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有關齒輪逆轉的矛盾protocol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9萬 字

(⇔gain and return)
以苯酚消毒液爲主,加上血、排泄物,以及酒精等各種藥品。
這些味道混合起來帶着些微的刺激,再搭配同時接收的視覺要素——不再幹淨的白色牆壁,亮度不足的日光燈,還有走廊病患枯槁的表情,便成爲獨特的醫院氣味輸入腦中,讓人們感到不舒服,聯想到死亡。
「……好討厭的味道。」
苯酚原本就有毒,會讓人這麼想也很自然。
小君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這句話,在走廊產生微小回音之後消失。
沒有任何人回應。
挾間市立中央第一醫院。
四個一臉沉痛的人坐在手術室前的長椅上。
小公主的媽媽和爸爸。
另外還有小君和八重。
我在他們對面靠着走廊,低下頭站立不動。
就在兩個小時以前。第五堂課之後,第六堂課之前的下課時間。
聽到消息之後,我們立刻趕到辦公室,向一個吞吞吐吐的老師半威脅地打聽這件事,知道八重不應該成真的不祥預感成真,便直奔醫院而來。醫院的人沒帶我們去太平間,或許該用俗語裏「不幸中的大幸」來形容最爲適當,不過現在還在動手術,因此目前的情況還不能說是大幸。我們到達醫院已經過了大約兩個小時,醫生仍在進行搶救。
小公主的媽媽雙手交握有如祈禱,不停發出嗚咽的聲音。爸爸也在媽媽的身邊仰望天花板,不知該如何是好。
臉色緊繃的小君咬着嘴脣,八重也緊握小君的手——滿是緊張與不安的情緒,何時崩潰都不奇怪。
「爲什麼……」
媽媽一面啜泣,一面吐出當天第十三次同樣的話語。
沒錯,「爲什麼?」這個詢問理由的字詞,恐怕存在於現場每個人的心中。
理由。
殊子笑了,只是笑中帶着苦笑與嘆息:
於是到了現在。
無論如何——從足以致命的高度跳下來還能撿回一條命,總算避免最糟的情況。但是身體的傷害至今尚未明朗,因此八重等人也一直無法安心。
「唉呀?難道會害妳被晶罵嗎?」
「呵呵……」
「呼呼呼,妳太大意囉?」
殊子自我滿足地揚起嘴角,從錢包裏掏出一張千元鈔票遞過來,同時回收自動販賣機裏的零錢和烤蕃薯沙瓦。
「妳還是很好玩。」
八重負責守護、整合團體裏的每個人;我隨時保持冷靜沉着;小君是縱情而爲,時而嬉鬧、時而落淚的角色。
穿過普通病房大樓,找到販賣部和設置在此處的自動販賣機後,我停下腳步。自動販賣機有紙杯裝和罐裝各一臺。紙杯裝雖然比較便宜,但是我一個人拿不動,所以選擇罐裝。不能爲了請大家喝飲料而犧牲家計,所以這筆費用就從主人的零用錢先行扣除。雖然是事後報備,不過他應該不會介意。
「怎麼了,八重?」
叮噹叮噹叮噹——配合這陣沉默,販賣機裏的零錢也因爲等待時間結束,掉進找零口。
甚至不用對照聲紋,只要十億分之一秒我就知道是誰。
「雖然不會捱罵,但是我的身體是主人的。」
因爲這樣的結論顯然太不自然。
「……已經兩個星期不見,妳的言行還是這麼脫序。建議妳現在立刻搭上公車,過了三站之後下車,到高野舒療診所。」
叮噹聲響一停,殊子也嘟起嘴巴,鼓起臉頰開口:
「嗯?有感覺了?」
以大樓的高度跳下來應該當場死亡,如今還活着幾乎可以說是奇蹟。
「請妳不要趁機揉我的胸部。」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同時還有一隻手從我的頭上伸過來,並且以指尖按下烤蕃薯沙瓦這種極度前衛的飲料選擇鈕。
「咦?等一下,我沒有說要請妳這麼多……」
最重要的是,她也是挾間學園裏的四個虛軸之一。
我的背部離開牆壁,走向她輕聲說道:
「好了,乖乖聽話吧……!」
我恢復一時凍結的思考,開始分析背後之人的行動模式。
「瞭解。那麼……」
「嘿嘿,大小還是這麼恰到好處。」
「要五罐?」
最基本的問題是小公主爲什麼想要自殺?在午休時完全沒有類似的徵兆,這真是太不自然了。我們確實只認識三個月,我無法推測她的內心深處藏着什麼;從這方面來說,在她的內心深處有什麼資料,將大幅影響各種可能性。即使是這樣,前一刻還和朋友聊得很愉快,然後因爲睡眠不足早退的人,有什麼跳樓自殺的必要嗎?這樣不合理的未來,無論我再怎麼運用我的運算能力,也幾乎推算不出如此可能——
我還不清楚她到底有什麼煩惱,或是受到主人所說的非日常攻擊。但是無論如何,這對我們來說都是無法容許的事。
「真是的。要是變形了,妳打算怎麼辦?」
沒錯,我們每個人的任務已經固定。
「……硝子?」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假設小公主的自殺是人爲的,是用某種手段引發的事件——
因爲甜味具有些許安定人心的效果。
一頭蓬鬆柔軟的頭髮和恣意發笑的嘴脣映入視野。
最後負責吐嘈,同時有時搞笑有時難過,在背地裏調整氣氛的人——就是小公主。
我轉過走廊的轉角,同時思考——
「妳在這裏做什麼?」
看到我在她懷中仰望她,於是咯咯笑了起來:
「不是感覺好像,就是精神科。」
「妳還是一樣,能夠面無表情說出狠毒的話。不過這也是妳的可•愛•之•處。」
「好啦,要買什麼快點按。」
我任由對方抓住我的胸部,抬頭往上看:
「叩咚。」
小公主是從一棟住商混合大樓的樓頂獨自跳下來。
那就是——自殺。
「……這筆錢已經在剛纔歸殊子所有。」
「這樣妳馬上就會感到很舒服,妳的身體也會變得不能沒有我……好吧……妳果然不會被嚇到啊……硝子。」
叩咚。販賣機發出與剛纔的人聲一樣的聲響,掉下一個紅色罐子。
按下販賣機按鈕的手縮回去,改從下方伸來,並且變成兩隻,順勢捉住我的身體。具體的說法是抓住我的胸部。
向販賣部要了塑膠袋之後,站在販賣機面前。
私立挾間學園三年一班學生,同時也是學生會的書記,舞鶴蜜的義姐。
「咦……?」
我們趕到醫院時,警察正在找小公主的爸爸問話。
「妳問我爲什麼嗎,硝子?」
「這名字取得真糟,感覺好像精神科。」
「我請客。」
在無框眼鏡底下,一雙眼尾微微上揚的豹眼眯起。
不安、祈禱、希冀、期望——小公主的雙親、小君、八重,各自心中情感激盪之時,我的腦中激盪着邏輯。
「好……」當一切準備就緒,我正要按下按鈕時——
但是裏緒和主人每天早上的「監視」並未發現她。也就是說至少在今天早上,小公主與虛軸、固定劑都沒有關係。這樣一來又是怎麼回事?資料不足,無法推論。
我的思考暫時凍結,就在這個瞬間——
「很好,這種不會客氣的個性也是妳的可愛之處……呃、咦?等等,妳怎麼一直按?」
「不好意思,麻煩妳一下……」
我隔着制服調整底下的內衣,同時向殊子抗議。
現場沒有留下遺書之類的東西。
「那個真的好喝嗎?」
所以手術要儘快結束,才能解決問題。
「我出就好……還請八重陪着小君。」
我判斷購買柳橙汁最無可非議,於是放入千元鈔票。
「可是……」
一罐、兩罐、三罐,餘額只剩下五十元。
小公主闖的禍可以說是意外,然而與社會普遍的常識對照之下,她的行爲可以代換成更加危險的詞彙。
「呃,妳不要一臉認真又光明正大地炫耀好嗎……不過……妳剛纔說的應該……不,絕對不是那個意思吧?」
不愧是八重,這種時候仍然如此細心。
一筆聽覺情報在此時插進我的思考迴路,讓我抬起頭來。
除了推測她的傷勢之外,還有別的事。
「這個嘛……因爲我的愛虐待天線,接收到硝子發出的捉弄我電波。」
因此我針對某種可能開始思考。
「要五人份吧。買點……甜的飲料好了。」
「妳說得是哪個意思?我是主人的所有物,因此我不允許自己接受第三者造成的身體變化,舉凡負傷等等。殊子應該也知道吧?」
我們維持這個姿勢,雙方沉默無語。
「沒有主詞的話語無法表達任何意義。」
當時得知的事實有三件。
警察原本也想聽聽小公主的說法,但是聽說手術可能很花時間,所以先回去了。這大約是一個小時以前的事。
我往手術室的門看了一眼,似乎一時還沒有打開的跡象,於是轉身走開。
「因爲會做這種事的人,就我所知只有一個。」
「唉,真是的。」
「請不要斤斤計較,廢話少說,快點再拿出兩百五十元。」
也就是說,這起事件……可能是間接針對我與主人。
「我自己不覺得哪裏好玩。」
一聲嘆息之後,殊子的雙手終於離開我的胸部。
千元鈔票我毫不客氣地收下,然後對飲料提出質疑,不過她沒有回答,反而從找回來的零錢當中拿出五百元硬幣,重新投進販賣機:
八重一邊開口一邊把手伸進身旁的包包裏,開始在裏面找些什麼。我察覺到她想做什麼,說了聲「沒關係。」阻止她。
於是我接受她的好意,按下柳橙汁的選擇鈕。
她就是
形式名
「
鬧鐘
」——速見殊子。
——無論任何人陷入慌亂都要保持冷靜,這是我的任務。
「隨~~便~~我覺得好玩就好……來,還妳。」
一聽到我這麼說,殊子忍不住發出驚叫,但是我不予理會,只顧着將飲料裝進塑膠袋。不過一罐果汁要價一百五十元,這家醫院的販賣機也太貴了。
殊子嘴裏一邊嘀咕,還是把零錢投進去。我見狀也繼續買了兩罐。達到定額。
「多謝招待。」
我向她鞠躬道謝。
「唉——算了,是我自己不好。」
附帶一提——主人命令我在他不在時,見到殊子就要儘量找她麻煩,所以這不是我的意志。獲判無罪。
無論如何,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
