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Blackbird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1萬 字

(⇔singing in the dead of night)
多虧佐伯妮雅瘋狂的開車方式,我們到達目的地的時間比預定早了五分鐘。
但在歷經一路上慘叫音樂加上超速駕駛的雙重摧殘之後,我跟殊子一直到停車之後的三分鐘還處於恍神狀態,完全動彈不得。如此一來提早到達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無論如何,佐伯老師的車來到位在挾間港邊的出租倉庫,最後在其中一座倉庫前熄火。
「……殊子,沒事吧?」
「嗯……還好。」
臨死前的慘叫聲彷彿還留在耳朵裏,不過我們還是強打精神,在確認雙腳不再發軟之後陸續下車。還好剛纔聽到的全都是戲中的慘叫,如果是從某些違法的實況影片裏錄下來的真正臨死哀號,我鐵定會留下一輩子都治不好的心理障礙……我也只能暗自祈禱佐伯老師沒有把真正的慘叫偷偷混雜在裏面。
不知爲何蹲坐在駕駛座的佐伯老師開口問道:
「……我要做什麼呢……?」
「老師就在這裏等一下吧。」
「那當然沒問題,只是如果你們兩個回不來怎麼辦?呵呵。」
聽見佐伯老師不吉利的發言,我也苦笑回答:
「沒問題的。」
回不來——也就是說我和殊子都輸了。
「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還請妳在這裏等我們。如果有敵人趁我們不在襲擊老師……」
我打算請佐伯老師遇到緊急狀況先逃走,老師非但不驚慌,反而笑着說出令人驚訝的回答:
「……嗯,雖然不太願意,不過到時候我會動手。」
「這、這樣啊……」
佐伯妮雅——就我所知的範圍,她的能力不適合用來拚命。我不知道她在開啓虛界渦之後會叫出什麼世界,但是知道答案的裏緒說過自己不想與她爲敵。
既然如此,我們應該可以放心。
我們用力拉開沉重的鐵門,刺耳的鋼鐵摩擦聲在門內空間不停迴盪。
「……哼。」
「上野恭一,馬上交出硝子。現在認錯我還可以只取你一條性命。」
「……感覺真是奇妙。」
一名身材瘦小,長相略嫌中性的少年坐在倉庫後方的奶油色紙箱上。他就是以遊刃有餘的表情迎接我和殊子的上野恭一。
「也對,我是沒有能夠直接當成武器的東西。」
「喔?怎麼說?」
「我只是來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沒理由要別人代勞吧?」
我忍不住介入兩人之間。已經沒時間演這種無聊的戲碼,現在的我比想像中還要着急。
然後——
「呵呵……晶,你又在打預防針了。」
「……少說廢話。」
「虧你有臉這麼說,你不是把速見殊子帶來了?」
我用拇指比向殊子:
爲了證實我的推測,於是我對殊子說道:
「這叫決戰是吧?」
我與殊子再次並肩作戰。殊子的語氣顯得有些愉快:
「這傢伙只不過是觀衆。」
上次的失敗讓殊子失去戀人姬島姬,我不知道那件事對殊子造成何種影響,但是這次要是有點閃失,我也許會遭遇到與殊子相同的狀況。
雖說只要把無限迴廊從姬島姬身上驅逐,姬島姬確實有可能復原,但誰也無法保證無限迴廊會現身於此。考慮到直川君子的事,他在這裏的機率反而比較低。
「殊子。」
「這麼說來……妳爲什麼要跟來?」
「預防針?」
我們沒有凝望對方的眼睛。
我不認爲光憑這種能力足以對抗殊子,如果上野相信自己可以——他很有可能從無限迴廊那裏得到別的虛軸。
「話說回來,你幹嘛特地跑來這裏?也不想想你現在連武器也沒有,只是個沒有力量,沒有半點用的固定劑。」
「繼上次之後,這是我們的第二次。」
「那就不管意見合不合了,上吧……『全一』。」
在此同時,上野把手伸向殊子,像是要阻止她的行動:
倉庫裏面意外地明亮。
面對我的疑問,殊子不禁啞然失笑:
殊子用開玩笑的笑容回答,還以愉快的模樣說道:
「呃,這位是……速見殊子學姐?」
上次是芹菜,這次是硝子,兩次都是因爲我的不成熟而引起。
回應上野的聲音與態度都跟平常完全相同。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詢問殊子:
「決戰?別說傻話……是蹂躪。」
目標是前方三十公尺處的老舊倉庫。
「唉呀,城島晶學長,你還在啊?」
「關於她的記憶早就消除,更何況那個人對我來說不是姬島姬,而是無限迴廊。」
「我還以爲妳會去找那個人。」
不知是因爲沒有窗戶,還是開着空調的關係,倉庫裏沒有夏天應有的暑氣,混雜溼氣與灰塵的清涼空氣進入我的肺裏。
「原來如此,你也知道姬的事。」
我斜眼看了她一眼,然後環視整個倉庫——沒有硝子的身影。
「現在這種情況就叫做深入敵陣吧!我不討厭把事情鬧得這麼轟轟烈烈……所以我會陪你到底的。如何,你不覺很興奮嗎?」
「是嗎?我倒是很喜歡晶。」
「那個人」——指的是無限迴廊。
「晶也很清楚沒有我的協助很難搶回硝子吧?所以你問我來的理由,是爲了不想欠我人情。」
我們在鐵門前方停下腳步。
我不知道上野的個性是原本如此,還是虛軸造成的缺陷讓他變成這樣。現在的上野只能說是狂妄無禮至極,真不知道打從哪裏來的自信。
只不過一旦來到這裏,甚至出手介入戰鬥,殊子很有可能失去親手救回姬島姬的機會,屆時她也不得不把拯救姬島姬的工作交給我。
的確……在我能夠利用的物理戰力裏,沒有任何虛軸勝過裏緒。既然上野知道這一點,看來無限迴廊提供了不少情報給他。
面對上野的挑釁,殊子只是一笑置之。
「……沒想到妳也來了,『鬧鐘』。」
「很好……別扯我的後腿啊……『鬧鐘』。」
我恨不得痛罵自己一頓,但是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眼前的當務之急是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讓一切恢復原狀——就算只有表面也好。剛纔的裏緒已經讓我領悟,如果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到,我就真的只是個沒有任何價值的廢物。我會永遠記得這件事。
由於距離太近的關係,現在的我反而無法具體指出硝子的所在位置,當然也不知道她被藏在倉庫的哪裏。畢竟直接連結本來的功能並非用來搜尋對方的位置。即使如此,我還是可以確定一件事——硝子就在這座倉庫裏。
「唉呀呀,我們真是不合。」
「……好了。」
「喂,晶……我該不會是被人看扁了吧?」
上野和殊子都是滿臉笑容,語氣也非常平和,然而——兩人之間好像有某種東西正在膨脹,彷彿隨時都會爆炸。
佐伯老師點頭回應殊子的道別,於是我和殊子便一起離開車邊。
雖然語氣像是從外圍觀看世界的旁觀者——但是話中內容讓人感受到她的真摯。
「一點也沒錯。」
隨着倉庫大門逐漸靠近,我的心情……或許真的有些興奮。
我暗自壓抑微微加速的心跳,殊子則是一臉悠然自若緩步前進。
