道:

「妳看得到嗎,『鬧鐘』?

「嘿,失敗作。」

最後。

「呵呵呵呵呵呵。」佐伯妮雅笑得詭異。

敵人是世界。夠資格當我們的獵物。我們是最兇惡的禍害、最下流的罪惡、最可怕的災難……將要囊括一切定義一切,將一切導上唯一的毀滅!」

這次輪到我不耐煩了。

無限迴廊的敵人從陰暗的走廊,進入亮着燈的教室。

森町家及速見家方面目前沒問題嗎?

「吶,樹,開始了。」

他對身旁的母親,獻上交織着親暱與憐憫的微笑。

這是無限迴廊的——未能誕生的城島晶的唯一願望。

那個傢伙每天上課的教室,原本應該是他每天上課的教室,門緩緩拉開。那個傢伙帶着原本應該跟在他身邊,和他是同類的虛假世界。

那裏是教室,是妳最拿手的

封閉空間

。充分發揮妳的殺意吧。放肆舞動妳的敵意吧。憑藉惡意奮戰吧。千刀萬剮切割一切,讓我們沐浴在血雨之中吧。」

身爲城島晶。作爲城島晶。

舞鶴在我身邊,頭髮蠢蠢欲動,脣間發出聲音。

只是默默地用手上那把機械構成的劍指着他。

門打開了。

「OK。」柿原裏緒笑得天真:

「聽好了,鏡。」

「沒問題的,晶。有我在。」

「裏緒是晶的棋子。裏緒是晶的手。裏緒是晶的腳。裏緒、裏緒、裏緒,所有的裏緒都會和晶在一起,如裏緒最喜歡的晶所願,將一切全部變成代名詞。」

對背後的父親露出參雜尊敬與怯懦的笑容。

我,我們——開始行軍,前往教室。

「……好。」

殺了那個失敗作,將他沉進虛數域之海——如此而已。

然後對着虛無的天空:

「用不着你來說。」舞鶴笑得狂妄:

看不到也無所謂。聽不到也無所謂。妳只要負責計時就好。妳的未爆彈由我繼承。導火線已經點着了。妳的仇……我們一定會幫妳報,而且還要百倍奉還。」

他不明白父親有何意圖。父親表示這場戰鬥的結果只是計劃的一環,甚至連輸贏都不需要執着,這讓無限迴廊感到無法理解,同時更感到不安。

沒錯——

在他們久候多時的教室外面,走廊上終於出現人的氣息——無限迴廊因爲喜悅與期待,還有恐懼與驚悚而渾身發抖。

「我是你的。是你的情人。你的家人。你的所有物。因此我想要的只有一件事。不存在一切躊躇與寬容與猶豫,不混有一切憐憫與同情與哀惜,冷酷、伶俐而純粹的——你。只要有你,我……將卑躬屈膝,以機械的無情與人類的激情,竭盡所能完美達成你的命令!」

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二十分鐘,操場上幾乎沒有聲音傳來。

裏緒在一旁令小町分裂,守在硝子周圍。

人影伸手放在門上。

既然殺害直川君子的行動失敗,現在無限迴廊心中的念頭只有一個。

弟弟沒有回應。

我不發一語,對擋在我前方出言挑釁的哥哥舉起劍。

就讓我們這些幻夢的產物,反噬他們那些現實的具現吧。

「沒問題。房子周邊沒有虛軸。」

「哼。」父親輕哼一聲,用嘴角玩弄沒點火的香菸:

「我想變成你的兒子。想繼續當你兒子。弒父的程序已經完成。那麼接下來,你該看着我離巢了……對吧?」

「……哼、哼。」

我信賴裏緒。我肯定裏緒是足以利用的人。所以就分裂己身將一切化爲同一,平等地搔抓他們啃食他們齧殺他們,嚥下他們再反嘔出來吧。」

各種情緒在心頭浮現又消逝,但是全都沒有意義、沒有價值。

看來對方真的使出全力,前來反抗他們。

總覺得殊子似乎在某個角落冷酷笑着。

二年三班。那裏是無限迴廊首次策劃——五月的事件時,和皆春八重以及直川浩輔戰鬥的地方。怎麼想都是故意的。肯定是無限迴廊提議的吧。

我先看了佐伯老師一眼:

「……真是壞習慣。」

《虛軸少女》8 chapter 3: 仿若夢境插圖(3)
《虛軸少女》 · 8 · chapter 3: 仿若夢境 · 第3張插圖

「來吧,結束了。開始了。我要殺了你。來殺我吧。我要撕碎你。來撕碎我吧。我要以妄想及幻想作爲交換,讓你見識到現實與真實!你和你那些虛假的世界……將會由我這個虛假的世界將會加以擊滅,讓我成爲真正的世界!」