我拿起裝有果汁的袋子面對她:
「話說回來,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殊子雙手握在一起往前伸,笑着說道:
「這個嘛,爲什麼呢~~」
「……容許廢話的時間已經結束。」
「唉,真無聊。」
她看到我一直盯着她,也回了我一個輕薄的媚眼:
「那我就認真回答妳好了。」
接着伸出拇指,指向自己背後:
「我想妳們一定很傷腦筋,所以幫妳們把她帶來了。」
「……咦?」
我反射性看向她指的方向——有個人影。

「那是……」
裏緒在虛軸和固定劑之間找不到太大的差異。雖然裏緒本身也是虛軸小町的固定劑,但她並不認爲自己和她們一樣,這一點讓她覺得難過。
聽說硝子的朋友受了重傷,而且那個朋友好像還是殊子的情人——雖然妮雅治好那個朋友,還是有很多零碎瑣事得處理。現在說不定正在和殊子溝通。因爲晶最愛操心了。
「不對不對,這個世界充滿品格喔。老師才應該仔細想想,自殺可是一種極具哲學性的優美死法,妳不覺得沒有品格是辦不到的嗎?」
正確的說法,他是虛軸這種異世界要固定在這個世界時依附的存在,又稱固定劑。半個人已經和名爲城島硝子的虛軸化爲一體的人,那就是晶。
「這真是……太難應付了……」
「這大概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對晶來說,虛軸就是敵人。」
嗯。她一面點頭肯定自己的話,一面儲存郵件。
「總有一天,到了最後關頭,晶必須做出抉擇……等到晶想要守護的日常,已經毀壞到無藥可救的地步,必須在虛軸和實軸之中做出選擇。到時候不知道晶會選哪一邊?最重要的硝子,還有朋友裏緒,以及妮雅、蜜、殊子……晶會選擇虛軸?還是選擇晶過去擁有的日常?」
因爲儘管晶憎恨虛軸的心情已經進入深層意識——但是他本身也是虛軸。
但是考慮到小公主,這的確是最好的狀況。
「唉呀?佐伯老師,妳這是在說我的吻足以匹敵黃金嗎?我會害羞的……不過這個譬喻好像有點沒有格調。」
裏緒歪着頭自言自語,看起來像是在對手機說話。
「嗚哇,真是受不了妳。」
「怎麼樣?再也沒有比這個更棒的禮物吧?」
同時也是虛軸「
unknown
」——佐伯妮雅老師。
夏天的白天特別長,尤其晴天更是如此。過了下午六點,目光所及的範圍還是像中午一樣明亮,而且天氣又悶熱。這麼說來今天是七夕,可以看星星。可是現在正值梅雨季,就算星星出來也不保證之後不會下雨,讓人有點不太放心。
兩人似乎在超越邏輯的層次上達成共識,感情融洽地相視微笑。
裏緒看着自己的腳邊說道。
「……哼。如果城島同學的唾液是王水還是什麼就好了……」
手機熒幕上,顯示着今天上午傳來的簡訊:
根據我的判斷,我非得吐嘈不可的狀況,是個異常狀況。
「既冷淡又溫柔,雖然可靠卻也同樣卑鄙狡猾……這就是裏緒最喜歡的晶。所以這封信的確是晶寄來的。」
速見殊子。我知道她「喜歡可愛的東西」也知道這種喜好的涵蓋範圍包括情慾,但是——她和小公主有「情人之間的認識」,是我所不知道的資訊——
裏緒將這種喪失感覺或感情的部分稱爲「缺陷」。
她最擅長的,就是這種不顧他人的自虐連珠炮。
「是啊,我認識……情人之間當然認識。」
「……是啊,不知道那傢伙會選擇哪一邊。」
「……我知道了速見同學……妳一定是覺得……把我這種人渣當成東西看待恰如其份吧不對其實不要說當成東西妳根本就是把我當成垃圾愛踢就踢愛踹就踹用看着髒東西的眼神蔑視我吧沒錯一定是這樣……」
「啊、往……這邊。」
裏緒患有認知障礙。但是嚴格說來,那不是一種病。
「喔、這個嘛,其實我不是來找妳的。如果想知道詳情,可以用親一下來交換喔,如何?」
她的表情看來對自己所說的話很滿意,露出介於少女與殭屍之間的笑容。
柿原裏緒一個人悠閒走在回家的路上。
「咦?這麼說來,意思就是……」不會吧?
裏緒問着走在身旁的貓:
受到虛軸入侵的存在,在身心方面必定有所缺陷,毫無例外。裏緒雖然無法分辨他人的個體差異,卻能夠分辨這些缺陷。
「……品格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於世界上。妳仔細想想,就在我們交談的同時世界上的某個角落也有人在臥軌自殺。咯咯咯咯……」
「因爲姬想保密。沒辦法,以社會的普遍觀念來說是該保密。」
因爲佐伯老師的「
unknown
」是最適合用來治療傷勢的能力。
內容簡潔有力,只是單純傳達事項。因此更強調傳達的功能。
「嗯,裏緒知道。晶就算在信裏不體貼,其實還是很溫柔體貼。」
裏緒把好友——城島晶寄來的信全部儲存起來,打算存滿收件匣就買新手機。目前有七十九封,距離這隻手機的儲存上限兩百封還很遠,不過裏緒很期待換新手機,還準備叫晶帶她去換。
裏緒緊盯眼前的存在。
殊子面對停止行動的我,冷不防地露出認真的表情:
穿着學校體育服走在住宅區十分引人注目,但是本人並不在意。裏緒患有某種病,無法識別其他人的個體差異,一般定義爲認知障礙。對她來說,無論他人的視線如何都沒有差別。一樣無法理解、一樣令她感到愉快、最重要的是一樣不在乎。
「佐伯……老師。」
頭髮整齊綁在腦後,雙眼下方有着濃濃的陰影,簡直就像長期施用非法藥物的結果,兩者形成強烈的對比。
就連殊子也開始慌了,但是佐伯老師根本不加理會,痛苦地扭曲蒼白臉孔繼續說道:
殊子的嘴角在笑,可是眼神完全沒有笑意。她背後的佐伯老師搖搖晃晃站起來。
「該切入正題了,硝子。聽說,有個女孩嘗試這種極具哲學性又優美,也是最差勁的死法……可以帶我們去找她嗎?不快一點手術就要結束了。」
「殊子?妳認識小公主嗎?」
「妳是指那個方面啊……算了,雖然觀點有點不同,不過大致上就是這種感覺。」
「今天好無聊。」
‡
「總之別在意那些小事。」
「……好久不見了城島同學。真高興看到妳這麼有精神……」
「兩位,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種感覺是什麼感覺?」
喵——和她走在一起的白貓叫了一聲,像是在回答她。
「……誰?」
她一邊走一邊盯着手機,同時嗶嗶嗶按着按鈕。掛在手機上的大量吊飾隨着走路的節奏搖擺,除此之外身無長物。因爲她到學校也不會去上課,根本用不着其他東西。
「……妳說什麼禮物。不要把我當成東西看待,我會吐的……」
但是她暗自心想,晶今天一定很忙。
「……話說這家醫院都是老人。就不能多些小孩或美女嗎?我想看那種未來充滿希望的人患了不治之症的表情啊。他們原本應該面帶笑容走在陽光燦爛的戶外患病之後只能走在陰暗的油氈走廊上簡直就像一路走向地獄……嗚呼、呼呼、嗚呼呼呼呼呼呼呼……」
眼鏡下面看似貓科動物的眼睛提得更高,像是在生氣。
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分辨他人個體差異的感覺。
「總之就是這樣,我帶着這個活醫藥箱,前來解救硝子的危機囉。」
姑且不管繼續「死吧死吧」唸唸有詞的佐伯老師,轉頭看向殊子。
她是私立挾間學園的保健老師。
「咦……?」
「……也許妳說的沒錯……內臟和腦漿和穢物在枕木濺得一塌糊塗真是美妙。啊啊真是太棒了。總有一天我也要變成那樣……」
主人所說的,虛軸當中最難纏的性格脫序者,速見殊子。
更正——我開始懷疑這種狀況算不算最好。
同樣也是主人說的,虛軸當中最陰鬱的言行脫序者,佐伯妮雅。
貓沒有回答。裏緒一開始就知道答案,所以不需要別人回答。
從體型判斷是名成年女性,而且身上穿着白袍。在醫院裏面穿成這樣可能會被誤會是醫生,但她也不管這裏是人來人往的走廊,就像小孩一樣並腿坐在地上,抱着膝蓋靠着牆,所以不但不會招來誤會,反而讓病患對她投以異樣的眼神。
但是包括晶心中的愛恨矛盾在內,柿原裏緒就是那麼喜歡城島晶。
兩名虛軸各自說着完全不同的事,對我露出笑容,這一幕就連我也招架不住:
剛纔是她另一招擅長的招式:以唸經的節奏吐出詛咒世界的話語。
佐伯老師一副在對腳邊螞蟻說話似地發出不平之聲,殊子只能搔頭苦笑,但是佐伯老師並未就此罷休:
「晶也真是的,信中口氣就不能更體貼一點嗎?對不對,小町?」
站在她前方的那個存在,親暱地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同時應付她們兩個真的好累——我的腦內記憶體瞬間閃過主人發牢騷的模樣。
「小町,妳知道嗎?」
裏緒回應牠的叫聲,露出笑容:
速見殊子。舞鶴蜜。佐伯妮雅。城島硝子。還有裏緒本身。
這是她特有的說話方式。眼睛不看我,話說得又小聲又快。
殊子拍拍我的頭,得意地挺起胸膛說道:
「嗨。」
我的思考迴路因爲過度出乎預料的情報而凍結,身體卻半自動地踏出腳步,走向小公主正在動手術的急診大樓。
對裏緒來說,她們幾個都是重要的朋友,但是對晶來說,她們是總有一天要消滅的敵人——據裏緒所知是這樣。雖然讓人難過,但是事實大概就是如此。
這也成爲判別兩者的手段——判別有缺陷者與無缺陷者。
「不是的,纔沒有那回事!」
然而——
「可是……對晶而言,虛軸雖是敵人,同時也是重要的存在。」
裏緒不禁停下腳步,蓋上手機塞進口袋,面向前方。
「……嗚呼呼呼呼城島同學?醫院裏的販賣部真是美好,這裏對病患來說可是唯一的綠洲喔。要是在這裏的糖果餅乾裏下毒,呼呼、嗚呼呼。會死人的。大家都會死掉死掉死掉死掉。看着大家都死掉最後我也會貪婪喫下那些糖果餅乾嗚呼呼呼呼……」