上野只顧着注視殊子,似乎完全不把因爲硝子不在身邊而沒有任何力量的我放在眼裏。
就這一點來說,她其實很信任我。
「……殊子,試一下。」
「是我自作自受。」
右手邊有幾扇門,看來是廁所或浴室之類的小房間。

「或許真是這樣。」
我很清楚,這是得到虛軸的人特有的非日常氛圍。
上野以高傲的眼神加以回應:
「只可惜上次失敗了……希望這次可以成功。」
「還有……在我殺了你之後幫忙善後。」
「不覺得。」
一想到硝子有可能被關在裏面,我也鎖定接下來的目標。
殊子用輕鬆的語氣分析我的想法。正因爲她這種超脫於世事之外,永遠以第三者的眼光觀察一切事物的態度,使得她總能一眼看穿我的欺瞞。老實說,這種被看穿的感覺令人相當不快。
說得明白一點,殊子大可不必跟我一起過來。
掛在屋頂上的電燈爲單調的空間罩上朦朧的亮光,放眼所見都是混凝土鋪成的地板與鋼筋搭建的屋頂,加上不知是誰堆放在這裏的大量紙箱。比起長期受到港邊海風吹拂的陳舊外觀,倉庫內部看起來還比較新。
「妳來了也沒有用,速見殊子。妳的能力……操縱對手心靈的能力對我起不了作用。不……應該說來不及了。」
「對了對了……『鬧鐘』,我得提醒妳一件事。要怎麼操縱我的心隨便妳,但是我如果死了,妳也會死。」
根據舞鶴的說法,上野的虛軸有將接觸的東西變成玩具的能力。
我們並肩而行,走向敵人的大本營。
「我是說就算操縱我的心也沒用。」
低着頭往前走的我,加上把雙手交叉放在後腦勺,悠然自若的殊子。
「沒什麼該不會,就是這樣。」
「沒錯,初次見面。」
「話說回來,晶還真是辛苦……身邊的人老是被抓。」
「什麼?」
「是的,她是妳的戀人吧?既然如此,妳應該快去救她吧?還是說……妳已經不在乎姬島姬的死活了?」
「晚安,頭已經不痛了嗎?」
「真是大言不慚啊。我看你是不敢一個人來吧?不過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要說戰力,那個名叫柿原裏緒的人應該比較厲害吧?」
兩人不約而同露出微笑。見到殊子把手放上門把,我也隨即跟進。
「你不也曾經是她的同班同學嗎?」
「老師,我們去去就來。」
「所以我才這麼討厭妳。」
我聞言不由得皺眉。
「那個人爲了安全起見,送了一樣東西給我。現在我的體內除了『悲情玩具』之外……還多了名叫『
化人幻戲
』的虛軸。」
上野用手指向自己的心臟笑着說道:
「這個……在我被殺死的同時,會自動讓殺我的人心臟停止。就算操縱我的心叫我自殺也沒用喔?那和妳親手殺死我是一樣的。」
我不禁瞪大眼睛,就連殊子的表情也有了一點變化。
上野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就算他在說謊,貿然實驗的風險也未免太大。但如果他說的是真話——不只是殊子,任何人都不可能殺上野。
「原來如此,準備得真周到。是那傢伙出的主意吧?」
離開學校前,舞鶴曾經對我說過:那傢伙雖然膽小,但是跟你一樣工於心計,你最好給我小心一點。
當時的我只是一笑置之,現在看來這傢伙似乎有點腦袋。只是眼前的他絲毫沒有表現出膽小的樣子。
「所以說你們只是白跑一趟,根本殺不了我。不……你們要是想自殺,也是可以動手啦。」
對方擁有讓雙方同歸於盡的虛軸,但這不足以決定最後的勝負,我方還不至於沒有勝算。
「好吧,我知道了……乖乖把硝子還我。只要你肯聽話……我可以饒你不死,只會把你折磨到生不如死。」
我的目的原本就不是殺死這傢伙,而是搶回硝子。
話說到底,「
化人幻戲
」這個虛軸存在與否根本無關緊要。
「哼。」
上野還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城島晶……你看起來挺悠哉的。這樣可不太好啊,你根本一點勝算也沒有。你沒有力量,連重要的人偶都被我當成人質,就憑你現在這樣要怎麼折磨我?你要是做得到,我倒是想見識一下。既然你以爲贏得過我……那就來啊,來打我啊!」
上野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態度帶有明顯的鄙視。
老實說眼前的形勢有點不利。我們被對方牽着鼻子走,必須搶回主控權纔行。
以棕色爲主的布料。
遊刃有餘的表情。這樣啊,很好——那我就好好反擊一下。
明亮的雙眼是兩顆玻璃珠。
「OK——」
雖然不會有任何反應,但也絕對不會違背主人的人偶。
「你就繼續說吧,隨便你怎麼說都行。說得再多……在這個事實下一點意義也沒有。」
「殊子——」
「——拜託了。」
所以我——藏起心思,消去心中動搖,以冷漠的面具取代狼狽的表情。
上野繼續撥動硝子的頭髮,手指輕輕在人造纖維髮絲之間滑動。
眼前的景象看在我的眼裏,雖然事前已經隱約預料會有這種狀況——
上次,殊子指的大概是鴛野在亞的世界——能夠束縛人心,使對象變成傀儡的「
操夢者
」。
的確跟殊子的能力很像。
無可懷疑。
上野小心翼翼抱起從紙箱裏掉出的東西:
「真是這樣,只能說你實在太愚蠢了……那傢伙從頭到腳,就連一根頭髮也是我的所有物,不是你的人偶。」
上野把手放在自己剛纔坐的紙箱上面,放聲大叫:
徹徹底底、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屍體,被我害死的屍體。
憤怒與恥辱讓上野開始顫抖——看來我說對了。
恭一放聲大笑的同時,抱緊手中的東西。
我沒看過這套連身洋裝,但是穿着這套連身洋裝的人,絕對是硝子沒錯。
若我因爲看見死去的硝子就感到悔恨甚至自暴自棄,反而正中他的下懷。
「你再也不可能把她搶回去,因爲這是我的東西。既然不會再違揹我,就代表這東西已經屬於我。所以說、所以說……你再也不可能奪回力量,也無計可施了!現在的她被『悲情玩具』吞噬,已經跟我的世界融爲一體!」
上野以得意的表情大叫:
上野也用陰沉的表情瞪着我,張開嘴脣以顫抖的聲音笑道:
喃喃自語的同時,上野退後幾步。
情勢掌握在我的手中,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
所有者可以任意幫它換衣服、擁抱它、愛撫它。
然而眼前的硝子沒有靈魂。就算有,大概也只能說是身爲工藝品的靈魂。
「沒錯……」
上野顯得有些膽怯,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我正在威嚇他。
在說話的同時,放在紙箱上的手隨着上野得意的笑聲用力推倒紙箱。
「妳原本就是例外中的例外,『鬧鐘』。真想知道妳以前到底造了什麼孽,竟然惹上這麼可怕的深淵。雖說巨大程度可能比不上裏緒,但根本就是無底深淵。」
我定睛凝視那樣東西。
「告訴你一件事。你現在……做什麼都沒有用了。」
精緻的造型只能用栩栩如生來形容。
柔順的頭髮、細緻的肌膚、嬌小的身體,還有缺乏表情的臉蛋。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妨礙我!竟敢妨礙我得到城島同學……!沒錯……城島同學也真是的,只懂得關心這種無能的傢伙,卻不肯多看我一眼……」