「輪到妳出場了,『破碎萬花筒』。

接着我看向舞鶴:

我不發一語,筆直向前跳躍。

「……呵呵。」母親以充滿慈愛的、佯裝慈愛的表情點頭。

「這個嘛,加油吧。」

做弟弟的竟敢反抗哥哥,怎麼可以這樣。

現實如幻夢。夜夢乃真實。

「誰纔是失敗作、誰纔是不成材、誰纔是代替品,妳就看個仔細吧。然後守護優秀的一方,對於劣等的一方……就像鬼子母神一樣將他淘汰吧。」

硝子在我背後嚴陣以待。

「裏緒和晶的教室。」

看着身上穿着原本以爲沒機會再穿的學校制服,看起來相當開心的少女表情。

看着那個眼神依舊無法理解,像是在嫌麻煩的眼睛:

母親也一樣。既然她用以判斷一切的依據,只有理論、定義,以及對丈夫的順從,肯定可能在緊要關頭拋棄他。

我重重呼口氣,暗自撫平竄過背脊的緊張,望着所有人。

「走吧。」接着宣言。

於是我牽起點頭的她。

「是的,主人。」硝子的微笑,是無表情的決心: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虛軸少女 1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無終無終無始
  4. 04chapter 1:Usual day
  5. 05chapter 2:presentiment
  6. 06chapter 3:Absolute destruction
  7. 07chapter 4:She is all
  8. 08epilogue-2nd:無始無始無終
  9. 09後記

第二卷虛軸少女 2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2nd:FAKE PLASTIC TREES
  4. 04chapter 1:我的無趣vita sexualis
  5. 05chapter 2:有關齒輪逆轉的矛盾protocol
  6. 06chapter 3:擊墜記號與死後之戀
  7. 07chapter 4:少N病,進而帶出死亡與謊言與荊棘
  8. 08epilogue-1st:IDIOTEQUE
  9. 09後記

第三卷虛軸少女 3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1st:Honey pie
  4. 04chapter 2:Happiness is a warm gun
  5. 05chapter 3:I me mine
  6. 06chapter 4:Helter skelter
  7. 07後記

第四卷虛軸少女 4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parenthesis:A hard day9;s night
  4. 04chapter 5: A girl with kaleidoscope eyes
  5. 05chapter 6: Nowhere land
  6. 06chapter 7: Blackbird
  7. 07chapter 8: Strawberry
  8. 08epilogur-2nd: Wild honey pie
  9. 09後記

第五卷虛軸少女 5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1st : 結實斷絕,終將受孕
  4. 04chapter 1: 神祕流域
  5. 05chapter 2: 似是而非之形
  6. 06chapter 3: 迷亂之雨
  7. 07chapter 4: 世界終焉
  8. 08epilogue-2nd: 祈願消逝 終將患病
  9. 09後記

第六卷虛軸少女 日常卷一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Opening:新生入學典禮
  4. 04第一話:約會DE約會DE遊樂園
  5. 05第二話:心跳加速☆便當大戰
  6. 06第三話:夏祭感傷
  7. 07第四話:暑假危機
  8. 08第五話:保健室老師的禁忌假日
  9. 09Ending: 某天的上學途中
  10. 10漫畫
  11. 11後記

第七卷虛軸少女 6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epilogue-1st: Atom Heart Mother
  4. 04chapter 1: 瘋狂
  5. 05chapter 2: The Wall
  6. 06chapter 3: A Saucerful of Secrets
  7. 07chapter 4: 黎明的口哨
  8. 08epilogue-2nd: Wish You Were Here
  9. 09後記

第八卷虛軸少女 7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chapter 1: signal distributor
  4. 04chapter 2: blad
  5. 05chapter 3: 低空飛行
  6. 06chapter 4: 以言對戀
  7. 07epilogue-2nd: 我們走吧
  8. 08後記

第九卷虛軸少女 8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prologue-0:「 」
  4. 04prologue: She was all
  5. 05chapter 1: 無始之終與無終之始
  6. 06chapter 2: 有如夢境
  7. 07chapter 3: 仿若夢境正在閱讀
  8. 08chapter 4: 世界之終與世界之始
  9. 09epilogue: She is not all
  10. 10後記

第十卷虛軸少女 日常卷二

  1. 01插圖
  2. 02Opening:文化祭
  3. 03第1話:搭訕×假日×購物
  4. 04幕間之1
  5. 05第2話:護士攻擊
  6. 06幕間之2
  7. 07幕間之3
  8. 08第4話:謝謝,再見。
  9. 09ending:文化祭
  10. 10BONUS TRACK
  11. 11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