在名爲小町的虛軸選擇柿原裏緒做爲依附存在,也就是侵蝕裏緒的存在時,讓裏緒失去了某些部分。也因爲喪失這些部分,才讓小町得以入侵。
『抱歉,今天放學的行程取消。』
「但是……殊子,爲什麼妳知道我在這裏?」
前方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一個不解風情的聲音,將裏緒不需要答案的問題拋回去。
這是因爲那並非不具個體差異的其他人,而是她能夠辨認的某人。
「居然認得出我嗎?真不愧是『
有識分體
』。」
有識分體
——裏緒和小町身爲虛軸的「形式名」。
「報上名來。」
裏緒擺出警戒的模樣。
她看不出眼前這個人是帶着敵意還是友善,雖然裏緒不會區分是敵是友,不過如果對方帶有敵意——打算將她從這個世界排除,那又另當別論。
「唉,別這麼提防我嘛。」
那個人攤開雙手,試着緩和氣氛。
「……報上名來。」
「這麼想知道我的名字嗎?這也難怪……有識分體。由於自我與他人的區別極爲薄弱,因此希望自己是唯一,也希望自己以外的存在是唯一的虛軸。所以看來唯一的我卻是不知名的存在,會讓妳很不安吧?」
「不準用『妳』。不要用代名詞稱呼裏緒。」
正如同那個人所說,唯一的存在不需要代名詞,沒有能夠套用在其他存在的名稱,也不能用這種名稱來稱呼。裏緒就是唯一,而且身爲唯一正是她到這個世界——到相對「虛軸」而有「實軸」之名的這個世界的意義。
「咯咯。」
那個人笑了:
「果然有意思,只比城島晶差一點。我至今找過、製造過、吸收過一大堆虛軸,但是……有識分體,妳在我所知道的虛軸裏面依然算是很有意思的。是第二有意思喔。」
「裏緒剛纔說過不準用代名詞吧?再說一次裏緒就會攻擊了……還有一點剛纔沒有講,是裏緒自己的錯……也不準排名次。」
「唉呀唉呀,那真是對不起。」
一點反省的意思也沒有,那個人笑着開口:
「那我就報出我的名字,柿原裏緒……有識分體。」
那個人以看起來真的很開心的模樣對裏緒投以微笑:
翹掉第七堂課離開學校,用簡訊聯絡硝子之後,過了差不多三個小時。我和自己不想見的人在咖啡廳裏劍拔弩張討論了一陣子,好不容易纔有結論,卻得一言不發在傍晚炎熱的路邊等人,真是讓人受不了。
「無限迴廊知道嗎……晶自從遇見裏緒之後,就不曾用代名詞稱呼裏緒。很厲害吧?光憑裏緒的起源,晶就能夠理解裏緒的苦衷。」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道理啊……那還真是殘酷到了極點。」
於是小町——虛軸「有識分體」在柏油路上用力一蹬,騰空而起。
「柿原裏緒……要不要站到我這邊啊?」
裏緒完全遵守自己的規則,因爲那就是裏緒的存在意義。
「……這是第三次了,無限迴廊。」
「唉呀?」
眼前的那個傢伙笑得更開心了。
「意思是要裏緒幫忙無限迴廊嗎?」
「也沒有接受的理由啊?」
「因爲,比如說……如果無限迴廊和裏緒是朋友,在晶逮到無限迴廊時,裏緒就不會幫忙。當然也不會妨礙晶,可是裏緒也不會出手。如此一來晶應該也能接受。因爲裏緒的協助……對晶來說只不過就是這點程度罷了。」
「因爲裏緒沒有理由與無限迴廊爲敵。無限迴廊的確是晶的敵人,晶也視殺害無限迴廊爲大事,可是裏緒並不這麼想。」
裏緒雖然喫驚,但也只是如此。
沒想到他居然來到裏緒身邊,讓她喫了一驚。
可是無限迴廊卻在此時笑了——笑得很有心機。
「好啊。」
「既然這樣……柿原裏緒,要不要試試看啊?試試看我究竟可不可能被那個傢伙逮到。試試看目前最強的虛軸『有識分體』和我,誰纔會對城島晶造成傷害。試試看我被那個傢伙逮到時……妳的協助會有多少份量。」
「要裏緒做出選擇就傷腦筋了。如果無限迴廊要拜託裏緒幫忙……裏緒也會接受喔?因爲裏緒沒有理由拒絕。」
「竟然說是這點程度,柿原裏緒太看得起那個傢伙了。」
「這樣啊。那可以接受我的拜託嗎?」
但是無論他的用意爲何,或是以上皆非,對裏緒來說都不重要。
「無限迴廊,這件事裏緒做不到。」
「狀況如何?」
既然如此,那就沒有理由刻意樹敵。
「什麼?」
「喵個頭!」
晶當然是裏緒最重要的朋友,只要是晶的拜託,裏緒一定無所不爲。如果晶拜託裏緒殺掉無限迴廊,她也會使盡全力殺了對方。但晶想必不可能拜託裏緒這樣做,而且晶也沒有要求裏緒與無限迴廊爲敵。
裏緒說得很認真。
「怎麼可能!」
「咯咯咯……原來柿原裏緒的問題在這裏。柿原裏緒喜歡哪一邊啊?」
這是很單純的疑問。對於她的疑問,無限迴廊回答:
「……傷腦筋?」
「如果……我拜託柿原裏緒『背叛晶』呢?」
「妳要我們等多久啊!」
「硝子沒告訴你嗎?」
「接受拜託需要理由嗎?」
裏緒立刻回答:
裏緒吸了一口氣之後,繼續問道:
「嗯……這個嘛……」
也或許是個奸計。
她對站在她腳邊的小町輕輕使了一個眼色。
我爲了掌握主導權,所以故意說謊。
「這樣啊……嗯……」
「很不巧的,我的存在意義就是讓晶傷腦筋。我的目的就是透過各種直接、間接的手段讓晶傷腦筋。這樣的話,無論我拜託什麼,柿原裏緒都無法接受。太可惜了……好不容易纔成爲朋友。」
——
無限迴廊
「……是嗎,果然沒錯。」
「哼哼……哈哈哈!是嗎?果然有意思!這種自我和他人的界線真是異常到了極點,簡直就是能夠接納一切的堅固屏障。」
「裏緒剛纔說過了,晶是裏緒最重要的朋友。裏緒討厭背叛晶或是讓晶傷腦筋,那是裏緒最討厭的事。明白嗎?」
說到這裏的無限迴廊沉思了一陣子。用手抵着下巴,看起來相當煩惱。
「我有個問題。」
「朋友啊……哼、也好。那麼柿原裏緒,和我做朋友好不好啊?」
儘管如此,裏緒還是維持原來的表情:
「這就要看內容了。」
「怎麼,原來已經心裏有數了?」
畢竟無限迴廊也是——裏緒記得住長相的存在。
這或許是種挑釁。
「嗯,這種狀況很少見。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嗎?該不會瞞着大姐姐,悄悄擦出愛的火花吧?」
「也不完全是這樣。」
「喔?爲什麼笑了,有識分體?」
於是那隻白貓挺起身子,彷彿剛睡醒般伸個懶腰,慵懶地喵了一聲。
「是啊。可是無限迴廊……既然這樣,無限迴廊想怎麼做?無限迴廊之所以出現在裏緒面前,只是爲了嘲弄裏緒嗎?如果無限迴廊想排除裏緒,就是裏緒的敵人,而且不管晶怎麼樣,裏緒還會殺掉無限迴廊。」
過了一會兒才放下手說道:
我沒說話,反正速見殊子一直都是如此。雖然讓人心浮氣躁,但是舞鶴那種反應只會讓她更加高興,所以面對她就是廢話少說:
「就是這樣。應該說剛好相反,有識分體……柿原裏緒。」
「這樣啊……那麼爲什麼來找裏緒?」
這個名字。裏緒很清楚的這個名字——這個存在消除了城島晶的雙親•城島樹與城島鏡,對晶的日常造成無法彌補的缺陷,也是晶仇視所有虛軸的原因。
我再次嘆氣,語氣顯得特別故意:
「或許是吧。可是如果可以,裏緒想和無限迴廊當朋友喔。不過最重要的朋友還是晶……這樣很奇怪嗎?」
一邊說一邊露出輕薄又真摯的微笑。
裏緒笑得很燦爛。這是當然的,既然沒有敵對的理由,當然想和對方成爲朋友。
「咦……什麼意思?」
那傢伙一看見我們就放下交疊的雙手,露出滿臉感興趣的笑容:
「我的名字……形式名是……『
無限迴廊
』。就是柿原裏緒也很清楚的無限迴廊。」
過了六點,我悶到受不了,正打算試着和這個全身上下散發敵意的女孩聊個幾句時——我們等待的人終於出現。我抬起原本低着的頭,嘆了一口氣。
他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開口:
「當然,我也不打算刻意與有識分體爲敵。」
這對裏緒來說十分自然,在裏緒的觀念裏,並不會主動與某人爲敵。
‡
無限迴廊輕浮的表情依然不變。不僅不變,甚至還將嘴角更往上揚:
殊子見到我們兩人的表情如此認真,態度變得更加輕浮,繼續胡說八道:
裏緒搞不清楚他的問題含意,只能用食指抓抓臉頰。可是對方只是目中無人站在原處,不動聲色。
原本靠着電線杆的舞鶴蜜,看見那個傢伙哼着歌轉過街角,又將她幾乎能夠殺人的眼神加強幾分,重重嘖了一聲:
又或許只是嘗試。
「三次了。無限迴廊……用代名詞叫了裏緒三次。裏緒已經拜託、已經說過不準用,無限迴廊還是不理。無限迴廊知道嗎?所謂的朋友……就是要確實接受朋友的拜託纔行。」
「能夠製造虛軸、吸收虛軸的虛軸可沒有這麼多。」
「找裏緒有什麼事嗎?無限迴廊應該是來打個招呼吧?」
同時對那個人——速見殊子投以不耐煩的眼神。
「那麼我就傷腦筋了。」
裏緒還沒下達指示,小町已經蓄勢待發。
「沒有。」

可是看着裏緒的無限迴廊誇張地向後一仰,大笑起來:
「這個厲害,你們兩個竟然湊在一起,真是太少見了喵~~」
「抱歉了……裏緒沒有辦法和無限迴廊做朋友。」
「妳的心情很好嘛,學姐。」
「……相反是什麼意思?」
舞鶴簡單中了她的挑釁,急得放聲大叫。
「事實就是如此。所以……無限迴廊打算怎麼辦?」
「還是要裏緒背叛晶?」
舞鶴也很配合地吐嘈。
「那麼等你回家再問心愛的硝子就好囉?」
……沒有什麼效果。
我不禁陷入沉思。跟她不是無法溝通——而是她可以看穿我的心思,然後巧妙岔開話題。真是夠了,所以我才討厭她。