「你、這……」
過度的憤怒反而讓他冷靜下來。
「那當然。」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的心境也完成轉換。
靠着球狀關節連接各個零件的物體——
「怎麼了?你好歹也反擊一下。」
「沒錯……我要讓她變得比我擁有的任何一個人偶都高貴,所以心是多餘的。直到我發現這件事,我終於知道這個世界,知道我的世界真正存在意義是什麼!城島晶,人偶這種東西……就應該默默聽從主人說的每一句話,只要這樣就夠了!」
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這種狀況只能說是「死亡」。
我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就連心裏也沒有。
上野緩步走來,身影看起來有些扭曲。
但是沒關係。
「怎麼樣?她已經是……我的東西了!」
看來他大概打算用「悲情玩具」的力量,把我身體的某些部分變成玩具剝奪行動自由,再讓無限迴廊把「全一」從我身上分離。如此一來他就能把硝子身爲虛軸的本體也據爲己有。
「看吧!看清楚了,城島晶!這就是現實!」
不——應該說曾經是硝子。
「就算操縱我的心也沒有用,速見殊子……我只能把一切物質變成玩具,卻沒辦法把變成玩具的物質恢復原狀。就算你們再怎麼拚命,這個女孩也不可能變回人類!懂了吧?城島晶,要是懂了……我看就先讓你不能動好了。我不會馬上殺你,我還要代替你變成城島同學的固定劑,不只是城島同學的身體……我要她連內心也變成我的人偶!」
綴滿花朵圖案的連身洋裝。
沒錯——這是人偶。
上野的腳步很慢,也許他覺得沒必要趕時間,也許他以爲我會因爲過度悲傷而動彈不得。
聽見她彷彿有些疲憊的聲音,我不禁失聲笑道:
這種靈魂是來自創作者本身的靈魂,是創作者的世界所製造的東西——
上野一邊怒吼一邊起身,就連站在五公尺外的我都能看見他緊握的拳頭正因憤怒而發抖。他大吼一聲,然後閉嘴低下頭——這才抬頭露出冷笑。
「她再也不會把你掛在嘴邊,也不會再違抗我。城島同學已經是……屬於我的東西。」
「我發現到一件事。自從我發現城島同學一直不肯聽我的話,我就很確定,要讓她成爲屬於我的人偶……心是最大的阻礙。」
不過上野的話沒有引起我的注意,我的心神早已被他手上的東西奪走。
殊子爽快回答的態度,彷彿只是答應借朋友十塊錢之類的簡單要求。
佐伯妮雅的unknown唯一無法對抗的現象——死亡,終結,生命的盡頭。
「上野恭一……自大也要有個限度。」
我用手邊現有的情報對上野做出挑釁,雖說裏面多少有些不確定的情報。
而我——
沒有任何道理,但卻充滿自信的吼叫。
「硝子不是你這種程度的貨色可以駕馭的東西。你已經抓到她這麼久,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嗎?連這麼明顯的事都察覺不到嗎?」
上野小心翼翼地讓硝子靠着紙箱坐在混凝土地板上,看起來就像夢遊仙境的艾麗絲在樹下午睡。然後他輕輕放手,硝子的手臂「匡啷!」一聲落地。人類的手臂絕對無法發出這種聲音。
箱中掉出的東西撞上混凝土地板,從袖子裏伸出的手臂發出「匡啷!」一聲。
我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事實。硝子全身的組織已經變成無機物,現在的她是一具精巧的球狀關節人偶,心臟早已不再跳動,大腦的活動也停止。不——這些器官根本不復存在。
聽見我說的話,上野一如預料地激動大鬧:
我成功激發上野的情緒,讓他把硝子帶到我面前,同時也順利讓他對我掉以輕心。
上野一臉陶醉地撫摸硝子的臉頰。
這不是人偶,硝子已經化爲一具屍體。
老實說,我發現自己受到的震驚比想像中來得大。
「你根本配不上硝子,就算再重新投胎千百遍也配不上。不……不管你投胎轉世多少遍,你永遠也不夠格,因爲那傢伙是我的東西。上野恭一,你爸媽沒教過你別亂碰別人的東西嗎?硝子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裏,你偷看過我和硝子手牽手回家吧?都看到了還不明白嗎?聽說你還曾經約硝子去海邊是吧?你這傢伙真是死纏爛打……這些硝子全都向我報告過了。說穿了,你在我們眼裏只不過是只煩人的蒼蠅。」
這次也是。
「懂了吧!你絕對贏不過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城島晶!你的人偶……你的武器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上野像是在誇耀自己的勝利:
一樣東西從箱子裏掉出來。
「仔細想想,現在的你不管說什麼,都只是敗家之犬在亂吠。」
「怎麼樣,城島晶!這就是我的世界……『悲情玩具』的力量。」
我面無表情地呼喚身邊的高挑少女。
速見殊子,「
鬧鐘
」。
長得與城島硝子一模一樣,曾經是城島硝子的球狀關節人偶。
「……咦?」
眼前的人偶跟記憶中的硝子極爲相似,卻有着決定性的不同。
上野用自我陶醉的態度興奮說道:
「不過真是奇怪,上次也一樣……爲何來襲擊你的人,都是些跟我很像的傢伙?」
這是我所認識的硝子。
「知道自己沒能力讓硝子喜歡自己就算了,這次竟然依靠那傢伙的力量硬是抓走硝子,我說你也太丟臉了。看你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其實自己什麼都不會,身上的虛軸也是借來的東西,是被那傢伙引發出來,不靠那傢伙幫忙根本無法誕生的脆弱世界。就憑這種程度的東西……上野恭一,真虧你還敢在這裏大放厥詞。」
「你、說什麼……」
我看向上野背後的人偶。
我說不出話來,雙眼緊盯上野抱在懷中的人偶。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長嘆一口氣。
她的臉頰呈現紙黏土上漆之後的冷冽質感。
上野說她已經喪命。
所以我低聲說道:
我——
老實說我很慶幸這傢伙是現在這個模樣——置身於日常之外,絕不會干涉日常。如果她跟舞鶴一樣是那種除了敵意別無情緒的人,這個世界早就不知道毀滅多少遍。這個說法絕對不過分。
「姑且不論由來或是方向……如果只看能做到的事跟不能做到的事,我倒想不出有哪個虛軸和妳不像。」
「……也對,不過這樣真是挺麻煩的。」
殊子以滿不在乎的樣子嘆氣。
聽見我們的對話,上野似乎沒有察覺任何異狀,繼續出聲嘲笑:
「你們在說什麼?最後的遺言嗎?」
「呃,你叫上野吧?」
殊子對着朝自己走來的對手露出輕薄的微笑。
沒有殺氣、沒有敵意、沒有一絲緊張,甚至看不出任何應付對手的準備動作。
我很清楚這纔是殊子可怕的地方。
這傢伙——不需要殺氣、不需要敵意、不需要緊張感,也不需要任何準備動作,隨時都可以給對手致命一擊。只要她有意……不對,甚至不需要「有意」這種精神上的儀式,只要腦中閃過殺人的念頭,就能即刻付諸實行。