「少來這套,快點說。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嗯——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就連我也忍不住皺起眉頭。姑且不論殊子說的話是真是假,她的表情還是一樣輕浮,好像隨時都會吹起口哨。
不過有人搶先我一步。
「……妳不要再裝了。」
受不了她的態度,舞鶴搶先發難:
「不要以爲人家靜靜聽妳說話,妳就可以胡說八道……」
「『靜靜』?小蜜剛纔不是說話了喵~~」
「吵死了,給我閉嘴!」
在悶熱的天氣等了三個小時,大概也助長她的怒氣。看到舞鶴怒氣衝衝的樣子,要是她能使用虛軸的能力,恐怕早就攻擊她了。
「追根究底,都是妳這個變態實在太過分……人家好心容忍妳的異常癖好,結果竟然不知不覺黏上我的同班同學!」
「咦?小蜜,妳和姬很要好嗎?」
「沒有,我根本沒跟她說過幾句話……不對……誰在跟妳說這個了,我是要叫妳別侵犯到我的周遭!難得我過得很好,現在怎麼咽得下這口氣!別開玩笑了,妳這個『
鬧鐘
』!」
舞鶴用虛軸的形式名稱呼她的乾姐殊子,同時吊起眼睛瞪着她。
虛軸以形式名稱呼彼此時,其中的含意,多半是最深的親近之意,或是最強烈的敵意。沒有這種意思的大概只有裏緒——舞鶴很明顯是後者。雖說沒有血緣關係,她們還是一家人,所以情感表現纔會更加強烈。
我不清楚她們之間有什麼過節,只知道她們沒住在一起,還有舞鶴對殊子恨之入骨。她們兩個大概一直都是這樣——不過看起來只是舞鶴被耍得團團轉。
「嗚哇!」
「不、不是,我要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嗚哇,恐怖喔~~」
終於有點比較像樣的對話,正題現在纔要開始。
一臉無所謂的柿原裏緒只是一直盯着面前的敵人。
「那麼蜜,妳又是爲什麼這麼生氣?該不會是因爲,姬是……直川君子的朋友吧?是妳過去唯一的朋友……直川君子的朋友。」
所以她纔會有那種眼神。
唯獨只有她的眼睛,好像要用眼神殺死舞鶴——
舞鶴的話大概是刺激到殊子某個不可侵犯的領域——她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
站在對面的無限迴廊,單手拿着寒光森森的短刀。這不是普通的短刀,大概是從哪奪來的虛軸,每刺出一刀就會引發小規模的爆炸,是種詭異的武器。
鋪了柏油的巷子裏,堆滿染血的白貓屍體。
殊子只是一如往常,開玩笑地聳肩。
「舞鶴,殊子……妳們兩個都一樣。妳們想在這裏當場打起來我是無所謂。不過……妳們如果真要在這種地方開打,我就會視存活的一方爲敵,並且會把存活的一方加以處理……妳們最好要有這種心理準備。」
「好了好了,冷靜一點,舞鶴。」
「多謝招待。」
「好了,小蜜和晶到底想問我什麼啊?」
裏緒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掙扎了大約五秒鐘,舞鶴終於安靜下來,只是嘴脣還是氣得發抖。
「喔——」
無限迴廊伸出手掌,一道淡藍色的光線瞬間從掌心射出。裏緒命令一隻小町跳起來加以抵擋,那隻小町在發出尖銳的叫聲之後便飛到一旁。
她的睥睨帶着輕蔑,可是又像僞裝出來。
「小蜜,妳的反應還是一樣可愛~~」
只要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殊子並不希望和我們起爭執。並不是害怕世界毀壞,而是她也用自己的方式珍惜這個安定的日常。雖然不想深入,不過只在意表面好像也挺開心的。因爲知道這一點,我纔有辦法利用她。
「從虛軸生出虛軸?太過分了。」
終於忍無可忍的舞鶴雙手握拳,放聲大叫。頭上那個冒出白煙的水壺大概不是我的幻覺。只見她蹲下腰舉起拳頭,擺出撲向殊子揍她一頓的姿勢。我覺得好像很有趣,有點想要放任她們不管,不是最後轉念一想,覺得這樣還是不行。
「啥、咦、呀!你給我放手!」
「真可愛。」
「我纔不管妳呢!我……!」
裏緒不禁脫口而出。那道光,很像一個月半前,裏緒對付過的虛軸所擁有的力量。
殊子果然笑得很開心。
這種行爲,簡直就像——以暴力侵犯未成年的少女,還讓她懷孕生子一樣。
「……那又怎麼樣?」
「就是說啊,小心晶的手碰到妳的胸部喔?」
喜歡跟人裝熟,卻只深入到某種程度。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大概是對她的反應感到滿意——正當我想着應該怎麼辦時,殊子笑着說道:
「哼!」
吐嘈殊子的玩笑話,已經成了舞鶴的反射動作。
那種有如反覆無常的猛獸,把獵物當成玩具看待的眼神。
她一邊發抖,一邊氣沖沖地開口:
舞鶴將矛頭轉向我,忍不住嗤笑一聲:
「……該適可而止了。」
趁着舞鶴氣得發抖時,殊子冷不防地靠過去。可怕的是完全無聲無息。
殊子見狀又開始逗弄舞鶴。
我一面嘆氣,一面冷靜地用雙手製住正要衝出去的舞鶴。
「問題不在這裏!喂!你剛纔碰到了吧!」
就算是她的乾妹,只要有那個意思也一樣可以——?
舞鶴一時反應不過來,殊子也移開她的臉,露出十分開心的表情。
「我只是想捉弄她一下罷了。」
「最好是妳會難過,不要鬼扯了,鬧鐘。反正不管人家怎麼對待妳,妳也沒有任何感覺吧?再說情人自殺未遂的現在妳還笑得出來,就已經夠不正常了。」
「妳居然用形式名叫姐姐……姐姐好難過……」
明明只有這麼一點肉眼看不見的變化,卻不禁讓我背脊發涼。
一瞬間瞄準舞鶴的臉頰,以游擊隊砍下敵人首級的速度「啾!」親了一下。
……但是沒有辦法百分之百肯定不是我受到她的操縱,這一點最讓我感到難過。
「嗯?可是我很愛小蜜耶?」
氣氛瞬間變得相當緊張。
舞鶴終於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指尖輕輕摸過殊子嘴脣碰到的地方,臉也越來越紅,紅到讓我有點想笑。
「讓你們兩位等我那麼久,我也得好好回應你們的愛嘛。」
「『又』?」
紓解這種緊張的——正如我所料的是殊子。
——真受不了她們。
「『
未及搖籃的藍色長槍
』……?」
「妳、又、來、了……」
「妳很敢說嘛。」
「所以我說妳冷靜一點就沒事了。」
儘管言詞和語氣都夾雜着危險,殊子的態度卻毫無改變。她所散發的氣息依然平穩,連一絲殺氣也沒有。
「誰愛妳了!」
「
劣化世界
?那是什麼?」
理由很簡單。因爲她也和我一樣,深愛安定的日常。
能夠侵蝕對方的自我界線,藉以強制施加深層催眠,這就是她的虛軸「鬧鐘」。明明想要怎麼胡鬧都行,殊子卻很少使用她的力量。譬如任意對周遭的人使用力量,建立自己的王國,或是隨意催眠所有人,將世界搞得一團亂。但是她沒有做出這種自私舉動。
「不正常……啊……」
「妳的那個也很難纏啊。」
「就憑你辦得到嗎?」
所以到頭來,一切都與她無關。因爲她能夠侵蝕自我界線,隨時憑着一己所好改變人心,能夠隨心所欲操弄別人,才讓她對別人的內心沒多大興趣。不深入、不主動、不分同性異性公開表示「我就是喜歡可愛的東西」,只憑外表選擇,這也是因爲她想怎樣改變對方的內在都行。
「……開玩笑的。」
因此殊子對於表達自己的感情一事,也覺得毫無意義。
「是用我的力量創造出來……從虛軸再度分歧的虛軸。我的力量連這種事都做得到,很有趣吧?真是很有趣吧?順便告訴妳,我給她的必須射中要害才能吸收生命……但是這個可不一樣。」
故作驚訝的殊子聳聳肩:
我嘆了一口氣,暫且放着舞鶴不管,讓她繼續用充滿敵意和遷怒的眼神瞪視我們,對殊子慢慢開口:
我想要深入日常的內部,她卻只想留在日常的表面。
我知道這就是殊子的本性。
聲音雖然輕快,眼神卻變得更加銳利。無框眼鏡下面那對彷彿貓科野獸的眼睛,變得像是準備要哼着歌咬死獵物。
「……!妳這傢伙,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原諒妳!」
「沒什麼,我只是要說蜜的人真好,如此而已。」
從來不把真正的心思表現出來,或是寫在臉上,裝出一副悠然的模樣默默接受世界,也在接受的同時保持距離。
‡
「這個嘛……先請妳說明一下事情的經過吧。」
「唔、放手,不然我就殺了你!」
「不、這都因爲妳……」
見殊子依然不改滿不在乎的態度,舞鶴臉上浮現嘲笑之意。或許想從別的方向進攻。
「沒錯。妳根本就是瘋子。妳知道嗎?妳的感情和態度完全搭不起來。妳從以前就是這樣。在妳變成『鬧鐘』以前……從更久以前就是這樣……殊子,就算是妳操縱姬島姬去自殺,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哼……」
「咦?」
「色狼!變態!我遇到危險了!快點醒來!『破碎萬花筒』!」
無限迴廊講得很開心,裏緒卻皺起眉頭,叫幾隻小町撲上去。虛軸的世界原本就已經夠脆弱與不穩定,還從中創造更加脆弱的世界,這在裏緒的觀念裏面是難以想像的醜陋,令她感到不舒服。她非常討厭這樣。
殊子的話鋒多了一絲銳利。
裏緒的腳邊有一大羣分裂而成的「小町」,總數四十五隻。
「妳也太誇張了!」
無限迴廊也顯得很高興,做出回應。他從剛纔就一直用代名詞稱呼裏緒,但是並沒有遭到抗議。因爲對裏緒來說,那個傢伙是敵人。
唯一不同的是愛的方式。
「這個纔是原版的。我給她的是『
劣化世界
』。」
她連忙對我做出不必要的解釋,而且說得很快。同時紅潮也從臉頰爬到耳朵。未免太過慌張了吧?
我想——速見殊子一定能夠不帶殺氣,在分離情感與態度之後笑着殺人,就像和鄰居打招呼一樣輕鬆。甚至會在兩秒鐘之後,忘記她殺過人的事。
「真是厲害,無限迴廊。」
無限迴廊用短刀輕鬆砍殺飛撲過來的白貓。短刀一砍傷小町,小町便無聲無息炸開。外露的內臟和骨頭散落四周,碎肉和紅色液體濺到無限迴廊臉上。小町已經體驗過幾十次的「死亡」,可是依然不哭不叫,不停對敵人展開攻擊。
裏緒的身上毫髮無傷,可是無限迴廊的四肢卻有幾道細小的爪痕和齒痕。
每道傷口都很小,但是裏緒的——有識分體的戰鬥方式就是這樣。以數量壓制敵人,對敵人造成幾十道、幾百道、幾千道小傷口,一點一滴殺死敵人。小町的數量無限,等到對手因疲勞或失血倒下,戰鬥也將就此結束。之後只要一擁而上,咬死對手就行了。
「這樣遲早會撐不住的,無限迴廊。」
裏緒笑着說道:
「無限迴廊是在保留實力?還是覺得還遊刃有餘?這樣是絕對打不倒裏緒的。小町……有識分體的分裂可是沒有極限,只要裏緒有那個意思,就算想要佔據整個世界都可以喔?」
她輕描淡寫地述說事實,同時也是警告。
「咯咯。」
但是無限迴廊並不退縮:
「既然如此,爲何不這麼做?爲何不佔據全世界?取代實軸不正是虛軸的夙願嗎?」
「可別誤會了,無限迴廊。小町所在的虛軸就是因爲那樣而滅亡喔?因爲全部變成唯一,所以無法承受變化。而且……虛軸的目的不是取代實軸,而是在實軸取得棲身之地。」
「在實軸取得棲身之地?沒錯,就是這樣,有識分體。就是這種想法會在世界上挖洞。就算只挖掉世界的一小塊,然後以空虛的物體填補,都會動搖實軸的基礎。少無聊了……爲什麼沒有發現呢?」
「無限迴廊的說法好像晶。」
裏緒嘆了口氣,語氣中帶着寂寞:
「可是無限迴廊和晶正好相反。虛軸會使世界變得空虛,所以晶要排除虛軸,但是無限迴廊卻是想要懷有很多很多虛軸,然後變成世界吧?想讓世界充滿大大小小的洞之後,就沒有地方可挖了吧?無限迴廊不覺得……這樣會讓世界崩毀嗎?」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而且就算真的毀壞,我也無所謂。生而不受世界所望的我,還有妳,還有這些傢伙……既然無論怎麼做世界都不認同我們,那就毀掉這個世界。弒親正是爲人子的夙願,不是嗎?」
「不準把裏緒和其他虛軸相提並論。也不準把別的虛軸,和其他虛軸相提並論。不準用『我們』這個詞……把不同的世界算在一起,無限迴廊。」
「我們就是我們。」
「這點和裏緒正好相反。無限迴廊就是完全沒有把自己和他人區別開來,纔會和裏緒沒有交集。可是……無限迴廊是沒有勝算的。」
「那就難說了。」
強度等同自己的敵人,正在無限增殖。
小町一分爲二。
裏緒第一次看傻了眼。
「厲害,這個厲害。太可怕了……!」
「唔!」
因爲——
「小心了,無限迴廊。在這裏……無限迴廊和小町的強度是完全一樣的。」
「『
核壹
』『
等命
』『
死之
』『
膿瘍
』」
「『
小町
』。
打開虛界渦
。」
她唸的是在這個世界裏,完全沒有意義的一串詞彙。
一百二十八隻小町映入眼簾,還有力量僅等於一隻小町的敵人。
在這個世界裏,不存在任何個體差異。
無限迴廊展開雙手,以挑釁的態度放聲大叫,身上冒出一陣墨綠色煙霧。
「喔……」無限迴廊張大眼睛,似乎很高興:
「公平地瘋狂吧。」
虛界渦
。
無限迴廊對裏緒放出墨綠色煙霧——「拒絕症候羣」。細微的水滴籠罩裏緒的身體,她感覺自己吸入的空氣裏,帶有幾分苦味。
無限迴廊仍在讚歎,但是嘴角已經沒有笑意。
然而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最後,裏緒睜開——
她在口中喃喃算數,那個音韻來自不同於這個世界的世界。
裏緒和小町一起向前踏出一步,牠的白在這個無色的世界,依然不變。
「無限迴廊已經如願見識了……這就是小町原本所在的世界,『有識分體』。」
她念出彷彿搔弄腦髓的聲音,與流水一般輕快的韻律。
那種某些事物變得截然不同的感覺還沒消失,就看見裏緒嫣然微笑:
還不僅這樣——
——那是一陣毒霧。
念是一種儀式。是裏緒爲了想起自己、想起自己的世界所需的儀式。
「在這個世界裏……沒有所謂的個體差異。」
那是一扇門,能將反映在虛軸身上,已經毀滅的世界賴以運行的法則,反映在部分的實軸上面。現在裏緒已經開啓這扇門。
甚至重重嘆了一口氣:
聲音相當冷淡,只是道出原本的事實。
儘管如此,裏緒還是沒有後退——
「無限迴廊的力量是十,小町的力量也是十,不管無限迴廊擁有的虛軸多麼強大也毫無影響。如果……有個虛軸強大到有無限迴廊的一半,也只能夠殺掉小町的一半。在這個世界……在『
導致乖離之病
』之中就是這樣……如何?無限迴廊覺得自己有勝算嗎?」
裏緒沒有理會,只是自顧自地念着:
「『
髏尾
』『
個
』『
回
』『
續
』」
她連對手的遺言、辯解、不服輸的話都不想聽。
那是一種管道,能將虛軸之力召來實軸。
「行不通的,無限迴廊。」
小町嬌小的身軀撞上無限迴廊。只不過是這樣,就讓他的身體大幅後仰,簡直像被體格相仿的人撞了一下。
「……原來如此。」
白色身影包圍敵人,牠們的利爪、尖牙,撕裂、咬下、扯斷敵人的肉,不停蹂躪敵人。
在他們對話的同時,小町仍然持續增殖。
裏緒輕聲說道:
從虛軸創造新的虛軸,再和別的虛軸融合——這已經不是強姦可以比擬了。對裏緒來說可是令人髮指的行徑,但無限迴廊卻顯得相當驕傲:
「出來吧,『
卑微運算
』。」
「不管無限迴廊有多少虛軸,都沒有意義。」
那是最後的王牌,能將虛軸的力量發揮到極限。
「來吧,世界……『
導致乖離之病
』。」
在裏緒的目光所及之處,所有的顏色都消失了。除了無限迴廊、裏緒,還有小町之外——柏油路面、牆壁、天空、房舍,全都變成黑白。
「『
轆
』『
邑
』『
摘
』……」

「一點也不棒。」
——雙眼。
才一眨眼的工夫,無限迴廊身體表面的傷口都消失了。
裏緒舉起一隻手,所有的白貓一起朝着敵人跳去。
沒錯,小町的世界是因爲一切變成完全一樣的羣體生命,所以纔會滅亡。
裏緒邊說邊環顧四周。
「看着,無限迴廊。看看小町原本所在的世界……是多麼悲哀。」
「……小、町?」
無限迴廊笑了,但是笑容裏夾雜焦躁。
「是嗎?無限迴廊……就這麼想與裏緒爲敵嗎?」
世界瞬間產生變化。
「好了,上吧……小町。」
裏緒只是稍微弓起背部:
裏緒閉上眼睛,放鬆身體低着頭,輕輕晃動嬌小的身軀,俏麗的短髮也跟着搖曳,整個人像是小一圈——
「該我反擊了。」
無限迴廊出神地讚歎:
「『
愍
』『
菟
』『
肺
』『
削
』……」
分裂成兩隻的小町,其中一隻朝着他撲過來。
「……
豔戀
、
剝愛
……」
裏緒一出聲,所有的小町也一起消失,只留下腳邊的那隻。
「這個嘛……很難說。」
說到這裏,無限迴廊揚起嘴角,絲毫不在意包圍在他四周的小町:
「這是個相當不錯的地獄,畢竟是無差別攻擊。擴散方式雖然不定……這可不是靠肉盾能夠擋下喔?好啦……妳要怎麼辦,有識分體?」
接着——
「無限迴廊的確很強。可是這陣霧……『
拒絕症候羣
』並非最後的王牌吧?只要再認真一點,無限迴廊甚至可以殺掉裏緒吧?」
包圍無限迴廊的小町在接觸煙霧之後一一倒下。倒下之後還不住痙攣,口中吐出黏稠的泡沫,甚至連眼球都融化了,死狀甚慘。
裏緒露出微笑,遏止對方的驚愕聲音。
「這樣應該夠了。要是太過逞強,裏緒和小町都會累的。」
「終於要來啦?」
面無表情的裏緒往前踏出一步:
個體之間沒有任何優劣,無論誰怎麼努力,對世界的影響也無法超越其他人——
無限迴廊用手上的短刀迎擊。
「這是在直川浩輔的劣化世界裏,再補上其他虛軸混和而成……還挺好用的。」
「接下來是這個,『
拒絕症候羣
』!來吧,妳贏得了這傢伙嗎?」
「……『
怪夷
』『
逆界
』『
匈層
』『
猥境
』」
「……太棒了。」
然而那把刀已經和之前不同,無法在傷害敵人之後加以引爆。因爲小町沒有這種能力,短刀一揮只有等同貓牙的殺傷力,貓牙也有等同短刀的破壞力。
從貓羣的隙縫可以窺見無限迴廊抵抗的身影,但是她當作沒看見。
那陣墨綠色煙霧彷彿有意識一般,慢慢朝裏緒逼近。途徑上的小町也無計可施,就算想撲上去一博,也只會在碰到敵人之前陣亡。
無限迴廊的聲音已經不帶餘裕。
原本應該刺進腹部的刀刃,只能割下些許白色皮毛。
這是建立在絕對平等基礎上的一對多戰鬥。
「好吧……那麼裏緒就如無限迴廊所願,讓無限迴廊見識一下好了。」
沒有任何人能夠打贏一百個自己。
「……嗯?」
念個不停——
「已經來不及了,無限迴廊。」
「咯咯……咯咯咯……」
無限迴廊發出誇張的笑聲,裏面甚至夾雜吐血聲。但是裏緒的疑惑也只是挑眉。無所謂,敵人在想什麼都和她無關。
現在的狀況和剛纔不一樣,小町的一爪就等於無限迴廊的一拳。
而且會同時從四面八方毫不間斷地進攻——
聚在無限迴廊身上的貓,堆成一座肉塔。
偶爾有幾隻掉下來,又有幾隻補上去。
牠們的毛出現血跡,那座白色肉塔從裏面漸漸滲出紅色。
剛纔還看得到他在抵抗,不過還是徒勞無功。
原本還在掙扎的塔,動作趨於緩慢。
肉塔的中心有一道類似黑影的東西,從白貓之間飄出來。
「嗯——」
裏緒哼了一聲,似乎在表示佩服。
那道影子,那道半透明黑色的影子——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難怪無限迴廊這麼冷靜。」
在空中飄蕩了一陣子,就如同煙霧一般散去。