殊子突然開口問道:
「過來這裏之前,你和一名班上的同學交過手吧?」
「嗯?妳是說舞鶴同學嗎?」
「沒錯,妳應該知道她是我的乾妹妹吧?」
「啊、我知道,那個人有告訴我……老實說她還挺弱的。」
「沒錯,她是很弱。」
殊子繼續說道:
「她的確很弱。既不穩定,也不像晶和我這樣擅長勾心鬥角,更不像裏緒那麼強韌。」
「是啊,像那種傢伙根本阻止不了我……妳和城島晶當然也一樣。」
像是植物藤蔓,也像是網路線,又像是蛇的細長物體。又尖又細的尖端好像縫紉機的針,一條條立了起來。
一根長針,一根短針,還有一根秒針,整個圖案呈現的模樣是——一個時鐘。
能力是侵蝕對象的自我境界線,強制給予對象深度催眠。
不需要任何殺氣、敵意或緊張,便能凌虐獵物的貓科猛獸。
「沒錯。」
一模一樣的電線從水泥地板冒出,像蛇一樣繞着上野不停遊移。隨後電線尖端的針刺向它們生長的地面——也就是上野腳下的地板。
女王一動也不動,卻能夠操縱一切,身邊的所有事物都爲她所用。
「騙人……騙人……騙、人……!」
速見殊子,形式名「
鬧鐘
」。
纜線迅速刺進人偶全身,軀幹、臉、頭、手、胸、腳,不過一眨眼的工夫,硝子就被埋進白色的荊棘之中。
「
我的死比什麼都輕。
」
——從球狀關節人偶變回正常人體的城島硝子。
上野試圖衝向恢復原狀的硝子——
佇立在電線荊棘叢裏的恐怖分子女王發出冷笑,同時用手指對她的僕人發號施令:
殊子在開啓虛界渦之後,能夠得到讓物質產生變化的能力。
時間剛好十二秒。
「就算是對一切滿不在乎的我,也有重視的東西。」
「你以爲我會放過你嗎?」
「……你想幹什麼?」
「
我的罪比什麼都重。
」
殊子沙啞的聲音在倉庫裏迴盪。
上野停下腳步,目瞪口呆看向殊子。
殊子所站之處延伸出三道像有如針一般的細長影子。
「……嗯,拜託妳了。」
我說的「相似」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靠着這個能力,把由紙黏土、玻璃眼珠、人造毛髮與球狀關節構成的人偶,重新建構成有機物組成的人體,根本不是問題。
一旦決定復仇,必將使盡全力將獵物殘忍虐殺——
殊子舉起一隻手,指尖緩緩指向我身邊的球狀關節人偶。
只要殊子願意,她可以任意模仿各種虛軸引發的結果。當然兩者之間的本質完全不同——只從表面上來看,她可以製造出大量看似貓的東西並加以操縱;可以讓整個房間裏長出看似細長頭髮的東西;把人的傷口變成別的東西,讓傷口看起來好像已經痊癒。
它們一齊湧向穿着連身洋裝的人偶——硝子的屍體。
圓形內側接連出現小點,將圓周均分成六十等分。
不斷加速的指針,殘影覆蓋整個時鐘盤面——
一根藤蔓朝着我的方向伸來,然後刺進我的頭部。沒有任何痛楚,只是隱約有種漂浮感,像是自我受到外人動搖。
剎那之間。
「……沒關係。」
「什……?」
當四周的聲音停止,只剩下耳鳴在腦中迴響時,速見殊子——鬧鐘所在世界的法則已複製到位於實軸的這個空間。
「她是我的妹妹。」
在開放虛界渦之後,能夠得到名爲「
未爆彈
」的世界。
上野恭一不由得感到驚訝。
「
鬧鐘
」——速見殊子微微眯起眼鏡後方的雙眼:
上野轉身發出叫喊,但是沒有任何意義。
話才說完,聚集在硝子身上的大量電線便一齊向後退。
我藏起心中的苦澀,點頭回應殊子的話。
「
只因爲我想炸燬這個世界上一切的事物——
」
「
我想去煉獄,只因爲我想把火焰帶回這個世上。
」
「……修復完畢。」
「
所以煉獄纔是我的棲身之處。
」
我不理會上野,直接走過他的身邊,來到安置硝子的紙箱旁。
上野急忙用「悲情玩具」侵蝕纏住自己的尾巴,但是絲毫沒有效果。
指針開始轉動,忽而前進、忽而後退、忽而停止,然後繼續前進。
那是一種看起來好像有生命的紅銅色東西。
混凝土隨即產生變化,上野腳邊突然出現看似蛇尾的粗糙物體。
看起來就像畸型植物,又像異常繁殖的電線。
原本向上攤開的手掌以招手的動作握起,人偶周圍的混凝土地板上立刻冒出數十條看似白色電線的細長物體,簡直就像突然鑽出的蛇。
「——
請允許我投身煉獄。
」
在我們交談的同時,殊子腳邊仍不斷冒出像是生物的細長藤蔓。這些藤蔓的質感類似塑膠,卻又長滿像是葉子的東西,看起來介於植物與無機物之間。
「
打開虛界渦
……『
未爆彈
』。」
此起彼落的迴音把上野恭一震得頭昏腦脹,不禁捂起耳朵。
變化後的混凝土以生物的動作捲住上野,將他的身體緊緊纏繞。
「……非常完美,多謝了。」
總是笑着玩弄獵物的她,假如有一天生氣了——
確認過殊子的動作之後,我無視上野的存在,朝硝子的方向踏出步伐。

異樣的聲響。
還有其他一切用來刻畫時間的工具所發出的聲音充斥四周。
「當我還是人類時,她可是我最後一個憎恨的女孩喔?」
操縱它們的人看似童話故事裏的魔女,又像網路恐怖行動的主謀。
「
我是無人能比的騙子。
」
光從能夠引發的現象來看,這種能力極爲方便,簡直可以說是強到犯規。
太遲了,他完全搞錯應該戒備的對象。
尖端沒有開花,反而長出針頭的奇異藤蔓。
「……好了,先來辦正事吧。」
「別客氣。」
這個世界讓殊子得已任意入侵對象內部,取得其中的物理情報並加以重新編碼,使對象本身出現物理變化。運用這種力量,殊子能夠自由自在改變世上一切物質的形貌,不分有機物無機物,她都能將之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殊子緩緩閉上眼睛。
「去吧。」
開始了。
藤蔓爬上殊子的手臂,以愛撫的動作滑過她的肌膚,親吻她朝上的手掌。
「
但是,請務必記得一件事。
」
殊子腳邊的混凝土地板接着出現一個圓形圖案。
「……妳想幹什麼?住手!」
雖然是有機物,但是本身沒有意志,全憑電子訊號加以操縱,殊子特有的破壞化身。
從敵人的角度來看,這種近乎萬能的能力想必是很大的威脅吧?只是使用這種能力必須付出代價——使用者在事後會連續昏睡三天。不過這種事現在一點也不重要。
「沒用的……就算你把它變成玩具,我也會馬上讓它變回原來的物質。」
一直到此時此刻我才知道,對殊子來說,世上還是有唯一一樣重要的東西。
「啊……咿!」
時鐘的聲音、秒針的聲音、鴿子時鐘的報時聲。
「嗚、啊啊啊啊啊!」
「嗯。很好,身體的部分可以完全修復,至於剩下的部分……我可就沒辦法了。」
上野沒有注意到殊子的變化,反而因爲我的動作顯得一臉訝異。
視蹂躪敵人爲遊戲的猛獸。
留在原地的是——
「硝子的基本資料藏在晶的體內吧?」
「咦?什……!」
耳裏還留有嗡嗡聲響,讓人以爲整個倉庫都在震動。
「這算什麼,怎麼……可能?」
「可是呢,上野恭一同學。」
指針的動作越來越快,眼睛已經無法看清。
「上野恭一,我聽舞鶴說過你似乎很會耍小聰明。」
我對着無法動彈的對手開口:
「你的確會玩弄一點手段,只是還太嫩了。」
「什、什麼太嫩了!你居然……居然依靠別人的力量……卑鄙……!」
「……別人的力量?卑鄙?」
上野無聊到極點的抱怨讓我不禁失笑:
「你在說什麼蠢話,我可是在事前就聽說你是個喜愛賣弄計謀的傢伙,你以爲我會笨到跟你這種人玩心理戰嗎?」