無限迴廊的身體已經不再動彈,只剩下身上那羣小町貪食血肉的動作,震盪巷子裏的空氣。
又過了幾分鐘。
裏緒關上「虛界渦」,讓世界迴歸原有的樣貌。
周圍恢復色彩,增殖的小町也一口氣全部消失。
不見無限迴廊的屍體,地上連一滴血也沒有。
「我問了個蠢問題,抱歉。」
不過我也一樣——我也不是沒有受到打擊。
「殊子,小公主不是傻女孩。」
「激動的妳真的好可愛。」
我們不在醫院,而是在學校的保健室,共同擁有痛苦的沉默。
「這是什麼意思?」
「……原則上算是穩定下來了……」
裏緒原想分裂身體,將病竈移出體外——但是好像太慢了。
一臉惡作劇的笑容,摸摸硝子的頭。
不過殊子的老實只維持不到兩秒鐘。
「裏緒真的會醒嗎?妳有幾成把握?」
她說話有如醫師,與原本的語氣截然不同。
‡
這是我最擔心的問題。要是裏緒的狀況繼續惡化下去、要是她的笑容將永遠不再——那些我不願去想像的可能在腦海裏盤旋。
我真是太蠢、太大意了——
「我是不知道那個傻女孩爲什麼想要自殺,可是如果有什麼無法解決的問題,姬是在走投無路之下才選擇走上絕路……我應該沒有插手的道理吧?」
「硝子別理她。反正不管怎麼樣,她都不打算認真回答。」
「原因我也不太清楚耶。」
化爲平等的力量復原之後,殘留在體內的渣滓開始發威。
連這麼嚴肅的事都可以講得那麼隨便,殊子的這種個性實在讓我感到很不耐煩。
「啊。」
unknown
——佐伯妮雅的能力。
具體說來,就是說她正在生死夾縫之間徘徊。
「習慣了。」
爲了改變波函數收斂的方向,必須在限制時間內將因果的根源——也就是受傷原因消除。舉例來說,傍晚在治療硝子的朋友姬島姬時,殊子已經事先前往她自殺的地方,對她撞上的路燈,還有摔落之後撞到的地面施以物理性破壞。所謂的消除因果就是這樣。如果她是用美工刀割腕自殺,治好之後就要破壞受傷的原因——也就是美工刀。否則波函數又會照原來的方式收斂,再次產生註定的結果,而且還會加重幾分。
「晶真是認真。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吧?」
我明明知道,可是心中卻認爲裏緒有「有識分體」就沒問題。事實上,目前純粹以戰力來說,裏緒的確是比我們強。
我早知道那個傢伙總有一天會來,也做好心理準備。在某種程度上,我也曾經假設那個傢伙如果想要直接動手,可能會從裏緒下手。因爲裏緒能從外表分辨虛軸,這對我來說是一大利多。
「學姐,妳應該沒什麼理由留在這裏吧?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有一半是因爲生自己的氣。
「是喔。算了,走就走,剩下的事明天再說。」
時間已經來到晚上八點,學校裏還亮着燈光的地方就只有這裏。
見到我咬牙切齒,殊子跑來開我玩笑:
「……內臟沒有嚴重損傷。不過只是這樣……」
「……不清楚,以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查不出來。不知道是吸入的量不多,或是因爲裏緒是在打開虛界渦時吸入,目前沒有很嚴重的破壞。所以只要裏緒醒過來……或許就能用『有識分體』的能力進行分裂,將毒排出身體……」
她苦笑說道,聽起來像是想要岔開話題。然而接下來她所說的話,卻是難得的老實:
她在空無一人的住宅區小巷裏自言自語:
詳細經過得問裏緒才知道。但是裏緒還沒醒,現在正是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醒,甚至不知道會不會醒的緊要關頭。
我不自覺地壓低聲音,她報以深沉的嘆息:
佐伯妮雅的虛軸在治療傷勢方面,能夠發揮強大的作用。
佐伯妮雅和裏緒很要好。看來這就是她嚴肅的態度。
硝子也在這個時候插話。
但是跟這件事沒關係。
她能夠讓已經收斂的波函數再次發散,藉此進行局部的時光倒流。也就是說,用在受傷的人身上,就可以恢復到受傷前的狀態。
我自言自語詢問自己:
一句話激怒了我,我的聲音不知不覺激動起來:
「毒的種類爲何?」
咬着脣的我想到這裏,牙齒幾乎陷進嘴脣裏,這時半天沒說話的速見殊子開口了:
「……我所能做的……只有看清事象的因果。現在……裏緒並未沿着死亡階梯繼續往上爬……但是也沒走下來。就這麼停在上面……」
說完之後咳了一聲。
打開虛界渦造成的疲勞,讓裏緒步履蹣跚。
在這個飄着些許藥品氣味的房間裏面有我、硝子和殊子,舞鶴丟下一句「跟我無關」就走了。布簾後面還有佐伯妮雅陪着裏緒,但是裏緒睡着了,佐伯老師也是一言不發。
虛軸的「強弱」很容易受到戰術左右。就算裏緒比我們強,我能躲得過的危機,她卻不見得躲得過。
我不禁咋了一下舌,低下視線,雙手握拳說道:
如果可以,我現在就想奪門而出,找到那個傢伙解決他。
聲音低沉到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無法控制自己,而且心跳越來越快。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那個傢伙居然直接找裏緒——找我的朋友麻煩。
「她的症狀沒有辦法用『
unknown
』的能力來處理嗎?」
「嘖……」
「……沒辦法……的……」
佐伯妮雅神經兮兮地撥弄瀏海:
如果沒有消除原因,不只會恢復原本受的傷,還會變得更加嚴重。而裏緒受傷的原因——是那個傢伙,或是那個傢伙擁有的虛軸之一。在限制時間內找出那個傢伙本人的可能性趨近於零,根本無法消除。
所以我才阻止硝子,不讓她繼續追問下去,並且對殊子說道:
然而佐伯老師遲遲無法回答。
她緩緩從體育服口袋裏掏出手機。
「是妳太散漫了,學姐。」
唯一的聲響是靠着牆壁站立的殊子,偶爾啜飲罐裝咖啡的聲音。硝子坐在椅子上,我則是靠着桌子。
「真是的……開什麼玩笑。」
「我雖然有許多問題想要問妳……不過這樣下去也是浪費時間,更何況在這裏爭論會吵到裏緒休息。既然妳不打算認真回答我們,那就請妳走吧。」
我的臉色還是一樣凝重。
「情況怎樣?」
她嘴裏充滿一股暖意。
今天白天自殺未遂的姬島姬,是硝子的朋友,也是殊子的情人。
「現在……沒有什麼我們能做的事嗎?」
——只是這樣?
「很遺憾……我不是醫生……」
「……意識尚未恢復……燒也還沒退。」
「晶好壞喔。硝子跟他在一起也很辛苦吧?」
看來虛軸「無限迴廊」做爲固定劑的身體,應該是在死亡之後,受到修正力的干涉而從世界上消失了。
硝子也很難得提出反駁:
「所以是怎樣?」
佐伯老師終於慢慢掀開布簾,露出屍體般蒼白的臉輕聲呢喃。那副患了重病的表情和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還是沒變,但總覺得比印象中還要嚴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在裏緒向前撲倒,口中混着口水的血液溢出嘴角,滴落柏油路面的同時,努力維繫快要消失的意識,按下手機的按鈕。
不過這只是暫時性的處置。
當我和舞鶴蜜正在逼問速見殊子時,電話剛好響起。
平常的我不在意佐伯妮雅有氣無力的聲音,但是現在聽起來格外刺耳。
「而且這有什麼好猶豫?只要我們拜託殊子,殊子都會毫不猶豫使用力量,不管對象是誰。然而……對於關係親密的小公主卻不這麼做,這又是爲什麼?我希望妳說明理由。」
「所以……現在只能看裏緒的狀況會不會穩定下來嗎?」
「再說妳也不應該這麼悠哉吧?聽說姬島姬的意識還沒恢復不是嗎?不對……應該說妳還沒幫她恢復。爲什麼?」
「……看樣子沒有晶還是不行。」
——對了,是「
拒絕症候羣
」。
最後只要讓姬島姬醒來就行了——
我所採取的策略明明很被動,卻自以爲在進攻。
「嗯~~爲什麼呢~~」
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氣,硝子的反應也很冷淡。
接起電話只聽見裏緒用虛弱的聲音說了「救命」兩個字。由於這起突發狀況,我們也沒辦法從殊子口中問到什麼,便來到保健室。
「妳不打算說明嗎?」
殊子對於我的挖苦,絲毫無動於衷。
她的傷勢原本非常嚴重,不過現在已經恢復九成以上,不過意識卻還沒有恢復。明明殊子已經對醫生、她的家人,還有硝子的朋友都進行催眠。
「……就如同我剛纔說的一樣……」
「唉呀?我在這裏礙到你們喵?」
殊子也只能聳聳肩。
「……老實說……目前看來……我也不知道會不會好轉……」
「嗯——硝子要是肯親我,我就考慮考慮。」
「……唉呀,速見同學要回去了?我本來想衝咖啡的……這臺機器很稀有的,聽說有三個人在磨豆子時,手指捲進機器裏絞斷了。我在網路上買的,很貴喔。多坐一會兒嘛……」
佐伯老師剛纔就一直待在保健室角落,不知道在偷偷摸摸弄些什麼。她又用回原本令人討厭的言詞,看來心情稍微平復了一點吧?當然聽的人還是很受不了。
「多謝妳的好意,今天還是算了。有機會再喝。」
殊子伸了一個懶腰,拎起放在地上的包包,隨口說聲「那我走了」就輕快向後一轉:
「再見,晶,硝子。」
「……再見,殊子。」
在對硝子的回禮揮手致意的同時,殊子的手往保健室的門伸過去。
「對了對了。」
她忽然停下動作。
「晶,我知道牽扯到『無限迴廊』你就無法保持冷靜,不過還是要多給自己一些空間才能靈活思考喔?你明明是個很冷靜的人……可惜老是衝過頭。」
我忍不住嘖了一聲:
「不用妳雞婆。」
——爲什麼這個傢伙總是喜歡趁我放鬆的時候,突然說出這種直搗要害的話?
殊子回頭繼續說道:
「愛和憎其實沒什麼差別,太過深入只會被牽着鼻子走,距離太遠對方又會跑掉。該如何拿捏,就是你要掌握的地方。」
我知道。
殊子所說的顯然也包括裏緒。
如果只想利用別人,就純粹當成道具看待;如果不是,就當成朋友關心……她想說的大概是這件事吧。如果假裝關心其實是在算計,或是假裝算計心裏卻很關心,這種半調子的行徑總有一天會毀了我。
漂浮在日常的表面,保持一定距離,決不主動接近的殊子,說的話也很有她的風格。
她的想法是正確的,而且的確切中要害。
「主人該不會是看着這個的品名『布丁百匯冰淇淋』,然後告訴我還有布丁吧?」
「不,我沒有所謂的執着。」
從自習課開始到現在,在亞都不曾主動開口。在亞之所以有機會說話,都是因爲在對話的關鍵時刻,芹菜都會把話題拉到她這邊。也就是說芹菜知道如果不管她,她也只會悶在那裏,因此纔會不着痕跡地把她拉進這個圈子裏,如此而已。
硝子嚴詞厲色地說道:
她在回想今天第六堂自習課的情況。
原因——說來真的很蠢,是出在飯後的甜點上。
我也不曉得。如果真的要怪罪誰,那麼大概就是我。
就算是食物,只要牽扯到喜歡、討厭之類和感情有關的字眼,硝子總是一概否認,卻不知道爲何對布丁有着強烈的依戀。關於這點我很清楚。
「布丁口味冰淇淋和卡士達布丁完全不同。」
所以能夠近距離和他說話,就已經是天大的幸福。像她這樣的人也能派上用場,自己也感到很高興。
這個時候在亞總算發現,剛纔那陣以自己爲中心的氣氛,並不是自己的功勞。
「咦……?」
我之所以會對殊子說的話有所反抗,理由並非我討厭她,而是因爲她看穿了我。
「那個女人……」
說完之後便打開門,踏着瀟灑的腳步消失在走廊。
少有人連絡的熱線更是加深她的孤獨。
這是當然的。芹菜一直站在圈子中心,自己只是依附着她存在,也只有這樣才能夠存在。從以前就是這樣,自己應該早就明白這一點。
「所以我也說過,我並非要求道歉,主人。」
剛纔相處得十分融洽,大家都願意向她詢問的氛圍,就在那個瞬間化爲泡影。芹菜一旦不安,在場所有人也開始關心她。大家已經無心寫作業,芹菜立刻成爲衆人的中心。
‡
在亞一看到內容,思考瞬間凍結。
她好幾次聽到別人說:「她總是跟在森町同學身邊。」過去的她還可以充耳不聞,如今已經沒有辦法。因爲今天的事讓她意識到自己沒有芹菜什麼都辦不到,只是芹菜的跟屁蟲。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嗶嗶嗶嗶嗶嗶嗶。
但是反過來說,像現在這樣面無表情、語氣平淡時,最能夠窺見硝子無意識裏尚未成熟的感情。像現在隱約顯露出來的情緒,就是在生氣。
「……唉呀,真的走了……沒辦法。硝子、晶,我現在就去泡珍藏的咖啡給你們喝,喝完再走……喝起來可能會有手指的味道喔。呼呼……嗚呼……」
「……最討厭了。」
「主人,就算飯後沒有喫甜點,我也不會因此導致活動停止,而且甜點也沒有非布丁不可的道理。我的問題是……爲什麼昨天我在詢問時,主人給我不實的回答?」
她大概對如此矛盾的我,抱有某種程度的好感吧——就是因爲自己感覺得到是這麼回事,更覺得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就算沒有手機也沒關係——她一面抬起頭,心裏一面這麼想。
「妳也該適可而止,不要老是從電視學一些沒用的怪東西……」
首先是在亞的朋友森町芹菜擔心晶出了什麼問題。正確來說應該是在擔心晶的堂妹城島硝子,不過這與在亞無關。問題是——自從芹菜開始漫不經心,在亞就發現自己的幸福不是真的。
但是我實在提不起勁來吐嘈。
不是芹菜,就是不明人士發的電子報,只有兩種可能,這兩者將她和世界連在一起。只要對方切斷連繫,大概就結束了。她根本沒有辦法主動連繫——
儘管如此,她還是說出口,說完之後更加討厭自己。
我在昨天晚上睡覺以前打開冰箱,裏面能夠稱爲甜點的,只有這個「布丁百匯冰淇淋」。飯後會喫甜點的人只有硝子,食材方面也不缺,爲了買甜點特地跑一趟超市或便利商店也很麻煩,所以當她問我還有沒有布丁時,我就隨口說聲「還有」。
「還有剛纔的道歉夾雜演戲和自暴自棄,你有什麼好辯解的?主人……你在笑什麼?」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
就這此時,一個遠比她的聲音還要大的電子音,從書桌傳來。
可是高興的感覺並不長久。
「……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嗎?」
「我不是在挖苦你,只是在陳述事實。不過挖苦也是從主人身上學到的。」
「追根究底,主人待人處事有些地方太過隨便,所以纔會導致這種狀況不是嗎?」
看來我因爲硝子露出感情而感到高興,甚至喜形於色。
個性爽朗,是所有人關心的對象,還有辦法顧慮自己這種不起眼的人,讓身邊的氣氛整個亮起來——她也好想變成這樣的女孩。
不想就此切斷——在亞輸給這樣的不安,伸手拿起手機。
殊子看着這樣的我,輕嘆一口氣:
其實我並不懂。
「……我纔不要,噁心死了。誰會泡那種咖啡給自己喝。」
是手機。好像收到什麼訊息。不知道是誰寄來的,不過大概是芹菜,要不然就是電子報吧。
就是因爲知道不可能,所以更是這麼想。
她不禁脫口而出。原本她的聲音就很小,壓着枕頭就更聽不到。
當芹菜無暇顧及在亞時,她就被趕到圈子外面。看着臉色凝重的芹菜喃喃說着不知道有沒有問題,她卻連一句鼓勵的話都說不出口,只是一直默默看着。
雖然對有點期待內容的自己感到失望,還是打開來閱讀。
她好想變成芹菜那樣。
不懂自己體內這股可以稱爲憤怒的情緒,到底是因何而起。是擔心裏緒的安危?還是因爲道具不能用了?或是跟這些都無關,只是因爲和那個傢伙有關,就讓我的殺意發作了——
不同的是對在亞來說,芹菜不但是升上國中之後,還是有生以來第一個朋友,甚至到了現在,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妳什麼時候學會挖苦人了?」
「不,是週六的兩小時推理劇。」
打開手機確認收件匣的訊息。果然是如她所料的電子報。
我雖然嘴裏咒罵,但是心裏很清楚這只不過是遷怒。
‡
「不對,我怎麼知道妳會這麼堅持。」
我咬着嘴脣,聽見佐伯妮雅和硝子在背後雞同鴨講。
「像我這種人……」
基本上硝子沒有所謂的表情,她也主張自己沒有感情,因此對她而言,表情是刻意做出來的。因此當硝子出現一些喜怒哀樂的小動作時,就表示她在演戲。
鴛野在亞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把臉埋在枕頭裏,想着白天在學校發生的事。
大約在同一時間。
「好吧,這只是年紀大一點的姐姐給你的忠告……就算你是這種人,我還是不討厭你喔?」
「你說什麼?」
並不是自己派上用場,而是有人讓自己得以發揮——
幾個同學聚在一起寫世界史的作業。事先寫好的只有在亞一個人,所以她負責結結巴巴回答同學的問題,也因爲難得幫別人的忙,因此感到很得意。最重要的是在亞注意很久的「他」也找她幫忙,讓她非常開心。平常只要和他四目相望,就會因爲緊張而畏縮,連話都沒有辦法好好說。原本還以爲他討厭自己,沒想到他今天很自然地發問,在亞也回答得很不錯,不會太緊張。
升上國中之後,碰巧坐在隔壁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芹菜大概是這麼看待她吧?因此纔會這麼重視她,關於這一點在亞也一樣。
明知道他的心不會向着自己,在亞依然覺得無所謂。
但是沒想到她居然執着到了這種程度——這還是我們相處六年以來第一次發現。
對於我這個——和裏緒交朋友,同時利用朋友的人來說。
「並不是……」
自己爲什麼這麼笨拙?