沒錯,明知對方設下圈套,又何必乖乖踏進去。
在彼此都是以性命相搏的情況下,選擇光明正大一決死戰之後失敗,根本就是毫無意義。
「我說你……似乎很想證明『上野恭一比城島晶更優秀』……原諒我說得直接,會去執着於這種無聊小事的人根本就是笨蛋。跟對手打心理戰時,有必要誇耀自己的力量嗎?當你成功封住我的力量,爲什麼沒有立刻給我致命的一擊?只不過是得到世界就讓你得意忘形嗎?聽好了……就算你把對手的力量削減爲零,一旦被對手察覺到真相,你的計策就是失敗。即使對手的力量已經歸零,也絕不能讓對手發現。光是零還不夠,還要把對手的勝算減到負數,更要想盡辦法避免突發狀況,這才叫……計策。你只不過成功陷害我一次就志得意滿,纔會變成現在這樣。所以我才說你還太嫩。」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無關緊要。
比起處置這個傢伙,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殊子的能力雖然超乎常軌,但也並非萬能。眼前這個情況還有一個問題。
她已將硝子外形的人偶重新構成硝子外形的人體,但這只不過是物理性質上的變化,只是材質與形體與人類相同的複製品。
即使是殊子也無法賦予生命給自己製造的東西。因此這個身體沒有心跳、沒有呼吸、全身的血液不會流動,也絲毫沒有自我意識。簡單來說,殊子只是創造出一具新鮮的人類屍體。
就算用電擊刺激身體讓心臟恢復跳動,讓氧氣經由呼吸傳遞到全身,最後也只能得到沒有智慧與意識的生命,身爲人類的硝子依然不會活過來。
「好了……我得加快動作纔行。」
我把手伸進口袋,拿出從保健室借來的美工刀。
放鬆手臂的力量——用刀刃在手腕上用力一劃。
傷口不深,但是沒有關係,只要有流血就行了。
「硝子……來取回資料吧。」
我的手離開硝子嘴邊。
「已經夠了吧?我願意放棄城島硝子,所以……!」
恭一腦中充滿問號。
城島晶稍微想了一下,說聲「交給妳了。」便向後退了一步。
上野驚慌大叫,但是我完全不加理會。
手指與眉頭動了幾下,用舌頭舔舐我的傷口;抬起虛弱的手臂,抱住我的身體;喉嚨主動吞嚥我的血液,來不及吞下的血液與唾液混合而成的淡紅色液體沿着嘴角流出,化爲細長的水流滴落衣服,連身洋裝立刻染上斑斑血跡。綁在頭上的緞帶隨着吞嚥的動作輕輕搖晃。
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說要放過自己嗎?
「好啦,上野同學……你還有辦法逃走嗎?」
將一部分來自硝子本體的不定量子融入體內的我。
然後抬高她的下巴,將手腕傷口對準嘴脣,讓血液流進她的口中。
「啊、啊……」
城島晶的回答讓殊子不禁輕笑出聲:
背後傳來溫柔甜美的聲音。
自從硝子來到實軸之後,每天的生活讓她得到身爲人類的經驗。這些經驗一方面在腦細胞累積,一方面也回饋給身爲機械的「全一」。因此當硝子穩定存在於實軸時,她已同時擁有身爲機械的數位性與身爲人類的類比性。
「咦、咦……」
「騙人……怎麼會……騙人、騙人、騙人……!」
殊子的手指微微一動,綁住恭一的混凝土塊立刻鬆開,如同潛水般消失在地。重獲自由的身體隨着地心引力往下掉,雙腳跟膝蓋同時落地。
面帶微笑的殊子對恭一說道:
硝子的身體漸漸吸收我的血液。
「我不是說交給妳嗎,殊子?照妳的意思做就好。反正……我跟這傢伙無冤無仇,也不打算報復他,更何況我也想不出殺他的方法。」
「咕嚕!」一聲,她的喉嚨也有了反應。
「這樣啊。」
恭一聞言也顯得熱淚盈眶。一方面是他刻意爲之,一方面也是打從心底感到安心。恭一原本就不算勇敢,也不是那種會因爲自己的慾望鋌而走險的人。只要對手願意放過自己,他情願馬上逃得老遠,絲毫沒有報仇的念頭。
「騙人……城島同學,妳是……妳是我的……!」
「喀鏘!」一聲。
城島硝子用那對彷彿是玻璃珠,但又貨真價實屬於人類的眼睛看着我。
「非常感謝……!」
眼前突然出現一道牆。
「我的……我的人偶……我的人偶怎麼會……!」
速見殊子出現在恭一面前。
「你要去哪裏啊,上野恭一?」
「嗯……」少女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上野喃喃自語的聲音同時夾雜驚愕與憤怒。
難道對方在說謊?其實——
「殺了我妳也會死,這是絕對無法改變的!」
我讓硝子躲在我的背後,看着上野說道:
硝子當然無法吞嚥,於是我儘量抬高下巴,強迫血液隨着地心引力流進她的食道。
「該怎麼處置你呢?」
我在硝子身旁蹲下,對着不斷掙扎的上野說明:
「別挖苦我了,妳也很清楚吧?硝子之所以會被殺……不是因爲這傢伙,而是我的責任,是我太不成熟招來的後果。既然如此……就算要這傢伙償命,也無法改變我不成熟的事實。」
「這個嘛,晶覺得如何?」
殊子絕對不敢殺自己,這樣做會讓她一起同歸於盡。殊子不可能做出這種等同自殺的行爲,已經搶回硝子的城島晶也一樣。恭一以這張最後的王牌爲後盾,對殊子投以乞求的眼神:
「……這樣啊。」
的確,無論硝子身爲人類的身體遭到多麼嚴重的物理損傷,「
全一
」的本體都不會受到影響。這個少女的身體曾經是「全一」所在的虛軸最後存活的人類,這個女孩的精神早已死亡,身爲機械的本體只是繼續維持這個身體的生命活動,把這個身體當成自己的容器。
我將手伸向硝子:
我反答一句:
「早。」
「住……住手,不要殺我……!」
過了一會兒,藏在睫毛下的雙眼微微張開。
「主人請放心,我誓死守護我的貞操。」
他除了擁有能將接觸的物質變成玩具的「悲情玩具」之外,無限迴廊還在他的心臟埋進另一個虛軸——「
化人幻戲
」。
面帶陶醉表情的硝子輕舔自己的嘴脣。手指接起不斷滴落的血液,送進自己口裏。舌頭攪動唾液發出嘖嘖聲響。
恭一無法動彈,身體被混凝土形成的尾巴牢牢綁住,就算用自己的能力把它變成玩具,也會立刻變回原本的混凝土。恭一的腳碰不着地,再怎麼掙扎也無法掙脫,現在就連硝子都被城島晶搶回去——如今恭一心裏只有「絕望」兩個字。
恭一連忙道謝然後起身,也顧不得殊子、晶還有硝子都望着自己,轉身就往倉庫出口走去。他的腳步自然而然越走越快,不一會兒就成了小跑步。他連回頭看一眼的心情都沒有,只想用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裏——
‡
「咦?啊……?」
「上野同學,我不是你的人偶。」
我抓住硝子的臉頰,讓她張開嘴巴,把手指伸進去壓住舌頭以保持喉嚨暢通。
「硝子……有人欺負妳嗎?」
「我無法回答這種抽象的問題……正確說法是我的本體一直醒着,目前的狀況也已透過附加在主人血液裏的資料確認完畢,還請安心。」
硝子邊說廢話邊抓住我的手,指尖傳來真實的溫暖觸感,一股暖流充滿我的心中。
表情看來有點猶豫不決,再加把勁求饒或許就能讓她放自己一馬。
這個裝置就是與她共同生活的固定劑——我的身體。
「上野恭一……看清楚了。」
也就是說她將失去原本萌生的感情,變回六年前的那個機械。
「喔?這樣好嗎?硝子不是被他殺死一次嗎?」
「其實不必借用主人的手也站得起來……但我判斷現在還是接受主人的好意比較好。」
我的話裏多少帶有謊言。
恭一試圖威脅對方,而且這也是事實。
把口中血液全部吞下之後,硝子先吐出一聲長嘆纔開口說道:
面對拚命求情的恭一,殊子伸手摸摸下巴:
爲了應付她的身體遭到損壞的狀況,能夠從平時就將她培育的感情——也就是成長過程即時記錄下來的裝置。
「這樣啊?好吧,既然晶這麼說,那我就不殺你了。」
說話的語氣就和平常一樣,我的嘴角不禁上揚。
「城島晶,也拜託你……饒了我……求求你……」
「呵呵。」
也因爲如此,當硝子像現在這樣失去累積在身體裏的記憶與經驗,對我和硝子來說都是個大麻煩。按照現在的情況,就算硝子醒來,她也只會變得和我一樣——過去的記憶對她來說只是單純的紀錄。唯一不同的是我至少還擁有身爲人類的感情,而她卻沒有。
恭一坐在地上,安心吐出一口氣。
「睡得好嗎?」
放聲大喊的恭一已經有些精神錯亂。這樣下去自己只是待宰羔羊。
「啊……」
「你……你在幹什麼!」
「好了。」
「……咦?」
「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想回去,真是性急。」
我的話剛說完,五公尺外的殊子立刻問道:
「你的虛軸『
悲情玩具
』可以把人的身體變成球狀關節人偶,硝子的身體也的確因爲這樣死亡。但是……硝子的本體,應該說身爲虛軸的硝子並非這個身體,而是藏在這個身體內面空間的——
全一型萬能被動武器建構裝置
。這個本體——只是在內面空間以細胞爲單位,控制硝子的身體。說得明白一點,不管你對這個身體做了什麼,對硝子的本體都沒有任何影響。」
牆壁不知是由何種材質構成,質感跟剛纔綁住恭一的紅銅色尾巴一模一樣。恭一完全沒想到會有這麼一道牆憑空冒出,腳步一時無法停止,幾乎快要撞到牆才勉強止步。最後雖然沒有撞牆,卻也失去平衡坐倒在地。
「起得來嗎?」
只不過她的靈魂雖然消滅,但身體還活着。
速見殊子再次面對上野恭一。
對於這一點,我早已準備好應變措施。
說穿了,她的作用就只是讓本體能夠聯繫處於實軸的這個世界還有我,是一種具有類比式溝通功能的裝置。
有對方的生命擔保,恭一知道自己性命無虞,唯一的問題只剩下如何脫離眼前的困境。就算失去硝子、就算以後再也不能發動「悲情玩具」,任何代價都比死在這裏好多了。只要能夠活下來,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
「晶,可以把他……交給我嗎?」
接下來只要趕快逃跑就沒事了。
我拉起硝子,兩人一起面對上野。
「我不會再對你們出手!也不會再用『悲情玩具』!」
只是……這些血還不夠。我把手指伸向傷口,用力把傷口掰開,讓傷口的血液潺潺流出。
「……早安,主人。」
被有如電線的藤蔓所簇擁的傲慢身影,正用猛獸般的雙眼注視恭一。
「那、個……」
「也對,那種說法的確很容易被誤會。」
「咦……?」
恭一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我是說過不殺你沒錯,可是……」
可是——
「——我可沒說要放過你喔?」
恭一突然想起幾個小時前,自己帶着硝子跟無限迴廊一起來到這座倉庫時,臨走的無限迴廊曾經給恭一忠告。
那個人說過:
——不要小看速見殊子。
——不要讓她做任何事。
——她是所有虛軸中最恐怖的。
話中的速見殊子如今正在低頭俯視上野。
「上野恭一同學。」
眼鏡後面的雙眼微微眯起,周圍的電線不斷蠢動,不過似乎沒有發動襲擊的意思。
沒有殺氣。
沒有一點殺氣。
「晶剛纔說要你償命也沒辦法彌補自己的不成熟……只不過,其實我不這麼認爲。」
恭一發現自己這輩子還沒有像現在這麼恐懼的經驗。
「啊,可、可是……」
由許多細小的零件組成,形狀有些歪曲,看起來像根棒子的物體。
恭一的意識墜入極度的恐懼——就此中斷。
等會兒我們就得趕去救出直川君子。既然殊子已經睡着,屆時將無法利用操縱記憶瞞過當事人,所以我們在行動時必須加倍小心。
恭一看見的東西讓他發現剛纔感受的恐怖根本只是微不足道。
殊子身上沒有殺氣,反而露出淺淺的微笑。
殊子輕叫一聲,恭一立刻嚇得渾身發抖。
「我知道,安心睡吧。」
發出無法控制的慘叫,意識逐漸模糊的恭一聽得一清二楚。
「你說『可是』?」
這種恐怖的感覺,就好像自己搭乘的公車正在墜落懸崖。
「很像?」
殊子看起來有點害羞。
「……怎麼了?」
「啊……」
「接下來的事我幫不上忙,得靠你們自己想辦法了。」
恭一確信自己可以再次睜開眼睛,打從心底感到放心。
聲音聽起來有點想要隨便矇混過去,說不定她說的話是真的。
「上野恭一……我的確不會殺你。」
不過此時的恭一已經認清這種笑容,到底蘊含多少恐怖。
「我是說舞鶴的事。原來妳還挺關心她的。」
速見殊子在笑,一點殺氣也沒有——這纔是最恐怖的地方。
刺進來的前一刻,恭一下意識閉上眼睛,隨即發現真的一點也不痛,只是有種身體被異物貫穿的感覺。原本盤據在恭一體內的世界——「悲情玩具」與「化人幻戲」無聲無息從這個世界消失,只留下一片空虛。
「像以前的我。」
此時。
「那就請你幫我保守祕密喵——」
「只是要把你的『悲情玩具』跟『化人幻戲』分離出來。」
我笑着說聲:
「好啦,睡覺時間到了。」
朦朧的意識聽見殊子的聲音。
「姬就、拜託你了。因爲是晶、所以……」
殊子眯起眼睛,嘴巴像貓一樣抿起,話也說得斷斷續續。
「幫個忙好嗎?『全一』!」
「啊,對了對了。」
「啊,對了。」
「嗚……哇、啊、啊、啊、噫、噫、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恭一這才發現自己的安心只是一場誤會。
這是——
環顧四周,自己不知何時已被大量白色畸形藤蔓團團包圍。
「就算不追究你殺死硝子……我剛剛不是說過嗎?」
以旁觀者的姿態看待世間萬物,任何事對她來說都無關緊要;即使是骨肉至親或戀人也無法改變她的態度——我一直以爲殊子是這樣的人。但她對一向憎恨自己的乾妹妹,竟然抱持那樣的感情,我不禁感到很意外。
「咦?什麼?」
電線刺進身上的每個部位,沒有任何痛楚,只有某種無法抗拒的東西不斷侵入體內。
「多謝了。」
唯一可以確定無法抗拒的死亡已然降臨。
「一點也不痛,當然也不會死……對吧,晶?」
殊子接在晶之後說道:
「就是這樣。」
「可是……很抱歉,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傷害蜜的罪。你很快就會覺得死了還比較好,我要讓你永遠待在最徹底的惡夢裏。」
這才發現城島晶默默站在殊子背後,單手拿着某種類似機械的東西。
晶舉起手中的劍,刺進恭一的胸口。
頭、眼珠、鼻孔、耳朵、臉頰、胸口、手臂、腰、肚臍。
「啊、不、不、不要殺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舞鶴要是聽到這些話,想必會生氣吧?」
殊子在睡前留下最後一句話:
怎麼了?恭一稍微睜開眼睛。
既然如此,這又是怎麼回事?