聽着另一頭傳來裏緒輕輕的鼾聲,我也輕輕嘆了口氣。
虛軸與人類,日常與非日常。我懷抱着彼此對立的兩邊,然後設法讓兩邊折衷共存。殊子知道我這種絕對的矛盾——就是因爲知道,纔會給我忠告。
我一邊嘆氣一邊爲自己辯解,但是硝子微微嘟起嘴巴:
「……妳那是什麼警匪片的高潮情節會出現的臺詞。又是週二推理懸疑劇場?」
沒有想過要和他交往,因爲她知道對方已經有喜歡的人,而且不是自己,她也無法想像自己和男生交往。「男女交往」對她來說,是一件高不可攀的事。
事實上是這樣沒錯,但是現在的氣氛實在說不出口,只好閃爍其詞。
我和硝子在家裏的客廳裏,爲了一點小事爭吵。
「請你聽好,主人。儲存在冰箱裏的布丁耗盡,的確是我的疏失。是我自己沒有確實查看,所以這點我並不打算抱怨。但是……我之所以會省下確認的工夫是因爲昨天主人說布丁還有我將此判斷爲事實因此其中出現不屬實的情況完全是主人的疏失我想這不需要爭辯也很明顯……」
越想越討厭自己。
我因爲積壓下來的情緒無處發泄,只能呆呆站着。
「證據都擺在眼前了,你還想抵賴嗎?」
沒有搞不好會比較快活。
聽着硝子平淡的指責,我指向餐桌上的冰淇淋。這是我從冷凍庫裏拿出來的,而且事情一開始也是因爲硝子對這個有所怨言。
「喔,沒有。」
「多謝老師的好意,不過我們不喝。還請老師一個人慢用。」
硝子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繼續說下去:
「這跟布丁還不是差不多。」
「沒有,我不是一直跟妳說,我只是不小心搞錯了,也一直向妳道歉了嗎?」
一邊因呼吸困難而咬着嘴脣,一邊想着——
「既然有使用的機會,我判斷這並非無益。」
回到家裏,兩個人洗過澡喫過飯之後,時間來到晚上九點半。
從其中一個同學•城島晶離開之後,她的幻想就崩潰了。
「……怎麼看都是因爲布丁沒了,所以纔在不高興。」
「總之我明天會幫妳買回來……今天就先喫那個吧,再不喫會融化喔。」
「Yes, master. 我要求你未來要改善態度……啊、日前上市的『蘿露牧場的絹絲布丁』尚未試喫,請你明天一起買回來。」
「我知道了,快喫!」
「我開動了。」
看到硝子終於拿起湯匙打開蓋子,我也聳了聳肩。之後才發現自己剛纔的動作,和速見殊子的習慣動作一樣,讓我有點後悔。
話說回來,今天真是夠累了。
首先是硝子的朋友姬島姬自殺未遂,碰巧她又是速見殊子的情人。
還有裏緒受到那個傢伙襲擊,更是讓我無法保持平靜。
我不禁心想,兩件事情同時發生真的很麻煩。
姬島姬自殺的原因至今不明,我也想過和虛軸有關的可能性,但從殊子不願意恢復她的意識這點來看,也有可能只是兩人的感情出了問題。我不太懂同性之間的交往會有什麼問題,但是至少要搞清楚和虛軸有沒有關係,所以必須再次逼問殊子。
另一方面是裏緒的事。雖然不知道那個傢伙試圖接觸裏緒有什麼打算,但是他會直接對我身邊的人下手,對我而言就是很大的失算。即使不知道詳細情況,但是從我斷斷續續得到的情報來看,至少裏緒已經擊退那個傢伙。只不過就算破壞他暫時做爲固定劑的身體,也無法消滅那個傢伙。只是他既然失去固定劑,應該還需要幾天才能行動——從這點來看,姬島姬的事件很可能與那個傢伙無關。雖然情況不樂觀,但是把兩件事分開來會比較容易處理。
不過最麻煩的,還是裏緒現在臥病在牀。
真不知道她的狀況會突然變糟,或是慢慢好轉。
就只有裏緒這件事,我無法冷靜下來計算。假如那個傢伙真的打算排除裏緒——如果不設法處理,裏緒很有可能會死。
想着想着,我又開始着急起來。
「……冷靜一點。」
我忍不住自言自語,雙手握拳。現在的情況並不算糟,雖然目前還在昏睡,但是隻要醒過來,就有可能靠著有識分體的能力,避過虛軸造成的病症。
我瞄了正在喫冰淇淋的硝子一眼,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不過她也一樣——她的朋友突然自殺未遂。
說不定她受到的打擊比我還嚴重。就算本人不承認,但在我看來,她的感情的確是隨着成長一起萌芽。
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硝子把湯匙從我閉上的嘴裏抽出來,問我一句:
我不由得面露苦笑,張開嘴巴……還真的被當成小孩子餵食。
「受人所託?」
「也只有那個傢伙吧……?」
「好吧,妳再把自己的優先順序往前移,先不用管我和裏緒的事。」
那個傢伙是拜託完全不知情的人打電話嗎?還是打電話來的這個人,和那個傢伙不算沒有關係呢?搞不懂,我的思考無法好好運作。自以爲保持冷靜,拿着電話的手卻在顫抖。我在心裏叫自己鎮定下來,電話那頭不是那個傢伙,所以不要這麼激動——
電話那頭的人聽見我壓低聲調,聲音開始發抖,戰戰兢兢地說道:
「真是的……」
「自言自語。」我站了起來。
「味道如何?」
電話那頭的人接着說道:
「會的。就算殊子不出手,她也會醒來。」
受誰所託?不……我早已經知道答案。
看來布丁口味的部分只有上面,我喫到的是香草口味。
我按下按鈕接通電話,慢慢出聲:

『呃,你是城島晶嗎?』
「你是誰?」
硝子拿着湯匙挖冰淇淋送進嘴裏的手停下來:
難道真的是……!
「……我無法判斷你的意思。」
這表示內容並不危險,或者只是一般人看不懂。
「嗯?」
總覺得這樣鬧下去沒完沒了,我從硝子手中把冰淇淋和湯匙搶過來。
「……Yes, master.」
「對,是命令。」
『我還以爲打錯了。』
「這是命令嗎?」
「沒錯,你可以不用說。繼續說下去。」
「喫吧。」我一吞下,她又挖了一匙遞過來。沒辦法的我只好喫了。
「不……這就表示我的思慮不如妳周密……吧?」
察覺到我的變化,硝子也站起來,但是我根本顧不了她。聲音聽起來是個年輕男性,應該和我差不多。
「那又……」我說到一半才發現,這就是她特地餵我喫冰淇淋的理由。
「喫啊?」
我把手拿開硝子的頭頂,拿起紙盒和湯匙走向廚房。
「喫吧。」
「主人……甜食能夠立刻消除疲勞。」
我大略收好碗盤,回到客廳正想打開電視時——我的手機傳出鈴聲,開始震動。
我嘆了口氣——既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那就不要管我,顧好自己就好了。
很像硝子會說的話。簡單來說,她想說「喫甜食可以讓人放鬆」吧?
端坐的硝子放鬆在膝上緊握的小拳頭。
「會是誰呢……?」
『啊、你好。』
這種話中有話的說話方式,讓我的意識頓時停止。
我用空着的那隻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儘可能冷靜回答。
硝子的嘴角、不帶表情的雙脣似乎泛出些許笑意。
「妳真是了不起。」
雖然有不少怨言,還是一口一口吃個不停,看起來並不討厭。
「如何?好喫嗎?」
『喔喔,那就好。』
「小公主……到底會不會醒過來?」
「可是妳應該更重視自己的感情……是我不好。」
隨着我摸頭的動作,綁在後腦勺的緞帶有如蝴蝶飛舞般晃動。
如果她只想到自己,我還比較放心。
(注:Der Freischütz,德國音樂家創作的古典歌劇)
我對着移開視線的硝子繼續說道:
爲了逃避自己的難堪,於是對硝子提出問題。
「主人……?」
「喂,哪位?」
聲音聽起來放心多了。
這個旋律是「魔彈射手」
㊟
,表示來電的人不在我的通訊錄裏。
「如何?」
「……主人?」
等一下。
「主人……我沒有感情。」
『啊、嗯,對了對了。』
「嗯,是不難喫……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嗚哇!你用不着這麼生氣吧?我也只是受人所託。』
「……你要喫嗎?」
『那我再確認一次,你是城島晶吧?』
「你說什麼?」
「真是夠了……」
我一面這麼想,一面走到對面的硝子身邊,輕輕撫摸她的頭。
即使被我搶走,硝子好像也不已爲意。我對她露出憤慨之色,然後喫起冰淇淋。這傢伙該不會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喫,對我不好意思吧?應該不會,她有這麼乖嗎?
對方並不顯得特別緊張,也沒有其他反應。
仔細想想,剛纔關於布丁的事也是如此。恐怕是因爲難堪再加上遷怒吧?她雖然經常說些莫名奇妙的話,但是剛纔明顯和平常不同。一定是受到影響——
受人所託,透過第三者傳話。
「不想喫就直接說!」
「幹嘛一直給我喫?」
「裏面還有餅乾啊。」
看了有所反應的硝子一眼,我的心裏有種莫名的不祥預感。在這個節骨眼、這個時間點有一通不明來電,是我多心了嗎?
「喫吧。」我一吞下,她又挖了一匙遞過來。沒辦法的我只好喫了。
快要溶化的冰淇淋一下子就沒了,看見我把紙盒放到桌上,硝子說了一聲:
會用這種不幹不脆的手段——
傳回來的是個落落大方,我沒聽過的聲音,這讓我的心臟狂跳不已。
『你是城島晶嗎?是的話麻煩回答一下。』
「以焦糖、蛋黃、乳脂肪與香料製成類似布丁的口味。當然喫起來完全是冰淇淋的口感,並不是布丁。」
纔剛說聲「不用了」她就挖了一匙遞到我的面前。
「嗯?」
我回答她的自言自語:
「主人,這是……」
『對方說不用報上名來,你也知道他是誰……』
「喫吧。」我一吞下,她又挖了一匙遞過來。沒辦法的我只好喫了。
『這不是惡作劇電話,只是有人請我幫忙傳話而已。』
「我問你是誰,快說!」
「是。」
「布丁口味的部分已經沒了。」
「所以……你要傳什麼話?是誰拜託你的?內容呢?」
我看着熒幕,上面顯示「不明來電」。
「另外大腦在接收到甜味情報時,也會分泌腦內啡,具有消除壓力的作用。還有蛋裏面的色胺酸到了大腦裏面會產生血清素,是一種鎮定情緒的神經傳導物質,而吸收色胺酸需要葡萄糖。」
但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好。然後傳話的內容是……你等一下。』
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中斷,我馬上集中精神仔細傾聽。電話那頭可以聽到細微的滑鼠點擊聲。對方坐在電腦前面嗎?沒有其他雜音,大概是在房間裏。
『呃、你準備好了嗎?要不要拿個紙筆寫一下?』
「不用了,說吧。」
『好,那我要念了。』
「念」——也就是說,是用電子郵件聯絡的。
我屏住呼吸,對方也吸了一口氣。
電話那頭的人以斷斷續續、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唸完內容。
「……你說……什麼?」
不過他說的話也讓我的思考完全停擺。
我承受不了,腦筋一片空白。
我——
『喂?你有在聽嗎?要不要再念一次?可是這是什麼?是在說網路遊戲上的恩恩怨怨嗎?』
我朦朧的腦袋暗自心想,這個人恐怕什麼都不知道吧?
大概是從電子郵件收到我的電話號碼和傳話內容,然後照做而已。
「……酬勞呢?」
於是我也加以確認。
『喔、已經匯進來了。對方要我順便告訴你,叫你不用擔心。』
「是嗎……」
不過這已經是極限了。
硝子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搖晃,但是我纔沒空理她。
「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
「主人……?」
我不由得在口中唸唸有詞,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個傢伙是這麼說——
我緊握手機,咬住嘴脣。不知不覺咬得太用力,甚至把嘴脣咬破了。
沒有辦法思考,頭好痛。
幾秒鐘前聽到的那句話,還在我的腦裏重播。
我一邊笑,一邊把手機砸到牆上。
硝子一臉訝異看着我,但是我無法反應。
也就是說,這是那個傢伙——是無限迴廊挑起的遊戲第二幕。
「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在笑,笑個不停。
手機撞上白色的牆壁,發出一聲悶響滾落地毯。
好啊,原來是這樣。
電話那頭傳來的——大概是那傢伙透過網路傳給對方,要他轉告我的留言。
他把裏緒、把我的朋友捲進來當成籌碼,就是這麼回事。
「主人,到底怎麼了?主人!」
『呃……他說:「傷害裏緒的虛軸,我交給其他人了。總有一天會過去。」』
「很好,那我就接受你的挑戰……!」