她八成只是在威脅自己,只要自己別再反抗就不會有事。最好的證據就是殊子已經讓恭一身後那道牆消失,晶看起來也沒有要殺自己的意思。恭一又鬆了一口氣——太好了,看來今天應該可以安全回家。
她的笑容看起來有些靦腆。
一定是這樣,是自己多心了。
在她背後的我用簡單一句話表達對她的謝意。
既然如此……
那是一種沒有殺意的暴力,可以輕易把自己的頭砍下來。
恭一的同班同學,他在來到這裏之前打倒的虛軸「破碎萬花筒」。
我看見殊子令人意外的一面。
殊子的笑容已沒有先前那種恐怖至極的感覺,恭一甚至覺得剛纔只是自己的錯覺。
‡
恭一的腦袋一團混亂,根本無法思考。
恭一身邊的大量電線同時把尖端對準恭一。
「不會殺你的。」
邊說邊坐在混凝土地板上。
舞鶴蜜的虛軸被速見殊子封印,所以舞鶴非常討厭她。
「老實說,她和我很像。」
恭一的意識有些模糊,這是世界遭到破壞的反作用力。
「可是……殊子,我感到很意外。」
「啊……該怎麼說……」
舞鶴——蜜,速見殊子的乾妹妹。
「妳以前……是那個樣子嗎?」
「她好歹也是我的妹妹,總不能一直讓她過着沒有腳的苦日子。」
彷彿來自地獄深淵的漆黑色火焰,寒冷刺骨的熾熱。
就形狀看來,似乎是一把劍。
「的確……她的傷是可以治好沒錯。」
「咦……?」
殊子聳聳肩,然後用力伸個懶腰:
聽起來有如耳語。
藤蔓的另一頭。
她到底在說什麼?
將她的世界——「鬧鐘」的法則套用到實軸,必須付出連續昏睡三天的代價,現在就是付出代價的時間。殊子似乎遭受猛烈的睡意襲擊,直接在原地躺下。
「是啊,沒錯。」
「就算是我,也是有重視的東西。」
那是遠比死亡還要深沉黑暗,殊子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聽說殊子跟蜜的關係很不好。
殊子繼續說道:
結束對上野恭一的處置,殊子長嘆一口氣:
「啊……」
「這個嘛,應該沒有那麼嚴重……不對,好像就是這麼嚴重?反正都一樣,總之我實在沒辦法放任她不管。」
不過沒有瀕臨死亡的恐怖。
「實在是有點累啊。」
就好像己經上了斷頭臺,刀刃正朝着自己落下。
晶開口回答膽顫心驚的恭一:
——原來如此。
過去的戀人姬島姬。
雖然表現得滿不在乎,殊子還是很關心她。
殊子一定想要親自救出姬島,因爲自己的事自己解決是她的生存之道。即使如此——殊子還是表示把這件事交給我。
我覺得有點與有榮焉,同時充滿幹勁。
殊子,很抱歉沒能讓妳親手奪回姬島。
「嗯,交給我吧。」
我點頭回答。
殊子沒有反應。此時的她已經進入夢鄉。
「睡得真熟。」
硝子在一旁觀察殊子的睡姿,喃喃說出自己的分析。
「可是主人,既然殊子會連續睡上三天,就不能把她留在這裏。該把殊子的身體安置在哪裏纔好?」
「說什麼安置……算了,就把她帶回家吧。」
「說得也是。」
「嗯。」
話說回來,上野恭一失去意識,殊子陷入熟睡,也就是說此時的倉庫——是我和硝子兩人獨處的空間。
我轉身面對硝子。不是人偶,而是貨真價實、身爲人類的硝子——
原本緊迫到極點的心情立刻放鬆,我不由得大口嘆氣。
一直以來……打從我在保健室醒來,在那裏被裏緒叱責之後,我就一直壓抑自己的思考。
我儘量不想硝子的事,因爲當時唯一的目的只有儘快解除眼前的危機。我故意忽視想要逃跑的感覺還有對硝子的思念,抹殺它們的存在。
硝子真的很珍惜它。
但我無法控制發抖的聲音,身體開始發熱,眼前一片模糊,幾乎快要站不住。
「好……我們先回去一趟。」
沒錯——這種感覺就跟我第一次遇見硝子時一樣。
這些說法全部都對,但也全部都錯。
「不……這個嘛。」
硝子後退一步,以滿是狐疑的表情看過來。
「啊……這麼說來。」
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接下來還有很多事得去做。
我總是對別人說硝子就像我的妹妹,心裏卻覺得事實並非如此。
「該道歉的……是我。」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們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然後不約而同離開彼此的身體。
佐伯老師的車是四人座,最多隻能塞下五個人。
「要把上野同學送回家嗎?」
「那邊的兩位就請主人搬運。我只是個弱女子。」
「對不起。」
「主人。」
若把昏倒和睡着的人都算進來,現場共有四個人。
然後——
「妳在……說、什麼……?」
硝子的道歉讓我不禁爲之一怔。
抬頭仰望我的硝子看起來有點悲傷。
話一出口,我的心便開始翻騰。
那是我在小學四年級買給她的東西。記得那時的我第一次拿到每個月固定的零用錢,因爲一時高興,也不管適不適合就買了這個給她。
說完話的硝子默默避開我的視線,轉身離開我的手中,一個人朝出口走去:
說話的同時看過周圍,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不知道,現在的我就像一座雕像,沒有任何動作。
這條緞帶對小學生來說是相當昂貴的東西,當然以現在的眼光看來沒什麼大不了。仔細一看還可以發現緞帶已經有幾處脫線,但是硝子還是把它洗得很乾淨。
看着似乎故意加快腳步的背影,我也自然而然揚起嘴角。
只不過是條緞帶——卻是如此用心對待。
我的聲音不知不覺發抖。

我努力感受手中觸感,確認硝子的臉孔輪廓。
家人、妹妹、戀人,這些定義根本毫無意義。
「主人……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想起自己對上野說過的話。
「都是因爲我沒把實情告訴主人……纔會發生這種無法挽回的失誤……就算主人把我丟棄也不足以彌補我的過錯。」
「主人……請不要道歉。」
面無表情的臉、纖細的手腳、散發光澤的柔順頭髮、淡紅色的雙脣,還有一對不時眨動的大眼睛。
「是。可是……要怎麼回去?」
我以吶喊的氣勢說出這句話,感覺到兩隻纖細的手臂抱住我的背。
「我絕對……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我終於理解一件事。
就像確認彼此的存在,我用盡全力抱緊眼前的嬌小身軀。
這傢伙是我的所有物?開什麼玩笑。
我摸摸她的頭。從以前開始,每當發生什麼事,我總會摸硝子的頭,就像哥哥在安慰妹妹。這樣的動作已經不知重複多少次,我一直以爲未來也是如此。
「是我沒有辦法保護妳……明明和媽媽約好,我卻沒有遵守諾言,反而讓妳遭遇這麼危險的事。我差一點真的失去妳……差一點就害妳從這個世界消失。」
我一手摸她的頭,一手抱住她的肩膀拉近自己。
眼淚流不出來,因爲我的眼淚早已消失——從我成爲硝子固定劑的那一刻起。
當時和她一樣高的我,或許還比現在瞭解她。
下一個瞬間——
我用抖動的手指撫摸硝子的臉頰。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還有屬於人類的體溫。
「算了,只好叫史蒂芬妮忍耐一下。」
其實就物理方面來說沒有問題,但是佐伯老師說過前座是史蒂芬妮專用席。
我們早已經忘記誰纔是主體。
不管到哪裏,硝子總是把它綁在頭上。
「……咦?」
完全相反。
我把手放在硝子頭上,彎下腰對她說:
但是我的內在爲何一點也沒有成長?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代替妳。」
「那麼我也是,主人。」
硝子以發呆的表情抬頭看着我的臉。
我想開口問她怎麼了,卻只能輕輕點頭。
「對不起。」
記得六年前的我只比硝子高一點,曾幾何時我們的身高已有如此大的差距。
殊子的重新塑造當然沒有失敗。
因爲我們的關係就是如此——密不可分。
一直待在我身邊,六年來幾乎沒有長高的嬌小少女。
「嗯,沒問題。」
頭上的緞帶隨着她的動作擺動——硝子對我深深鞠躬說道:
打從六年前開始,我就已經被這傢伙束縛。
「對不起。」
感受到比我低一點的體溫,就和小時候我揹她出門時一樣。
「佐伯老師的車停在外面。」
硝子在呼喚我。
「嗯,殊子已經讓他把所有事都忘掉,留他在這裏也不太好。」
但是就在剛纔,我差一點就要永遠失去這個觸感。
表面看來是她服從我,實際上卻是我被她支配。
「都是我的錯。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笨到竟然……害死妳。」
我想這番表現不是演技。她並非故意做出看起來有點悲傷的表情,而是無意識、沒有任何理由、自然而然流露的些微情感——
「硝子。」
「史蒂芬妮?誰?主人……難道是你趁我不在時找到的代替品?動作真快……」
就在城島晶與城島硝子回到學校保健室的同時。
「主人……你對我說這種話,我……還是算了。」
我仔細端詳硝子的臉,總覺得和平常有點不一樣。
我原本想和平常一樣罵她笨蛋,但是隨即轉念走近硝子,摸摸她的頭:
我對上她的視線,深深凝望她的雙眼。
硝子顯得有點驚訝,兩隻眼睛直盯着我瞧。
對我來說硝子就是硝子,沒有任何單字可以定義。
在我的注視之下,硝子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睜開雙眼、端正姿勢。
我說不出話,想要抓抓臉頰掩飾心裏的難爲情,卻連挪動手指也辦不到;我想說些什麼,但是喉嚨不聽使喚。這些現象的原因究竟是喜悅還是愛情?
「主人,你願意……原諒我嗎?」
若有人問起硝子是不是我的戀人,我的答案永遠都是否定。但是心靈深處卻又隱約存在這種期望。
「看樣子後座會有點擠。」
頭上的緞帶隨着我的動作輕輕搖晃。
「沒有什麼原不原諒。」
如今這些感情一口氣解放。
‡
我已無法抑制心中的悸動。
時間是凌晨一點二十一分,上野恭一在自己房間的牀上醒來。
「……唉呀?」
自己不知在什麼時候睡着了。
他從牀上起身,看了一下房間——房裏的電燈開着,抬頭看向時鐘,也不知道現在是上午還是下午,走到窗邊打開窗簾才發現外面一片漆黑。
恭一心想,自己總不可能睡了二十四個小時。
話說回來,自己是在什麼時候睡着的?恭一開始在腦中搜尋睡前的記憶。
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早上得去學校參加暑期輔導。
經過一陣思索,記憶逐漸變得清晰。
沒錯,自己決定向城島同學告白,所以在下課之後把她約出來——結果被拒絕了。回家之後一直自怨自艾,大概是在那段時間不小心睡着的。
雖然想起事情的經過,但並非什麼美好的回憶,失戀的痛苦又在胸中蔓延。
「唉……」
恭一吐出一聲嘆息。
要是一覺到天亮就好了,至少早晨的忙碌可以讓自己無暇回想這些討厭的事。不過既然被甩了也沒辦法,眼前的問題是明天應該如何面對。恭一不認爲自己有辦法若無其事地上學。
總之先睡再說,等早上再洗澡吧。
恭一邊喃喃自語邊躺回牀上,就在此時——
「叩咚!」耳邊傳來奇怪的聲音。
「嗯?」
應該不是錯覺。聽見聲音的同時,恭一的身體也感受到輕微的震動。
是風吹過的聲音嗎?可是這個聲音也未免太大了。
恭一有點在意,越是在意就越覺得渾身不自在。他轉頭環視房間,想找出聲音從哪個方向傳來,最後發現衣櫥最可疑。
樹脂身體散發出的化學氣味越聞越想吐。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突然襲來,恭一的視線牢牢看着衣櫥,就算想移也移不開。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如此可怕的東西,這種恐怖到了極點的東西。
你。
假髮的光澤比蟑螂翅膀還要令人作惡。
心裏不停默禱最好什麼都沒有,同時把衣櫥的門拉開。
你從現在開始。
如今這些東西全部緊貼在自己身上——
竟然坐在我的衣櫥裏!
身上洋裝的蕾絲有如蜘蛛的腳纏上自己。
壓着自己的冰冷手臂,還有在男女接吻的距離凝視自己的玻璃眼珠。
恭一胡亂揮舞手中的木刀,木刀猛力劈中衣櫥,黑色大箱子跟着劇烈搖晃。
恭一嚇得全身發軟,雙腳使不上力。內心一點也不想看到這個東西,身體早已嚇到冒出雞皮疙瘩,卻連想要移動視線都做不到。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不停擺動的裙襬彷彿大量繁殖的黴菌隨風四散,讓人一看就起雞皮疙瘩。
就在看見這個人偶的瞬間,聲音在恭一腦中下達不可抗拒的命令。
喉嚨自然發出哀號。
看見這些東西,恭一的感覺是——
細長的頭髮,纖瘦的身體。
映不出任何東西的雙眼彷彿死魚眼睛,足以把人的心神啃噬殆盡。
你從現在開始,只要一看到人偶就會陷入無以復加的恐怖。
聲音來自一個女人,恭一沒聽過這個聲音,卻感到聲音裏含有難以違抗的權威。那是十分有力而又異常響亮的聲音。
腦中響起某人的聲音。
除此之外,還有恭一自己買來放進衣櫥的東西——外表神似城島硝子的球狀關節人偶。
「……咦?」
聲音就像天啓般在腦中響起。
「啊……啊……」
恭一隨手拿起國中校外教學時在京都買的木刀。雖說買這種紀念品似乎有點愚蠢,但在驅除這類大型害蟲時倒是很管用。
不知道爲什麼,真的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收在衣櫥裏的人偶,這個長得跟硝子一模一樣的人偶,看起來竟然遠比世上任何東西都要恐怖。
不成人聲的慘叫穿過房間,迴盪在整個家中。
隨重力搖晃的手臂就像一邊蠕動一邊從天花板掉下來的蜈蚣般可怕。
端正但毫無表情的臉孔,比暗夜幽靈更讓人毛骨悚然。
就在此時——
恭一躡手躡腳靠近衣櫥,把手伸向門把。
「嗚哇啊啊啊啊!」
「噫、咿、噫咿咿!」
壓在自己身上的樹脂身軀,還有胸部的曲線讓人聯想到蛇鱗的觸感,一碰就覺得恐怖。
雙腳不停發抖。
球狀關節人偶從衣櫥裏跌出,直接壓在坐倒在地的恭一身上。
——真希望是老鼠或蟑螂。
貼滿整個衣櫥內側,一張又一張的照片映入眼簾。這些全都是城島硝子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